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1.去野餐吧,她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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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咲阿姨,之前你說過,『我好像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非說不可』,對不對。」

  「對。」

  「你說對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

  我在十年前的筒隱家,與十年前的采咲阿姨,面對面坐著。

  而我的模樣是十年前的橫寺同學。

  硬體是小孩,軟體卻是成人。呈現大姊姊與小月子妹妹會歡天喜地飛撲而來,聰明幼兒的轉生模式。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各位可能已經忘記,我也忘得差不多了,看來彼此半斤八兩呢!我沒有錯,你也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不過說真的,橫寺陽人的健忘症是源自少年時期,拯救了初戀少女而染上的老毛病。如果說是英雄的代價,聽起來也滿帥的。

  所以基於個人特質的必要條件,希望各位非常順其自然地,先回顧一下前情提要。

  其實一切的起因,在於鋼鐵小姐的疾病。

  追根究柢,問題核心是筒隱家的傳統——短命的詛咒。

  命中注定的悲劇必須改寫。因此我對世界級Kantoku天才神創造的超絕美少女貓神醬,反覆進行名為接吻的真誠勸說,最後我們穿梭回到過去。

  即使在這個世界,依然有女孩們接二連三主動倒貼,純真少年展現三頭六臂,四海通吃八面玲瓏。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差不多就像這樣吧,大概。

  雖然無關緊要,不過我的主觀扭曲得很變態。因此諸如前情提要適種要求客觀性的行為,大概是我在世界上第二不擅長的事吧。

  想知道客觀前情提要的各位好孩子們,要是能從橫寺筆記本大約第八集開始回顧,那就太開心了。

  如果再加上——連我現在淚眼汪汪,哭個不停都能在腦海中浮現的話,就真的萬歲萬歲萬萬歲啦。

  沒錯。

  我現在正在嚎啕大哭。

  *

  「我知道你可能難以置信,可能會罵我……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筒隱家面對中庭的房間內,我不斷揉著眼睛。明明內心已經是不折不扣的高中生,可是十年前的身體流出的眼淚,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就說別露出這種表情了。之前不是說過嗎,為了孩子而付出,是大人的喜悅之一啊。」

  雖然采咲阿姨笑著說。

  之前我試圖趕走來自義大利的筒隱家代理人,卻完全失敗了。還害采咲阿姨幫我擦屁股。

  小孩子就是這麼無能為力。

  「對不起,采咲阿姨。」

  要是能一直無視現實就好了。

  要是能永遠忘記一切,住在這個世界就好了。

  可是總有一天,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幸福的箱庭。

  我沒辦法當彼得潘,我沒辦法成為任何人。而是必須面對冷峻的現實,非常普通的小孩。

  自覺到自己無法成為任何人,真的很難受。

  可是,如果沒有自覺這一點,我就無法進步。

  「請你,聽我說。」

  我揉著眼睛,鼻子哽咽,拚了命開口。

  「嗯。」

  采咲阿姨表情溫柔地笑著。

  有如早已猜到接下來的話。

  在她的笑容推動下,舌頭逐漸編織話語。

  「我是從未來穿梭而來的。現在和你說話的,是十年後的我。」

  說出決定性,在過去世界引發矛盾的一句話。

  「……嗯……」

  以手撐著臉的采咲阿姨,視線在半空中悠悠搖晃。

  她並未當成孩子的童言嗤之以鼻。卻也沒有點頭表示明白一切。

  只是有如咀嚼這番話一般,靜靜眨了眨眼。

  對她的反應產生莫名的恐懼,我嘰哩呱啦滔滔不絕。

  「未來的鋼鐵小姐……筒隱筑紫,無論如何都會罹患疾病。不論重來無數次,不論回溯時間幾次,都無法改變這個既定的未來。如此一來,只能從根本改變筒隱家了。所以我向貓神祈禱,穿梭回到過去……啊,這個,我從以前就知道貓神的事情,還發生過不少事。話說回來,這是第二次回到過去了呢,不,當時的模樣並非現在這樣……」

  我知道自己語無倫次。

  連我都驚訝,自己怎麼講出這種荒唐無稽的故事。

  時間重置,時空穿梭,第二次時間跳躍。話語宛如有生命般銜接在一起時,一切說明卻變得如此可疑。

  「……抱歉,突然說了這麼多。采咲阿姨,讓你傷腦筋了呢……」

  我沉默下來。保有常識的舌頭認為已經沒救了,宣布罷工。

  沉默籠罩四周。

  沒有人接續低著頭的我開口說話。

  寬廣得毫無意義的筒隱家寂靜得出奇。總是吵吵鬧鬧的鋼鐵小姐,出門去欺負新朋友舞牧麻衣,也就是麻衣衣了。天真無邪又和平地歌頌這個時代,當然沒有任何疾病的徵兆。

  「……對不起。」

  在狹窄寂寞又緊緊封閉的大房間內,我眺望自己的腿,低著小小的頭。完全不想聽見的細小聲音,感覺聽起來特別大聲。

  我忽然想起,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該不會有害又邪惡吧。

  擾亂幸福的箱庭,大肆破壞一番,現在甚至還想改寫。

  這和在美麗的繪畫上塗油漆,強加自己喜歡的風景有什麼不一樣?不論有任何原因,在美術館也不可能受到承認吧。

  我真的,應該,回到過去嗎?

  不久,

  「嗯……」

  頭頂上,傳來采咲阿姨複雜的嘆氣聲。

  或許那是極為單純的嘆氣也不一定。只是我不願意去判斷,嘆氣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這次相隔短暫沉默後,

  「……過去,嗎?原來如此。」

  采咲阿姨喃喃吐露幾個字。

  「這裡,現在,對你們而言是『過去』嗎?」

  聲音中帶有比嘆氣略為易懂,寂寞的音色。

  「未來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我戰戰兢兢,抬起頭來視線朝上,發現視線並未與正面的她相接。

  有如想像絕對無法伸手觸及的果實滋味,采咲阿姨茫茫仰望半空。

  她可能已經完全理解到。

  自己絕對不存在於未來。

  我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這項正確到不能再正確的推測,緊緊閉著嘴唇。

  *

  就在這一瞬間。

  「——輪到我上場了呢。」

  唰的一聲,通往外廊的紙門開啟。

  來者踏著小碎步走到茶几桌旁,以口齒不清的聲音,威風凜凜地開口說。

  「由我來說明未來的事情吧。由冷靜又客觀地觀察事物的我。」

  推測年齡五歲的女孩,使勁對我使了個眼色。

  「月子妹妹……」

  由於只有意識穿梭到過去世界,因此筒隱月子進化成名副其實,最強無敵生命體的幼女學姊。幼女果然了不起。

  「……哎,原來如此。」

  采咲阿姨手撐著臉。似乎這樣便了解我們的合怍關係,除了簡短回應外沒有進一步反應。

  視線緊緊盯著外表絲毫末變,親生的年幼女兒流暢地開口,一種異樣的光景。

  另一方面,在媽媽注視下的月子妹妹,

  「畫畫……?」

  手中拿著圖畫紙與蠟筆。是街頭巷尾的幼女學姊愛用,白色畫布與七彩繪筆的組合。

  她究竟想做什麼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說明搭配圖畫還是比較有效,請看吧。」

  「……嗯。」

  當著表情依然訝異的采咲阿姨面前,月子妹妹在茶几桌上攤開圖畫紙。

  然後小小的指頭使力,緊握皮膚色蠟筆。

  在兒童福祉社團的畫片培養下,Moon Child畫匠的罕見筆觸,讓眩目光彩在世界奔放。

  眨眼間,只見月子妹妹畫了幾張圖後,使勁挺起平坦光滑的胸部,

  「這就是未來的我。」

  充滿自信地宣言。

  「我看看。」

  「未來……?」

  我與采咲阿姨一起觀看,實在是太神奇了,紙上畫的是以達人技法描繪的全能改造自畫像全身圖呢。(注1)

  鼻子如老鷹般堅挺,嘴唇如鴨子般豐厚,身上強調超誇張身體曲線的布料少到讓人臉紅心跳。在十頭身的巴黎服裝周名模身上,以特訂工程打造十萬馬力的金剛大胸肌,一點也不像未來的月子妹妹耶。

  「……這個?」

  我極

  為謹慎地側頭疑惑。

  月子妹妹可能以為我在插話,滿足地俯瞰圖畫紙。

  「也對。雖然有點老王賣瓜,但這張圖畫得真好。」

  「月子妹妹,這個。」

  「沒錯。我就是猛轉狂抽代代相傳的筒隱好身材基因轉蛋後限界突破,靈基最終再臨滿級星等的究極進化型態小姐。」(注2)

  「我說啊。」

  「胸部有兩隻突破天際的爆裂鑽頭,臀部有一個包容大地的水晶爆彈。波濤洶湧的肉彈身材是八百萬眾神的羨慕對象,絢爛華麗的超人氣,足以讓八方寰宇的男生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

  注1日本節目『全能住宅改造王』旁白每一集都會講的固定台詞。

  注2以上全為轉蛋型手遊的術語,善意提醒:過度課金有害身心健康。

  「不好意思百忙中打擾你,月子妹妹,可以插句話嗎?」

  「……真是的,什麼事啊。」

  說得滔滔不絕、口沫橫飛、臉紅脖子粗的月子妹妹,終於露出不滿的眼神看我。

  「人家說得正精采呢,請單刀直入說重點。」

  「呃,該怎麼說呢,我們剛才在討論很重要的大事耶。所以未來改變運動呢,這個,你懂的嘛。」

  「???」

  月子妹妹不解地歪著頭,好可愛。

  「什麼叫做我懂的,請簡單扼要地說明。」

  「就是啊,打擾到我們了,可以先走開嗎?」

  「!!!」

  月子妹妹震驚地腳步踉蹌,好可愛。

  「打擾,居然說鑽頭突破天際的我打擾了你們……」

  並未站穩搖晃蹣跚的腳步,月子妹妹有氣無力地走進我。

  將手搭在一臉笑咪咪的我肩膀上,額頭有如抗議般緊貼著我。討厭啦,嘴唇彼此距離太近了,直接感受到幼女的氣息耶。

  「學長怎麼說這種話啊。更何況什麼叫未來改變運動,這種藉口實在是太沒禮貌了。」

  「呃、噢……」

  月子妹妹說得忿忿不平,表情就像對壞蛋找碴的正義法律人。更順便宣揚自己的正當性,斜眼不斷望向采咲阿姨。

  「跟我復誦一遍,『我畫的是真相』。嗯,很好。真是的,剛才好險呢。千鈞一髮之際總算圓過去了。」

  「我們剛才有陷入破局的危機嗎……?」

  難道月子妹妹想趁過去的媽嫣不明就裡之際,直接硬拗到底嗎?

  不愧是比我還不擅長客觀說明,世界第一的月子妹妹。

  至少我自認為,橫寺同學的主觀扭曲,算是一種後現代文青式的文膽。

  月子妹妹卻堅持不承認自己主觀扭曲。不只不承認,還不容許別人指正。

  她甚至依循自己的主觀去改變世界。別看月子妹妹這樣,她可是行動勝於雄辯的女孩。不論暑假的颱風,或是無限時間重置,她有完全扭曲蹂躪摧殘時間空間的前科呢。

  因為這是輕鬆世界繫戀愛喜劇風的爽朗青春故事,所以還說得過去。但如果這是勸善懲惡的RPG世界,她早就變成勇者討伐對象的魔王啦。月子妹妹的意志真沉重,可是胸圍還是一樣輕盈,真是不可思議呢!真是可愛耶,我是說真的。

  結果我的幼女愛落得一場空。

  「在采咲阿姨……不對,媽媽面前胡說八道是不對的。」

  可愛的最終頭目月子妹妹,一屁股坐在我腿上,手臂摟著我的脖子。額頭緊貼在一起磨蹭擠壓,持續對我施加有形無形的壓力。

  「不論從任何角度看,這張圖都是正確的。對不對,沒錯吧。」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學長到底想說什麼呢。」

  「意思是不可嗎?」

  「並非不可,當然絕非不可。學長有發言的自由,但我也有事後審查,拘禁與凌辱的自由。」

  「你的自由概念還真寬耶!」

  輕觸,一轉,緊貼,磨蹭。額頭髮出熱量,月子妹妹的呼氣滑入我的嘴唇內。

  我盤腿坐著張開雙手,使勁全力,以腿支撐暴坊將軍月子妹妹學姊。

  乍看之下,這種姿勢像是她在對我撒嬌,其實不然。

  幼女這種物質,性質上具備無視穩定性的型態結構。之所以體重靠在我身上,只是單純無法維持身體平衡而已。

  也就是說,這毫無疑問是職權騷擾。即使在光芒閃耀的幼女社會中,也有各種職權騷擾。通往幼女學姊的道路遙遠又艱險。

  「既然學長如此抵抗就沒辦法了。近代社會的原則是證據裁判主義,請學長拿出確實的根據。」

  「確、確實的根據?」

  「沒有就定識了。結束審理,完全朥訴。被告我的主張獲得全面採納,這張自畫像是受到司法認可的事實。」

  「原來變成事實了啊。」

  「這就是文明發達社會的規則,毫無破綻的理論。」

  「唔……」

  享受月子妹妹的五歲兒童體重,我發出呻吟。

  總覺得這些重量,與高中生的她沒什麼差別……

  更何況未來的月子妹妹完全沒發育,是一目了然的事實。老是把證據掛在嘴上,我也很傷腦筋呢。

  別看我這樣,與身邊各種奇怪癖好的女孩子相比,橫寺同學算是常識人喔。幾乎沒辦法對抗無視法律的主張呢。

  頂多根據近年,安裝在筒隱家更衣室的高性能無線攝影機拍到的定點觀測影片,總計七百二十一小時的資料分析。從剛洗好澡的月子妹妹身上,紅潤光滑平坦的白桃大平原判斷,頂多只能計算出永久性負一公厘的實質成長率而已……

  就在我溫柔陳述原告主張的瞬間,

  「……如果現在道歉的話可以不原諒學長。我會儘可能弄痛學長的,乖乖坐好。」

  「等一下,審判呢?不是說藉由審判官之手,文明發展嗎?」

  「變態是沒有人權的。唯有即時暴力粉碎。」

  「哎呀我好怕怎麼辦。」

  月子妹妹立刻不由分說,切換成狂暴模式。化為凶暴殘忍、恐怖的掌中咬人貓。

  就這樣,我呈交的證據影片在見到天日之前,就遭到刪除原始檔案的命運了。諸行無常鐘聲響,文明始終無力。現代世界果然受到暴力與月子妹妹的控制呢。

  ……其實這樣也不壞耶,趕快進一步控制我吧。

  就這樣。

  「咬我咬我快咬我,全身都讓你咬!」

  「像這樣嗎,像這樣嗎?我咬我咬我咬咬咬。」

  「啊嗚!沒錯就是那裡!那裡來一下!」

  「我咬我咬我舔。」

  「嗯咿咿咿!」

  年幼月子妹妹的齒型、舌型與唾液型,專心致志烙印在橫寺同學的身體上。正當我們忙著進行對於繁殖期動物非常有意義的共同作業時,

  「怎麼會這樣……」

  采咲阿姨在茶几桌上抱著頭。

  糟糕雖然沒有忘得一乾二淨但真的忘記了,我們兩個爽過頭了。

  還以為剛才身後怎麼會有嬌喘的BGM,原來是采咲阿姨苦惱的呻吟聲。

  「你們兩個啊,該怎麼說呢,我說真的,在未來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嘆氣的聲音,聽起來像父母偶然目睹溺愛的女兒與男朋友手指交纏,一同消失在鬧區的特殊城堡內吧。

  可能從來沒有想過,年紀這么小的女兒會抱持這麼複雜的感情。采咲阿姨才剛盡人母的責任沒多久吧。

  換個方式形容,等於素人,宛如處女新雪。也就是毫無業界經驗,剛進店的純真新妻……

  哎呀?開始有奇怪的感覺囉。機會難得,采咲阿姨要不要和咬人貓妹妹一起進城,試試看彈簧床的彈力呀?

  當我的頭頂被小貓咪咬著,同時笑咪咪伸出手來,筒隱家的新妻頓時有如躲避我般,迅速站起身來。

  「咦,采咲阿姨——」

  態度十分冷淡,連視線都躲著我。

  她看著掛鍾。星期六的午後,現實的短針準確刻示著日常的時刻。

  「我想她應該快回來了。換件衣服準備一下,要出門了。」

  「……出門?」

  月子妹妹停止咬我。不停封我的肌膚供給的幼女齒痕口水也停了下來。

  我們兩人一同呆呆目送采咲阿姨的背影。

  *

  「——是的,感謝您。明天我會過去一趟。」

  隔著房間的紙門,傳來采咲阿姨的說話聲音。

  是一通很事務性的電話。僅告知某些事情,通話內容無趣又乾澀。

  究竟是聯絡哪裡呢。

  該不會

  聯絡白色巨塔,將喜歡妄想的少年關禁閉?還是為了處理糾纏女兒不放的害蟲,聯絡黑色監獄?橫寺同學面臨二選一考驗!大好機會,答對機率一半耶!變態面臨大危機的機率是百分之百!連對小學一年級都這麼不留情,身為母親真是盡責啊……

  月子妹妹與我靜靜四目相接。

  采咲阿姨並未對我們說的話嗤之以鼻。

  取而代之,直到最後都沒有說任何歡迎的話,當然。

  一如老舊掛鍾持續刻示著時間,對她而言,這是現實的世界。

  來自未來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告訴自己再這樣下去會失敗,實在太缺乏現實感了吧。

  ……實際上,的確非常缺乏現實感吧。被風帽男糾纏不休的我,已經嘗過這種滋味好幾次了。與時間旅行的相關種種,亦即一種穿梭時空的概念,我已經有不少經驗了。

  可是我卻完全不適合說明,真是傷腦筋耶。

  「我覺得自己畫得很好啊……」

  月子妹妹沮喪地瑟縮在我的腿上。

  剛才那種說法確實不好,可是學長是變態,是沒錯啦,我咬我咬,啊咿咿。就在我們互推責任時,過了一段時間後,采咲阿姨回來。

  「反正我知道,你的圖畫得不錯。」

  瞥了一眼攤開在茶几桌上,畫匠的自稱自畫像。

  然後,

  「月子,我有見過你未來的模樣。」

  「……咦?」

  采咲阿姨對異口同聲回答的我們聳了聳肩。

  「你們兩個之前也來過這裡吧。筑紫她們回到日本的第一天,當時是高中生的模樣。對不對?」

  「啊……」

  我們啞口無言。的確是這樣沒錯。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未來的你們。如果是的話,很多事情就解釋得通了。包括對我們家的事情詳細得出奇,以及不知何時又消失無蹤。」

  沒錯。

  當時,第一次回到過去的時候,我和月子妹妹還來不及道別,就回到了現代。

  而且我們的行為,甚至等於欺騙了采咲阿姨。

  「當時,這個,沒有說清楚……對不——」

  「道什麼歉啊,大笨蛋。」

  犀利的聲音打斷了我。

  「……不,這樣等於搶先看到了未來。換句話說,算是賺到呢。沒錯,為人母卻從孩子身上得到了好處,嗯。」

  采咲阿姨貌似改變想法般搖了搖頭。然後不斷點頭,像是自己瞭解了什麼一樣。

  「孩子給母親的事物,絕對不可以輕易放棄。」

  然後,

  「——謝啦,橫寺陽人。」

  緩緩地,有如做好覺悟,接受一切的視線望向我。

  任何人都知道其意義,連我都知道。

  有如透過年幼的我們,尋找某些從表面看不見的重要事物,窺視某些未來的事物一般。

  那是非常,非常,溫柔而悲傷的眼神。

  「你們兩個,還杵在那裡做什麼。不是叫你們趕快準備了嗎?」

  采咲阿姨忽然聳了聳肩。

  「……這個,準備什麼……」

  就在不明就裡的我們,鸚鵡學舌般反問的時候,

  「——吾,歸來也!吾,歸來也!」

  正好,從玄關傳來一陣莊嚴隆重的玉音。鋼鐵來來,鋼鐵來來!君臨我等筒隱家之王的尊駕返還矣。

  「吾,要求用膳!飢腸轆轆!一二三四五!猴子去跳舞!」

  ……雖然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但可能欺負麻衣衣很順利,心情很好吧。腳步聲聽起來十分輕快呢。

  「我來我見我征服(注3),歸來也!阿貓阿狗,無能為力。已非吾之敵手!」

  向大房間探頭的真實幼女筑紫妹妹,臉上的會心笑容連我們看了都開心。還有,『阿貓阿狗』是對麻衣衣的鋼鐵式暱稱。鋼鐵語真是陽剛啊。

  「看吧,勝利的證明!」

  毫不掩飾滿是擦傷的手肘與膝蓋,鋼鐵小姐高舉今天的戰利品。

  「……欸,那該不會是。」

  「嗯,阿貓阿狗的小褲褲。」

  「哇——!」

  我飛撲過去。

  不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是舞牧麻衣妹妹的燈籠小褲褲。

  注3這是羅馬共和時期的凱撒在擊敗敵軍後,寫給元老院的著名捷報。全文只有三個動詞,簡潔有力。

  可能以為是從人家家中衣櫃拿來的……采咲阿姨雖然不慌不忙說了句『要記得還給人家啊』,但那絕對是剛脫下來的還帶有體溫。我太了解了,對於麻衣衣的內衣,我可是專家呢。

  小鋼與小舞之戰到底是什麼模樣呢。女孩子彼此打打鬧鬧,內褲到底是怎麼轉移的?實在太神秘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真想趕快看重現影片詳細了解一番。

  我能想像到的,頂多就是麻衣衣的特殊性癖在這條世界線也快覺醒啦!超棒的耶。

  「敢問母親,吾的午膳為何!」

  揮舞小褲褲代替三色旗,鋼鐵小姐的姿勢有如德拉克羅瓦描繪的自由女神,

  「嗯,直接換衣服掉頭。」

  采咲阿姨伸出食指,指示她轉過身去。

  「掉、頭……嗯,是那個吧。我知道,很美味對不對?」

  「……向右轉。我現在就拿午餐到外面去,月子你們也一起來。」

  「此話怎解?」

  伴隨大方的回答,噠噠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真實幼女鋼鐵小姐很聰明,但可悲的是,開始出現傻小姐的鳳毛麟角了……

  我和月子妹妹再次四目相接,也不知道誰先開口。

  「出門去,要去哪裡呢。」

  「啊?去野餐啊。」

  采咲阿姨回答的理所當然,略微笑了笑。

  *

  帶著采咲阿姨準備的籃子與保溫瓶,抱著溫暖的毯子與揉成一團的野餐墊,大家一起出門。

  為什麼要出門野餐,要在哪裡野餐。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至少後者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采咲阿姨一轉身,繞過馬路邊連綿的石牆。

  筒隱家的後方有一座一本杉的山丘。

  山丘沒經過什麼修整,枯萎柔軟的草與冬季的硬草糾纏在一起,覆蓋了地表。微微生鏽的鐵絲網,尋找區分住家與原野領域的方法,無所事事地佇立在原處。

  「一模一樣……」

  我也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四周的景色絲毫未變。在我面前登上山丘的母女三人背影,足以讓我產生某個高中生的幻覺。

  扛著社長壓力,為了獻上芭芭拉小姐而登上的夜晚道路。與不會笑的少女共乘腳踏車,放學途中去向神明祈禱的細長小徑。背著穿睡衣的愛哭鬼動物博士,走去拿項圈的草叢路徑。

  一切的一切,可能都從這裡開始。

  囊擴遺落的記憶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理應曾發生過的景象,可能已經無法造訪這個世界的事情。

  但這裡依然是我的心象風景。

  這裡存在著不變的事物。

  即使往後忘記了一切,唯有這幅光景會依然留在橫寺陽人心中吧。

  「……怎麼了。」

  關心站在鐵絲網旁一動不動的找,采咲阿姨走回來。

  由於我實在太高興了,因此開玩笑地指著野鳥說『啊,野生的波波出現了!』結果采咲阿姨露出哀憐的眼神望著我。

  「你在胡說什麼啊……」

  「嘗試追求赤子之心。」

  「就是問你在胡說什麼啊……難道陽人長大後,學會開這種無聊玩笑了嗎?討厭耶。」

  謎語被采咲阿姨糾正,還對我嘆了口氣。

  可是可是,這樣不是很符合時代背景嗎!在這過去世界裡,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哏不是滿適合正在享受當下的活跳跳年輕人嗎?

  不論堆砌多麼陳腔濫調的文句,時代總是會幫忙調解。不僅能取回心象風景,甚至還可以走在時代尖端呢。

  科幻的世界觀對大叔很體貼。追求逝去青春的大哥哥們,趕快穿梭回到過去吧!

  爬上一本杉山丘的頂端,有一尊木雕的不笑貓像等著我們——其實什麼也沒有。

  貓像還沒有被雕刻出來。大樹的根部沒有任何東西。

  在不合時節的陽光暖和下,草皮地毯微微起伏。在歷史翻過一頁之前的世界,唯有尚未被替換的自然景色呈現在我面前。

  這是一個晴朗好天氣的午後。

  寂靜無風,空氣澄澈,宛如縫在相框內的靜物圖畫。沒有任何事物妨礙,時間溫柔地停滯

  在這一刻。

  是非常適合野餐的好日子。

  「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幹麼。」

  眺望靜謐的山丘,采咲阿姨點點頭。

  宛如出乎意料地喜歡這句話,又重複了一次。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幹麼。

  挑選一塊平坦地面後,我們分別將帶來的東西陳列在野餐墊上。

  我提著籃子和保溫瓶,采咲阿姨抱著毯子,鋼鐵小姐則帶著月子妹妹。我沒說錯。

  「走路走得很棒,了不起喔,月子。」

  「……唔呼。」

  聰到姊姊鼓勵,月子妹妹點了點頭。

  在擺出姊姊風範的鋼鐵小姐面前,貌似決定持續扮演真正的幼女學姊。姊妹一直牽著手的掌心像是流了許多汗,看她們窸窸窣窣互相抹在連身洋裝的裙襬上。

  將籃子放在一旁,四人並坐一排,在山丘上開始享用午餐。

  打開籃子一看,裡面有以培根、生菜或番茄等眾多色彩繽紛的餡料點綴的三明治。

  保溫瓶里裝了滿滿的豬肉湯,充滿了香氣十足的蒸氣。看起來彷佛能從肚皮內側溫暖全身呢。

  ……呃。

  如果要精確描述的話,三明治做得十分粗糙,尺寸大到我們沒辦法一手掌握。豬肉湯里漂浮著像是豆腐溶化後剩下白色糊狀固態物體,看起來十分明顯。

  該說是歪七扭八還是技術笨拙呢,每一樣料理都顯示采咲阿姨不擅長做家事,卻又費心費力製作,讓人看了不禁微笑。

  「那就開動囉——」

  就在我喜孜孜奔向籃子的瞬間,

  「放回去,你這笨蛋!」

  被一聲犀利的喝斥責罵。

  「……咦?」

  大剌剌站在野餐墊中央的,是像小大人一樣穿著褲襪的鋼鐵小姐。

  幼女的腳線美啦,冬季的黑褲襪有多棒姑且不論,雖然真的很棒但是等一下再說。真正值得多費筆墨描游的,是她發出燦爛光芒的雙眸。

  只見她睥睨著籃子裡歪七扭八的內容物,

  「你缺乏覺悟,壓倒性地缺乏。你知道這些是什麼食物嗎?」

  「這個,呃,三明治啊……」

  「錯了!還看不出來嗎!這和什麼三明治根本就似是而非!我絕對不允許你做出這種半吊子的評價!」

  以這番聰明過頭的話一刀兩斷。

  「這種說法……」

  一陣冰涼的冷風溜過我的脖子。

  我知道一旁的采咲阿姨默不作聲,但我無法窺見她的側顏,而是筆直瞪著鋼鐵小姐。

  鋼鐵小姐也狠狠回瞪著我。

  「這並非既有的食物,與街頭巷尾大量生產的商品完全迥異。這可是媽媽親手製作的心血呢!手藝笨拙又怕麻煩,甚至粗心大意的媽媽,為了我而精心準備的。真是上天的奇蹟,一時的僥倖!尊貴的寶物堪稱與等量黃金,海上的檸檬,中世紀的胡椒同樣珍貴!因此不可以隨隨便便吃掉。必須展現出同等價值的態度,好好享受一番才行!」

  「…………」

  我再度抬頭仰望鋼鐵小姐。

  真實幼女學姊的眼睛炯炯有神,環視三明治與豬肉湯。

  「……唔呼,唔呵,唔呼……」

  早就一個人大快朵頤的月子妹妹輕咳了一聲,試圖悄悄隱藏隨便享用的痕跡。

  我高抬貴手放她一馬,露出虛脫的笑容。

  「噢,嗯,總之可以知道,你呢,實在太愛媽媽了吧。」

  「女兒愛媽媽是當然的。小孩子愛父母親是天經地義的事。」

  「……或許是這樣沒錯。」

  「就是這樣沒錯。」

  年幼的鋼鐵小姐坦率地點頭。

  說得好。能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就是幸福的證據。

  當然。

  在此收斂言詞的鋒芒,就是她的敗因。

  有時候,過度稱讚確實能傷人。該出手的時候,必須滔滔不絕說個沒完,直到對手害羞得動彈不得才行。

  嗚呼,雉雞不嗚叫就要被亂槍打死啦(注4)。這時突然一隻手從背後伸出來。

  「……臭小鬼滿口胡說八道什麼,你這、你這……」

  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生氣,應該是害羞吧,采咲阿姨的眼角有些泛紅。

  然後她不由分說,將迷你鋼鐵小姐安放在自己腿上。

  注4日本諺語,意為禍從口出。諺語的由來與『人柱』這種恐怖的古老迷信有關。

  「做、做什麼!要做什麼!?」

  「別囉哩八嗦了,人小鬼大。」

  「放開手!我已經是大人了!幼齡七歲即窮極學問睿智的俊英,世人歌頌為神武世紀以來的天才——」

  「少囉嗉,安靜吃下去。」

  「別、別硬塞啊!不對,不是那個口,要塞也塞錯洞了啊。住手,拜託住手,啊、啊、啊啊!?」

  顯而易見,鋼鐵小姐滿臉通紅。為了打斷強詞奪理的嘴,采咲阿姨開始硬將三明治塞進她嘴裡。可是你手中的三明治,大小和你女兒的臉部表面積差不多耶?

  「唔哇唔哇!唔哇!?唔哇~唔、唔咕……」

  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的鋼鐵小姐,手腳不停掙扎,但是很快就緩和下來,一動也不動了。雙手合十。

  只有兩隻腳不時像是回想起來般,微微發出顫抖,然後又纏著媽媽的腳。看她一副幸福的模樣。

  「唔呼……」

  目不轉睛注視一連串玩法的月子妹妹,發出嘟囔聲。只見她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貪吃鬼如她,看到有人餵食那麼大的三明治,想必心裡有多麼羨慕啊。

  「好吧,過來。」

  我溫柔張開雙手,汲取月子妹妹的想法。

  「哥哥來餵你吃。」

  「……唔……」

  「咦?不對嗎?」

  我遞過三明治,小小天使卻不悅地搖了搖頭。

  胖胖的指頭沿著我的下巴滑過,然後使勁捏住我的鼻子。當我難受得一張開嘴,她的食指隨即戳進來,同時中指用力一擰,最後以五根手指頭掰開我的下巴。

  欸欸,月子妹妹,發現發現大發現!看來人類的嘴巴設計沒辦法再張得更開了耶!

  「……我的,全部,給你喝。」

  「唔咕咕咕!」

  下巴撐到極限還不算什麼。月子妹妹以幼女特有的不穩定手勢,將豬肉湯灌進我的喉嚨深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羨慕的不是被餵食,而是餵食別人啊。是我太性急誤解了,這年頭流行性別不分啊。

  若以攻受分類這種行為的話,希望是假裝猛攻,將自己投影在攻方而感到興奮的貓咪呢想著想著豬肉湯不停猛灌有點太多了沒辦法啦,要滿出來了啊!

  「唔、唔唔……!」

  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我同時接二連三吞下去。這不是豆腐溶化的渣耶!好腥喔!采咲阿姨到底加了什麼啊!

  但既然是月子妹妹餵我,不論多麼火熱苦澀的冒泡泡白色神秘液體,我都照喝不誤喔。對於攻受可逆的我,應該可以在謎片業界裡大顯身手吧。籌待指名喔!

  *

  我都不知道,原來用餐這種行為這麼消耗體力。

  吃了一堆東西,被餵食一堆東西,直到籃子和保溫瓶空空如也,所有人都累癱了。

  胃袋塞滿滿,心情好舒暢,這股疲勞感真舒服。

  在橫寺家裡,沒有全家在一起吵吵鬧鬧用餐的文化。更何況在我小時候,家族四人極少聚在一起。

  有像筒隱家的餐桌,也有像橫寺家的餐桌。

  「肚子好撐喔!采咲阿姨,我吃飽了!」

  「嗯。會不會準備太多了……」

  「絕對沒這種事。因此我一點都不想休息!可是——」

  「……唔……」

  不約而同地,大家都呈大字型仰躺在野餐墊上。

  等大家躺下來後,就輪到時機成熟的毯子登場了。

  兩塊厚毛毯蓋到肩膀,身子舒適地靠在一起,我們呆呆仰望著一本杉的上空。

  正當我沉浸在飽足感中,有人拉了拉我的側腹。

  「……學,長。」

  毯子底下的月子妹妹,露出窺視的眼神朝我伸手。我代替點頭,緊緊握住她的纖細手指。

  別擔心,我沒有忘記。我不會迷失目標的。

  回去之後,有好多事情必須向采咲阿姨問清楚。像是貓神的事情,筒隱家的詛咒,以及被封印的倉庫。

  可是現在,躺一下應該沒關係吧。任何人都需要休息。尤其是享用媽媽親手做的餐

  點後。

  與月子妹妹牽著的另一側手,朝旁邊伸過去。結果,

  「……好好好,真是的。」

  嫌麻煩的大人,嫌麻煩地嘆了一口氣,同時不厭其煩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唔!唔唔……唔唔……」

  從野餐墊的角落傳來鋼鐵小姐奇妙的聲音,大概采咲阿姨也握著她的手吧。

  猜想一開始的「唔!」是她察覺接觸的時候,接下來的「唔唔」是試圖裝大人抗議。「唔唔」則是心念一轉,佯裝不知的同時對媽媽撒嬌。情景宛如歷歷在目,迷你鋼鐵小姐奠是可愛。

  在一張野餐墊上,我們四人,相親相愛握著手。

  彼此接觸的右手與左手散發暖意,連我位於正中央的心臟,都徐徐帶有熱意顫抖著。

  「……愛睏……」

  難以抵抗變得沉重無比的眼皮,世界一點一點地模糊。

  朦朧中遠遠望見,一群不知名的鳥兒,橫越藍天與白雲的遙遠天空。

  他&她們可能正前往同一座鳥巢吧。棲息在同一棵樹,同一根枝條上,依偎著身子過冬。

  宛如野餐一樣。

  宛如我們一樣。

  星期日的午後就這樣緩緩流逝。

  「……今天,真是好日子——適合,的好日子……」

  混入夢境與現實的曖昧境界線,傳來采咲阿姨打著呵欠的呢喃。

  雖然我不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但我似乎猜得到,她早已想做的是什麼。

  真是幸福啊,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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