第三卷 4.幸福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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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彌次。托人送回去。附加的人→』

  收到小豆梓傳來的這封平淡無奇的郵件,已經是運動會前一晚的事情了。

  在慶幸彌次平安之前,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之前小豆梓寄給我的郵件,都是連拉動捲軸手指都會麻木的長篇大論。而且一定充滿繪畫文字表情文字加圖片,彷彿亂雪月花般五光十色五彩繽紛的郵件才是預設值呢。

  回覆郵件後她也沒回信給我。除非是不小心睡著,不然小豆梓收到郵件後一定都會回的。

  我再次看了看郵件。信件的尾端,附著一串不知名的網址。

  我點進網址,卻跳出「本網頁不支援手機」的訊息。真想快點買台智能型手機啊。機能根本不重要,未知的高畫質動畫正在等著我呢。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網站啊?」

  突然丟給我一個毫無說明的網址,讓人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喔。

  小豆梓該不會因為缺錢,跑去參加特殊系網站的演出吧。例如被戴上犬耳塞入尾巴套上項圈然後汪汪叫的影片之類。我稍微想像了一下。

  ……太慘了,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我得趕緊確認小豆梓被害的實況!

  收到郵件前我本來正想去洗澡,所以顧不得褲子脫了一半,準備一盒面紙以便等一下擦拭哀戚的淚水,同時以焦躁的左手連續敲擊鍵盤上的按鍵。右手只是輔助而已,這是某位偉人說過的話(注36)。

  當我好不容易輸入網址,這時手機響了。

  「煩死了啦,等一下再接!」

  這股興奮顫抖高亢的激情,沒有噴發一次是無法平息的。

  手機持續響個不停,吵得我真想讓手機高高飛向房間的角落。不過手機熒幕上顯示的名字讓我不得不按下通話鍵。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啦,王八蛋!幹麼啊戳太,我現在很忙!」

  『我爸不姓王還有我也不叫八蛋。你罵人罵得這麼凶的時候,一定是忙著在幹壞事吧。』

  「知道就別打電話來煩我!我要掛囉!」

  『等等等修蛋幾壘,我只是想向你道謝而已。是你拜託小豆幫忙找兔子的對吧?』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知道為什麼戳太的聲音聽起來這麼高興。

  剛才,有個女孩幫忙將彌次送回了戳太家。

  那個女孩說,是一個叫小豆的女孩幫她抓住彌次,所以戳太才會聯想到「那女孩←小豆梓←我」這樣的連結吧。

  注36 這是出自「灌籃高手」櫻木花道的著名台詞,原文是「左手只是輔助」。

  『聽說是彌次在教堂中庭遊蕩的時候,被埋伏在那裡的小豆和聖歌隊的孩子們,一擁而上捉住了呢:

  「太好了,果然辦事要找行家,找動物就要找小豆屋……等一下,聖歌隊?」

  『是的沒錯,聖歌隊。就是你之前提到過的那個,看到長相我才想起來。是那個跟著父母親去了義大利、嘴巴很壞的調皮丫頭對吧。將彌次送回我們家的就是她。』

  「……愛美。」

  『沒錯沒錯,就是她。我記得很久沒見到她了,不過卻覺得她似乎一點都沒變耶。聽她說,這個月才剛回到我們這裡。她說她很期待運動會,看她興高采烈成那樣,真是敗給她了。』

  「呃,等一下。我先跳個針,戳太你除了彌次以外沒有其他的妹妹嗎?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

  『真是天外飛來一句啊,你問的這問題真奇妙。』

  電話另一頭的戳太笑了笑,

  ——我和彌次妹妹,一直都只有我們兩個而已啊。

  他肯定地回答。

  『要說發生什麼怪事嗎,其實有啦。我記得我本來在公園那一帶邊走邊找彌次,突然一陣暈眩後,下一秒我已經回到自己家裡了。然後彌次宅急便就送到我家來哩,

  這一定是老天爺的旨意不會錯。對你我真是感謝感激涕零啊,話說遇見彌次的那晚也下著雨呢。當我看到溼淋淋的她,聽者動容、聞者亦動容的兄妹之情就誕生在那一瞬間啊。勇度世間的大風大浪,航向大海的窗外是六玉川,萬葉集裡不是也有這一句嗎,少女晾織布,多摩川濱,為何越看,越是愛煞人——』

  戳太的老毛病又來了,當他話匣子一打開,沒聊到明天早上是不會停下來的。所以我委婉地說了句拜拜,將電話掛掉。

  「原來如此。妹化的願望也被愛美取消了嗎……」

  當時那孩子笑著說,差不多該放棄了,果然如她說的開始一一吹熄燈號了。

  戳太沒有人類的妹妹,這世界正確實地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拜託你,陽人葛格,這是愛美最後的願望:

  耳際又傳來宇宙怪獸低聲喃喃的請求,久久縈繞不去。

  ……不經意地,我的手似乎用了點力。

  剛才才小豆梓附在郵件里的網址,我輸入網址欄後就一直掛著。本來應該按Enter鍵卻錯點了滑鼠,因此計算機畫面自動切換,首頁出現了一張許多可愛女孩合照的照片。

  「哦,噢噢!……哦?噢……」

  我湊進熒幕一看,對於網站對象年齡層之低感到訝異,然後又仔細看了一遍。

  這是——聖歌隊的照片。

  在我們鎮上就這麼一間,不知道是天主教還是新教的教堂。這網站是在教堂舉辦活動的聖歌隊公式網頁。

  網頁內容有聖歌隊的活動內容、練習場景與隊員名冊等。在這些介紹文字之間,穿插著聖歌隊的團體照片。在穿著正式的少年少女們中央,是一個眼熟的女孩。

  她是天真無邪地比著YA的宇宙怪獸雙馬尾。

  點選貼在網頁上的連結後,頁面跳到等不及想看的動畫。

  運動會當天的早晨,天氣晴朗得讓人有些驚訝。

  天上飄著一朵孤零零的雲,迎面吹著清爽宜人的風,真是絕妙的祭典之日。裝飾在校園內的萬國旗,一定像掛在女生宿舍陽台上晾乾的內衣們一樣迎風飄逸吧。這只是一種比喻方式而已,可不是我長時間觀察得到的經驗喔,是真的,我再怎麼厲害也頂多觀測半天而已。

  我戴上剛洗好的棒球帽,牽著腳踏車走在上學的路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讓我的危機管理能力進步不少。

  我在兒童公園前的老地方,

  「陽~人~葛~格!」

  我單手接住以低空迴旋踢飛過來的女孩,同時將她輕輕放在地上。

  「噢噢!好像受過良好訓練的職業專家一樣熟練呢!」

  「如果天天這樣的話,的確是很好的訓練呢。」

  「這麼一來,愛美必須學會更厲害的大絕招囉!目標是練成三重加速月面空翻俯衝低空踢!」

  「練這招是沒有前途的,別鬧了。」

  「愛美翹首期盼到快變成長頸妖的運動會終於開始了喔—真期待鍛鍊過的高中生們使出各種摔角大絕招呢!」

  「運動會沒有這種競技項目吧。」

  「……怎麼了嗎,陽人葛格。今天怎麼像枯萎的芹菜一樣特別沒精神呢?笑臉,笑臉喔。」

  愛美抬起頭來盯著我瞧,呢嘻~地笑著。

  或許是因為運動會的天氣太好了,愛美也顯得比平常更加興奮呢。

  她的嘴角柔軟上揚著。淺色的瞳眸,就像天使高舉的火炬一樣。今天這件每日一換的緞帶連身洋裝,就像人魚公主的尾巴一樣淺淺的水藍。然後她再次沖向我,隨即緊緊抓著我撒嬌,真是可愛的讓人難以自拔啊—結果那件事情,我一不小心說溜了嘴。

  「——我看過放在網頁上的那段影片了。」

  愛美的表情突然僵住。我將腳踏車停在路旁邊,筆直地站著,和她面對面。

  我在網頁上找到的,不是女孩子戴著犬耳汪汪叫的影片(這是當然的),而是少女再度加入聖歌隊的自我介紹。

  日期正好是一個月之前。

  一本正經的愛美,一板一眼面對鏡頭,幹勁十足地說著。

  『兩年前離開日本的時候,原本以為短時間無法回來,不過愛美運氣很好回來了。愛美想要比之前更努力地學習如何唱歌,還有享受唱歌的樂趣。』

  唸完這些老套的台詞後,愛美突然壓低音量小聲說著。

  『——這是給葛格的。愛美回來了喔,還記得那天的約定嗎?葛格說要帶愛美到學校參觀,陪愛美參加祭典。學校的祭典,運動會快開始了喔。好久沒有全力全開摔角飛躍了呢!要接住愛美喔,葛格。』

  呢嘻~愛美笑著,影片就到此為止。

  我並不是無精打采。

  而是我一直在想,愛美真正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你之前說運動會結束後就會放棄,不過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吧。如果你想和這個『葛格』再一次和好的話,我會盡全力幫助你的,你儘管放心吧。就算運動會沒辦法成功,學校還有很多其他很棒的活動呢。」

  說完,我拍拍愛美的肩膀。看著她比某人還嬌小的身軀,我不禁想要幫她,就像我幫助某人一樣。

  「……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當然啦!」

  愛美一時之間毫無反應。

  圓滾滾的大眼睛似乎不斷打量著我,愛美眼神深處的天使火炬逐漸蒙上一層陰影,最後完全將光芒隱藏到深處去。

  取而代之浮現在愛美臉上的——是惡魔的笑容。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笨蛋,但沒想到你是個超級大混蛋呢。」

  「……咦?」

  「你為什麼要看那種東西呢?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光會說一些自以為是的大話。笨南瓜不管牽到哪裡都是笨南瓜啦,本來想忍耐到運動會的,我現在不幹了。」

  愛美以響鈐般的可愛聲音,一字一句清楚地說著。

  「你、你剛才說什麼——」

  「想知道嗎?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

  愛美沖向連連後退的我,用力握緊拳頭,彷彿發表宣戰布告一樣,

  「我已經玩膩啦!我要取消所有的願望!」

  宣告一切事件的結束。

  「貓神聽著!通通給我重來!我要取消所有我許過的願望!」

  她死命捏著模仿不笑貓外型的布偶,大喊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狠狠將布偶用力丟出去。仿貓神布偶就這樣飛過人行道飛過圍牆,消失在公園裡的茂草中,一瞬間從舞台上消失。

  「啊……」

  突然一陣風吹過來,我感覺頭上戴著的棒球帽消失了。這頂帽子是被貓神召喚過

  來,代表王子的象徵。現在它應該回到天氣預報大姐姐的最愛,那個某某王子的身邊去了吧。

  還有另一件事情。

  啪啪,愛美粗暴地拍了拍手,同時咂著舌。

  背後,象徵可愛少女的緞帶也消失不見。

  一頭美麗的秀髮,散亂在嬌小的身軀背後,象徵可愛少女的緞帶也消失不見。

  愛美回頭望著我,眼神就像義大利黑手黨一樣空洞無神。

  「哼,你以為你能做得了什麼事情嗎,南瓜混蛋。」

  她的視線仿彿要將人掏空般,惡狠狠地瞪著我。

  早晨的兒童公園是麻雀們的天堂。

  曾經是無瑕天使的少女無情地踹開這些麻雀,一屁股坐在鞦韆的板凳上。她從小提包里拿出香水往脖子後噴了噴,嘴裡叼著橡皮筋,拿起化妝鏡和梳子一邊梳著頭髮——

  「噁心死了,臭變態,少在那邊死盯著我看啦。」

  同時一臉噁心地罵著。

  她的鮮艷發色就像灑落在大地的地中海烈陽。上天恩賜的禮物,系在頭上的緞帶已經不見蹤影,之前的雙馬尾亂糟糟的散落著。圓滾滾的大眼睛,現在充滿了惡毒的尖銳視線。同時我現在才發現,原本甜甜的香氣其實是極為平淡無奇的人工氣味。

  臉上原本天真無邪的笑容已經不復見,只剩下充滿輕蔑的冷笑。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怎麼突然變得……」

  「嘎?你神經病啊,那些全部都是演技啦。要說改變的話,我看改變的人反而是你吧。」

  「改變的人是我?」

  「是你自己對我產生莫名其妙的幻想。我只不過許了願,就算隨便演演也會被自動轉換成完美的演技。反正變態的噁心理想造型,不就是什麼純真無邪的可愛少女嗎?正好搭配你這顆南瓜般的大傻瓜腦袋。」

  每當她以『你』喊著我時,小小的嘴脣就會微微扭曲。我呆站在原地,聽著她小巧可愛的嘴與甜美的聲音如機關槍般掃射出黑色子彈。

  ——她散發出一種沒規矩的壞女人氣息。

  筒隱的聲音再度響起。原來如此,難怪。這女孩的確是個壞蛋。

  我被她從頭到尾騙得徹徹底底。

  難怪我會受到打擊而站也—其實也沒有站不穩,感覺跟平常沒兩樣。

  咦?為什麼呢?

  「……其實仔細想想,我早就聽過你這樣的口氣了呢。」

  「嘎?」

  橡皮筋從她的嘴邊滾落。

  「有時候你會穿插在話語中。雖然我沒有特別留意,但現在總算理解了。你曾經在大操場上露出哭喪著臉的表情吧?」

  「……什、什麼!?你少胡亂猜測了。貓神完全是由我的意志來控制,所以那只是在演戲中戲啦!你這大白痴!」

  「還有純真無邪的設定,最近似乎就破功過呢。你不是說過『晚上聽色魷魚交響曲』嗎?如果這樣就想裝純真的話,那你也未免太厚臉皮了吧……」

  「你、你別轉移話題啦!我剛才和現在的口氣應該完全不一樣吧!去死啦垃圾!對吧,看!當面聽到這些讒罵的話,變態大概早就遭受毀滅性打擊了吧!」

  「總覺得筒隱似乎也有點誤會了,但我對小鬼頭完全沒有興趣。所以仔細想想,這些話對我根本不痛不癢。」

  「……」

  「還有你就算改變口氣,外表也絲毫沒有改變啊。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有男生喜歡你這種滿口髒話的女孩吧。就算真的有專門打低球的打擊者,應該也會開心地將你抱回家享用吧。」

  「…………」

  「你向不笑貓許過願了吧?那傢伙根本不會老實的達成你的願望,如果你依然自認為能完全控制不笑貓的力量,不就代表你許的根本就是不痛不癢的願望嗎?」

  她一時之間沉默不語。

  「……哼、哼!我說東結果你說西,這樣根本沒完沒了!就算到此為止好了啦!你這白痴大傻瓜!」

  她扯開嗓子放聲大笑,而我也跟著她一起笑。於是我們兩人和諧地笑成一團,和之前似乎沒有多大差別嘛。

  「嗯?等一下。既然你許願擁有那樣的笑容,不就代表你想成為我心中的百分百女孩嗎?」

  「……你、你少自作多情了!那只是貓神完全無視我的意識控制,自己隨便亂演的啦!」

  「怎麼和你剛才說的不一樣呢。」

  其實我不是這意思。我想說的是,有些事情的確產生了變化。

  她的笑容對我而言,已經不再是百分百的笑容了。不是那個貓神不知打哪弄來的、我理想中的笑容。

  當然要論可愛,她還是可愛的和年齡相符。如果她參加外星人大合體派對的話,肯定能一躍成為銀河新星吧。不過呢,我的觸手已經沒有反應了。不對,是我的食指已經沒反應,因為她身上欠缺關鍵性的要素。

  唯有這一點,實在非常可惜。

  「……好吧,就是這樣啦。我也沒必要再繼續裝乖寶寶了,解散吧。」

  她承受我的視線,象是要找回平常的步調一樣,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坐在鞦韆上的她翹著腳,有點目中無人似地搖晃著。點綴在拖鞋上的淺色緞帶,看起來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樣。

  「沒、沒有啦,其實不管你對我而言是不是百分之一百,我想幫助你的心情可是絲毫沒有改變喔!」

  「哼哼,少逞強了啦。」

  「我才沒有逞強呢!即使你說話的方式變了,你的願望依然沒有改變吧!?所以同樣地——」

  「……噢,那件事啊,已經無所謂了。」

  「咦?」

  「你以為我吃飽沒事做,整天遊手好閒嗎?我還得到學校辦理轉學手續呢,在要事搞定前,我只是為了隨便玩玩,才會隨便許個願望。這只是為了殺時間而已,我差不多要收手了啦。」

  愛美唱出自己許願的真正動機。

  我真的暈了。

  「可是、可是,你是被逼急了,才會向貓神許下那麼多願望吧……」

  「沒有啊~我不是說過,我只是不想過得太無聊嗎?而且你的生活也稍微變得有趣點了吧。」

  她對我嗤之以鼻。她沒有任何理由。根本沒有。她根本沒有值得許下的願望。她並沒有遭到任何人霸凌、也不是為了保護妹妹、更不是因為沒有家人而感到寂寞,根本沒有。

  這孩子是具空殼。

  「我看你啊,在那個世界裡不是也玩得挺開心的嗎?什麼王子啦泳裝之類,這些願望你不會自己去許啊。」

  「……為了隨便找樂子,隨便向貓神許願?」

  「沒~錯。什麼不笑貓,我不知道那玩意兒是打哪來,不過這個種的確挺方便的。幹麼那麼認真啊。就算我不許願好了,要是讓大家知

  道有這種神,誰都會去許願吧。包括你、戳太,還有那個女人。」

  「……一般人許願,都是因為事出有因的。」

  「什麼原因?」

  「因為實在寂寞難耐,所以才會忍不住……」

  「算啦,別傻了好不好!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感到寂寞吧!」

  她用花俏俗氣的橡皮筋綁好頭髮,晃了晃頭,彷彿在說「呢嘻嘻~怎麼樣~」再度出現的雙馬尾在我面前又蹦又跳,就像樂天而悠閒的兔耳一樣。

  突然,我幻視到遙遠的宇宙,極寒冰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既沒有U F 0也沒有仙女座。

  在寬廣宇宙的寂寞月亮上,有隻宇宙怪獸兔在隨興搗著年糕。怪獸兔沒有任何煩惱,甚至不知道煩惱為何物。只知道用腳蹬著孤獨顫抖的月亮,每天過著墮落的日子。

  「——起先我以為你和她是競爭對手呢。但你們看起來像,實際上卻完全不一樣。」

  「嘎?」

  「膚淺的想法能驅動的,終究只是膚淺的感情罷了,根本不可能成為常態。你許下的那些願望,一下子就被我身邊的女孩們看破手腳了呢。」

  被腳邊沙坑牢牢纏住的腳趾頭好沉重。

  我真的不希望她那麼隨便地跟那隻不笑貓扯上關係。害那些女孩們夜夜輾轉難眠的貓神,對我而言是禁忌的聖域。

  我覺得自己遭受打擊。不僅對愛美失望,也對將某人和另一個人畫上等號的自己失望。

  「即使向貓神許願,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的本質。但依然有個女孩對於該不該許願而茫然,最後下意識向貓神許了願。她和你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你能了解她的心情嗎?我猜你不了解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

  「真正重要的事物是無法改變的。除非你明白這一點,否則你永遠也追不上她。」

  空氣暫時陷入了沉默。

  大大圓圓的眼睛,沉默不語地盯著我瞧。就像戀人遭到抹殺的少女一般,眼裡充滿著憎恨與厭惡,將我大大地烙印在瞳眸中。

  「……你在——什麼啊。」

  她低聲地嘀咕著。

  茫然無神、失去原有純粹的惡魔之瞳。

  從眼中「嘶——」地,滲出來的透明珠粒究竟是什麼?

  顫抖的嘴脣,顫抖的睫毛,拚命強忍的她,究竟是為了什麼?但是她依然遏止不住,溢出來的水珠殘粒,又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非得被你說得這麼不堪啊!你自己都說重要的東西不會改變,為什麼!不就是你嗎!忘了我的事!忘了以前的事!」

  聲音終於從她的脣縫中漏了出來。

  —忘了約定的事!不是被你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她聲嘶力竭的大喊,響徹了整片天空。

  「這、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願望的,要我許願我還不屑呢!如果你不記得的話,就快點給我想起來啊!你這白痴大南瓜,臭酸壞南瓜!你的媽媽是南瓜燈!我一定、一定……會向你報仇的!」

  她撿起腳邊的石頭丟我,抓起沙坑的沙子丟我。然後她覺得還沒丟夠,又將我撞倒摔出去再用力踩踏。再度爆誕的宇宙怪獸雙馬尾在地上盡情肆虐後,隨即跑出公園外。

  我全身沾滿沙子和泥巴,絲毫沒有任何抵抗,只能呆呆的坐在地上。

  因為,那孩子剛才真的在哭。

  怎麼了嗎?究竟為什麼?到底什麼事?

  愛美,你只是一個任性任意放縱驕橫唯我獨尊,將世界弄得天翻地覆的女孩。

  愛美——你是一個壞女孩吧?

  運動會結束了。

  某個班級得到冠軍,今年一樣平安順利地落幕。大概吧。

  我完全不記得運動會發生了什麼事。不論是騎馬打仗萌生的禁忌之戀,還是擄獲芳心的愛情滿點便當,或是在晴空下漫天飛舞的運動短褲VS體育短褲等。如果有讀者期待這些劇情的話,可以參考從我的夢日記中精選的橫寺同學短篇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記下來。

  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學校,回過種來閉幕典禮已經開始,回過神來已經在自己家,回過神來已經第二天早上了。

  隔天是整理的日子,隔天的隔天是彈性放假,隔隔隔天的隔隔隔隔天是放假。

  地球就像個空殼一樣失去色彩,旋轉速度急速上升。

  這段期間裡,我只夢到之前那個夢境。

  少年少女兩人獨處,倚靠在一起。

  他們是結著兩條髮辮的外國少女,以及快活歡笑的開朗國中生。

  他們兩人的關係永遠這麼要好。

  「欸欸,葛格,一言為定喔。」

  少女親昵地小聲說著。

  「回來之後你要帶我參觀高中,帶我去參加祭典喔,運動的祭典。雖然這世界被可惡透頂的規則綁得死死的,不過在校園裡可以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吧,沒有人會生氣的。我非常非常期待這一天的來臨,所以——我們一言為定。」

  說謊的人要割舌頭喔,兩人小指勾在一起。

  他們兩人我都認識,其中一個當然是愛美。

  在怪裡怪氣的詭異笑聲對面,另外一個人。

  映照在少女瞳眸中的少年——是橫寺同學的臉。

  「怎麼會這樣……」

  每次夢到這裡,我就會突然驚醒。我在黑暗的房間中注視著鏡子。鏡子另一側的我也冷冷地回盯著我。

  這世界上和我最親近的橫寺同學。不管是昨天的晚餐、一個月之前錄像的深夜節目,一年前借來的美少女影片,或是五年前擦過的小學走廊地板,他通通都記得。

  最了解我的人,應該是我自己啊。

  還是說,我又被那隻不笑貓給欺騙了?究竟到哪裡是真的,從哪裡開始是謊言呢?

  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隔天一大早,我家的電鈐響了。

  我衝下樓去開門,看到的是俏皮地搖晃的發束——

  「……早安,學長,身體有沒有好一點呢。」

  繫著尾巴般發束的學妹,抬頭緊緊盯著我瞧。

  我拜託筒隱稍等五分鐘,然後換衣服梳洗完畢。

  筒隱難得來家裡迎接我,萬一我今天又賴在家裡的話,我這做學長的面子可掛不住啊。

  我提議共乘腳踏車上學,不過筒隱卻輕輕搖了搖頭。

  「學長的病情才剛剛好轉,不需要急著趕路上學。」

  我說了好幾次我沒事,但她卻堅持不為所動,牽著腳踏車,和我一起走路。

  當我們經過兒童公園前的老地方,那隻飛奔而來的怪獸也沒有出現。我並沒有很在乎這件事。只是覺得,肩膀好輕啊,只是這樣罷了。

  沒錯,我現在的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是覺得有點象是被手術差勁的外星人植入了什麼東西一樣,腦袋裡面一直亂成一團。

  「之前,姐姐對我說『她贏了』,要我做十個肉包給她。」

  「嗯。」

  「姐姐說,到學長家玩的時候,學長還送了姐姐照片。」

  「嗯。」

  「受到學長的諸多照顧,真的十分感謝。」

  「嗯。」

  筒隱沒有問我關於愛美的事情。

  自從上次潛水艇與遊牧民的泳池大賽之後,我目擊到好幾次她們兩人一起玩耍。愛美宣告說要來參加運動會,筒隱應該也知道。

  所以筒隱應該依稀察覺到,愛美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吧。不過筒隱還是沒有問我。

  筒隱總是這麼體貼。從她身上散發的淡淡桂花甜香,我覺得十分適合她。

  「不過學長,你只有送給姐姐照片嗎?」

  「嗯。」

  「原來是這樣,其實沒有關係,我一點也不會介意。」

  「嗯。」

  「我已經是大人了。不會去在意這一點小事的。大人是不會在意的。」

  「嗯。」

  筒隱身上的自然香氣,和那孩子的人工香水味完全不同。

  愛美和筒隱的外表差很多。個性差很多。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人。

  現在貓神的詛咒已經解除,也沒必要再比較她們了。更何況愛美是個貨真價實的小鬼呢。要是受到她的誘惑而墮落的話,我就等著和高聳圍牆中的白衣人一起放長假吧。

  「……學長。」

  「嗯。」

  那孩子總是任性放肆,隨便胡說敷衍了事,說過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說我不記得了?和那孩子約定過?別開玩笑了好不好,要是我曾經和那隻宇宙怪獸有任何過去的話,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要是

  對她說的每句話認真,她肯定當我是白痴。

  「學長……」

  ——可是,無論如何。

  我就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不論何時,不論是誰。

  萬一我失去了這份心情,我覺得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

  「嗯?」

  當我會過神來,走在我身邊的學妹突然安靜下來,而且表情也變得有點怪。

  因為一向冷靜而理智的筒隱家小孩,突然以自己的手指用力捏著自己的臉頰,強迫參加痛痛體操。

  「怎麼回事!你怎麼一個人扮起牛頭犬啦!?」

  筒隱沒有回答我,持續捏著自己的臉頰一段時間後,

  「……果然,經常笑的女孩比較可愛吧。」

  「嘎?怎麼會突然冒出這一句話?」

  「不知道。」

  哼,筒隱口中清楚唸著這個字,然後她撇過頭去。毫無表情的冷淡眼神遙望著遠方。

  「學長,或許你一直在想著那個消失女孩的事情吧。」

  「我、我才沒有呢!沒喔?」

  「……學長不用辯解了,有就是有。不過我們這邊的問題卻還沒結束呢。」

  「還沒結束?什麼事情?」

  「所有事情。因為學校還沒復原,因此事情愈來愈奇怪了。」

  筒隱淡淡地低哺著,繼續往前走。

  透過住宅的間隔隱約窺視到的,是理應被取消的尖塔和大鐘。

  在朝陽的反射之下,我們學校的鐘樓還是閃閃發光。

  「今天地科在哪間教室?」「大概是五號館吧。」「不會吧,那裡走廊超長的,找起來好累喔。」「中午哪裡吃飯?」「到咖啡廳去吃吧,卡巴奇歐(注37)超讚的啦。」

  「聽說今天體育課要踢五人足球呢。」「碰壞遺蹟又要接受懲罰遊戲?」……

  雖然我很早出門,但是到學校附近的時候已經快遲到了。

  我和筒隱道別,沿著校舍外圍走著,聊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剛才那果然不是眼睛的錯覺。

  傾斜的高塔、紅磚瓦屋頂、清真寺風格教堂、大理石噴泉和哥德式拱門,依然好端端的。

  叮~咚~當~咚~鐘聲響了,是學生會的廣播。

  『今天的特別朝會,將要發表交換留學生的名單。大家一起祝福這位本校第一位光榮踏上義大利之行的同學吧!』

  放眼所見充耳所聞,全都是義大利、義大利、義大利。筒隱說的對,這世界還沒恢復原貌。大家還沒發覺到這一點。

  注37 carpaccio,生牛肉薄片,義大利料理的一種。

  「這怎麼可能呢……」

  愛美不是當著我的面,取消了所有願望嗎?她甚至還將自己手上的仿貓神布偶丟掉了呢。

  總覺得—我似乎誤解了某些地方。

  「——噢,病已經好了啊。」

  我將腳踏車停在靠近西門的腳踏車停車場發呆,突然被人從背後重重踹了一腳。

  這感覺真熟悉啊,我回頭一看,站在我身後的果然是慢跑中的副社長。

  「我還以為你終於翹辮子了呢。趕快去死吧,暫時別來田徑社了,免得傳染變態感冒。還有也別來學校,永遠別再來,別出生在這世界上。」

  好久沒有聽到這些機關槍似的罵人話了。一想到副社長之前那種溫吞的反應,我反而覺得被她痛罵聽起來比較順耳呢。自然就是美啊。

  「對了,我有東西必須還你。」

  「變態有什麼東西要還給我的。趕快二度感冒躺回床上早死早投胎吧。」

  「可是你之前送了我這個當作禮物啊,還記得嗎?」

  平常極少驚慌失措的副社長,突然問,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確認四周沒有別人後,從書包里拿出了那玩意兒。梅特林克的青鳥,輕飄飄的內衣萬歲~

  「我覺得一直放在我身邊似乎不太公平。總之我有先洗過啦,如果還是會皺皺的話就抱歉了。」

  「…………」

  副部長凝視著我手掌上的運動內衣。

  在她面對一時昏頭的象徵時,我看到她的嘴角從微微抽動變成抖動,然後整個嘴脣開始不停顫抖。她的表情難得變得鐵青一片,之後又逐漸變回紅色,只不過變得太紅了,噗的一下,變成了紅通通的臉。

  「不對。騙人。錯了。蠢蛋。突然。奇怪。意外。為何。笨蛋。笨蛋。笨蛋。」

  「咦,你不要了嗎?我可以留著嗎?」

  「我要我要我要還我還我還我變態變態變態。」

  副社長一邊發出我前所未聞的尖銳慘叫聲,一邊正面衝撞我。她翻了個筋斗摔了個倒栽蔥,再度發出慘叫,象是搶劫似地奪走運動內衣,然後以超越音速飛機的速度消失在視線外。

  「真是謝謝你啦!下次我送你四角褲當作謝禮吧!」

  我還對她答謝呢。

  「……唉,果然,我已經不再是眾人眼中的王子了。」

  我想確認的只有這一點而已。玩弄副社長可不是我的目的,像我這麼紳士的人才不會做這種卑鄙的事情。

  我的遭遇已經完全回到愛美許願之前的情況。包括泳裝、王子和百分百。願望的確已經被取消了,就像從邯鄆一夢中醒過來,本來應該是這樣。

  那麼我很想知道,究竟為什麼,只有學校沒有變回來?

  「——?」

  當我埋頭構築理論的同時,從副社長消失的方位傳來強烈的殺氣。

  「我找到你了,橫寺……」

  是鋼鐵之王。

  她的表情嚴峻地象是準備獵殺野獸大快朵頤一般,朝著我直直走過來。

  好久沒有見到她這股驚天氣勢了,為什麼?我做了什麼壞事嗎?我只是對副社長進行一些紳士性質的實驗耶?

  難道——難道副社長為了報仇,召喚出最終頭目了嗎!?

  「在這裡見面真是太巧了,我有話要對你說。」

  眼看她來到逃也來不及的近距離,以連鬼都能射殺的眼神死死盯著我。這時橫寺同學荒廢已久的安全防衛機能啟動了。

  「不、不是這樣的,社長!我和副社長關係超好的啊!應該說根本就相親相愛呢!剛才那只是平常的愛情交流玩法之一,為了鼓勵她而已啊!」

  「你說什麼?」

  鋼鐵小姐聽了一愣,表情突然緩和不少。

  「一大早就發表這種衝擊性告白啊。我真是作夢都想不到,你們兩人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調情啊……」

  「……咦?副社長沒有哭著向你告狀嗎?」

  「什麼事情啊。酈才我只是和難得滿臉通紅的她擦身而過而已,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想不到你和她,剛才在這裡上演火箭歐Q派大戰嗎……嗯嗯。」

  「啊,沒有啦。當我沒說,那是唬你的。開開玩笑,請你全部忘記吧。」

  「我當然知道,不論綁人和被綁,都是軍事機密呢。」

  「我沒有綁她啦!這裡是學校耶!不是這樣的,那些都是騙人的啦!」

  「嗯嗯,放心交給我的,酥連的奸諜可不好當啊。」

  鋼鐵小姐「咔咔」地對我眨眨眼,硬邦邦地笑了笑。我總覺得她的腦袋裡已經出現大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誤會。是誰灌輸鋼鐵小姐錯誤的性教育啊,兇手趕快給我出來面對!

  「以後和你弟弟開讀書會的時候再討論這件事情,橫寺。」

  「社長你應該多多留意他人才對。」

  「呣?我要找的人是你啊。剛才我聽月子說,今天你會來學校。」

  「有事情要找我嗎?」

  「當然有,剛才的廣播你有聽見吧。」

  鋼鐵小姐猶豫不決地舔了舔嘴脣。

  這時候,她的表情又逐漸變回剛才那副苦瓜臉,

  「我——我要去意代利了。」

  焦躁不安呼氣的同時說出這句話。

  「……社、社長要去?」

  「從下個月開始,為期三個月的短期留學,等一下的全校朝會,應該會正式公布吧。」

  「等一下,我完全聽不懂……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情其實很難解釋清楚,但大致上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我想學習左擁右抱的技巧吧,所以我在生涯規劃表上也加上了這麼一句:『馬殺豬賽洲(意代利、阿拍柏也可以)』呢。」

  「社長你應該多多關心你自己啦!」

  「呣?這是什麼意思?總之負責老師感激涕零,上星期的面談整整哭了一個小時沒有停過呢。」

  「……嗯,噢,然

  後呢?」

  我不會再吐槽了。要談論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當真痛哭流涕的模樣,剩餘的空白稍嫌不足。

  「接下來才是問題。我們學校似乎和意代利的高中結為姐妹校。聽說該校的人對我們學校的校舍非常感興趣,或許是意代利人熟悉的景色吧。後來兩邊愈談愈融洽,因此希望到意代利留學的我,就被校方挑選為第一號交換學生了。」

  「怎麼說交換就交換啊!」

  「沒錯,太過突然,學校真的太性急了。我甚至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加之上情下達的倉卒決定,以及校舍異常性的關聯來看,這一定是貓神搞的鬼。雖然我的確想到意代利去看看,但我卻感覺到一股更討厭的惡意。」

  鋼鐵小姐抬頭望著天空,從這裡無法看見鐘樓的頂端。暗示明確敵意的視線,也無法和貓像的兩眼四目相接。

  「我已經再三向貓神喊話,我要取消願望。但世界依然沒有改變,意代利校舍依然出現在我們學校里。很明顯地,這果然不是我許的願望。所以和之前得到的結論一樣,只剩下一個可能性而已。」

  「……愛美,是嗎?」

  「那名少女——她究竟是以什麼理由向貓神許願,讓我前往意代利呢?如果無法解決這一點,我也無法放心去意代利當交換學生啊。」

  沒錯,愛美身上應該還掌握著幾個關鍵。

  就像她自己宣稱的那些往事設定、或是如何知道貓神的經緯,以及貓神布偶一樣。那孩子知道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不過,社長,我無能為力。」

  我咬了咬嘴脣。腦袋裡閃現過孩子臨走之前的表情,她的眼神就像受了傷的小動物一樣。

  「我和愛美在大吵一架後分別了。說不定我再也無法見到她了。」

  嗡——嗡——鐘樓的鐘聲響起,蓋過了我的低聲自語。

  是第一堂課的預備鈐聲。

  這時候,附近校舍的陽台上傳出一些交頭接耳的聲音。

  真的嗎?我看到了,太危險了吧!她在做什麼啊?那裡什麼時候開放自由進出了?況且她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吧。外國人?快掉下來了。別說這種傻話啦。好像好萊塢電影喔。應該是在拍片吧……

  後績的話我就聽不見了。

  美少女遊戲如果走錯了路線,那麼就會進入壞結局。在遊戲中只要按下重來鍵就行了,如果人生走到壞結局的話,等待我們的又是什麼?

  我有不好的預感,連忙踉嗆地跑過去。

  當我愈接近七號館,圍觀的人群就愈多。似乎產生了一些騷動,看來現在不是乖乖去上課的時間啊。

  原因其實一目了然。

  七層樓高的鐘樓,在精緻浮雕的機械時鐘上方,有個懸掛大鐘的小房間。

  小房間的鐵柵欄上有個人影。

  宇宙怪獸的雙馬尾,像兔子耳朵般迎風搖曳著。那裡的視野一定很棒吧,因為她現在正坐在鐵柵欄上,兩隻腳不停晃來晃去,彷彿風一吹就會心情很好地掉下來——

  別說傻話了!

  她在七層樓高的最頂端耶!?就算地上鋪滿女孩子的愛與內衣,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從這種高度生還。更何況是毫無慈悲心的冰冷混凝土,再怎麼樣都代志大條啦。

  「現、現在該怎麼辦!欸,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擠在鐘樓正下方看熱鬧的人群當中,有個女孩慌張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她的波浪卷秀髮凌亂不堪,驚慌失措地跳著阿波舞(注38)。

  「就算你再怎麼跳舞,應該也解決不了什麼事情吧。」

  「呀!」

  我拍了拍小豆梓的肩膀,她嚇得彷彿自己被推下去一樣尖叫,回頭看向我,然後

  注38「驚慌失措」的日文前兩個音和「阿波」相同。

  她緊張地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

  「可、可是她!對了,你不是認識她嗎!?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發生意外——對了,哈姆太郎如何?」

  「什麼?」

  「哈姆太郎呀!將趴趴鼠鋪在地上就可以救她了吧?」

  「……你冷靜一點。就算你鋪再多趴趴鼠也接不住她的。如果真要鋪的話,也應該鋪點有用的東西吧。」

  「那麼、那麼到底該鋪什麼才好!?」

  先脫下你身上的制服和襯衫吧。

  萬一我這麼說,我覺得眼睛圓滾滾的小豆梓一定會連自己內衣的前釦也解開,所以我自重了。好歹我也懂得分辨哪個女孩可以賣給她幸運之壺,以及哪個女孩已經瀕臨破產到連身上的衣服都快被剝光了。況且小豆梓的內衣,嗯,大家知道的,接下來就不用再提了,給人家留點面子吧。

  「現在情況這麼危急,為什麼你卻一臉溫柔地看著我啊!?怎樣嘛!?什麼事啦!?我覺得很莫名其妙耶!」

  「你的直覺愈來愈敏銳了呢……好吧。」

  我雙手朝臉拍了兩下。慌亂中的小豆梓反而是我的精神安定劑呢,連學會都證實了這一點。看到她的模樣,我就覺得自己非冷靜下來不可。

  我下定了決心。

  『我一定、一定……會向你報仇的!』

  當時愛美這樣對我吼。這是我自己種下的因,所以我必須出來收拾這局面,我會心甘情願接受她的報仇。不過這種激烈手段,我是堅決反對。

  我抬頭望向鐘樓。當然我沒辦法看到鐵柵欄上女孩的表情,只看到一個雙馬尾在搖晃的影子而已。

  「我想和她面對面,我想和她談談,所以我要上去找她。」

  「但、但是!」

  小豆梓指了指七號館的玄關。老師們早已牢牢守住入口,不讓任何學生進入。

  「……這樣啊,看來只能強行突破了……我有好點子!」

  「嗯,什麼點子!?」

  「如果現在突然有女孩開始脫小褲褲的話,應該能暫時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就利用這一瞬間決勝負吧。」

  「怎麼可能!這比乘風破浪的海豚前往船難現場救人的可能性還低吧!你究竟是從哪裡想到這種方法的啊,變態!況且誰敢脫啊!?」

  對了,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小豆梓。」

  「我不要喔!!我絕對不要!況、況且我聽說就算進入了七號館,也沒辦法爬上螺旋階梯呢。聽說內側被一根像紅毛猩猩手臂一樣粗的門閂鎖住了呢!」

  「這點別擔心,山人自有妙計。闖女澡堂好容易呢。」

  「這種格言沒問題嗎?有誰會在什麼情況下使用這條格言啊!?」

  總之只要能進入七號館,我就有自信能想辦法解決。所以唯一的問題在於入口。難道你不認為脫下小褲褲讓鐘樓揭開神祕面紗,比輕言放棄脫盔卸甲高舉白旗投降更值得嗎?要脫下衣服還是脫下希望!當然我的意思可不是想看你脫衣服喔,雖然也不是說不想看。不對這不是我的意思啦。總之有興趣就是了。是男生都想看嘛,老實說。

  ——我這樣懇求小豆梓。

  「好啦,我知道了嘛……」

  小豆梓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簡單來說,只要進入七號館就可以了吧。」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之前好像也出現過類似的情形吧。總覺得一直拜託你幫助我呢,真抱歉。」

  「……只要是你的拜託,我都會想辦法幫助你的,橫寺同學。」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說著,無法麻雀變公主的女孩微微笑了笑。

  小豆梓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力量。

  可惜不是用脫衣引開眾人的注意力,真可惜。

  這座七號館的外觀—似乎是將義大利聖什麼廣場什麼鐘樓的外觀搬到學校來。

  小豆梓告訴我,可以從校舍與校舍間隙的狹長窗戶進入校舍內。

  「她怎麼這麼熟悉啊……」

  難道小豆梓以前就很喜歡義大利嗎?除了這座假觀光勝地的設計者以外,應該沒有人會對這條路線了如指掌吧。

  七號館的結構以事務室、會客室與辦公室為主。

  到六樓為止還是普通的校舍樓梯,然後樓梯到這一層樓為止。取而代之,樓層角落有一座像煙囪般的螺旋階梯,階梯入口的木頭門,已經被幾個老師團團包圍了。

  「快開門!趕快開門吧!乖孩子要聽話,好嗎!」

  愛美應該早就拉下門閂了。大概是怕過度刺激她吧,老師們都不敢用力敲門。

  我從轉角處觀察前方的情況,然後悄悄地退往另一端。

  我的目標不是螺旋階梯,而是陽台。

  話說最近,記得應該是好幾天前的事情吧,就是我絕望地從陽台眺望下方景色的時候。

  也就是被鋼鐵小姐騎在身上威脅的那一次。

  我知道當時緊急逃生梯被打壞,壞到修不好了。梯子就這麼垂掛在大鐘小房間與陽台之間,鋼鐵小姐用透明膠帶修補了一番,還說了聲「完美!」呢。

  梯子上的透明膠帶果然剝落了,在陽台的角落搖晃著。

  雖然只是便宜的鋁梯,拿在手上實在覺得不保險,不過這是我唯一能登上天國的蜘蛛絲(注39)。拜託幫我設定成爬上雲端後,將有七十二名美少女在等著我的宗教式後宮。

  一步步爬上梯子之後,有個緊急用逃生口。

  「咔」的一聲打開門,我用手臂頂著小房間的地板爬上去。

  這是一個半徑大約十公尺,懸掛著大鐘的圓形透天房間。大鐘正下方是石造階梯——看起來像煙囪的螺旋階梯,外側以一排低矮的柵欄圍住。樓梯外側有一圈能眺望景色的圓形走道,圍住走道的柵欄外側,是沒有任何落腳之處的。放眼望去儘是藍天白雲與異國風情。

  注39 這裡出自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蜘蛛之絲》,是一篇相當有名的佛經說理故事。

  這裡彷彿真正的天上世界一樣。

  在鐵柵欄上的,是蘊含地中海陽光的鮮艷顏色。置於背上長著翅膀的天使——不用說,當然不存在。

  像兔子耳朵的兩條髮辮迎風飄逸著,宇宙怪獸雙馬尾背對著我,坐在欄杆上。

  她身旁有個小小的珠寶箱。

  愛美打開蓋子,從箱子裡面取出一些像紙張的玩意兒,一一看過一遍之後,

  「——嘿。」

  唰的一聲,宛如花吹雪般撒向下界。

  剛才開門的聲音應該很吵吧,但是她卻堅持不肯回頭,一直盯著珠寶箱裡面看。我儘可能放低腳步聲,不過卻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氣息走近她。

  「我說,愛美——」

  「…………」

  我手肘靠在旁邊的柵欄上。愛美緊閉雙脣一語不發,我望著她的側臉,猶豫著到底該怎麼開口。然後我偷瞄她的珠寶箱內裝的東西,

  「我說,愛美妹妹?」

  並且歪著頭感到疑惑。

  珠寶箱最上面的東西是大頭貼。貼紙上的圖案是一個傻傻的男生,和眼神渙散的愛美耳鬢廝磨的激寫鏡頭。上面還有手寫著兩年前的日期,以及『我可愛的☆寶貝小妹妹』等字樣。

  拜託,這算犯罪了吧……外國蘿莉已經露出不爽的神情了,居然還將她拉進大頭貼機器的密室里,強迫和她結為干兄妹關係,真是可惡透頂。就算以眾多美少女影片練出抵抗性的我也不敢這樣做啊。這男的是誰啊,怎麼看都象是我嘛。不可原諒,哪個人趕快將我拖出去吧。我?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

  愛美默默地拿起大頭貼,仔細端詳著,然後隨手往下一扔。下面有老師和同學在圍觀耶。

  連續幾張都是圖案差不多的兄妹照大頭貼,愛美丟完之後,繼續從珠寶箱裡拿出手寫的明信片。『給愛美。有沒有好好刷牙呢,睡覺有沒有好好保暖啊,葛格很擔心你喔——』怎麼這麼多黑歷史啊。這些東西是誰寫的啊。當然是我啦。趕快阻止我吧,阻止我。拜託阻止我吧,不對,應該先阻止愛美才對。

  「哇啊——拜託別這樣!」

  我撲過去揪住宇宙怪獸雙馬尾,卻被她躲開。差點要I can fly的時候掛在半空中,然後被怪獸拖回來,和怪獸一起摔在走道上。

  「笨——蛋!」

  愛美穩穩地降落在我身上。她騎在我身上後才首次開了口。

  她像小惡魔般掀起嘴角,和之前一樣「呢嘻嘻」地笑著。

  「你做好覺悟吧。在你參加大學考試、求職面試或相親會面時,我有事沒事就會去你以前待過的地方、還有你以後將去的地方散發這些東西。我會散布『這男人強逼當年僅僅X歲的我(當妹妹)!』這種黑函。你最好被印上『Pervertito (變態)』的烙印,過著一塌糊塗的人生!」

  「不要啊!」

  她根本不是什麼天使。想不到我眼前的惡魔小兔,竟然策劃要在現實生活里活活逼死一個人的恐怖復仇攻擊!我現在只能直接摧毀黑函的供給源頭了。就算會被社會性抹殺也在所不惜!這好像是某本美少女輕小說的標題呢(注40)。

  ……其實,老實說啦,我不在乎社會上對我的評價。不管別人怎麼看我,只要我靠著練就的攻防一體妄想防護罩,再戰千年我都不怕。

  只不過——唯獨筒隱家的冷酷山種,實在讓我沒轍。

  面無表情的她可能偶然從地上撿到這份愛美送的驚奇禮物,死盯著不放,然後變身成超級阿修羅女孩。一想到這裡我就汗如泉涌、胸口鬱悶啊。難道這就是……戀愛?戀愛之病?怎麼好像呼吸系統的疾病呢。

  注40 這是MF文庫J的輕小說標題《社會的には死んでもを!》

  「饒了我吧!求求你!再這樣下去真的會鬧出人命啦!」

  「……知道厲害了嗎,葛格?」

  愛美將珠寶箱塞在我的手上,

  「那我現在就賞你一個痛快!」

  然後將我從地上拖起來,壓制在柵欄上,再五秒鐘就要You Can Fly了。

  原來她要連珠寶箱帶我丟下去啊,這樣的確就能解決一切了。朝向地面直線墜落,不知道哪一個會先抵達呢?這可是伽利略·伽利萊大師自由落體實驗的二十一世紀版呢,準備開始!

  「哇——!不行,不可以,要愛惜生命啊!」

  「笨~蛋笨蛋笨蛋超級大鹹蛋~掉下去摔成肉餅吧~摔成肉餅吧~啪噠~你的血~是什麼顏色的啊~!啦啦~!」

  「別唱了,這首歌真的太恐怖啦!」

  愛美以天使的歌喉唱出節奏。笑的像惡魔一樣的她,緊握著拳頭準備將我推下去。

  「等一下,我們好好談談吧,乖喔!我會接受你所開出的條件的!」

  「誰理你啊,閉上你的南瓜嘴。聽你說什麼條件我就火大。」

  我這高中生和宇宙怪獸愛美的體格還是有差距的,但我卻輸給她的魄力。就這樣她推過來我推回去、她壓過來我擠回去、她塞過來我塞回去。就在我們兩人角力的時候,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珠寶箱突然打開來。

  寶箱裡的禮物就這麼散落一地。有大頭貼、明信片、自製CD、歌詞卡、寫真集等。

  這些印著橫寺同學的臉、寫著橫寺同學名字、橫寺同學送給外國蘿莉的致死量物品,每一件在法庭上都是強而有力的證據啊。聽說宣稱沒有記憶的話可以獲判無罪?身經百戰的大律師團快救我啊!

  「完蛋啦要掉啦、要掉啦,真的要掉了啦!大頭貼全部快掉下去了啦!」

  「掉下去不就剛剛好,誰叫你活該!」

  一陣天國的風吹過來,將這些東西一一吹往地上。

  不過在我拚命抓起這些東西的同時,愛美卻一腳踹過來,還用涼鞋底踩著它們踢出欄杆外。彷彿為了出一口怨氣般,她惡狠狠地邊瞪邊踩。

  「你、你在幹什麼啊!這些不是刻劃著名動人兄妹愛的珍貴回憶嗎!?」

  「少說的這麼肉麻,噁心死了。竟然將自己的一廂情願當成回憶,從沒看過像你這麼不要臉的自大狂!」

  愛美的確是壞女孩。她開心地笑著,同時不斷玷污我的照片、字跡和紀錄。

  不過她的拳頭依然緊緊握著。指甲嵌在指頭與指頭之間,用力到手都發白了,彷彿竭力阻止什麼東西一樣。

  ——一般而言。

  一個小孩不論笑得多麼開心,如果她的手掌緊緊握著拳頭,就代表她只是表面上在笑。

  所以我現在必須知道,隱藏在表面功夫底下的真心話究竟是什麼。既然我曾經失去過表面功夫,所以這對我而言不是難事。

  愛美的真心話——不用想我也知道。

  「更何況就算我留下多少回憶……又有什麼用!反正葛格你根本不記得!」

  「……對不起。」

  「為什麼你要道歉啊!難道道歉就可以解決事情了嗎?」

  「對不起!我錯了!」

  「叫你別道歉聽不懂嗎!聾了啊你!」

  「就說對不起了嘛!是真的,我認真向你道歉,拜託你—別再哭了!」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愛美「呢嘻~」地咧開嘴巴,但是卻咧不開。

  「我在哭啦!哭就哭!哭了又能怎麼樣!」

  她的眼淚「嘩啦~」地從大大圓圓的眼睛中不斷溢出。

  愛美的哭法,特徵相當明顯。

  身處在散落一地的回憶當中,她就像個不知道怎

  麼哭的普通孩子一樣,大顆淚珠不斷落在地板上。又大又圓的眼睛也像落入了陷阱,終日以淚洗面的兔子一樣腫得紅嘟嘟的。

  「大傻瓜不要過來!你每次都這麼白痴,同年齡和比你年紀大的聖歌隊隊員都懷疑你舉動怪異!只有照顧年紀比你小的人體貼到很噁心!而且你最愛陪我玩!雖然我搬到義大利之後,你連一封信都沒有寄來!但是自從我突然碰巧回到日本!我還一直想著見到你的面時,你會對我說什麼呢!」

  她特地準備的珠寶箱,存放了兩年前的一切回憶。

  不管多麼失望、多麼絕望,她在丟棄這些回憶,或是踐踏它們之前,總會先凝視一下才捨得處理掉,這不就代表回憶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嗎?

  「結果到頭來,一切都因為,我當時年紀還小!不管我記得再怎麼清楚!再怎麼珍惜那段回憶!結果你還是想不起來!因為我!對你而言!完全沒有任何回憶的價值!」

  她一邊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大喊,一邊大喊一邊蹲下來。她蹲著,同時用力槌地面。每槌一拳,珠寶箱裡裝的東西就震動一次。

  不顧體面、不顧害臊,盡情地放聲大哭。

  她哭泣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壞女孩。她既不是背上長著翅膀的天使,也不是後面多條尾巴的惡魔。真要說起來—她就像只宇宙怪獸兔的小孩。

  當她提高音量的時候,頭上的兩條髮辮就會晃動。彷彿和主人的心情不對盤一樣,一直左蹦又跳地晃著,似乎在安慰主人一樣的在頭上飛舞著,「拜託你,別哭了啦……」

  我伸出手來,被她拍掉撥開,但我還是伸出手。我很想讓哭的很有特徵的她停止哭泣,只要手能伸過去就足夠了吧。

  我真的很不喜歡看到女孩哭。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極度懊悔過。

  偶然地,吹起了一陣微風。心中沙漠的砂礫飛舞在空中,和空蕩蕩的記憶殘渣混在一起。

  在鋪設石板地面的小小舊教堂,綻放紫丁香的窄小後院。宇宙怪獸雙馬尾就像現在一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身旁同時有個像現在一樣不知所措的男生,像現在一樣伸出手來,被女孩拍掉撥開。當時吹著舒適宜人的風,那是初夏的午後吧。

  「……對了,我想起來了。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去教會的時候吧。在紫丁香綻放的庭園裡,我本來想安慰一個被修女罵的女孩,結果卻中了那女孩的圈套,被她戲弄得很慘——後來還被她抓住弱點,強迫我當她練習摔角用的沙包……」

  但是另一方面,她的世故卻和她的年幼外表成反比。由於任何事情她都嫌無聊,所以當年對事情懵懂無知、只會隨口說說的我是這樣告訴她的——

  「『——來運動會玩吧。那場運動的祭典,就是為了像你這樣頑皮的女孩而舉辦的。』」

  愛美抬起頭來。

  「……那麼,這些呢?」

  她從豆大的淚痕之中,抓起靠近自己的明信片丟向我。

  這是我的字跡,我寫的內容,我寫的書信,我可以肯定。然後記憶以此為分水嶺,就算我將記憶之壺上下顛倒,依然像被人徹底掏空一樣,之後的景象無法銜接上後來的記憶。

  空蕩蕩,我的腦袋空蕩蕩一片,就像廣闊宇宙的黑暗一般。在極寒冰凍的黑暗裡,既沒有UF0也沒有仙女座。

  在無窮無盡的宇宙里,住著一隻害怕寂寞的兔子。她一直仰望著無盡的黑暗,等待著能和她一起搗年糕的對象。但是從來沒有人造訪過她。被遺忘的兔子住在被遺忘的星球上,就這樣從記憶里逐漸消失。

  愛美以前說過。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感到寂寞吧!』

  她說的沒錯。每一個人,都會感到寂寞。因為寂寞才會許願,比較許下的願望輕重毫無意義。如果有人該受到責怪,那只有一個人,就是連許願這件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的人。

  「你啊——」

  愛美凝視著我,低聲說著。

  「你啊,其實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你只是裝出大葛格的模樣,在陪一個笨小孩玩罷了;連約定也立刻就忘記了。」

  她的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她彷彿被現實給擊倒,屢次感受到失望與絕望的實驗用兔子一般,全身上下布滿了和這年紀的小孩不相襯的玻璃傷口。

  我到現在還想不起這孩子究竟幾歲。或許愛美說的沒錯,我是一個連絕對不能忘記的事情都會忘記,害女孩子哭的混帳男生。

  不過。

  就算我真的是個混蛋,我也不想一直當個混蛋。

  「……不是這樣的,愛美。」

  「才沒有。就是這樣,這一切就是這麼回事。」

  「錯了。不是這樣的,因為我喜歡的是胸部大的女孩,愈軟愈大的胸部愈棒。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喜歡哈密瓜大小的胸部了!」

  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

  「……嘎?你突然鬼扯什麼,噁心……」

  愛美一臉僵硬地看著我。這不是傲嬌型少女那種害羞的反應,而是赤裸裸的厭惡感。從這一點來看,其實這孩子還滿率直的呢。哈哈,我快流眼淚了,因為我是男生嘛。

  「不過最近!我開始覺得洗衣板和飛機場也有另一種層次的美呢!就是有這種感覺!我的潛意識被洗腦了!」

  不過我還是繼續喊著。

  這是為了愛美,為了證明我自己,在我氣勢遜掉前擠出聲音來。

  「所以,我已經改變了!和以前的我不一樣了!就算以前的我曾經忘了你,現在的我再也不會忘記你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因為你正好進入我最喜歡的好球帶了呢!我最愛小孩子了!」

  「…………說真的,這幾句話真的好噁心。」

  愛瑪努艾勒妹妹真的被我這幾句話嚇得退避三舍。恭喜啊!橫寺同學從特定領域型變態轉職成全方位無差別變態啦!

  即使嬌小雙馬尾女孩的輕蔑視線彷彿在罵「大變態快去死,豬八戒別靠近我」,但只要覺得這是大快朵頤前的準備運動,就變成讚美了呢。這可是被人變態變態地罵才練成的高等護心術呢,要是解除的話只會想跳樓吧,大家千萬不可以模仿喔。

  「哎……我覺得你真的……腦袋有問題。」

  愛美深呼吸兩次、三次,然後認真和我保持距離。

  愛美盯在我身上的眼神彷彿看到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剛才的斗大淚珠也像功成身退般退居幕後了。與其看到愛美哭,我寧願讓她羞辱我。而且我最近還覺得被罵很爽呢。

  「我開始覺得被你忘記似乎也無所謂了。倒不如說從現在開始,你別再靠近我一步了……欸,怎麼,這就是你想說的話嗎?真的叫人不敢領教耶……」

  「也不是這樣!」

  我往前一步接近愛美,希望能將自己的真心話傳達給她。

  「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已經不同了。所以——我想要從頭開始重新記住你。為了今後的未來,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玩。」

  「不要,絕對不可能啦。」

  愛美立刻慌張地退避三舍。看到小女孩空洞的眼神中透露著恐懼,感覺真新鮮。大葛格會追你追到天涯海角喔,沒有啦我開玩笑的,開玩笑。大家應該知道我是在開玩笑吧。

  橫亘在我們兩人之間的不是銀河,而是散落一地的珠寶箱內的回憶。我實在不忍心一腳踩在這些回憶上,所以我將它們撿起來放回箱子裡,讓回憶再度成為回憶。至少讓某人將我遺忘的回憶,再度烙印在腦海中吧。

  「……對不起。」

  這句無意識下脫口而出的話,究竟是對誰而說,又是對什麼事情說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這人真是——」

  愛美低聲嘀咕著,還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她在走道上啪噠啪噠地踩著涼鞋,順著圍繞大鐘一圈的圓形走道繞了一圈之後——

  「——欸欸,陽人葛格。」

  呢嘻~地笑著,好懷念她那天真無邪而純粹的聲音呢。

  「總覺得呢,心中有些暖暖的喔。」

  「愛美……?」

  「因為愛美已經知道,即使是受傷流血的內心,貼OK繃也是有效的。愛美好高興喔。這份高興的心情,沒有辦法用言語形容呢。剛才那段話,再說一次吧,愛美想再聽一次。」

  愛美的手臂摟著我的脖子,熟悉的重量壓在我的背上。發音不標準的可愛聲音,輕而易舉地鑽進了我的耳根子裡。

  喂喂喂,現在是什麼情況?難道橫寺王子的全力告白打破了不良少女愛美的詛咒,讓她變回清純可愛的真正蘿莉嗎?電影化決定!全美都要哭到脫水啦!

  上半身和下半身飄出的淚水與感動讓我激動地顫抖,期待她讓我咬咬肥肥小腿肚,或是彈彈小蘿莉額頭等殺必死滿點兩百趴大放送,

  但她卻毫無反應。

  我回頭一看,讓我說出心裡話的小蘿莉正拿著手機按個不停。

  「……你在做什麼?」

  愛美呢嘻嘻地笑著,將手機畫面秀給我看。液晶畫面上出現了『錄音結束。的字樣,然後她按下按鍵。

  從手機里傳出聲音開朗的變態對白。這是橫寺同學嗎?不,是蘿莉控(注41)。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沒錯,我全部老實招認啦。

  「笨~蛋!死變態!你的腦袋真的有病到極點!現在你再也沒有機會狡辯了吧。應該放給誰聽呢,老師嗎?條子?還是——筒妹?」

  「喂喂喂喂————!竟然對人家的好意趁虛而入,你真的好壞……!」

  我聽見身經百戰的大律師團兵敗如山倒的聲音。這可是鐵證如山的證據喔,甚至連某個雪女妹妹也會大怒呢。敗訴敗訴,冷凍冷凍。我的腦海里響起一陣最終警告,不過——

  注41 這句話出處為金子美鈴的詩集《那是回音嗎?》,後來由AC Japan拍成GG。

  「沒錯,我就是這麼壞。現在你記住了嗎,葛格?」

  我看到愛美將鬆開的手掌湊近嘴邊笑的模樣,才總算放下懸掛在心頭的大石頭,看來我真的是無可救藥呢。

  「好吧~接下來該灌輸你有關我的哪一點呢?」

  「讓我無師自通就可以了吧老師!」

  「算了——反正你這麼變態,只要一直纏著你就會不斷自爆,到時候就記住啦。反正你是個徹徹底底的大變態,人生很快就要畫下句點了啦。」

  「不不不等一下……」

  這次換我想退避三舍了。但是愛美在背後黏著我不放,讓我根本無路可退。而且愛美還故意裝模作樣地撒嬌。

  「葛格~你不願意和愛美一起玩嗎?」

  純粹無瑕的眼神近距離注視著我。燦爛的發色、圓滾滾的瞳眸,加上香水的芬芳。糟了,怎麼這麼可愛啊,偶爾當個蘿莉控似乎也不錯!

  「等等,我不會再上當了!我再也不會被你騙了!你一定等著拍下這一幕對吧!」

  「呢嘻嘻,愛美最喜歡陽人葛格了。」

  愛美吊掛在我的脖子上,浮現出既像惡魔又像天使般的笑容。

  當然她的笑容對我而書,已經不再是百分百。

  不過真的非常可愛——而且,很像真正的她。

  「……好吧,接下來該找個向老師們解釋的好藉口囉,開始想吧!」

  大致上打掃過大鐘小房間的走道後,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我們開始檢討,該怎樣才能收拾這一場騷動。挑戰者是老師心目中印象最差的橫寺同學,軍師是連本校學生都不是的愛瑪努艾勒妹妹,請各位觀眾拭目以待。

  「像你這樣只會愈描愈黑而已。告訴你,什麼話都不用說,只要用肢體語言就能讓大家明白了啦。」

  「哦?那就願聞其詳囉。」

  「『其實,其實愛美,本來很討厭的。但是,葛格他……嗚嗚,陽人葛格他……嗚嗚,嗚哇~~~~』——簡單吧。好啦收工。」

  「這的確有解釋跟沒解釋一樣啊!而且有人會連辯解都來不及就被警察抓走啦!」

  「這樣不是很好嗎?反正一段時間後就習慣了。」

  軍師已經嫌無聊而開始眺望景色,連想都懶得想了。

  反正不管情況再怎麼糟,這女孩都能輕輕鬆鬆置身事外!雖然的確是如此!

  小孩子的優勢真多啊,如果我能變回孩童的話,或許就有機會解決這一切了。真懷念那個時光啊。能讓保母抱在懷裡一整天呢,那是我人生唯一的黃金時期啊,之後就一直黯淡無光……

  「……欸,我說你,忘記的事情只有我而已嗎?」

  沉默一段時間後,愛美開口了。

  視線停留在眼下的一片異國風景中,異邦人突然開口問我。

  「咦?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是自尊問題。」

  「唔?」

  「除了我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事情——以前的重要大事被你遺忘的呢。」

  突然被她這麼一問,我稍微回想了一下。

  這個嘛,我想想——怎麼可能想得到呢。叫我這個記性這麼差的人去回想已經遺忘的記憶,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我歪著頭思索。愛美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猶豫不決地小聲說著。

  「……例如說,擁有百分百女孩,之類。以前的你沒碰到過這樣的女孩嗎?」

  我更加疑惑了,她這句話的意思我真的不了解。

  「百分百女孩?不是向貓神許願的愛美嗎?」

  「才不是啦。因為我聽說——百分百的笑容,是從你以前喜歡的女孩那裡借來的。」

  我以前喜歡的女孩!

  這句話聽起來多美妙啊!充滿了夢想呢。初戀對象是高中的同班同學,在十幾年後的同學會相遇。兩人的戀情急速加溫!在會場大玩蛋糕遊戲!下次租美少女影片的時候就挑這種類型的吧。

  「……很可惜,我並沒有曾經喜歡過誰……所謂的百分百愛美微笑,除了最近遇見的你以外我從來沒有見過——咦?」

  哎呀,有點奇怪。

  我的記憶開始混濁,景色在我腦海里閃現。

  在某處的兒童設施,樹籬笆的隧道,貓面具。祕密邂逅,以及十分動聽的—百分百的笑聲。

  「剛才那是什麼……」

  和我的人生應該無關的幸福夢境,在腦海里掠過,隨即消失無蹤。

  就算我努力回想,但是記憶已經逝去,似乎被某種笑聲掩蓋掉了。

  ……是我多心了吧,多心了。應該是吧?因為我並沒有那樣的回憶。

  我勉強靠在欄杆上,壓抑著疼痛的腦袋。

  「葛格……?」

  愛美擔心地輕聲問我。別這樣看我啊,你一定對我有什麼誤解吧。

  「……話說回來,愛美,什麼以前喜歡的女孩、或是借來的笑容,這種事你是聽誰說的?」

  「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愛美更加不安地眨了眨眼,彷彿我在問她太陽從哪邊升起一樣。

  「這種事情,除了貓神以外又會有誰?」

  不耐煩的回答。

  「貓、貓神!?那傢伙會說t!?」

  這句話差點嚇得我靈魂出竅。愛美竟然能和貓神溝通意志?她是怎麼辦到的?這種特殊技能對筒隱家而言應該格外珍貴吧。

  「……葛格,你真的沒事吧?你在胡說什麼啊?要是貓神不會說話,那我怎麼會知道貓神規則啊。」

  「原來如此。不對,問題不在這裡吧……」

  「當我回到這鎮上的時候,是貓神主動接觸我的,連那個用來許願的布偶也是貓神硬塞給我的。貓神說會實現我的願望,首先就先變成他的百分百——這樣。」

  「咦,真的嗎?」

  「貓神還說如果有不順心的事情,可以隨意許願沒關係。我原本以為自己不需要,但是見到葛格後,就不自覺的,忍不住……」

  「……原來貓神還做了這些事情啊。」

  想不到,貓神還有這麼完善的客制化許願服務啊。吃飽沒事幹?

  「還有,葛格你應該也和貓神說過話吧。」

  「我?」

  「拜託貓神去找彌次的人,是葛格你吧?貓神是這樣告訴我的,我也是依照貓神的命令,將彌次送到戳太他家去。」

  ……等等,拜託等一下。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之前的確在找彌次,雖然送彌次回戳太家的人是愛美。

  中介我們兩人的人是——

  叩咚,下方傳來沉重的聲音。

  我聽到像紅毛猩猩手臂一樣粗的門閂,突然自行抬起來鬆脫的聲音。木製門『嘰——』的一聲打開。然後我聽到一陣極為緩慢,走上石造螺旋階梯的腳步聲。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腳步聲以一定旋律迴蕩在階梯中,同時接近我們。

  天上的風停了。除了腳步聲以外,四周靜得出奇。聽不見任何鳥鳴,甚至連空氣也靜止無聲。下面的嘻鬧聲音從什麼時候消失的呢?老師們又跑到哪裡去了?只有接近樂園的太陽依然耀眼。

  愛美繃緊著臉,低聲說道,貓神來了。同時躲到我身後去,緊緊抓著我的衣擺。

  等到腳步聲的回音停下來後,貓神的本尊才現身。

  首先是栗色柔軟波浪長捲髮,然後是形狀漂亮的眉毛,宛如寶石的瞳眸,以及閃耀著淡淡桃色的臉頰——

  「事情順利解決了嗎,橫寺同學?——『又是』我幫的忙呢。」

  小豆梓皮笑肉不笑地,走上了最後一階台階。

  小豆梓說,她看完《幸福的王子》了呢。

  這是我尊敬的奧斯卡,王爾德所寫的兒童童話。這是一篇值得尊敬卻又讓人不舍的童話,我借給她們兩人看,筒隱喜歡到還自己作了首曲子呢。

  主要登場人物有兩個,王子的雕像與小燕子。

  全身以寶石裝飾的華麗王子雕像,希望將身上的裝飾品分送給貧困的人們。小燕子願意幫助王子的希望,因此一而再再而三,盡一切所能幫助王子。等到冬季來臨,小燕子因為無法到南方過冬而死去,變得破爛不堪的王子雕像也落得被銷毀的下場。最後神明將雕像的心臟與小燕子的屍體,一起迎接到天國去。

  「真是幸福的故事,我想王子一定感到很滿足呢。」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在這像天國一樣懸掛著大鐘的世界裡,她像候鳥一樣眺望著一望無際的景色,然後緩緩回過頭來。

  「不過,小燕子牠呢?為了理想遠大的愚蠢王子付出一切,結果卻沒能實現自己願望的小燕子——真的幸福嗎?」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還不明白嗎?你一定不明白吧,因為你永遠不可能明白。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原因。」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宛如寶石的瞳眸縮成一道細線,意義深遠地看著我,看著我們。

  「一直都是這樣。永遠、不斷、總是一直經常這樣。小燕子總是抽到鬼牌的那一個。助人的王子很幸福,接受幫助的人很幸福,但是小燕子呢?為什麼王子不肯幫助小燕子呢?牠對小王子的付出遠遠超越任何人,為什么小王子一直不理會牠?我問你,為什麼?」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她極其冷酷地扭曲脣形、極其冷酷地放鬆臉頰,擠出了一個被稱為笑容的表情。

  「你究竟是誰啊……?」

  「真是壞心呢,你連我的長相都不記得了嗎?我當然是小豆梓呀。還是你的——算是朋友吧,應該?」

  「我所認識的小豆梓,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也不可能以這種口氣說話,更不會稱呼我橫寺同學.你到底是誰!」

  「……已經穿幫啦。」

  嘀咕這句話之後,小豆梓以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她就像新人陶藝家對待剛剛完成的藝術品一樣,小心翼翼地用手搓揉著臉,然後緩緩放開手掌。

  「呵呵,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小豆梓不再笑了。

  她的表情彷彿嵌上早已準備好的能面(注42)一樣,不論是嘴角,或是臉頰上的線條都宛如面具般文風不動。

  注42 能面,日本代表性傳統藝術』能劇演出時所栽的面具。

  「剛才只是想開開玩笑而已。當我附在她的身上時,整個世界看起來完全不一樣,讓我不自覺想惡作劇一番——希望你能原諒我的無禮。是不是應該說『你好,初次見面』呢?或者說,上個月也承蒙您照顧了,對吧?在本家倉庫里的你也是泥菩薩過江呢。」

  小豆梓的長相,小豆梓的聲音,小豆梓的身體——

  小豆梓體內的貓神。,畢恭畢敬地向我行了個禮。

  小豆貓十分饒舌。

  她似乎真的很高興自己有張能說話的嘴巴,雖然一直維持著一號表情,但是卻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她伸出右手,有如社交禮儀般向我打招呼。我沒有和她握手。這時她說聲『對啊』,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你的嗜好。或許我應該這樣說,『我是貓神喵,請主人多多指教喵。是嗎?不好意思,我是舊時代的生物,對於這種流行趨勢的反應慢半拍。有機會我會挑戰看看。」

  說出這些話。

  「你、你為什麼……」

  要是我沒有強硬打斷她的話,她可能會一直自言自語到太陽下山吧。

  「為什麼會在『那裡』啊!」

  「這問題問的真怪,當然是她自己許願的啊。因為她說,她想擁有一個全新的自己。所以我才會附在她的身上,借用她的身體成為全新的小豆梓。」

  貓神回答得理所當然。

  沒錯——這傢伙總是會實現任何願望。

  以許願者絕對不曾期望過的方式實現。

  「用不著擔心,別看我這樣,我可也是昔日的名門、筒隱本家的貓神一族啊。泰半時間我都是在旁守護著她。只不過遇到她無法應付的事情時,我會如她所願,由全新的她——也就是我來代為處理。在找兔子時,傳電信給你的人是我;讓她察覺到穿泳裝不對勁的人也是——對了,我好像還幫她收了一信件呢?」

  小豆貓微微閉上眼,朝向空中伸手。

  下一瞬間,一封信突然出現在她手上。她撕下柴犬的貼紙,從信封中取出信紙。

  那的確是我放在小豆梓鞋櫃裡的信。為了解釋和鋼鐵小姐之間的誤會,我花了一個晚上寫成的東西。

  「『就是這樣,我希望今後能和你繼續保持同樣要好的關係。敬上』——呵呵,寫的真好啊。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毫無矯飾的心情傳達出來,讓我每看一次就心疼一次——為了你的愚蠢而心疼啊。」

  小豆貓當著我的面撕掉了信。

  先撕成兩半,然後四片、八片,我的信就這樣逐漸變成碎片。

  「今後和你繼續保持要好的關係。既沒有變化也毫無未來可言,完全依照你的想法,原來如此呢。接下來呢?她早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她了,你以為寫封信就能安慰得了她嗎?」

  最後小豆貓手一揮,將撕成紙屑的信撇了出去。

  在我眼前的是既非惡意也非善意、既無害意也無好意,只有毫無意志、冷酷無情的貓神意志而已。

  「你聽好,她想知道的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話,她想改變的是你的心意。你該不會自大到以為只要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吧?真想不到,你到現在還不懂怎麼區分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使用時機啊。」

  「這種事情,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不過公平起見,我也不能說她在這件事情上沒有犯錯。畢竟最重要的事情,她連一個字都不肯告訴你呢。她一邊教訓別人語言的重要性,卻對自己的遭遇撒手不管,真讓人同情陷入自相矛盾的她呢。」

  「……所以,你就趁虛而入,利用了小豆梓嗎?」

  「拜託,我只是在幫助她而已耶?雖然因為手續問題,我得親自附身在她身上,不過基本上都是你們自己許願的,不是嗎?她也不例外啊。她不僅特地跑到倉庫來許願,而且絲毫沒有反悔查葸。她只要說一句『我要取消』,任何許過的願望都能取消啊。我這麼公平對待所有人,結果還被你們罵得狗血淋頭,真是好心遭雷劈呢。」

  「…………」

  我張開嘴,又闔起來。我遲鈍的大腦角落這時候才發現,我根本無法反駁她。

  雖然我認識小豆梓,但是看著她以陌生的語調、陌生的態度和陌生的表情說話,實在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這個屢次戲弄我,將我們要得團團轉的貓神,竟然就顯現在我的面前。

  雖然就在眼前,但是我和貓神之間的距離,實在遙遠的讓人不可思議。

  我下意識地,想後退幾步——才發現自己根本無路可退。

  躲在我背後的,是嬌小的女孩。

  表情有如天使般的她,點綴的瞳眸卻空洞無種,搖晃著像兔子耳朵般的雙馬尾。

  「……亂講,你騙人。」

  愛美勇敢地反駁貓神。

  雖然躲在我背後,不過愛美卻一步也沒有退卻。她摟著我的腰大聲反駁貓神,同時死命支撐著我。

  「哦?說我騙人是什麼意思?我以為自己已經儘可能公平實現大家的願望了,如果我有任何謬誤的話,儘管大方地指出來吧。」

  「你——貓神你說自己很公平,其實根本就是騙人的!因為有不公平的例外!這片景色就是證據!我已經取消所有許過的願望了,但是只有學校還沒變回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還有之前我就很想說出來,你說話的方式實在太討厭了,聽了讓人覺得好不爽!貓神你這大笨蛋!你爸爸穿南瓜燈籠褲!」

  ……我說真的,愛美將臉頰緊緊貼在我背後偷偷地罵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樣看起來好像我在罵貓神呢,真希望她別這樣做。

  我想,愛美她一定只知道小豆梓模樣的貓神。

  所以她對小豆梓外表的貓神,只有極端恐懼與厭惡,和我不一樣。因為抱著強烈的厭惡感,相對地也就毫無顧地,任何想說的事情都敢說出口。

  「呵呵,口無遮攔

  果然是年輕人的特權。我不會責備你思慮淺薄,或是無法明辨是非的。」

  小豆梓以不笑的表情笑了笑。

  「我剛才說過,事情沒有例外吧。規定是沒有例外的,倘若有例外,也是你們那邊的例外。關於義國的願望是兩段式的。這是你的願望,但也不完全是。換句話說——為了實現原先那個人的願望,你才會被召喚過來;然後利用你將義國給召喚過來。」

  「什、什麼啊?我是憑著我自己的意志——」

  「許下了願望——這只是你自以為罷了。簡單來說你只是道具,類似中繼點。就算鋼筆寫不出字,已經記錄下來的文章也不會跟著改變吧?筒隱本家繼承人前往義國這件事,跟你的意志無關,而是有人一直這麼祈願。就算你取消自己的願望,也不會對這原本的願望造成任何影響。」

  貓神伸出一隻手遮住天空,召喚出用來比喻的鋼筆。

  她變出鋼筆後一拗,變出另一支鋼筆又一拗,然後手一揮,鋼筆就立刻不見了。

  就像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小豆貓一直不厭其煩地講著大道理。

  「你這大笨蛋。我才是,我……才不是呢!」

  我輕輕握著愛美的手,感覺到她摟在我腰際上的手微微顫抖。她那小而柔軟的手掌,散發出比常人更高的熱度緊緊握拳,使出所有力氣握著,同時晈緊牙根。

  她就是這樣和貓神對峙的。

  「……我看,你果然是個騙子。你剛才說『願望會持續發揮效力』對吧?」

  「呵呵,我的確這麼說過,有什麼問題嗎?」

  「鋼鐵小姐——筒隱筑紫她,早就已經取消過好幾次願望了!她說她不想去義大利了!所以到頭來,你只是隨自己高興玩弄別人的願望而已!」

  「……拜託,真是輸給你了。這句話我可聽不下去。如果你說的話是事實,不就明明白白地代表,許願的人並非繼承人嗎?所以剩下的可能性是?」

  小豆貓扶著額頭,一副事不關己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緩緩舉起手來,

  「橫寺同學——就是你。就,是,你。向我許願的人就是你啊。」

  直指著我的臉。

  「噢,對了,你大概不記得吧。你甚至不記得記不住的意義。不過你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前,的確曾經這樣許願過——『希望筒隱筑紫長大後能到意國去』。繼承人下個月就是亭亭玉立的十八歲了,所以為了實現你的願望,我才會把愛美這中繼點召喚過來的啊。」

  「怎麼可能,我為什麼要……」

  「你懷疑嗎?有個方法可以證明。你只要說『我要取消』就可以了,這樣願望就會取消。一切真相就會大白,不過——」

  小豆貓的手指頭朝下移動,正好停在我的腰問。

  她指著愛美顫抖的手臂,

  「為了實現你的願望而召喚來的道具,將會全部回收。」

  就像在公務手續的文件上蓋章似地這麼說道。

  「什、什麼啊?從剛才就一直在聽你在那裡亂說!我、我會回來和你有什麼關係!」

  「其實你應該也心知肚明。你會回日本的機率,原本應該近乎於零吧?對於自己突然能夠回來一事,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就彷彿被命運、還是某種人類智慧所不能及的東西給拉過來一般——難道你都沒有這種感覺嗎?」

  「……沒有!我根本沒有那種感覺!」

  「你如果不想承認的話也無妨。只要橫寺同學取消願望,你就會永遠喪失抗辯的機會。」

  「你、你這種人……!」

  愛美的手在我的掌中不停地顫抖。從背後傳來的溫熱感覺,也像得了瘧疾一樣拚命地發抖。

  嚇得直打哆嗦的小兔子,連聲音都在顫抖。

  「像你這種、你這種討厭鬼——最好給我走開,走遠一點啦!」

  這一瞬間。

  一股最壞的預感,連我的身體也禁不住發抖。

  「——你許願了吧。在我的面前,許願了呢。」

  貓神用手掩住小豆梓的臉,揉了揉,改變自己的表情。

  不笑貓笑咧咧地嘴角一翹,彷彿干呼萬喚始出來般盼著愛美說這句話。

  「你的願望,我確實聽到了。只要有人許願我就會達成。所以我就依照你的願望,走遠一點囉。」

  一步。

  小豆貓從我們的身邊,往後退了一步。

  「不過我現在寄宿在她的身體裡——因此她也會被迫一起走,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知道嗎?」

  又一步。

  小豆貓往後退,一步步遠離我和愛美。

  眼看小豆貓從走道退到柵欄旁,柵欄的另一邊空蕩蕩的。再退下去只會掉進讓人眼花撩亂的地獄,如果從天國摔落的話,等待她的只有人生的壞結局。

  「不過,橫寺同學,你真的認為這樣好嗎?」

  再一步。

  狹窄的走道已經無路可退了。小豆貓靠在細長的鐵柵欄上,雙腳懸在半空中。

  「被願望召喚而來的道具,許了一個此刻即將危害到你朋友的願望。難道你對這件事情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你只要立刻讓這礙事的道具消失——就能解除道具的願望和朋友的危機,這樣你也不願意?」

  「消失是指——」

  「很簡單。你只要取消願望,讓我說出『我聽到了』這句話就行啦。這麼一來,前往意國的願望——以及道具的抹銷都會在短時間內結束。」

  最後一步。

  坐在鐵柵欄上的她將身體往後仰。

  波浪卷的輕柔秀髮在高空的強風吹動下,彷彿拚命抗議似地拍打著。坐在鐵柵欄上的她,全身體重幾乎只靠膝蓋內側支撐著。她的大半身體已經朝向天國的藍天,一隻手還懸空著。

  「現在你要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那一端,還是取消自己的願望並放棄道具呢。正確答案應該非常明顯吧?因為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所以這次你必須徹底反省,讓可憐的小燕子見識到你的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拿出誠意!」

  那是小豆梓的容貌,小豆梓的聲音,小豆梓的身體。

  形狀漂亮的眉毛、桃色紅暈的臉頰,還有寶石般閃耀的眼神、高雅大方的氣息,平坦無起伏的身型,全部都屬於小豆梓,但是笑個不停的卻是貓神。

  「……葛格!」

  背後溫暖的小兔子緊緊抓著我。

  「不行……!」

  她只說了這句話,然後緊緊抱著我,彷彿拚命想救小豆梓一般。

  一邊是被貓神入侵,生命遭到拒絕的小豆梓;

  一邊是被貓神利用,意志遭到否定的少女。

  究竟該選擇哪一邊呢。

  我決定——

  「……」

  我看見小豆貓的眼睛,似乎泛起一層薄薄的淚光。或許是光線的強弱讓我看錯了,也有可能是空氣的塵埃等髒東西跑進眼睛裡。總之那些不重要。

  小豆梓在哭,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我一直覺得總有一天必須和貓神面對面。意思就是總有一天,如果這一天沒有變成今天的話,人是永遠不會進步的。

  但是——我該怎麼辦?

  我沒有力量。我沒有任何與種抗衡的手段,只是非常普通的人類。我無法像漫畫裡的英雄一樣發出火焰,也不能像遊戲裡的主角一樣靠存檔讀檔來迴避這種情況。也不能像影片中的男演員們一樣……不對,這和現在沒關係,我搞錯了。

  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

  朝貓神撲過去怎麼樣?可是對方是小豆梓耶?

  那向小豆梓下跪怎麼樣?可是對手是貓神耶?

  貓神和小豆梓目前同居,我已經搞不懂究竟誰是誰了。

  對啊——不論哪一個都是小豆梓,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小姐作風、自視甚高又不擅長與人交際的洗衣板;性情倔強、笨手笨腳又愛哭的洗衣板:睡相難看、運氣不好又脾氣彆扭的洗衣板:溫柔體貼、關心朋友又可愛的洗衣板,以及具備其他特點的洗衣板。雖然她是洗衣板,卻是我最珍視的小豆梓。

  恐怖到讓人顫抖?遙遠到讓人愕然?

  我才不管那些。

  「——取消。」

  我低聲說道。

  「很好。這樣才對,這樣就對了。」

  小豆貓咧著嘴笑。原本即將從這個天國前往另一個天國的動作,也突然停了下來。

  她將剛才即將抓住蒼穹的手掌反過來,朝著下界一遮。

  圓形競技場、遺蹟山丘和大教堂,全都像夢境一樣突然消失

  。連腳邊的鐘樓,輪廓也逐漸變得模糊。整個世界再度改頭換面。

  「葛格……」

  極為微弱的聲音。

  愛美彷彿受傷倒臥在地上的兔子,象是對某些東西徹底死心的少女一般,手掌逐漸鬆開。

  「——我說過了,我不會再離開你的。」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跨出了一步。

  我的目標是看著世界逐漸恢復往昔平凡日常的面貌,咧著嘴笑的不笑貓,繞著大鐘的圓形走道走著。

  誠意。貓神說的沒錯,最重要的就是誠意。

  『——如果讓我見識一下誠意,要原諒你的話也不是不行。』

  『誠意?比方說呢?』

  『比方說嗎,對了,之前我看過一本少女漫畫,邪惡的王子改邪歸正後溫柔地——』

  小豆梓曾經這樣說過。在體育倉庫的禮拜堂,或是在更之前的事情,暑假期間講手機的時候。

  我叫做橫寺,變態王子。變態有變態的做法,王子有王子的方法。

  「呵呵。最後的關鍵時刻沒犯錯,這才是你的作風。下次你會讓我見識到什麼呢,真讓我迫不及待呢。」

  我拉住不知道在嘀咕什麼的小豆貓手臂,在愛美消失之前,

  「那麼取消前往義國的願望,我確實聽——

  吻了下去。

  ——嗯唔咕嗯!?」

  這並不是適合公主的深情溫柔之吻,而是強硬奪走說話自由與氧氣的星際接駁。

  雖然這種方法沒有寫在我的未來日記(注43)上,不過預定等於未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呢。

  注43:出自漫畫《未來日記》,記錄自己未來一段時間內會發生事情的日記,一旦日記被破壞就會死亡。

  「笨、笨蛋!別、你要、對我做、哇噗唔咕!?」

  貓神話說到一半被我打斷,拚命掙扎想逃開。

  毫無例外的規定遭到異變侵襲,腳邊晃了一下,四周景色發白,世界硬生生被固定在回收到一半的模樣,我根本不知道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不過——就算此時此刻地球爆炸了,我也不會放開她的雙脣。

  「不要、別這、放開、拜託、嗯嗯嗚唔嗶噗唔——!」

  小豆貓大概是哭了,就像一個講話帶著男生口氣的普通少女一樣。

  但這說不定也是演技,我絕對不會放過她。為了保險起見,我是不是該將舌頭伸進去?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做,要在親吻到一半時將舌頭鑽進去,根本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還有初吻像草莓一樣根本是騙人的吧。嘴脣就是嘴脣味啊。是有小豆梓的味道啦,應該有吧,難道沒有?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我實在沒辦法再思考下去了。我無法描迆那種柔軟或溫熱。真的沒辦法。美少女影片和三次元的女孩之間,有一道比馬里亞那海溝更深的鴻溝。對於潛水初學者而言,有太多必須采求的愛神之泉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

  當我回過神來,小豆貓已經幾乎不再抵抗了。

  「咦、欸、這、怎、為什麼、這是、哪裡、欸、橫、欸、親、親、咦、親嘴?」

  恢復表情的小豆梓,圓滾滾的大眼睛,似乎溢著眼淚。

  我猜想,貓神的威脅或許已經遠離了吧。

  不過——我卻覺得。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暫時,不想離開小豆梓的嘴脣。不知為何,就是不想離開。

  「——欸嘿嘿。」

  小豆梓閉上眼睛,泛著淚珠,幸福地笑了。

  變成一片雪白的世界,嗡嗡地響起了鐘聲,就像某個王國的祝福鐘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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