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2.既然兩人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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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到家之前,都算是修學旅行。

  有句慣用台詞是這樣說的,反過來說,一離開家的瞬間,就必須進入修學旅行模式才行。

  旅行第一天。

  一大早起床就心情緊張,光是來到學校就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我就像緊緊抓住顛倒袋子的無尾熊寶寶一樣,累得不得了呢!」

  小豆梓這樣宣稱之後,開始在巴士里呼呼大睡。

  才剛出發十分鐘而已。

  四台遊覽車裡塞滿了高二生。車窗外流動的都是熟悉的景色,別說東京都,我們甚至還沒離開居住的城鎮。

  「糟糕,我忘記帶替換的內褲了!」「來唱卡拉OK吧,卡拉OK。」「話說不換座位嗎?」「還好今天是晴天呢。」「雙立直海底自摸滿貫。」「糖果分給大家吃,別抓太多。」「導遊小姐,請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我暈車了……」「要拍照囉,來,笑一個~」「第一個休息站是哪裡?」

  巴士里充滿了嘻嘻哈哈,吵吵鬧鬧的聲音。

  還從后座傳來撲克牌和洋芋片,似乎打算進行派對遊戲。

  車裡充滿大家一起發射全方位火箭的熱絡氣氛,我都快被歡樂無比的修學旅行氣息薰到喘不過氣來了,

  「嗯喃……」

  卻只有小豆梓一人呼呼大睡。她的臉頰埋在座位間的縫隙中,有如與四周的熱氣完全隔絕一般。這樣真的好嗎?

  「呵呵,似乎馬上就開始享受旅行的浪漫了呢。」

  和氣少女從前面座位的椅背上,露出和氣的笑容。

  她的制服袖口垮垮地垂著,以慵懶的手勢戳了戳小豆梓的臉頰。

  「我在集合時間前一小時來到學校,發現小豆豆早就來了。」

  「也太早了……」

  「聽說她從昨天傍晚就搭起帳篷,通宵在校門口排隊呢!」

  「太早了吧!再怎麼說都實在太早了!」

  「可以感受到她無論如何都不想遲到的堅定意志呢。」

  「她的堅定意志實在太沉重了……我覺得她根本不需要帶這麼多行李。」

  整齊疊好的帳篷與睡袋、裝伴手禮用的超大手提包、旅遊手冊與釣竿、登山繩與冰爪、泳裝與花飾、各種漫畫與杯麵,以及礦泉水空罐、貓罐頭和緊急食糧。

  只有小豆梓的座位周遭,被嚇死人的行李山塞得密不透風,氣氛很明顯地不同。不過我們完全沒有安排冬季山區生存之旅,或是夏季海邊度假的行程喔。

  「不要……」

  在我們講悄悄話的同時,身旁的小豆梓微微地動了動。

  旅行指南放在不會自我主張、極度謙虛的胸前。就像絕對不能弄丟的護照一樣,纖細的手指緊緊握著。

  ──噢,我懂了。

  我微微笑了笑。

  對小豆梓這樣的轉學生女孩而言,修學旅行具備特別的意義。

  她在之前的學校發生過許多事情吧。

  看來她真的很期待這次旅行呢。

  「……好乖好乖。」

  我將手掌放在旅行指南上,只見小豆梓的手指緩緩鬆開。

  她的姿勢微微放鬆,依靠在我的肩膀上。

  「欸嘿嘿……」

  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夢,只見她一臉幸福地放鬆嘴角傻笑著。

  波浪卷的秀髮搖曳著,感覺有一點癢。靠在我肩膀上的頭,也傳來陣陣暖意。

  我微微吁了一口氣。見到這一幕,和氣少女悠哉地笑了笑。

  「王子和小豆豆兩人呀~」

  「嗯。」

  「繞了一圈後,是很登對的情侶呢。」

  「如果繞一圈後很登對的話,不是代表在繞圈前就很登對嗎?」

  「呵呵,真不愧是王子,輕描淡寫地談論自己的情話呢。」

  ──呿!

  有如撕裂和煦的氣氛般,前方響起轟炸機的重低音。

  原來是副社長在咂舌。

  坐在和氣少女旁邊座位的她,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心情惡劣。她以冷淡的眼神看著我們,然後拋出冰冷的敵意。

  「呵呵呵~麻衣衣真是的,吃醋了嗎?」

  「笨蛋。」

  「抱歉我一直和王子聊天喔,我現在會努力陪伴麻衣衣的喲。」

  「別碰我吵死人了。餵。你手在摸哪裡。餵。夠了。」

  「準備開始囉~摸摸小側腹!」

  「笨蛋不要笨蛋討厭笨蛋不要笨蛋。」

  「摸呢摸呢~!」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像狸貓的女孩與狐狸系女孩,在前方座位上演卿卿我我的貓咪格鬥(注12)。我快凍未條了。其實我也專攻和女孩子玩摔角遊戲這門領域,能不能讓我們共同研究一下,增進彼此的知識呢?

  (注12:貓咪格鬥(catfight),原意為女性打架,後來衍生出香艷的美女格鬥等形式。)

  ……真是的。我嘆了口氣,坐回座位上。

  雖然我不是很懂女生之間的人際關係。

  不過和氣少女與死定小姐,兩人應該算是好朋友吧。我覺得副社長的憎惡,似乎比昨天稍微減少了一些。

  老實說,我真的不想在最後的旅行中和她吵架。

  我稍微放鬆身體,將體重靠在一旁的睡美人身上。

  這一次的目標,是讓小豆梓留下快樂美好的回憶。

  只要修學旅行能一帆風順地劃下句點就好。不會有人悲傷,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更不會上演任何八點檔戲碼。

  沒有高潮、沒有結局、沒有意義(注13),所有貓的神秘力量都滾到一邊去吧。

  (注13:日本同人圈用語,原為諷刺描寫男性性愛作品中千篇一律的公式,後取三個字的頭音念成801)

  不覺得偶爾來個這樣的溫馨故事,其實也不錯嗎?

  我在內心祈禱──希望這趟旅行一帆風順,能讓大家都得到幸福。

  在充滿暖烘烘暖氣的巴士里,我和小豆梓兩人肩並著肩,微微進入夢鄉。

  ※※※

  上天回應了我的祈福,修學旅行和平地落幕。

  結束。

  如果能像這樣,讓鋼鐵小姐畫些溫馨的妹妹觀察圖畫日記,混充之後的頁數就太好了。可惜天底下沒有那麼好的事情,現實沒那麼簡單混得過去。

  每個故事都一定有高潮起伏,快樂結局一定在大悲劇之後。只有溫馨劇情是無法構築成一個故事的,現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混亂的前兆在抵達旅館時,已經冒出芽來。

  第一天沒有小組行動,只有大家一同參觀資料館和寺廟。從高速公路下到一般道路,橫越寬大的JR鐵軌之後,來到地方的資料館。

  從資料館再走一段路,就會來到『善行寺』這座古剎。這是今天第一處,也是最大的主要景點。

  聽說善行寺里,曾有一位累積多年善行的偉大和尚。他慷慨地將自己的財產等資源分給有困難的人,最後卻落得身無分文,孤零零死去的下場──似乎有這麼一段傳說。

  這不就是奧斯卡·王爾德的《幸福的王子》日本版嗎?每個國家都會流傳著類似的故事呢。

  將自己寶貴的東西不斷送給他人,最後消失的幸福王子。

  這種事情肯定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非常普通,稀鬆平常吧。

  「嗯……」

  抵達專用停車場,走下巴士後,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因為高速公路休息站和參觀資料館全被我睡掉了,導致全身關節都在痛。

  明明才下午三點左右,氣溫卻明顯比東京冷得多。呼出來的氣是白色,全身都感受到陣陣刺骨的寒風。四面八方都圍繞在群山之中,每座山頂都戴著雪帽。

  領隊告知大家集合時間後,所有人隨即一鬨而散。

  「這、這個……」

  當我眺望著景色散步時,小豆梓輕輕戳了戳我的腰間。

  「……嗯。」

  我稍微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掌。

  「欸嘿嘿!」

  小豆梓用力緊緊握住。

  臉上堆滿了笑容,整個人笑得十分開心。

  ──噗通。

  我的心臟突然用力跳動。

  胸口這股脈動,難道是……

  和女性朋友手牽著手,希望她獲得幸福,這是全世界的高中生都會做的事。這種事情沒什麼深層含意,希望大家不會誤會。要是大家誤會的話,可是會死人的。與其說會死人,應該說會被宰吧。會遭受慘無人道的酷刑後被宰掉呢!胸口這股脈動很明顯地是恐怖造成的反應!不要啊,救命啊,

  魔王妹妹!

  我們兩人就這樣,悠哉地走在參道上。

  據說這一帶是典型的門前町。從停車場走上斜坡,會來到一處寬廣的參道,足以讓三十人三十一腳跑個一百公尺。兩側並排著販賣伴手禮和各式料理的店鋪。長年保持原貌的瓦片屋頂,讓人感受到歷史的氣息。

  「那是什麼呢!是什麼呢!欸!」

  「是什麼呢,真不可思議呢,好有趣呢。」

  「我們可以過去看一下嗎!可以嗎!欸!」

  「好啊好啊,到你喜歡的地方去看吧。」

  小豆梓就像在陌生街道散步的小狗,像是不斷擺動尾巴般,視線忙著左顧右盼。只見她接二連三往來於參道各處,我好比遛狗繩一樣,被她拉著東奔西跑、四處奔波。

  「這麼說來,橫寺。」

  「嗯。」

  「我好像在巴士里做了一個很捧的夢呢。我記得是個海狸公主得到魔法戒指,然後在中土大陸的安赫爾瀑布(注14)展開冒險的夢呢。」

  (注14:安赫爾瀑布,藏身於委內瑞拉與蓋亞那高原密林深處,是世界上最高瀑布。前文的中土大陸為著名奇幻小說《魔戒》的世界,下文的對決亦出自《魔戒》中的場景。)

  「聽起來真浪漫。」

  「而且而且,有個暗黑魔王把王子關在爆發火山中,海狸公主跟那個魔王展開生死對決,最後將魔王燒得乾乾淨淨清潔溜溜一點也不剩,贏得勝利呢!」

  「好捧的結局呢,要是能成真就好了。」

  「對、對呀!欸嘿嘿……」

  我們一邊比較伴手禮的鑰匙圈,同時沒由來地笑了笑。

  看到幸福滿點的小豆梓,似乎連我也快進入幸福機率變動模式了呢。(按:石頭門躺槍)如果讓佛洛伊德教授分析夢境的話,不知道會抽出什麼樣的深層心理呢,真讓人好奇。

  「呿……」

  同組的副社長就站在我們身旁,不知道緊握著什麼鑰匙圈,惡狠狠地瞪著我們。不過老實說,這種事我已經一點也不在意了。

  抵達斜坡的中段時,有一群人在鐵卷門拉下的店鋪前面,圍成了半圓形。

  只見外國人開朗的笑容,閃光燈的閃光,還有打拍子與鼓掌。

  歡聲吸引人潮,人潮進一步擴大再製造歡聲。各式各樣國藉的觀光客,不分男女老少,形成局部性的人潮。

  既然是歷史悠久的寺廟,說不定是有蟾蜍油小販或說書先生在場吧。或是和尚用有點特殊的方式在招攬客人嗎?有沒有比丘尼以不道德的魅力籠絡稚嫩的高中生,讓爽朗王子開拓新領域的路線呢?

  「……那是什麼呀?」

  「……會是什麼呢?」

  我和小豆梓像新婚夫妻一樣,或者說像忠犬與主人一樣交換視線,然後擠進人群之中。

  「──咕嚕咕嚕奇蹟魔法變變變♪親親愛愛可愛小兔蹦蹦跳♪」

  似乎聽到一陣讓腦髓蕩漾的歌聲。

  圍觀人群的中心既非小販也不是和尚,而是個小魔女裝扮的少女。

  她像星期天早上播映給小女孩看的節目之中會登場的,現在正夯的魔法少女。

  她揮舞著有彩帶的魔杖,身上褶邊更多的連身洋裝裙襬,也跟著天真地左右晃動。

  從她的身高看來,應該是小學生或國中生。

  如果以我認識的人來比喻,就像宇宙怪獸雙馬尾一樣。

  她的年紀大概就跟波魯勒蘿拉家的愛美差不多大吧。

  「可愛親愛心跳心動!魔法少女愛瑪努艾勒,華麗亮麗颯爽降臨!」

  倒不如說她就是愛美本人。(按:由此來看,只要當過主角以後每集都最少會打醬油)

  神出鬼沒,既是天使也是惡魔,有時愛鬧彆扭。但她是好孩子,是我的老朋友。

  有如地中海陽光般閃亮鮮艷的秀髮,圓滾滾又和藹可親的瞳眸,加上粉嫩飽滿的臉頰,戳起來一定很柔軟吧。每當她挺直腰杆,踮起腳尖往上跳時,連身洋裝的裙襬就像天使的羽毛般掀起來。

  「欸欸,魔法愛美有些話想說,希望大家可以聽一下!」

  像糖果一樣『呢嘻~』的笑容灑向周圍,向四周的大人展開撒嬌溝通。

  「Oh Jesus! Japanese temple fuckingGod!眼睛看過來嘿!」

  「呢嘻嘻,笑一個~?」

  「Oh Oh Oh! It’s a 卡哇伊! Fucking再一張!」

  愛美爆釣到不少手拿單眼反光相機的外國朋友。不論美國亞洲或秋葉原其實都是一樣的,世界真是小小小,讓人湧起一股親近呢。

  ……可是愛美應該不擅長向這類人諂媚逢迎吧。她什麼時候改變宗旨啦?

  魔法少女愛美,手持魔杖轉了一圈。

  「愛美有事拜託大家喲。請大家儘量不要靠近善行寺後方──?!」

  然後她跟我四目交接,所有動作立刻瞬間靜止。

  「嗨,抱歉打擾你的開心時光啦。」

  「…………」

  「隸屬教會聖歌隊的女孩,跑到寺廟前面扮成小魔女,是類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那種感覺嗎?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喔。」

  「…………」

  「啊,我也可以拍一張嗎?拍一張當作旅行留念。」

  「………………」

  就在我打開包包,尋找照相機的時候,愛美開始渾身顫抖。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不對,事情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樣!」

  「沒關係啦。模仿動畫裡的魔法少女一點都不丟臉喔。以你的年紀勉強出局呢,這樣又更捧了喔。」

  「就說事情不是這樣的啦!我根本不想打扮成這樣咩!」

  「哦,大舌頭耶,好可愛喔。」

  「別把我當小孩子咩!」

  我來回撫摸她光鮮亮麗的秀髮,小魔女愛美的臉頰就逐漸變得像番茄一樣紅。嗯~曼丹好啊(注15)。

  (注15:曼丹(Mandom)為日本男性化妝品公司,資生堂的勁敵。一九七O年代一系列以查理士·布朗遜為主角的GG,片尾都有一句「嗯~曼丹!」而聞名,公司名稱也改為曼丹。

  各位紳士讀者大哥哥們,我們都應該紳士所見略同吧。看到羞恥得滿臉通紅的幼女,會想探索表現自由與法律極限的拉格朗日點(注16)吧。蘿莉萬歲,摸摸無罪!

  (注16:意指在天體運動中,受兩大物體引力作用之下,小物體能維持穩定的點)(按:絕對跟某動畫沒關係,反過來該說那動畫名字才是這樣來…)

  「快點放開我!我這是有原因的!」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找藉口也沒關係啦。」

  「怎麼可能沒關係啊,聽我說啦!不、不要撫摸奇怪的地方!聽說這地方非常不好!」

  「非常不好?」

  「沒錯!非常不好喔!所以爸爸才會強迫我!」

  「非常不好?不好的爸爸強迫你?這種玩法也不賴呢,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爸爸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

  「有啊有啊。這麼說來,我好像很少聽你提起爸爸的事情呢,令尊果然是那種特殊系的職業嗎?」

  「什麼那種啊!他是普通的大學教授!專攻民俗學!」

  「噢,魔法世界的魅力學之類的嗎……」

  「不是啦!聽人家說話啦!叫、叫你別亂摸聽不懂嗎?!」

  我放任欲望,將愛美的小學生身體當成玩具把玩時,

  「……可以讓我也摸摸看嗎?我可以摸摸看嗎?」

  身旁站著一台蠢蠢欲動,搖搖晃晃的女高中生型撫摸預備機。

  女生大致上都喜歡可愛和小巧的東西。而且小豆梓又是動物咖啡廳的王牌女僕,所以她在扮裝這方面有很深的造詣。換句話說,身材嬌小又可愛的愛美扮起裝,對小豆梓而言,就像鬼也會拿起鐵棒轟出全疊打的超級好球一樣。

  小豆梓伸出手,

  「──不要!」

  卻被嚇得縮起脖子的愛美一把拍開。

  「哎、哎呀?難道你不喜歡被撫摸嗎……」

  「……!」

  愛美一臉緊繃地突然閉上嘴,反覆瞧了瞧我和小豆梓。

  「噢,這個啊,我們在修學旅行。她和我同一組──」

  「…………!」

  她完全沒有聽我說明。

  魔法少女愛瑪努艾勒用力一蹬跳了出去。以我的身體為軸心,做出特技般的人力英莫爾曼大旋轉(注17)。

  (注17:一次大戰初期,德國王牌飛行員英莫爾曼首創的高難度空中迴旋動作。)

  丟下啞口無言的小豆梓,愛美撥開兩側的人牆,像脫兔般拔腿開溜。

  「噢……Miracle pretty girl fucking byebye……」

  只剩下涕泗滂沱,對熱切的分離感動不已的外國人朋友,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亞馬遜河看見鱷魚一樣,該怎麼辦……」

  以及在另一種意義上快哭出來的小豆梓。

  我再度摸了摸小豆梓的頭。摸女孩子這份工作,讓我的右手招財進寶、商運亨通啊。

  「哎呀,別看她外表這樣,可也是個小大人了。我覺得應該沒有那麼糟吧。」

  「沒有那麼糟的話,為什麼要逃跑呢?」

  「比方說啊,會不會是她看到小豆梓之後,突然想要一個鱷魚皮包包,所以才連忙跑到亞馬遜去買呢。」

  「這種安慰太敷衍了事了吧?!嗚嗚,她是不是討厭我呢……」

  小豆梓悄然垂頭喪氣,汪汪小狗變成小鱷魚。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因為小鱷魚本身沒有記憶,大家可能也已經忘記了,不過壞貓神曾經進入小豆梓的身體裡。壞貓神嚇得愛美心驚膽跳,所以帥氣的我帥氣地趕走了他。

  沒錯──就在鐘聲響徹天際的大鐘樓頂端,在地中海氣氛圍繞之下,精彩刺激的冒險大長篇。那可是我人生中屈指可數的名場面呢。

  不記得的讀者不需要去刻意回憶,也沒必要特地回頭溫習。只要將記憶更新為橫寺同學的精彩大冒險就夠了。真相是用來丟進垃圾桶的(注18)。

  (注18:出自AC版北斗神拳,多奇發動北斗有情破顏拳的台詞。原本應為「生命不是用來丟棄的」,卻因為對話可以跳過,導致「不」字被省略而產生與原意完全相反的噴飯台詞。)

  總之自從那一次之後,愛美就怕小豆梓怕得要死。目前我完全找不到任何解決方法。

  朋友與朋友要成為朋友,和追求世界和平一樣困難啊。不管如何費盡心思,我們甚至無法和身邊的人合而為一。

  真是的,正當我推了推小豆梓的背後,準備往前走時,

  「……?」

  從失去魔法少女而逐漸瓦解的人牆之中,感覺到一股針扎般的視線。

  是一個眼神塌陷,年齡不明的男子。

  他穿著皺巴巴的夾克,綻線的連衣帽壓得低低的,臉上還戴著大大的口罩。只有兩隻眼睛從垂掛的瀏海之間窺視著。

  他不發一語,視線絲毫沒移開,一直盯著我們看。

  他的輪廓很深,應該長得不錯吧。感覺是個西洋風帥哥,如果以網球選手或賽車選手的身分在電視節目中登場,應該能贏得不少人氣。

  不過他昏暗的瞳孔中潛伏的光線,卻讓我產生被黏答答的蜘蛛絲困住的錯覺。彷佛一腳踩進淤積的泥濘般,雙腳黏在原地。

  「……欸,不是要走了嗎?」

  「嗯,是啊……」

  想趕快去散步的小豆梓拉著我的手,我也跟著她走。

  以外表歧視別人最差勁了,這是我們橫寺家的家訓。

  我喜歡所有美少女影片中出現的美少女,而且不論任何面貌,我都有自信喜愛她。

  天不在人之上造人,亦不在人之下造人;不在美少女之下造美少女,應該在我之上造美少女才對。依照天上天下女性萬歲的原則,我可不想變成對他人長相指指點點的人。

  ……雖然明知道這一點,但我還是要說。

  總覺得──剛才那男子的眼神真討厭。

  ※※※

  抵達善行寺的巨大兩層山門,我和小豆梓不約而同地抬頭看樓上的匾額。

  善行寺的名字,似乎在我曾曾曾祖父出生之前就掛在這裡了。黯淡的歷史色澤靜靜地俯視著每一位觀光客。

  「……好大的匾額呢。和橫寺的背脊一樣寬大呢。」

  「……的確很大。不過我聽不太懂你的比喻。」

  橫寺同學也加入了小豆寺的比喻目錄中囉。雖然我不知道該不該高興,但她能感到高興就夠。

  當我想拍張照片紀念時,才發覺我的相機忘在巴士上了。

  要證明幸福,必須留下有形的證據。我拜託副社長與和氣少女幫忙照顧小豆梓,雖然副社長很明顯地發出咂舌聲,不過無所謂啦,我決定先回巴士一趟。

  走下參道,距離大馬路一路之遙,是善行寺專用的大型停車場。

  好幾台遊覽車停在那裡,看起來就像未來的移動式集合住宅。

  我以眼神向在吸菸處抽菸的司機伯伯與光頭鬍子老師致意,然後穿越巴士的狹縫。

  「……嗯?」

  就在我遠遠見到我們搭乘的巴士時。

  有個人影,很不自然地在巴士周圍晃來晃去。

  他穿的不是學校制服,當然身材也不像老師。

  擋風玻璃上有我們高中的名牌,前方座位還塞滿了小豆梓帶來的帳篷睡袋等行李。所以如果找錯車的話,應該會馬上發覺。

  但他卻從敞開的車門窺探車內的動靜,還不斷轉圈圈,在台階不斷上上下下。

  他穿著附毛皮的粗呢大衣與卡其色褲子,帽子壓得低低的,加上粗框太陽眼鏡,還有遮住半張臉的口罩。

  「和剛才那個人……體格不一樣。」

  他的外表像剛才那男子身高縮水,全身上下散發出『我是可疑人物』的氣息。

  這麼說來,觀光景點似乎會出現圖謀不軌的可疑人物。因為大家都將行李丟在空無一人的巴士上。

  我絕不能讓小豆梓的幸福旅行史,遭受到一絲一毫的污染!

  正義的友情之力在我心中沸騰翻湧。內心點燃了汽油,前·田徑社明日之星的腳力渦輪機不斷轉動著。

  我以媲美田徑界班·強生(注19)的低姿態火箭衝刺。敵人就在眼前,是比意料中還嬌小的女孩,看我衝撞你那搖晃著尾巴發束的腦袋──尾巴?

  (注19:前加拿大短跑運動員,曾經奪得兩枚奧運金牌,卻因為使用禁藥而被禁賽。)

  尾巴發束?

  「…………咦?」

  我緊急下達停止突擊的命令。

  「…………嗯。」

  尾巴發束女孩盯著我看。

  然後,她撥開臉上的口罩。

  「……學長,在這裡遇見真是偶然呢。」

  筒隱月子若無其事地說著。彷佛在這個距離我們城鎮翻山越嶺,西行兩百五十公里的中部地方大都市,偶然上演了一出感人的再會戲碼般。

  「好吧……讓我一一釐清事實,免得引起誤會……」

  「沒錯,要是被誤會就麻煩了。」

  為了避人耳目,我們躲在巴士里。

  筒隱坐到最前排的座位上,我開始審問她。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用零用錢,買了青春十八車票(注20)。」

  (注20:日本JR發行的一套五張一日搭乘券,期限內可以任意搭乘JR線普通列車。)

  「學校呢?」

  「我請假了。一年級的旅行在一個星期後,以休息時機而言剛剛好。」

  「……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我朝家裡的地圖丟飛鏢,偶然射中這裡。學長怎麼會在這裡呢。啊,原來是修學旅行,原來是這樣。回想起來,這座寺廟的確在觀光行程內呢。真是驚人。我完全絲毫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撇開視線?」

  「我絕絕對對完完全全絲絲毫毫沒有這種想法,可是這樣好像我特地調查路線,主動跟著學長一樣呢。我只是隨興地向學長借旅行指南來看,想不到會在此變成被懷疑的原因,實在是非常遺憾。」

  「月子妹妹?為何你要朝著窗戶說話呢?」

  「不過話說回來,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竟然會在相同時間,偶然在這種地方幸運遇見學長。雖然這和我的意思沒有一分一毫一秒一刻一丁一點關係,不過神明有時候真是可怕呢……」

  「拜託你說話時看著我的眼睛好嗎?!」

  人撒謊時真的會變得饒舌呢。

  她的無感情眼神依然頑強地望向遠方,維持著一號態度說著。

  就算我晃了晃她的肩膀,她的嬌小身軀也只有前後晃了一下,絲毫沒有抵抗。也叫做假裝不知道。

  「……我說筒隱,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

  「是嗎?還好我沒什麼事要告訴學長,沒關係。」

  「不管怎

  麼樣,不管那樣是這樣還是怎樣,不管月子妹妹當月子妹妹也是一樣!」

  「嗯。」

  「不惜蹺課也要偷跑來修學旅行,這樣實在太犯規了……」

  「我有點不太明白,請問『當月子妹妹』是什麼用法呢。」

  「月子妹妹當平常的月子妹妹倒無所謂,但像這樣當月子妹妹,對月子妹妹一點幫助都沒有喔。」

  「我還是有點不太清楚。但是『我當我自己』這種用法,該不會是活用在很沒禮貌的地方吧。學長真是變態呢。」

  「我才不是變態!我絕對不是什麼變態!」

  「那麼到底,誰才是變態呢?」

  「真的要聽嗎?要讓真相公諸於世嗎?」

  「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學長說的話我都聽不懂呢。」

  筒隱豎起食指,彷佛在斥責我『真是的』。

  雖然這舉動實在非常可愛。

  不過冷靜想想,像她這樣跑到修學旅行目的地的行為,的確已經逼近底限了呢。如果立場顛倒,我做出月子妹妹這種行為就慘啦。肯定會立刻被黑白相間的貓熊車載走,遭到禁止接近目標半徑一百公尺以內範圍的判決呢。

  「……真的,不是這樣。」

  筒隱嘟著嘴,短短呼了一口氣。

  「我真的沒有打算在這裡遇見學長。我好歹也知道要搞清楚TPO(時間、地點、場合)。」

  「TPO……筒隱(Tsusukakushi)·軟軟(Pafupafu)·歐派(Oppai)(注21)?」

  (注21:「歐派」即乳房的日文音譯)

  「請學長聽我說話。不要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原來學長是想到就忍不住的變態呢。」

  「這種變態的用法很正確喔!」

  「為什麼學長有點高興呢。因為學長是喜歡當變態的變態嗎?」

  「真要說的話,是因為你站在正確一方的安心感吧……」

  「聽不懂學長在說什麼,不過總之就是這樣。我偶然不小心來到停車場,卻沒有看見學長,所以我只是不小心偶然迷路接近巴士而已。其實我原本打算在遠處觀察到學長的模樣後,就立刻回去的。」

  雖然很難聽懂她的意思。

  其實她只是想觀察修學旅行的模樣,原本不打算露臉。是這個意思嗎?

  「因為我和學長交往的時間與深度,都無法成為第一──」

  筒隱不小心說溜了嘴。

  正確來說,看起來像是假裝說溜嘴的。雖然她以小小的手掌摀住自己的嘴,但接下來的話我也聽得到。

  ──所以至少要成為學長身邊的最親近的女孩才行。

  她剛才應該是想這麼說。的確。

  筒隱呆呆地抬頭看著我。

  她的表情還是一樣難以辨認。不過當然,她並非毫無感情的機器人,更不是帶著鐵面具的魔王。

  「……果然,造成學長的麻煩了嗎?」

  「啊,沒有……」

  「……對不起……」

  害怕孤獨的女孩筒隱月子,瑟縮著小小的肩膀,低聲細語地說。

  在滿地行李,空蕩蕩的青春旅行巴士中。她就像一隻再度闖入早已破解的迷宮內,不知身在何方的迷路貓咪一樣。

  面對永遠也無法填補的年齡差距,她被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巴士里。

  總覺得她的模樣好可愛──也好可憐,我緩緩伸出手來。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小豆梓。

  我反射性地接起電話。

  「餵、喂喂?」

  「喂喂!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呢,找到相機了嗎?沒事吧?」

  「嗯,對啊,沒、沒有啦,完全沒事……」

  「………………」

  筒隱大大的瞳眸,抬頭盯著以手遮住通話口的我看。

  ──是·小·豆·學·姐·嗎?

  她的視線和剛才明顯不同。我怎麼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壓力呢!我真的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你現在在哪裡?」

  「哪、哪裡,還在車上啊。」

  「真的嗎?對了,因為你這麼晚還沒回來,舞牧同學她很擔心你呢。她說你又變態又色胚,搞不好會像旅鴿玩火一樣,在車子裡和女生乾柴烈火。所以她剛才火冒三丈地說,要去一探究竟呢。」

  「…………」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嘛,對不對?不過這邊參觀時間也快結束,正好該準備回車上了吧。喂,你有在聽嗎?喂喂,喂喂~?」(按:「你」貌似錯字,這句應該是小豆說的)

  我的耳朵依然貼在手機上,戰戰競競地探頭看向窗外。

  副社長出現在停車場入口。

  她看起來活像嚴守軍紀的鬼士官,一臉嚴肅地筆直朝這邊走過來。

  另一方面,車子裡只有我們兩人。

  只有修學旅行途中,不知為何偷偷在幽會的我們而已。

  「這、這種情況是……」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我實在搞不懂。

  雖然搞不懂,但我有大難臨頭的感覺。

  學校全權委託的旅行委員們,對於學生在旅行中犯的過錯,會召開緊急會議糾正並裁決。至於難以判斷是否犯錯的案件,要不要召集其他委員,都由各個旅行委員自由心證。

  副社長原本就把我視為危險分子。

  她可能會以自己糟糕的想像為根據掀起騷動,然後行使旅行委員的特權,也就是召開緊急會議,把修學旅行搞得一塌糊塗。

  任何會妨礙小豆梓幸福旅程的因素,我都必須堅決排除。

  不過我究竟該排除什麼?難道要我「拍」扁月子妹妹嗎?這怎麼可能。筒隱如果變成掌心大小,便於攜帶或許很方便吧。但我寧願她身上各部位能發育得大一點。我是栽培成長促進派。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完了,完蛋啦!」

  「嗯。」

  另一方面,筒隱依然坐在椅子上,一臉認真地擺出戰鬥姿勢,看起來就像嬌小的拳擊手。

  「請開一下,你在做什麼?」

  「學長不用擔心。看來是我發揮真本領的時候了。」

  「為什麼你這麼興致勃勃啊?!隨便引發戰亂是不好的喔!」

  「和平必然伴隨犧牲。強而有力的秩序與階級,是根據先發攻擊的教條建立在現代社會之上的。」

  「哪來的獨裁者啊!拜託別這麼說好不好,很危險耶!」

  就在我狼狽的時候,死亡界線依然一秒一秒地接近。

  不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能冷靜沉著判斷現況的另人。

  理智地掌握事態,條理地分析狀況,冷靜地逃離危機。

  各位親愛的讀者們,應該已經見識過許多次橫寺同學的華麗活躍了吧。

  現在也是一樣。

  我費儘自己所有的膽量與力氣,立刻展開行動。

  也就是將筒隱嬌小的身軀抱起來。

  「學、學、學長、做什麼。」

  「別管那麼多了,全部交給我吧!」

  「交給學長從來沒有好事──」

  情況已經迫在眉睫。

  1.不能讓步步進逼的副社長發現筒隱。

  2.不能對斗陣俱樂部的月子妹妹動粗。

  3.不能讓幸福滿點的小豆梓傷心難過。

  要解決這些難題的方法只有一個。

  「一下子就好!拜託,只要進去一下子就好!不會痛的!」

  「什麼、什、陽、人,啊噗嗯嗚──」

  「可能有點難受,忍耐一下喔!」

  只能將筒隱塞進手提袋裡。(按:好吧,這段八成又會成為本子題材…不過只截取對話,另外這虛妹的既視感…)

  想不到小豆梓帶來的行李之一,用來裝多餘伴手禮的空間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對於不停眨眼,身子僵硬的筒隱而言,或許會有一點難受。不過反正月子妹妹有躲進狹窄空間裡的性癖好,所以沒關係吧!

  就在我拉上拉煉,將手提袋塞進行李山時,

  「喂,你在做什麼。」

  千鈞一髮之際,副社長走進了巴士。

  「抱、抱歉抱歉,因為相機似乎塞在背包裡面啦。用力掏的時候帳篷垮了下來,所以才稍微整理一下行李。」

  「…………」

  副社長懷疑地哼了一聲,前後環視巴士一圈。無人的車內,當然沒有任何躲藏的人影。

  「你剛才是不是在和誰說話。」

  「咦,有、有嗎?是你多心了吧?我在和誰說話

  啊,另一個我嗎?看不見的妖精小姐嗎?還是腦海里的美少女呢?我的腦袋裡齊備七種屬性的美少女,可以對應任何需求喔!」

  「吵死了笨蛋。去死吧變態……真奇怪,我剛才明明看到兩個人影。」

  副社長一臉難以釋懷地歪著頭,但還是默默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車窗外只見大批學生三三兩兩,逐漸走回車上。

  看來似乎已經接近出發時間。小豆梓與和氣少女的身影也跟著出現。

  過沒多久,清點學生人數之後,巴士就開動了。

  筒隱完全沒有亂動。

  彷佛裝在外出籠的小貓一樣,躲在手提袋裡的她靜悄悄的,一聲不響。

  在我的腦內計畫中,打算在下一個休息站,趁機將她放生。

  從手提袋裡被放出來的月子妹妹,就這樣搭電車回家去。不會被小豆梓發現。也不會讓副社長不爽。

  雖然橫寺同學可能會被小貓咪咬,不過這一點犧牲是值得的。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會很幸福。

  只不過,我最失策的地方,就是沒料到根本沒有放生她的時間。

  巴士在私有道路上緩緩前進,隨即停了下來。

  原來善行寺後方就是今天旅程的終點,也就是我們下塌的旅館。

  沒仔細看清楚旅行指南就交給月子妹妹,是我最大的敗筆。雖然人生這場旅途並沒有行程表,但老實說,連修學旅行的預定行程都掌握不了的學生,長大後應該也沒什麼出息吧。或是在長大之前,就會因為男女間的愛恨情仇死於非命。

  天色已經完全黃昏了。

  落日將山的稜線染成一片嫣紅,延伸在地面的影子領域也徐徐擴大。

  可能是因為鄰近善行寺後方的森林,讓古色古香的日式旅館籠罩在過多的昏暗陰影之中。

  從窗戶看得出許多房間沒有點燈,黑壓壓的玄關彷佛巨大的臉一樣張大嘴巴。

  小豆梓的鼻頭緊貼在車窗上,眼神閃閃發光。

  「好棒喔!這間旅館就像大象墳場一樣充滿情調呢!」

  「對呀,大象墳場呢。說不定是墳場之象,整隻大象就是墳場喔。喔,我幫忙拿點行李吧。」

  我用敷衍到不行的方式隨口回答,同時謹慎地將大手提袋(月子妹妹in)扛在肩上。

  淡淡反射在窗戶玻璃上的模樣,就宛如聖誕老公公。我要是早幾個世紀出生,說不定也能成為聖橫寺陽人而受到人們祟敬呢。結果因為晚生了一千七百多年,就快變成拐帶監禁未成年少女的罪犯啦。

  事到如今,只能假裝和大家走散而脫隊,跑到旅館地下室等避人耳目的地方,將月子妹妹和犯罪前科一同釋放才行了。

  關於脫離隊伍,橫寺同學可能算是專家吧。畢竟我一直在脫離人道啊。

  旅館玄關掛著『可以攜帶寵物入內』的牌子。仔細想想,裝在包包里的女孩也算是廣義上的寵物吧。就算偏離了人道,也要遵守旅館的規則喔!

  我和大家一起走下巴士,堂堂進入旅館,聽從指揮在大廳邊邊整隊,以小組為單位接受點名,接受老師的訓示,走上樓梯前往事先分配好的房間。

  脫離隊伍?各位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了我可以脫離隊伍的錯覺?(注22)

  (注22:原句「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了我沒使用鏡花水月的錯覺?」,出自漫畫《死神BLEACH》。後來這句話被用來吐槽《火影忍者》等,打到最後通通都是幻術的橋段。)

  「旅館!好棒喔,好棒喔,好多禮品呢!」

  「點名!好棒喔,好棒喔,好多學生呢!」

  「樓梯!好棒喔,好棒喔,好多樓梯呢!」

  正值連掉筷子都會笑的青春年華,小豆梓情緒亢奮地緊黏在我的身邊。真好奇她以前究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啊?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坐鎮在我肩頭上的大包包,有如活動的火山般晃來晃去。像是發出抗議一般搖晃著。

  我走上嘰嗄作響的樓梯,來到三樓小豆梓等人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叫做『梅之間』。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的身邊都是女生。

  「請問~為什麼王子會在這裡呢?」

  「不由自主啦……」

  「男生和女生住的樓層不一樣喲。難道王子想變成女生嗎?我來幫你喀嚓吧。」

  「喀、喀嚓什麼?!」

  和氣少女站在我身旁,露出和氣的笑容看著我。至於其他女生盯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被拖鞋打肩的灶馬蟋蟀一樣。

  「王子的肌膚很光滑,我想應該很適合扮成女生喔。」和氣少女說。

  「說不定真的很適合?」「不可能啦~」「不是說百聞不如一見嗎!」「沒錯,除非實際見到學長換裝,否則結果還很難說。」其他女生跟著瞎起鬨。

  「適不適合穿女裝不重要。把他磨成粉吧。」副社長說。

  「女孩子不可以做出這種手勢啦!」我大喊。

  「那、那樣就傷腦筋啦!反對暴力!」小豆梓說。

  「沒錯,那個還有很多用途。」袋裡的人說。

  「什麼叫還有很多用途──……剛才誰在說話?」副社長說。

  所有人都看著我。

  世界上絕無僅有,會說話的手提袋連忙假裝打了個噴嚏。咳咳,咳咳。嗚喵,嗚喵。夠了,我知道了。安靜,拜託你安靜。

  「餵。變態該不會。包包里該不會。」

  「不,沒有,真的不是啦!」

  「喵嗚。喵。喵。這樣。」

  「………………」

  然後整個世界陷入永恆的沉默。

  在刺骨空氣與銳利視線的風暴中,我僵硬地笑了笑,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小貓咪。

  「那、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

  「──等一下,變態,我們到房間裡慢慢聊吧。」

  「雖然我很想那麼做,但我老家的媽媽因為宇宙鯨魚而有急事──」

  「別管那麼多,快給我過來,連貓咪袋一起過來。」

  看到副社長露出冰冷的表情向我招手示意,我放棄了一切掙扎的希望。

  ※※※

  梅之間大約六坪大。

  旅館房間是男女分開,依照旅行小組的編號由小到大,機械式地塞進六人房內,比方說C-七組的我,應該是跟六組和八組的男生住在五樓的房間裡。

  這間房間除了小豆梓、副社長與和氣少女外,似乎還住了C-六組的三個女生。

  如果將茶几推到角落,應該可以鋪六人份的被褥吧。房間差不多就這麼寬。

  普普通通的壁龕上掛著捲軸,紙門另一側的窗邊是木製地板,還有桌子和椅子。牆壁邊有台似乎很重的電視,電視前方木紋明顯的茶几上,放著茶壺與茶杯。

  原本平凡無奇的和室,搖身一變成了偵查室。

  「你真的只有帶筒筒一個人來嗎?如果還有其他罪狀的話,勸你趕快從實招來喔。」

  「我才沒有神經病到偷渡好幾個人來修學旅行啦!」

  「王子都已經綁架一個學妹來修學旅行了,光是這樣就很誇張了喲……」

  「……我太衝動了。我現在已經在反省了。」

  我被迫跪坐在壁龕里,膝蓋上還壓著大量坐墊和枕頭,差點就連電視和茶几也壓上來當重石了。女生有時非常殘酷,而男生有時充滿被虐心態。換句話說,這對我而言算是獎賞呢。

  「哎~想不到王子的膽量這麼大,難怪麻衣衣每次都說你變態。」

  和氣少女像是深感佩服一樣,和氣地笑著。

  另一方面,筒隱在房間另一端受到大家仔細呵護。

  「沒事吧?沒有被毛手毛腳嗎?」「超可憐的呢~」「絕對不能饒他!」

  在同房的三個女生幫忙之下,筒隱像是逃脫魔術失敗的魔術師一樣,從袋子裡被拉出來。

  「請大家不要責怪學長。學長沒有錯。錯的人是我。」

  同時低頭說出實話。

  「我說真的啦!仔細一想,其實我已經盡到最妥善的處置了呢!」

  「沒錯。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請大家原諒我。」

  「當然會原諒啦!所以拜託大家也放我──」

  「……真不愧是王子,竟然還想將罪行推給被害人,真是糟透了。」

  「哇咧?!」

  和氣少女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同時在坐墊上追加重石。

  「學妹是乖孩子呢,真是的!」「又嬌小又可愛!」「這個也可以吃喔!」

  「謝謝大家。啊嗯……學長沒有錯嗯嗯嗯

  嗯……」

  學姐們拿出大量零嘴款待,只見真犯人筒隱就像倉鼠一樣,塞得臉頰鼓鼓的。這下糟了,標準良心輸給食慾的模式啊。

  就這樣,真相輕易被隱藏在密室里不見天日。拜託快點讓偵查室透明化好嗎?

  「……呵呵。」

  和我眼神交會的小豆梓呵呵一笑,讓我有一點得救的感覺。

  根據女生們討厭的結果。

  決定將筒隱在這間梅之間裡,當作修學旅行的小小大冒險之一。

  「老師來巡視的話,就躲進被窩裡喔!」「好緊張刺激呢!」「要不要趁現在去買住宿用具呢?」

  「我原本就想穿運動服代替睡衣,所以筒筒就穿多出來的浴衣吧。」

  和氣少女和女生們似乎都很想逗弄嬌小又慌張的筒隱。要是置之不理的話,筒隱說不定會被包住疊起來,鋪上床單變成抱枕呢。

  「不好意思,謝謝大家幫忙,等一下我會去買東西吃。」

  筒隱向大家一一道謝,視線有點猶豫地逡巡。

  「……請問,真的沒關係嗎?」

  這句話沒有目的語,是朝著小豆梓說的。

  悠哉啜飲著茶的她,對筒隱曖昧的問題,不解地歪著頭。

  「是指什麼事情嗎?」

  「我真的可以打擾嗎?」

  「為什麼不行呢?當然可以啦!旅行就是要有伴,像大象群一樣,多了個可以聊天的對象,我覺得很開心呢!」

  小豆梓毫不猶豫,笑得花團錦簇。

  這麼說來,她之前幾乎沒加入和氣少女等人的對話呢。原來她這麼怯生啊。我暗地掏了一把同情淚。

  「是嗎?謝謝學姐。」

  筒隱瑟縮地點了點頭。

  她的視線落在小小的拳頭上,用力按壓著坐墊。她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或許是對小豆梓的體貼感到不好意思。也有可能是身為天生的鬥士,正在練習拳擊吧。

  ……希望不是在練拳擊就好了。

  「那麼不好意思,筒隱就拜託大家了。」

  我向大家低頭致意,筒隱隨即看向我,使了使眼色。接收訊息。

  ──跟計畫的一樣呢。

  不對不對不對,原本不是這種計畫吧!我連忙以眼神回傳訊息。我到現在還有點無法接受耶!

  ──別擔心,零嘴很好吃。只見她繼續塞進嘴巴。

  完蛋了,根本溝通失敗嘛。我們的溝通能力亮起了紅燈,而且這房間的糧食問題也跟著亮紅燈啦。

  不過呢,至少,筒隱順利和我們的旅行會合了。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取得所有相關者的諒解,我在巴士里就不用那麼緊張──哎呀?

  「──等一下!副社長在哪裡?!」

  「麻衣衣?她說她要參加旅行委員會議,很早以前就出去囉。」

  和氣少女以慵懶的手勢指了指走廊。

  「完、完蛋啦!」

  我連忙站起來。坐墊的重量壓得我腳都麻了,站也站不穩。

  「怎麼啦?」

  「她說不定會向老師打小報告耶!」

  旅行委員有監督旅行的義務。而且她還很討厭我。走私學妹事件要召開緊急會議,根本綽綽有餘啊!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和氣少女晃著松垮垮的制服袖口。

  「因、因為!要是穿幫的話,至少我會遭到禁足,說不定根本沒那個閒情逸緻繼續旅行啦!礙眼的人消失不是她最樂見的嗎!」

  「嗯~麻衣衣應該不會對王子這麼絕吧。」

  「怎麼不會!她會開心地告發我啦!而且搶先送我上路!」

  「不過分組的時候,是麻衣衣跑來邀請我和王子一起組隊的喲?」

  和氣少女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晃了晃松垮垮的袖子。

  「所以我想她應該不會故意扯你後腿吧。」

  「咦……」

  「對呀,她原來應該和我們組我們展開步行美食之旅呢。」「可惜可惜好可惜~」「所以我們才會邀請其他人重新組隊呢?」

  C-六組的女生們七嘴八吞助陣。

  「……那應該是因為戳太拜託她吧……」

  「她的確有被拜託。不過你覺得她會因為一點拜託,就輕易改變幾個月以前就約定好的計畫嗎?如果麻衣衣不想的話,我們就沒辦法組成隊伍啦。」

  「不會吧……」

  我的腦袋一陣暈眩。彷佛有人突然抽走腳邊的踏腳台,視野扭成一團。在我世界裡的副社長,似乎與和氣少女世界裡的副社長是完全不同的人。

  看到我無言以對,小豆梓緊接在後,「換句話說!」猛然舉起手來。「舞牧同學喜歡橫寺!之類吧!」

  ……這女孩的眼睛沒問題吧。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啦。只有少女漫畫裡的登場人物,才會將凡事都硬套到喜歡討厭的感情之上吧。

  就在這種冷到極點的氣氛中,喜歡看戀愛漫畫的小豆梓超興奮。

  「在反目成仇的兩人之間,感情像鳳凰般浴火重生!當他們察覺到戀情的瞬間,浪漫情愫就像閥門全開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呀──!」

  「這種事情百分之百不會發生吧。」

  「但是但是,但是!會不會有一絲可能性呢!」

  「麻衣衣曾經說過,『就算地球上只剩下我們兩人,我也寧可和水母交配,至少不會懷孕』。」

  「啊嗚……」

  「麻衣衣還說過『生理上不可能,理性上不可能,就算沒有原因,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他也有很多優點……」

  火熱的戀愛頭腦被澆了一大盆冷水,小豆梓沮喪地縮了回去。筒隱輕輕摸著她的頭,說些『其實這樣反而比較好不是嗎』之類的話安慰她。

  不過我覺得筒隱應該安慰我才對。我明明沒向副社長告白,卻已經被罵得豬狗不如了!哪個人快點來安慰我吧!

  「……不過呢,這隻代表不是戀愛對象而已。」

  和氣少女瞄了我一眼。

  「王子要是一直誤會麻衣衣的話,她也太可憐了。」

  「我沒有誤會她啊,只是她單方面討厭我而已。」

  「就是這一點誤會啦,這一點。」

  「這一點是哪一點啊。」

  「其實麻衣衣真的很體貼。不會輕易討厭別人喲。」

  和氣少女和氣地笑著。只見她甩著松垮垮的袖子,露出這個世界上無可匹敵的無敵笑容。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是──我不明白。

  旅行前一天,她瞪著我的猛烈視線可不是錯覺。絕對不是。她的眼神帶著敵意,彷佛恨我恨到骨子裡。

  和氣少女的意見,應該只是因為關心朋友,所以看法比較偏頗吧。

  突然我感覺到視線。抬頭一看,筒隱直直盯著我瞧。有如兩顆黑曜石般的碩大瞳眸對我示意,她的意思應該是這樣:

  ──在泄氣之前趕快出聲。

  有困難的時候只能說出來,採取行動,然後像這樣不斷進行溝通。

  但是。

  這對任何對象都通用嗎?即使是以冷淡敵意砸我,可能永遠無法相互了解的對象也有效嗎──?

  總覺得有股怪異的感情來襲,我抓了抓頭。

  「抱歉,我稍微離開一下。」

  「嗯……倒不如說,王子的房間不是這裡吧。所以不用回來也沒關係喔。」

  「哩!什麼時候和王子聊開啦,真是的!」「髒東西要消毒!」「請人換一下房間鑰匙吧?」

  在女孩們溫暖關懷的目光之下,我離開了梅之間。好想哭。應該說我已經哭了。我在走廊角落稍微哭了一下。

  ※※※

  走出旅館的玄關,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天氣冷得讓人直打顫。就像被月子妹妹冰冷視線瞪的時候一樣。換句話說,這其實是種獎賞嗎?

  每當遠離人工燈光一步,就覺得鞋尖彷佛逐漸浸透在原始夜晚之中。

  善行去與旅館之間隔著森林彼此相對,放在櫃檯上的地圖也這樣畫。不過有些地方,沒有實際探訪過是不會知道的。

  「……怎麼會有神社?」

  橫越對面旅館的道路,在善行寺那一側的森林中,豎立著一座鳥居。那鳥居並不大,如果沒有人提醒的話,可能會遺漏掉吧。

  還好有石燈籠散發的光線,勉強能看清神社境內。在算不上參道的野獸小徑前方,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寂寥佇立的神社,讓人聯想到小動物蜷伏在暗處里的模樣。

  解讀生鏽的介紹圖,得知這裡似乎叫『皆神神社』。圖上沒

  有介紹任何來歷,是被遺忘在文明陰影下的神社。

  雖然我家附近有時候也會見到,不過為何寺廟附近會有神社呢?我隱約想起本地垂跡(注23)這個詞,但我對世界史傾注的熱情比較多,所以詳細內容忘了。話說如果將垂跡錯念成垂精,感覺是個挺下流的詞呢。修學旅行真是絲毫大意不得。

  (注23:本地垂跡,日本佛教全盛時期的思想之一,認為日本神道教的八百萬眾神是佛菩薩的化身,給予平等地位。也稱作神佛習合。)

  話說回來,溫泉事件雖然是修學旅行的固定戲碼,不過只有外行人才會去偷窺。要偷窺在自家附近的公共澡堂就夠了,像我昨天已經『解決』過了。

  修學旅行中要看女生可愛的模樣,最好的地方是試膽大會。提到可以嚇人的景點,當然就是寺廟、神社或森林,換句話說,這是不折不扣的實地考察。

  所以其實。

  「我可不是為了尋找副社長,才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喔。」

  「……哼。」

  我向熟悉的身影打招呼,熟悉的聲音隨即回應我。

  副社長蹲坐在小小神社的石階最上層。

  一隻花貓從她的腳邊跑走。

  純白的尾巴尖端讓人對這隻花貓印象深刻。看它身上整齊的毛皮,可能是別人的寵物。

  「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其實我很討厭貓。剛才只是在踐踏玩弄它。」

  「怎麼會這麼壞啊!這時候不是應該一反常態,溺愛貓咪的同時說說貓語之類,讓我萌得心臟受不了嗎?」

  「你看太多無聊漫畫了。還有一反常態是什麼意思。白濁顏面男還敢這麼沒禮貌。」

  「什麼叫白濁顏面男啊?!是橫寺陽人同學的代名詞嗎?!你這已經超越沒禮貌的領域,根本是犯罪了吧!」

  「什麼橫寺陽人同學,噁心死了。你也該適可而止,別再把變態自稱為橫寺。」

  「有、有道理……喂,等一下!仔細想想,這根本顛倒了吧!這不是自稱啦!而是法律認可的真正名字啦!」

  「犯這麼多條罪居然還想躲在法律的保護傘下,笑死人了。」

  「唔唔,怎麼這麼有說服力……」

  「雞雞男趕快向警察自首變態暴露罪吧。」

  「等一下這齣局了吧!完全要吃紅牌退場耶?!」

  「我只是在形容經常搭叮叮電車(注24)的男人而已,變態你想歪到哪裡去了。」

  (注24:由於日本傳統的路面電車會發出「叮叮」的聲音,因此日文叫做「ちんちん電車」,想進一步了解的話,網絡上可以找到巧克男孩的「精」辟解說……)

  「你以為這種歪理能逃過法宮的法眼嗎……!」

  「少囉嗦變態。」

  副社長抬頭看著暴跳如雷的我,從喉嚨深處『咯咯』咕噥了兩聲。聽起來好像笑聲。

  應該說剛才的聲音,怎麼聽都像是純正的笑聲。

  「咦?」

  ──呿!

  我再度一聽,副社長冷淡地咂了咂舌蓋過聲音。今天聽她咂幾次舌啦?

  不過再仔細聽,和之前的轟炸機咂舌不一樣,正確來說。

  「……呿。」

  只是單純表達些微害羞的反應,不擅長表達感情的男生女生經常會這樣。

  我也微微笑了笑,放鬆肩膀的力道。

  定晴一看,在龜裂的石階上,扔著代替狗尾草的逗貓雜草和某種迷你小擺飾。

  說不定她剛才真的在逗貓呢。她也有這樣的一面。

  「……怎樣。」

  副社長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我則是一派輕鬆地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想謝謝你願意和我們同一組。」

  「嗯?」

  「我想到還沒向你道謝呢。聽說然原本預定和朋友組隊,後來卻特地脫隊,跑來和我們一組?」

  「沒什麼。我是為了我自己。」

  「那種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回去吧,房間裡的大家也差不多要出來找你了呢。」

  我向副社長伸出手。

  今天真的沒有什麼旅行委員的會議。

  因為我向學年主任老小姐確認過,結果她露出怪異的表情說『你想對哪個旅行委員下手?你圖謀不軌對吧?!你打算對誰伸出毒牙啊?!』還差點演變成出差職員會議,所以不會錯的。我的信用已經徹底破產了……我好歹也跟大家一樣,都是學生啊。

  「…………」

  副社長盯著我的手掌瞧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和我握手。

  彷佛旅行前的那一幕重現。

  或者說,比旅行前的那一幕還要遙遠。

  她盯著我和我的手掌瞧,彷佛透過玻璃眺望來自彼方之星的異星人一般。

  「……副社長?」

  「我不想回到那個房間。」

  「為、為什麼……」

  「正確來說。我不想待在有你女朋友和你學妹的房間裡。」

  「為什麼啊?!」

  我忍不住朝副社長逼近。

  筒隱月子和小豆梓。如果她不願意和她們兩人共處一室,就等於否定現在的我。

  「我還以為看到旅行中的模樣,應該會有所了解。所以不惜答應旅行委員幫忙湊人數的要求,和你們分在同一組。但我萬萬想不到會變成這樣。我沒想到會這麼誇張。我已經不覺得自己能夠了解你。」

  副社長不理會快爆氣的我,繼續以似近而遠的眼神仰望著天空。彷佛穿過我的身體,在遙遠夜空彼方的星辰一般。

  「你們的關係太強了。我不能理解,也無法擁有。」

  她並未語帶輕蔑,也不是刻意疏離。

  原本義憤填膺,也不是拒絕理解。

  「你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為什麼──能和他人建立這樣的關係?」

  副社長只是一個勁地感到懊悔而已。

  ※※※

  副社長說,修學旅行結束之後,就是考生了。

  「不知不覺開始K書。不知不覺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不知不覺各奔東西。一旦畢業就全部畫上休止符。偶爾舉辦同學會,笑著說當年真開心,同時報告近況等。稀鬆平常地說,即使分離依然是好朋友,這樣就滿足了。明明知道這些話都是騙人的。」

  「騙人的?」

  「一旦分隔兩地就不配叫朋友。只能算是舊識。和自己的人生不再有瓜葛的通過點。記憶中的陳舊標籤。大家明明都知道,卻假裝沒這回事。」

  「……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的啦。」

  「就是這麼想。我就會這麼想。一定會這麼想。」

  「但是你和那些女孩的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我說出和氣少女和同房女孩的名字。

  副社長搖了搖頭。

  「關係很好。但不代表彼此深入了解。我不知道那些女孩的興趣。其實我對那些女孩一無所知。我也不會對她們說什麼怪話白濁顏面男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其實這句話也不可以對我說吧……」

  「少囉嗦笨蛋……所以就算現在和她們是朋友,也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一旦離開了學校,就沒有聯繫彼此的場所。最後一定會疏遠。」

  「縱使你現在這麼說,但這些都還是未知數吧。」

  「我就是知道。」

  「為什麼啊!」

  「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和國中同學也變疏遠。和小學同學也變疏遠。從幼稚園開始,就一直是這樣。我到現在還記得。有個叫小雅,很適合綁鍛帶的朋友。當時我和她勾過好幾次手指,說好就算念不同的小學,也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結果一搬家,彼此通了幾封信之後就沒有下文,從此也斷了音訊。或許是我不擅長和別人建立深刻的關係。或許得一直待在相同的世界,才能當朋友吧。回憶完全派不上用場。所以。」

  所以──我一點也不期待修學旅行。

  就似這樣。

  副社長難得不開玩笑,劈里啪啦說了一大串普通的話。

  高掛在夜空的弦月十分寒冷,無法完全映照圍繞在森林中的神社境內。副社長低著頭,籠罩在夜晚的帳幔中,染上一層濃厚的陰影。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

  和我同班同社團同旅行小組的她,竟然在想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她似乎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真的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

  「我,我說啊!」

  「…………」

  總覺得這時候必須說點什麼,

  「該怎麼說呢

  ,就是啊,這該不會是,可能的話,你其實也想跟我相處久一點的意思吧……?」

  我努力開朗地詢問她,

  「錯了。唯有你,我只想儘快躲得遠遠的,愈遠愈好。」

  她卻以沒有一微米笑容的平板聲音回答我。讓我不禁覺得她好有精神喔。我可以回去了嗎?我可以回去依偎在戳太的胸口上大哭了嗎?

  「──不過我很清楚,你身邊的人並不這麼想。」

  副社長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不斷以指尖弄繞百褶裙的褶邊。她的手勢彷佛是故意要折磨自己的身體。

  「你有一個毫不在意別人眼光,敢當眾卿卿我我的女朋友。還有一個不同年級的學妹,硬是要跟著你來旅行。你都已經這麼自曝本性了。就算你說一堆變態的話,也能獲得諒解。」

  「呃,其實我並沒有獲得什麼諒解……我也經常籠罩在宛如暴風雪般的視線之中喔?」

  「但沒有任何人離你遠去。透過這次旅行,我清楚地了解到,如果是你,就算畢業後脫離學校這個框架,一定也能跟別人聯繫在一起。不用仰賴微不足道的回憶。例如這貓像也是──」

  她的指尖伸向石階。

  在龜裂的縫隙中,掉落著她剛才和貓玩耍的道具。有逗貓用的雜草,以及某種迷你擺飾──不對,那不是擺飾。

  「是社長雕刻的貓棋子……」

  「沒錯。你知道我向社長哀求了多久嗎?社長好不容易才心不甘情不礦,將兩顆多出來的棋子送給我。但我已經開心滿足感激不盡,隨時攜帶小心愛護了。結果你呢?」

  ──『我只是被社長硬塞的啦。』

  副社長模仿我的聲音,從肺腑深處擠出嘶啞的笑聲。­

  「一葉知秋。不論你做了什麼,不論你沒做什麼,身邊的人都對你不離不棄。和別人的關係不一樣。羈絆的強弱不一樣。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懂你這個人,無法像你那樣行動。我沒辦法變成你。」

  說著,她以被黑暗濡濕的眼眸抬頭看我。

  「我──很羨慕你。」

  絲毫沒有任何掩飾,像是從注滿真心的杯中溢出來的輕聲細語。她彷佛真的和我處在不同世界,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我。

  四周陷入短暫沉默。

  副社長眨著眼睛。一開始有點驚訝,隨即露出不悅的神情。

  「……怎樣?有什麼好笑的。」

  最後一臉厭惡地眨眨眼睛。

  可能是因為我的臉上露出微笑。不,不只是臉上。因為剛才的氣氛讓我好好想在神社境內捧腹大笑。

  「你說你羨慕我,你真的這麼想嗎?」

  「……別瞧不起我。笨蛋。」

  「我沒有瞧不起你喔。只是覺得我真的輸給你了。」

  我要是不強顏歡笑矇混過去,大概真的會當場爆氣吧。

  因為的確是這樣啊──她這番話太過分了。這女孩,真的,完全,什麼都不知道。

  「你有哪裡誤會了喔。」

  「哪裡是指什麼。」

  「你剛才說我『不用仰賴微不足道的回憶』,其實根本不是這樣。完全相反。因為我的回憶一下子就會消失無蹤。」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被這件事情害得一無所有。甚至連派不上用場的回憶都沒有,完全一無所有。」

  我的內心完全是空白的。

  比方說,曾經在某座教會一起遊玩過的少女。或是曾經在育幼院聊過天的少女。曾經送到保健室的少女。以及在童年世界中最喜歡的采咲阿姨。

  一切的一切。

  都從我的記憶中消失無蹤。

  「這樣你還會羨慕我嗎?至少你的回憶還會確實留下來,不是比我好太多了嗎?」

  「我真的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想也是。你根本完全不了解我。就像我完全不了解你一樣!」

  如果無法深入了解,只要試著去深入了解就行了。

  如果交情太淺,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只要讓感情深厚到永遠都能當朋友就行了。

  想和人交朋友獲得幸福的話,只要努力和對方交往,獲得幸福就行了。

  不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連嘗試都不肯的人,沒有資格說自己辦不到。

  連深交之後伴隨的痛苦都不知道,就沒有資格說羨慕我。

  「……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會留在腦海,而是留在心裡,就算我相信是這樣,但是停下來仔細思考,有時候還是會想放聲大喊。」

  雖然我對於年幼陽人的選擇,絕對沒有感到後悔。

  但是每當思念不斷累積,就會覺得累積的重量愈來愈可怕。

  如果回憶無法持久,最後終究會讓某人感到悲傷吧。

  我明明想讓大家都獲得幸福。但是『想讓某人幸福』這種想法,總有一天會造成那個人的不幸不是嗎?

  一個解不開的矛盾,朝著我刀刃相向。

  「所以拜託你,不要隨隨便便就說羨慕我好嗎?你比我要──」

  「……我比你要?」

  「……你比我要……好太多啦。」

  副社長能確實將回憶留在心中,但她卻輕易浪費開往青春的車票。

  不知何時,我反而開始羨慕她。

  我一點都不想面對這種消極悲觀的心情。

  ※※※

  「……聽不懂。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副社長焦躁地摩擦自己的臉頰。

  她透過指縫間回望著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我。就像狐狸一樣往上吊的眼睛,從白哲手背的縫隙中隱約浮現。

  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困惑地搖了搖頭。選擇噤口不語。

  然後她以雙手食指揉了揉眼角。

  「還有什麼羨慕。不要連我的話都偷去用。用內衣滿足吧變態。」

  「無理取鬧耶?!不要再這樣說了,這樣很容易產生誤會耶!」

  「什麼叫誤會。你明明凌辱了我的襪子好幾次。」

  「哪有好幾次啊!我只有試著嚕了一次而已!」

  「變態都會找這種藉──咦…一次?」

  「啊,沒、沒有啦!」

  「……你凌辱過一次了嗎……」

  「沒有啦,因為你難得送我襪子啊,當然要禮尚往來一下……」

  「對不起。能不能請您不要和我說話。」

  「拜託別用敬語啦!我猛烈產生距離感耶,像以前那樣直來直往地交談吧!」

  「還有橫寺同學剛才說羨慕我。但是我有一點聽不太懂。抱歉。」

  「不要這樣繼續往下說好嗎!這可是很重要的地方耶!」

  「那就去死。」

  「太過分了吧?!況且是你一直糾纏我快做快做,我才勉為其難陷入『好吧姑且一試』的心態耶!錯不在我!雖然我對襪子是攻,但精神上我是受耶!也就是被推倒的攻!被動凌辱!」

  「噁心死了。」

  「沒有啦──」

  「噁心死了。變態。噁心死了。人渣。變態。人渣。白痴。沒神經。變態。低能。變態。內衣癖。呆子。噁心死了。白痴。噁心死了。襪子狂。變態。去死一死。噁心死了。變態。沒神經。白痴。」

  「……嗯……其實有一些我也不得不承認……」

  就這樣,我暫時聽著滿載罵人話的音軌反覆重播。副社長不是在開玩笑,似乎真的感到噁心,看來她的確也是個女孩子呢。

  知道嗎?各位。

  不管身邊的女孩子多麼開朗地對你說『你可以用我的沒關係』,要是照單全收,可是會嚇跑對方的喔。大家要好好分清楚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界線喔!推薦各位學習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教材,《爽朗王子與不笑貓》漫畫第一~四集,在全國書店好評熱賣中!

  言歸正傳。

  將心裡話完全吐露出來之後,某種程度上副社長似乎鬆了一口氣。

  她將貓棋子撿起來,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只見她呈現膝蓋往前傾的姿勢,圓圓小小的乳白色聯域看起來有點香艷呢──正當我這麼想,副社長便拉長裙子,做出遮掩的動作。

  「喂,變態。你在亂看哪裡。」

  「只是膝蓋而已啦!我沒有看你的襪子!不對,不管我有沒有看你的襪子,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少囉嗦笨蛋……真是的。小豆、學妹和社長到底是看上你哪一點啊。」

  「真的耶。我也不是沒想過喔。」

  「你太奢侈了。明明就置身於所有男生都垂涎的環境,卻說什麼比較羨慕我。」

  結果話題還是繞了回來。說出所有心裡話之後,最後似乎會更凸顯絕對無法退讓的部分。

  而且那一部分也跟我心情的根基相關。

  「就說不是了啦。該怎麼說呢,當你愈陷入那種狀況,就會覺得愈難受,無法自拔……」

  「好奢侈的煩惱。」

  「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如果我是你,就能在這個世界裡更暢行無阻了。」

  「……如果我是你,應該能更享受這個世界吧。」

  真是的。

  我們彼此看了彼此一眼,幾乎同一時間嘆了一口氣。

  感覺好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在對話。光靠言語終究無法讓我們了解彼此。

  我和副社長的世界不一樣。

  不管我們再怎麼接近,試圖理解對方,也永遠無法跨越兩人之間那道透明的膜。

  別人永遠是別人,溝通一定有極限。

  我們兩人就是無法合而為一。

  「你根本不了解我。」

  「那你又了解我多少了啊。」

  「你比我好得多了。」

  「應該是你比我好才對吧。」

  「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看你才不懂吧。」

  「不懂的人是──」

  就在我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

  手電筒刺眼的光線,銳利地奔馳在參道上。

  「有人在那裡嗎?」

  隨後傳來一陣慢吞吞的聲音。是男性特有的粗嗓門,而且還聽過。

  「晚餐前的集合時間快到囉。應該不會有哪個沒天良的學生丟下我跑出來約會,讓老師乾瞪眼吧?」

  「──光頭鬍子!」

  我們兩人一同跳起來。

  他是我們高中的數學老師,跟著我們一起旅行的班導團之一。期末考的補習承蒙他照顧了。對待變態王子,他是少數的溫和派。

  不,別管我了。這種關頭不用管老師對我的評價,但副社長可糟了。

  旅行委員在旅行第一天就從旅館溜出來,和奇怪的男生見面,這會讓她從此留下污點啊。

  「……來這邊!」

  我立刻拉著副社長的手腕。

  躲開照射過來的手電筒燈光,我們離開參道,躲到神社的後方去。

  「嗯……怎麼好像聽到有聲音呢……是嫉妒心讓我見到了幻影嗎……不會吧……」

  我們兩人縮著身子屏住氣息,等待巡視的光頭鬍子離去。

  心臟的跳動吵死人了。我和副社長肩並著肩擠在一起。

  我轉頭看向旁邊,只見副社長的嘴唇距離我近到可以感受她在呼氣。她的短馬尾搔得我臉頰好癢。掌心裡只有副社長手腕中,不斷流動的溫熱血潮和我的體溫融合在一起。

  我和她四目交接。

  只有我和副社長待在這個黑暗世界中。彼此的五感只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好討厭。好討厭。」

  原本眼睛睜得大大的副社長,不久開始不安分地亂動。

  「我不要這樣。這種畫面有問題。感覺好討厭。」

  「喂,安、安靜點……」

  我出自善意摀住她的嘴,副社長反而雙手揮舞著,臉頰就像熟透的蘋果一樣變得通紅。

  喂喂喂,這樣不就像是我企圖推倒女生嗎!大人冤枉啊!我向神明發誓,這種事情我只有做過三次而已耶!

  ──雖然因為高聳的樹木,讓我分不清楚前後左右。

  不過善行寺是蓋在斜坡中段的。

  從停車場到山門,從山門到前方的本堂,再從本堂到後方的旅館,全都位於斜坡。

  換句話說,皆神神社附近也有很多斜坡。明明斜坡很多,但神社境內卻很平坦,代表某處一定有高低差,也就是這樣悄悄蓋在神社後方的石頭台階──

  突然,我的視野猛然一歪。

  接下來的一切彷佛慢動作般。

  一腳踩空的階梯。輕飄飄的腳邊。抓著空氣的指尖。流動的景色。副社長和我糾纏在一起的手腕。以及在空中飛舞的貓棋子。

  貓棋子有兩個。一個從副社長手中掉落,還有另一個。

  另一個貓棋子是從我口袋裡蹦出來的。我記得我明明將它封印在柜子里了。不,不對。那天副社長丟給我的棋子哪裡去了。我記得我一直忘記還給她。不會吧。

  一瞬間就像永遠,而且短暫。

  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地面逼近。咬緊牙根。副社長就近在眼前。我伸出手。抱著支撐。柔軟的感覺。她的嘴巴在動。變態。不對不對。地面逼近。我繃緊了背脊。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兩個持續在空中飛舞的貓像。徐徐地接近我們。就像即將對接的太空人一樣。不久真的對接了。叩。兩個貓像的頭輕輕碰在一起──同時我的腦袋也感到強烈的衝擊。

  世界就這樣陷入黑暗之中。

  ※※※

  我應該只暈過去一瞬間而已。

  遠處似乎還聽得到光頭鬍子的聲音,所以應該還不到一分鐘吧。

  「好痛……」

  我緩緩抬起頭來。視線還有點扭曲。

  嘴裡有點沙沙的。聽起來不像自己聲音。關節好痛。大概結實地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吧。我回頭一看,神社的屋頂在好高的位置。

  腦袋隱隱作痛。我戰戰兢兢一摸,纖細的髮絲之間,摸得到腫起來的包包。

  我握了握手掌,確認四肢還能活動。身體好沉重。胸前似乎有塞了鉛塊的錯覺。

  不過除了胸前以外都安然無恙,好像沒有受重傷。簡直就是奇蹟啊。

  從低矮的樹叢傳出夜晚鳥兒的叫聲。啾啾啾,啾啾啾啾。聽起來就像天使的祝福一樣。啊~活著真是太好啦!

  「唔唔……」

  從我的身體下方傳來一陣呻吟。

  仔細一看,我並非跌倒在地面上,而是摔在副社長的胸膛上。討厭,好溫暖。而且好堅硬喲。想不到副社長這麼有肌肉呀。好Man喔,快迷上她了呢。

  「哇,哇哇哇!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我連忙挺起上半身。不知道是不是太驚嚇,連尖叫都像女生一樣高亢。如果再訓練一下,說不定就能錄下自己的嬌喘聲了呢。『用­』起來會很順利喔。

  「……」

  「……」

  「……哎呀?副社長?」

  我意外地壓在她身上,因此她隨時有可能以機槍掃射罵我。我連忙動員全身的快樂轉換迴路,做好心理準備,不論她罵我什麼,我都打算甘之如飴。但不論經過多久,副社長都沒有要大吵大鬧的樣子。

  「啊,啊,啊──」

  只是像得了瘧疾一樣發抖,抬頭看著我。

  這時我也終於發現不太對勁。

  在微亮的森林中,映照在幻想月光下的景象,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白兔茶會一樣,有些事情不對勁到極點。

  宛如突破那道透明的膜,跳進水面另一側的異世界裡──在我的下方,是我的身體。

  有著橫寺同學長相的橫寺同學,以橫寺同學的雙眼呆呆盯著我看。

  映照在橫寺同學的眼中,我現在的身影是──

  「副、副社長……?!」

  我本能地看向自己的胸部。只見兩個勻稱有致的隆起,形狀就像果實一樣鼓鼓的。因為這麼大塊的脂肪自然地貼在身上,難怪身體會這麼沉重。女生真是辛苦啊,下次去向小豆炫耀一番吧。

  不、不對不對──不對,等一下。等等。這已經完全超越以爆笑小豆笑話打哈哈的領域了吧。

  橫寺同學的身體變成副社長,被我推倒在地上的副社長變成橫寺同學。

  我變成副社長,副社長變成我,所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交換了……」

  副社長,原本是副社長的女孩,以像是橫寺同學的聲音低聲說。

  從低矮的樹叢傳出夜晚鳥兒的叫聲。啾啾啾,啾啾啾啾。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簡直就像在款待惡魔一般,叫了老半天沒停下來。

  聽起來也像是不快且不吉祥的貓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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