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四.吾輩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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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輩是狗。名字忘了。

  哪兒出生的?根本搞不清楚。只依稀記得是在個陰暗潮濕的地方汪汪叫。

  「你沒事吧?是被人拋棄了麼?」

  在這兒,吾輩第一次看見了人類。

  之後聽說,這人名叫橫寺陽人,好像屬於人類中最為親切的種族。相傳他經常逮住被拋棄的貓貓狗狗,餵它們食物給它們洗澡,還幫它們找能好好飼養它們的家庭。

  「你要是沒親人也沒主人的話,要不先來我家?」

  他蹲下身子,配合小不點的我的視角向我說道。

  當時我還小,眼睛睜不開沒法辨別對方的樣子,不過只憑他聲音的感覺,我就能判斷他心腸特好。小狗這種生物與生俱來就有這種特殊能力。

  ——汪,汪汪……。

  我剛一答應,他便把我擱在掌心,把我帶去了什麼地方。他的手掌暖暖的,又很結實。我感覺心裡輕飄飄的。

  之後。

  「我回來了~!用一下浴室!」

  我發現自己似乎被他帶回他家了。

  他把我擱在瓷磚地板上,肉球感覺涼絲絲的。我的叫喚聲會迴響,說明這是個跟兔子籠一樣狹小的地方。濕氣濃濃的,我甚至感覺全身的毛都變重了。

  「我會給你暖身子的,你忍忍啊」

  他低聲說完,周圍便響起了令我不安的水滴飛濺聲。

  我反射性地想跳起來,卻被他緊緊抓住脖子,動彈不得。他的手法非常嫻熟。可能有不少貓狗也慘遭同樣毒手了。

  然後,熱水嘩啦啦地澆在了我的腦袋上。

  南無三,到此為止了麼。正當我閉眼認命時,突然感覺脖子被撓,背後被撫摸,還挺舒服的。

  被熱水沖洗的不快感,居然會跟刺激無比的快感結合在一起,真是嶄新的發現。

  如同地獄和極樂於輪迴間交織,不快與快感也是表里一體的麼。

  仔細一想,我也沒那麼牴觸脖子被人抓住。不如說全身都被支配的感覺反倒令我安心。這也許是刻在遺傳基因里的隸屬本能吧。

  ——汪……。

  結果,我把我的前腳、後腳、頭、尾巴都交給自然的力量,不做抵抗了。

  不僅如此,我還像是在渴求些什麼似地伸出短短的舌頭。

  「接下來就洗肚子了」

  他柔和地這麼一說,我便在浴室的瓷磚上翻了個身。

  我仰著身子,和橫寺陽人面對面。

  這時我的眼睛已經能睜開了,於是我重新端詳起他的臉。正因如此,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誒,仔細一看,這不是我的同級生麼?

  狗怎麼會有同級生。又不是青鱂魚的學校。可這不合常理的詞語卻怎麼都離不開我的腦海。

  我就這麼愣愣地仰望著橫寺陽人那很有特色的眼瞳。

  另一邊,他也一臉認真地俯視著我。

  「哦,你是母的啊」

  ——汪?

  「原來如此,會成這個樣子麼……真有意思」

  ——哇,汪?

  他以研究者的目光和手法摸索起我的腹部。他的呼氣直接吹在我的身上,我感覺我的各種部位都暴露在了外面。

  我被他放在瓷磚上,手腳大開,仰著身子,重要的部位都毫無遮攔,各種地方都被他玩,玩,玩弄——

  一點點,一點點地。

  昏昏沉沉的腦海里,迷霧慢慢散去。

  我眼前是橫寺陽人。一個高中的同級生。這裡是橫寺家的浴室。

  自己是高二學生。女生。名字是

  不,比起這些。

  為什麼我會像個朝天的蛤蟆似的擺出如此凌亂的姿勢,自己重要的部位被他觀察,被他玩弄,為啥,為啥為啥,很,很,很舒f——

  「那我用花灑淋咯~」

  「咿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小豆梓才反應過來,自己正被別人當作狗狗對待。

  **

  小豆梓從同時化為羞恥地獄和極樂淨土的橫寺家中飛奔而出,以化作汪汪的身體在大街上走著。

  橫寺陽人——自從去年在校門口被他搭話,關係變得相當好的同級生——總算是成功擺脫掉他了。

  我的視野比平時低了許多,四肢交互運動著,一個人散起了步。

  「媽媽~好可愛耶!那隻狗狗在走路!」

  「哎呀真的,是遛狗的時候自個兒跑了嗎……」

  這對母子的交談我聽在耳里,不禁稍微加快了點步調。

  沒錯。現在的我在所有人看來都是一隻狗。但我還是如往常一樣把自己看作女高中生的。

  在如同多米諾骨牌般羅列的狹小住宅的車庫裡,有一個為了確認左右而安置的小鏡子。我費盡精力才夠著這個位置很低的鏡子,照了照自己,發現裡面映著的毫無疑問——是一隻貴賓犬。

  把手腳湊在一起都能塞進茶杯的大小。尾巴像附帶品似的短小,像是為翻過來的狗耳朵而困擾的垂眼角顯得毫無精神。杏黃色的捲毛,就像精心護理過的頭髮一般,十分獨特,也只有這點顯得很可愛了。

  「咕嚕咕嚕嚕——」

  ——不過,這小得可憐的手腳配上一馬平川的胸脯的水桶體型又算個啥嘛!就不能變成一隻更加聰明點的小狗狗麼?

  小豆梓邊想便搖晃起腦袋來。狗狗是不分貴賤的。不管鬥牛犬還是巴哥犬都是很可愛的,所以還是應該接受目前的樣子活下去——不,不對不對。我是人類呀。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我在動物漫畫裡學過,不能以貌取人!

  我為了取回靈長類的尊嚴,嘗試了很多次用雙腳站起來,可勉強走個一兩步已經是極限了。「汪嗚——」

  ——做不到做不到。而且好熱呀……。

  晚夏的太陽將地面蒸得發燙,以我目前的個頭,肚皮上滲滿了汗也是在所難免。讓舌頭吹吹風的話就能稍微好受些。

  因此小豆梓吐出舌頭,四腳朝地,搖著尾巴,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下慢慢前進。

  而且是全裸。

  還是從天靈蓋到尾巴根都一絲不掛的狗狗style。

  ……當然她是沒有這個意識的。由於是長毛族,可能毛髮就類似衣服的感覺吧。

  當然,如果把毛扒開就會露出皮膚,就跟剛才浴室里橫寺陽人精巧出色的手法——

  「呀哦哦哦哦哦!」

  她回想起禁斷的快感,不由尖聲喊了出來。

  然而這在自己耳里,依舊只是狗吠聲罷了。

  「……嗚嗚……」

  雖然很遺憾,但不得不承認。

  自己跟狗狗身體對調了。

  這隻貴賓犬,自己好像在附近的人家見過。這隻狗剛見到自己就很親熱地湊了過來,挺很可愛的,然而我並沒有許願想要變成這樣。……大概,應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會變成狗狗。

  是何時變成狗狗的。

  這兩點都搞不清楚的我,只得迷茫無助地在街上晃蕩。

  而我的路途前方碰巧就是主幹道,也只能說是僥倖了。

  我看見了熟悉的公交站,熟悉的公交開了過來。

  帶著導盲犬的人陸續坐了上去。而我擺出一副見習導盲犬的模樣,端坐在公交地板上,意外地也沒人管。

  而車站就更好應付了。我快步跑上扶梯,老老實實地快速穿過換乘口,雖然中途有人拿手機拍我,不過並沒有人去告站務員。

  不如說電車和站台之間的空隙才是最大的難敵。過了好幾班電車之後,我終於憑氣勢跳上了一班,然後又坐在靠門的地方。

  就這樣,我總算是成功回到了自己的地盤。

  地盤——也就是橫寺家所在市區隔壁的小鎮。

  下了中間隔了幾個各停的特急站,沿著林蔭大道走一會兒就能看到一排林立的集合住宅。

  我的家,便在這兒的四樓。

  用狗的身子要走好久,累壞我了。

  想著接下來爬樓梯是項大工程,我決定去停車場的樹陰底下休息一波,卻突然聞到非常熟悉的人的氣息。

  就算沒看見我也知道。狗狗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從陰處不打招呼便竄了出來,結結實實地攔住了他們。

  「哎呀呀,是只小狗!」

  「奴……」

  他們正是我的父母。

  爸爸雙手抱著鼓鼓的購物袋,媽媽扶著爸爸的後背支援著他,看來是去哪兒買東西了吧。

  他們無論何時都親密無

  間。聽說他們是高中時相遇,大學時結婚的。然後很快便有了孩子。

  因為這個,我也非常憧憬這種關係,讀初中的時候夜以繼日地讀這類漫畫雜誌——說錯,現在跟這事沒關係。

  小豆梓連連擺頭,湊到了父母的腳邊。

  「汪汪,汪汪汪!」

  ——聽我說啊爸爸!

  「嗚,嗚嗚……」

  ——媽媽,我遇上大事了!

  我是想一如既往地依次向父母撒嬌的。

  「哎呀嘛,是呀,是呀……」

  小豆母彎下年齡不詳的幼小身軀,撫摸起我的腦袋來。

  「……奴!」

  小豆父那如黑熊般健碩表情的深處,也能一窺眼瞳中溫和的神色。

  是平時的父母,平時的家人。

  這裡的風景一如既往。小豆梓徹底安心下來,充滿了幸福感。

  然而,小豆母的手卻緩緩離開了。

  「真對不起哦,粘人的小狗狗,我們家不能養寵物的」

  她困擾地笑著說。

  「……汪嗚?」

  ——誒?

  一瞬間,小豆子的大腦一片空白。

  「雖然小梓應該會很高興,不過必須得遵守規定嘛。你也應該有該回的那個家吧」

  「奴——奴?」

  「也是,說不定可以考慮下搬家了。在那孩子沒離開家之前,要是能多一個家人她一定會開心的」

  「奴!……」

  「哎呀親愛的,真是的。不過嘛,生個妹妹還是弟弟,咱們就慢慢考慮吧」

  無論我怎麼叫喚怎麼吶喊,怎麼拉拽怎麼瘋鬧。

  他們都只是一邊看著我,一邊談著不是我的我的事情。

  「那就抱歉啦,狗狗你也趕快回自己家裡吧」

  「奴奴,奴……」

  父母朝我輕輕揮了揮手。

  隨後,他們幸福地偎依在一起,臉上掛著柔和的微笑,回到了不是我的我所住的家中。

  我想追上去,可腳卻已經沒法動彈了。

  「……汪,嗚——」

  不知怎的,我曾相信過。

  如果是父母的話應該能認出我。無論我變成什麼模樣,他們應該立馬能認出這是女兒,然後把我帶回家。

  明明這一切都毫無根據。

  仿佛掏空地底般的強烈衝擊,令小豆梓愣在了原地。

  **

  我在走向何方,又走了多久呢。

  小豆梓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彷徨於蒼鬱的森林之間。

  這裡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地面泥濘潮濕,住在暗處的鳥兒那陰陽怪氣的鳴叫聲在頭頂上方盤旋。

  我累癱了的手腳上沾滿泥巴,還被雜草纏住,沒法自在地行動。我的身後還有盤踞這一帶的猙猛野獸追蹤的氣息。

  「——汪嗚……」

  已經不行了,小豆梓心想。

  如果這是故事裡常見的交換身體現象的話。我家裡應該有不是小豆梓的小豆梓,而她一定不會來找我吧。

  被投放到野生環境的一介小狗,哪兒有反抗命運的手段哦。之後肯定會被凶暴的大型犬襲擊,強行懷上身孕,生一個足球隊那麼多的孩子,再無重見天日之時吧。

  我肯定得在這昏暗的森林裡過一輩子了。

  「嗚嗚……」

  命運是多麼不講道理啊。

  被世界背叛,被疲勞壓倒的小豆梓趴在了地上。正當她在不牢靠的若木底下精疲力竭、垂頭喪氣之時。

  「——哎呀,哎呀哎呀。這不是變得相當有意思的傢伙嘛」

  頭頂上傳來誰的說話聲。

  我費力抬起疲勞的頭,發現對面大樹的樹頂上,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是天狗麼,我心想。

  因為那傢伙,明明穿著拖鞋,卻輕而易舉地站在繁茂森林中位置如此高的細枝上。

  「這個世界裡我沒事做,閒的不行。正打算穿過這片森林看看來著——」

  站在樹梢上俯瞰著我,朝我鬨笑的那傢伙,體格非常嬌小。說那是童女都沒問題。

  她有著發色鮮明、宛如地中海陽光一般的雙馬尾。渾圓的眼眸滴溜溜轉個不停,軟嘟嘟的臉頰血色健康。她穿的連衣裙是銀座一等地的名牌店賣的,既可愛又時髦還很漂亮。

  無論看哪兒都是可愛萬分的小學生,可唯獨那眼神里充滿了桀驁不馴。

  我認得這孩子。小豆梓茫然中想到。

  艾瑪努艾拉–波爾拉蘿拉。

  自從去年從高中跑掉的兔子事件那次和她相遇之後就彼此相識了。這孩子偶爾會來日本玩,旋即便會如旋風般離開。

  然而——

  「這還真是撿到了意想不到的東西耶。萍水相逢亦是他生之緣,你就陪我說說話吧」

  她是這樣說話語調怪異、看人目光如視草芥的女孩子麼。

  「當然,也得你這可憐的禽獸能理解神明的話語才行——」

  神明in艾瑪努艾拉用戲謔的語調說罷,拿拖鞋踹了踹樹枝。

  「嗚呼,反正憑你短小的手腳,也只能趴在地面而已了罷?神明可是親自降臨於人前了,還不趕緊戴恩戴德?」

  她輕快的動作,與天狗別無二致。她如風一般穿梭於樹枝間,以優雅且不遜的姿態從天而降。

  「看好了,神明在此降……臨?」

  在最後的最後,她卻一腳踩歪而摔落。

  「哦哦!?」

  她小巧的股間,不幸跟如棍棒一般粗的樹枝來了發強打。

  艾米神大人就這樣逆Y字形全身硬直,全身顫抖不已。

  「……啊,嗚,噢……」

  「汪,汪?」

  ——沒,沒事吧……?

  哭哭神完全不顧小豆梓的關心,抽泣著仰天長嘯。

  「哦,哦哦,哦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的大腿間夾著生了瘤的兇器樹枝,雙腳直伸,嘴唇跟金魚似的一張一翕。漏出來的呼氣聲,就跟被踩扁的蛤蟆的叫聲一樣。

  「嗚嗚……」

  ——這大概是不行了吧。就算是吐白沫的螃蟹都看著比她精神些。

  小豆梓在心裡為她合十。

  **

  「呼……你不知不覺間就跟狗互換了身體。還想不起契機,是吧?」

  「汪!汪汪!」

  「你因為不知道變回人的方法而困惑。所以就算是找貓幫忙——不,明知不敬也要找神幫忙。是這麼回事對吧?」

  「汪噢噢!」

  「哎呀真是的。人的臉皮真是厚的沒話說——」

  艾米神一臉無語地說道。

  當然,是以倒Y字形躺在地上的姿勢說的。

  這個神頭上全是汗珠,只有聲音裡帶著點威嚴。

  她全身硬直一動不動,是小豆梓把她從樹枝上拉下來的。而且她現在膝蓋還在抖個不停,看來隱性傷害相當深重。

  「……汪嗚」

  ——我來幫你舔好吧。

  世界第一溫柔的小豆梓想幫她療傷而舔了上去。

  「哦嗚,哦,哦哦……」

  艾米神又跟個蒸好的甲殼類似的扭起了嬌小的背。

  「……住,住手,我已經沒事了」

  過了幾分鐘後,艾米神緩緩地翻了個身。

  「你心腸挺好的嘛。這忙我就幫了……跟我來」

  艾米神一邊非常友好地說著,一邊在地上爬了起來。

  她就跟剛出生的小鹿似的在前面走著,在這片草木繁盛的森林裡為我帶路。

  小豆梓一邊不安地抬頭看她那不牢靠的胯部,一邊邁著短小的手腳向前走去。

  在人類的視角里,這看不見盡頭的昏暗森林肯定只是沒什麼了不起的雜木林罷了吧。

  穿過這片樹林,我們來到了神社的境內。

  「汪……?」

  「沒錯,這裡便是祭拜神明之處。名叫『鬼多天神社』的神域哦。嘛——雖然這兒的神跟我性質完全不同,不過在這種空間裡我會更加舒心就是」

  艾米神坐在石頭台階上舒了口氣。

  看她有功夫把連衣裙在雙腿間精心疊好再坐下去,說明她已經恢復到能注意美觀的程度了。

  「我們談到哪兒了,額——是講到交換身體來著。吾之精神被他的肉體引寄而來,然後顛倒過來的現象。這股力量本身是我非常熟悉的東西」

  艾米神抱起小豆梓,讓她和自己的視線平齊。

  她為了窺探我的眼睛深處,把鼻子跟我的鼻子緊緊貼

  在一起。童女那偏高的體溫,讓小豆梓沾濕的鼻頭倍感溫暖。

  「唔姆,果然麼……」

  過了一會兒,艾米神像是得出了結論,嘆了口氣。

  「我接下來要說對你比較殘酷的話了。我什麼也做不到」

  「……汪嗚……?」

  「要說的話,這種現象本身就並非來自於我。更何況,你這甚至不是交換身體。」

  艾米神冷冷地、不快地說道。

  「聽好了。你這只是單純的變身罷了。只是在沒任何人干擾的情況下,你自個兒變身了而已」

  而小豆梓她,

  ——呸嘍。

  則不禁伸出舌頭,照著艾米神說個不停的嘴巴舔了一口。

  只要嘗了一次就停不下來了。Prprpprprprpr舔呀舔打個轉溜接著prprprpr!

  又甘甜又馨香的檸檬味!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米神滿面通紅地站了起來。

  被放出來的小豆梓也感覺像是滿臉通紅,慌忙在石台階上擺動著手腳。

  「喵喵喵,突然幹什麼喵!?你難道是裝作清純,實際上是經常幹這種不知廉恥之事的變態橫寺一派的麼!?」

  「哇,汪!」

  ——才,才不是呢!就是本能上不由自主!這個身體只要感覺到附近有人的氣息就會想上去舔的!

  「我,我在這邊的世界還是第一次好吧……本來這次打算好好珍惜我寶貴的純潔的」

  艾米神淚流滿面,狂怒不止。混帳橫寺一派,究竟想把我玷污到什麼程度才善罷甘休……她就像個被傷到的尋常女孩一樣,把臉埋進了連衣裙里。

  雖然不太懂她在說什麼(橫寺一派是指什麼?),不過惹了神明不高興這一點小豆汪還是知道的。

  「嗚嗚嗚……」

  她垂著頭,擺出反省姿勢。

  「……夠了。真是的」

  艾米神用手背擦了擦嘴唇,長嘆一口氣。

  「狗狗想舔人的嘴唇也是挺自然的。是這麼一回事麼。的確如此吧。……然後,這也正是全部了,小豆梓」

  「……汪?」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簡簡單單就能跟別人撒嬌、隨便親別人也能被饒恕、和誰都能很快打好關係,如同一隻可愛的小型犬那樣的存在吧」

  說著,艾米神梳理起小豆梓長長的毛,愛撫起小豆梓的頭來。

  這具小狗身體,無論被做什麼都能很快舒服起來,然後就想露肚子了。這一點非常令人困擾。

  「汪,汪汪汪……」

  立馬沉浸於快感中的小豆梓,並沒能仔細思考艾米神話語中的含義。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那樣的存在』

  『這只是單純的變身』

  方才對方應該說過這些話了。然而,Bianshen?是在說什麼呢?

  艾米神細長的手指,撓得她脖子痒痒的。汪,感覺好癢欸!

  「你可能沒意識到吧,你脖子這兒掛著一個項圈呢。可能隸屬於什麼東西就是你的願望吧」

  『你也有該回的那個家吧』

  小豆母是不是看到了這個,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呢。

  「不過,這並非通常的項圈。進一步說,這不是這個世界應該有的。這是別的世界的東西」

  原來如此*3?

  我大致上全都懂啦。小豆梓是只聰慧的狗嘛!

  「在另外一個世界,也是永遠不會再次到來的世界裡。這東西拴在了你的脖子上,是象徵著真心話和場面話的,十分特殊的項圈」

  話說回來,艾米神拿指尖梳開毛的感覺真舒服呀。就這就這,就是這兒超舒服的汪!

  「我不清楚你是從哪兒拿出這玩意的,不過這可真是諷刺呀。另一個世界裡的橫寺陽人費了老大力氣才卸下來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你居然由於變身而自己戴了回去」

  再用點力!再多玩弄些多擺弄些,把我全身上下都征服了吧汪!

  「……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在聽!所以別停下來!我什麼都會做汪!請讓我更加舒服些吧汪!

  「不對。就憑這輕易折服於快感的丟人身體,讓她邏輯性思考怕是難為她了吧……」

  艾米神一副看著令人頭疼的愛玩動物的眼神,雙手專盯著我舒服的部位撓。

  又高興又舒服的小豆梓,毫無抵抗地仰著身子,尾巴抖個不停。

  這具一下子就會舒服起來的下流小狗身體,正可謂她的天職。

  **

  斜陽將整個神社境內染上橘黃。

  古老鳥居腳下的長長黑影,已然延伸到了石階的跟前。要不了多久,這影子就會把社殿也吞沒了吧。到最後神社內外全都會被黑暗浸染,讓眾生知曉夜晚的來臨吧。

  「我也該讓憑依的身體回家了。你打算怎麼辦?」

  艾米神一邊讓半邊身子淋著夕陽,一邊戳了戳小狗的臉頰。

  疲憊於快感的小豆梓,在艾米的小巧膝蓋上縮成一團。剛才艾米神把自製的飯糰分給了自己,所以肚子也是飽飽的。

  「不管你是想找回去的路還是干別的都需要時間。夜晚很漫長。你還是先找個帶屋檐的地方避難比較賢明」

  「……唔汪?」

  「你要是回不了家,那就還有別的幾種選擇。比方說這具憑依(艾米)。她現在跟我分開之後,肯定也會好好照顧你的。畢竟她是會保護從學校里逃出來的,素不相識的兔子的女孩嘛」

  「汪汪,汪!」

  「是嗎,這事兒你已經知道了麼。那你跟她走也行。或者在我的協助下去筒隱家接受一宿一餐之恩也行。然後,雖然我打心底不推薦,不過變態橫寺家的話也許會在別的意義上非常歡迎你的」

  陪我玩了個夠,分我飯吃,還為我操心住處。雖然小豆梓並不知道這位神明的真實身份,但很清楚她非常親切。如果不是這種相遇方式,可能就能跟她交上朋友了。

  「……我只是閒得慌罷了」

  艾米神別開臉低聲說道。

  ——不用害羞的嘛。多好的孩子呀!

  小豆梓為了表達感激狂吠不止。艾米神稍顯害羞地染紅了臉頰之後,又倔強地撅起了嘴。

  「我說啊……你好像有了很大的誤會」

  「……汪?」

  「說到底,我只是一時間占用了這個碰巧跑來神社玩的女孩子的身體罷了。隨便借走別人的身體,卻還想求個好評價,我並不配。懂嗎?」

  「汪噢噢!」

  小豆梓叫喚得更厲害了。雖然不知道事情原委,不過這肯定是有必要的事情。所以神明並沒有錯。

  雖然理解不了道理,卻能區分善惡。小狗就是這麼一種生物。

  「這不是因為狗,而是你自己的能力吧……」

  艾米神困擾地嘟囔著,自此以後便不再找藉口了。

  **

  ……雖然這事跟小豆梓講了也沒啥意義。

  『只是閒得慌』

  艾米神的這句話除了是掩飾害羞,同時也是事實。

  神明原本住在筒隱家的倉庫,背負著守護筒隱家族的命運。

  然而這個世界非常和平。如頑疾般侵食筒隱家的詛咒已經解除,所有問題從根本上被解決了。

  與其說「閒」,更準確來說,是「無為」。

  神明所能做的,除了守望末裔的生命再無其他。既無所求亦無祈禱。人已經絕不再依賴神明了。

  這當然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對人而言。

  而被人類放逐的神明的真實想法呢。

  只有神明本人知道了。

  **

  總而言之。

  對提出要麼去艾米家要麼去筒隱家的神明,小豆梓稍微思考了片刻。

  「汪……」

  隨即,她捲起尾巴,從艾米膝蓋上走了下來。

  「難,難道,你要選擇橫寺家啥的麼!?這就是同行知門道,變態家裡出變態麼!?勸你趕緊改主意,故鄉的母親會哭的!」

  艾米神露骨地表露出驚愕,慌張不止。不懂她這是為什麼。

  「汪,汪汪」

  「什麼?……感謝你的一片好心,但我哪條路都不選?你這什麼意思」

  在驚訝到眯起眼睛的艾米神面前,小豆梓快步走下了石台階。只不過在最後的一級跌了個跟頭,結果屁股著了地。

  「……嗚」

  ——屋檐的話這兒也有。說罷,小豆梓便慢慢趴了下去。

  她潛進了社殿下方地板與地面間的空隙之中。

  雖然略微有股霉臭和濕氣,不過從參道吹來的穿堂風還是非常涼爽的。雖然鼻尖有螞蟻之類的爬過,不過對愛著所有生物的動物愛好者小豆梓來說,這反倒是優點。

  「你果然很奇怪……」

  艾米神蹲下來朝社殿底下看去,然後提出了好幾條邀約。然而發現小豆梓意志非常堅定後,她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嘛也罷。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有緣再見罷」

  她如此道別後,便站起身來。她轉過身去,邁著輕巧的步伐,走進了遠離參道的雜木林之中。

  桃色雙馬尾的嬌小背影,轉眼便消失了。

  隔著木質柱子目送溫柔的神明離去後,小豆梓用短小的手——或者說前腳遮住了臉。

  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神明是這麼說的。

  正是如此。

  我有想法。全是想法。

  我真的想變成狗才變身了麼。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簡簡單單就能跟別人撒嬌、隨便親別人也能被饒恕、和誰都能很快打好關係,如同一隻可愛的小型犬那樣的存在吧』

  艾米神的話有一定的道理。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面。

  的確,我知道自己是個撒嬌鬼。也有想跟所有人都搞好關係的宏大願望。然而,正因如此——正因對此有深刻的自知。

  小豆梓現在,在這個世界裡。

  才會對自己非常坦率地活著才是。

  跟偶爾會在夢裡見到的,無法擺脫真心話和場面話的瑣碎問題、脖子上戴著麻煩的項圈的別的世界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怎麼想,都不覺得現在的自己內心裡,會有讓自己無意識中變身程度的自我矛盾。

  「汪……」

  小豆梓縮在貴賓犬的捲毛中,小聲叫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為願望,那這次變身又是因為什麼。

  這難道只是不講道理且超現實的悲喜劇而已麼。

  就跟某個早上,從令人掛念的夢中醒來後,發現自己變成了床上的一隻巨大毒蟲的格里高–薩姆莎一樣麼?

  在小說家弗朗茲–卡夫卡所著的故事中,「變身」成毒蟲的薩姆莎,最後怎樣了來著。小豆梓並沒有把那部古典小說讀到最後。即便是蟲子,有知性的生物被如此悲慘地對待,讓動物愛好者少女完全無法忍受。(註:卡夫卡《變形記》)

  「汪,汪……」

  ——要是再多讀點書就好了,我心想。

  然後,要是橫寺陽人的話,要是那個喜愛文學的朋友的話,一定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吧。

  雖然他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不過自己曾經涉獵的書籍他基本都讀過。他就是這麼學識豐富,這麼喜愛讀書。

  在升到高三之後,我們之間變得愈發親近了,我覺得。

  他融入了由小梓小月小麻組成的青梅竹馬組當中,如同行星系中央的太陽一般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他不光話語十分溫暖。

  就連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他都能注意的到。我有這種感覺。

  他有著能改變他人的力量。

  雖然表情冷淡最近卻開始注意打扮的小麻,舞牧麻衣也是如此。每天早上在鏡子前面做表情訓練的筒隱月子也是如此。至於僅憑一念之間,現在就已經在希臘的大學留學的筒隱筑紫,應該是感觸最深的吧。

  大家都很喜歡橫寺陽人吧。

  小豆梓以十分自然的感情確信著這一點。即便程度有差異,即便含義有差別,大家肯定都愛著橫寺陽人。

  當然,小豆梓也是。

  作為一個同學——也就是說,一個無法不去在意的異性朋友,喜歡著橫寺陽人。

  當然在浴室里讓朋友給自己洗澡還是免了!

  「嗚嗚嗚嗚嗚汪……」

  想起那時的觸感,小豆梓不由得抱緊了身子。

  好羞恥,好羞恥汪!居然變得那麼舒服,豈不是比睡懶覺的公雞更加糊塗麼!

  假如自己是因為期待著那麼下流的事情才變身的話,那作為少女已經沒法活下去了。無意識的叛逆也得有個限度啊。

  啊,說真的,自己究竟期望著什麼呢——。

  用短小的手腳鬧騰一陣之後。

  身為嬌小小狗的小豆梓,便如斷電般地落入了夢鄉。

  **

  並沒有做夢。

  並沒有夢醒。

  究竟哪個表達更準確呢。

  小豆梓下意識地跟睡在床上一樣伸手去摸鬧鐘,結果只能摸到稀鬆的沙礫,一下子便睜開了雙眼。

  沒有時鐘。這裡是神社底下的地面,自己還是一隻狗。

  現實依舊是非現實的現實,不講情面地連接著清晨的空氣。

  已經漸漸習慣視線的低矮了,而且,大量的困意蓋住了失望之情。

  「——汪哦哦哦哦哦……」

  小豆梓的起床氣很大。這一點無論塊頭多大都不會變。

  她以小型犬的姿態在石質地面上翻來覆去。過了一會兒,她伸個懶腰,叫了一聲,總算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抬頭望向東方的天空,太陽公公已然幹勁十足。

  今天肯定也會很熱。

  所以——得去洗手處稍微洗個澡才行!

  在人身時難以設想的瘋狂想法,現在卻仿佛水到渠成。

  小豆梓輕快地邁開步子。正當她享受著肉球處傳來的參道的冰涼爽感時,忽然聽見對面傳來呼聲。

  「驅~邪~清~淨~」

  聽著像是極致簡略過的祝詞。

  比起這獨特的念法,小豆梓更在意這聲音本身,於是改變了前進方向。她在球形砂礫上大伸手腳,轉了個大圈。

  她躲在樹陰間朝洗手處偷偷看去,發現一個翩然起舞的白色人影。

  「神~護~幸~來~姆~喵~姆~喵~」(注:此處為神道教祝詞「祓(はら)え給(たま)い、清(きよ)め給え、神(かむ)ながら守(まも)り給い、幸(さきわ)え給え」,給艾米極致簡略成はらたま、きよたま、かむまも、さきたま了)

  原來是盛裝打扮成巫女的艾米。

  她用水瓢依次清洗了左右手,一邊乾巴巴地唱著祝詞,一邊在原地轉圈圈。就像在做召喚神明入體的儀式。

  她圓溜溜的眼睛流露喜色,跟昨天那桀驁不馴的表情根本天壤之別。

  小豆梓被氣氛感染,自己也配合著祝詞轉起圈來。為什麼追自己的尾巴會這麼好玩咧?

  不知厭倦地轉啊轉轉啊轉轉轉不停,哎呀,太陽公公在笑耶。世界在轉圈眼睛也在打轉——。

  雙目打轉地倒在地上後,小豆梓感覺自己被什麼人溫柔地拎了起來。

  「是昨天的小狗狗!」

  是巫女艾米。

  簡簡單單便被人抓住了腹部,小豆梓癢得身子直扭。沒能跑掉、被提起來之後,等著她的是童女燦爛的笑容。

  「我覺得你肚子會餓,就給你帶了許多吃的!」

  白菜、麵包、火腿腸等熟悉的食物一個個掉在參道上。升騰而起的香氣,讓小豆梓的肚子咕咕直叫。

  這時她總算發覺自己肚子餓了。小個頭肚子餓的快,這就是自然界的攝理。等注意到這點,她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吃吧!」

  「汪!」

  得到准許的小豆梓,一個箭步衝出去,開始狼吞虎咽。白菜清脆可口,麵包柔軟易食,火腿嚼勁十足,吃到嘴裡的味道比平時要鮮明得多。飯菜真好吃!人生真享受!狗狗真幸福!

  「哈哈,乖孩子乖孩子。不枉我塞滿一整包帶過來!」

  艾米不禁失笑,連連摸著小豆梓的腦袋。

  吃了個滿腹後,小豆汪舒了口氣。

  在一旁吃三文治的艾米,緋袴上繫著一個小袋。

  她應該是把小孩子能收集到的食物全都塞進去了吧。

  「……啊。是不是稍微漏了點出來?」

  艾米蹲下身子,把緋袴邊掀起來看了看。

  怎麼啦?小豆梓好奇地抬起頭。因為艾米是蹲在地上的,所以小豆梓只能看見緋袴的內側。在細得跟短棍似的腿的根部,有一個白色的三角形狀物體。那是個印著周日早上播的魔法少女動漫角色的內褲。

  「都弄髒成這樣了……」

  「汪?」

  艾米從來都不設防備。禁斷的景色,危險的視角。

  若是碰上好時代,肯定會有一位變態欣喜若狂地衝上來,扒下那魅惑的三角地帶,然後放到橫寺小偷博物館裡展覽去了。

  然而小豆汪並非變態橫寺

  一派,故而可以安心。寶物一直都妥善保存在巫女服當中。

  話說回來。

  到底是什麼漏出來,把什麼弄髒了呢?

  「你看,肉片都成這樣了」

  艾米翻弄起捲起來的緋袴。

  然後,她取出來幾片Q彈的火腿。這是剛才給狗狗吃的東西。

  「應該是從小袋裡漏出來了。把衣服弄髒了……。爸爸會給我做個新的麼」

  艾米一臉苦惱地拍著站上油漬的巫女服。難得的專用衣服給糟蹋了。

  「汪……」

  ——這話由我這個被餵食方來說可能不太好,不過就不能用更大點的袋子裝過來嗎。真的有必要配合巫女服麼。

  小豆梓用嘟囔代替了疑問符。而且說到底有個很大的問題,為什麼要穿巫女服呢。是cosplay興趣麼?

  「才,才不是這樣!是爸爸強行讓我穿上的!我明年就是初中生了!cosplay興趣已經夠怪了,該停一停了!」

  艾米滿臉通紅,說的飛快。從她對一隻狗的視線都要辯解半天來看,她這興趣肯定是來真的。人各有興趣嘛,小豆梓用力點了點頭。

  在神社裡cos成巫女。

  這似乎是憧憬變身的童女的慣例。無論何時去哪個神社,想必她肯定會選擇穿巫女服過去吧。平行世界的人類大多會採取相同的行動模式。

  這麼一想,我的「變身」願望多麼可愛呀。

  「……區區小狗這眼神還挺高高在上耶」

  「汪汪汪!?」

  艾米毫不留情地朝小豆梓的側腹一陣撓,撓得她在大砂礫上滾來滾去。

  艾米哼了一聲,說道。

  「講真,今天又不光是我個人的興趣。爸爸說過,要讓神明降臨,這件衣服更合適」

  「汪……」

  哦,原來剛才的祝詞和儀式是真的打算讓神明降臨麼。

  小豆梓表示了理解。不過

  「汪!汪汪汪!」

  很快她又慌忙叫了起來。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進行這種儀式!會讓神明肆意妄為的!

  差點忘了,這姑娘已經被當作神明的憑依了。如果想換上巫女服的小小變身願望,和自己的身體被神奪走之間有關聯的話。

  對曾經親切對待自己的神明的友情,和為面前童女的擔憂同時擱在了天平上,即便如此小豆梓仍舊拼命搖晃著尾巴狂叫不止。

  雖然對不起神明,不過就這麼坐視不管實在有失公平。小豆梓無論何時都講究公平。

  「汪汪汪汪!」

  見小豆汪突然吵鬧起來,艾米吃了一驚,和她拉開了距離。

  「怎麼了,突然咋了啦」

  「汪汪汪!」

  小豆汪一個跳躍把洗手處的水瓢打了下來,然後咬住艾米的巫女服,想把她拉出鳥居外。

  別搞儀式了,今天就回去吧。

  雖然想這麼說,反正也傳達不了。只能採取行動了。哪怕被她討厭被她疏遠都忍著算了。

  小豆梓雖然心裡刺痛,但依然決定鬧騰。而艾米則凝視著她。

  「嗯……」

  然後,跟個大人似的眯起眼睛,緩緩撫摸起她的頭。

  「……我感覺我明白你的心意」

  「汪?」

  「你大概是在擔心我吧。非常,感謝」

  她甚至用上了敬語。如同在跟年長者交談一樣。

  「不過沒事的。我本來就想成為巫女」

  ——我不是說這個!你的身體,會被神明!

  「全都是我想做才去做的。如果沒人搭理的話——那個人也很可憐的」

  艾米小聲說道。

  ——誒?

  小豆梓大吃一驚。

  「那個人」指的是誰。當然,是指神明。

  為什麼艾米會知道這——不,要說「知道」的話。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很奇怪了。

  『昨天的小狗狗!』

  艾米是這麼說的。

  昨天從頭到尾我都只跟艾米神說過話。

  「汪,汪噢……」

  小不點小豆汪的小不點腦袋高速運轉起來。

  如果憑依會占據掉整個內心,那她不可能會記得一隻狗的事情。

  所以艾米是大致知道神明和我的交談,很清楚神明在隨意使用她的喉嚨,即便如此也要實行降神儀式——

  「汪嗯?」

  ——你認得神明大人麼?

  「雖然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知道有什麼在我近旁」

  艾米輕輕抱住自己的肩,緩緩摩挲了幾下。

  ……自古以來,世間一般好像都認為降神者只有童女或者異邦人——小豆梓茫然地想到。

  繼承了邪馬台國的卑彌呼地位的台與年齡好像和艾米差不多,傳入這個國家的不少神明都是外國人帶進來的。嘛這些都是從我愛讀的《用擬動物化來學習!動物畫說日本的歷史》中學來的知識就是。

  從異國而來的艾米跟神明親和性高也就不足為怪了。

  可是——。

  「總覺得她挺寂寞的。所以把身體稍微借給她一下也沒什麼」

  為什麼你會如此同情這位神明呢,小豆梓完全無法理解。

  「哦,這些要對神明保密哦!」

  「……汪……」

  不過,小豆梓很清楚,艾米惡作劇般吐出舌頭的笑容中,並未有一絲陰霾。

  她本人都接受了身為憑依的事實。既然如此,小豆梓的口中,便已經沒有任何可講——不對,可叫的了。

  「驅~邪~」

  艾米深呼吸一口,又開始詠唱起祝詞。

  她伸開雙臂,翩翩起舞。將大氣大口吸進小小的胸中。仿佛在讓身體內部完全替換成神社境內清冽的空氣。

  她那精神的雙眼緩緩合上,祝詞的聲音在空中漸漸細微——

  然後,神明降臨了。

  **

  睜開眼睛後,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瞳捕捉到了小豆梓。

  童女可愛的笑容徹底從側臉上消失,只剩下傲慢的冷笑。

  「哎喲喲,渺小的人類君。莫非你已經在這具身體裡安居了?今天看著精神挺不錯的嘛」

  艾米神開口第一句話就充滿諷刺。

  她用冰冷的眼神注視著小豆梓,環顧四周,用非常不經意的語調說道。

  「你究竟在這兒跟這具憑依說些什麼呢?」

  「…………」

  「哦這其實無所謂就是了。我怎麼可能去在意區區人類的動向。……說是不會,不過嘛,怎麼說呢,你沒有用奇怪的方式接觸憑依向她忠告我的存在,或者阻撓降神儀式……之類的吧?」

  「…………」

  「不不說白了這些真的無所謂的。就算沒法實體化我也毫不在意的。只是,姑且,真的只是姑且,得確認一下昨天你有沒有因為我而感到不快。不是,那啥,你能不能說點什麼……」

  訂正。她超不安地問了過來。這個神挺實誠的。

  「汪……」

  小豆梓注視著艾米神,思考起來。

  目前可以推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降臨的神明大人,並不知道我和艾米的對話。

  小豆梓並不清楚神明平時在哪兒幹些什麼,不過如果這是類似多重人格的話。

  作為主人格控制其他人格的,果然還是艾米這邊。

  「你是不是那啥,有了什麼誤會啊。吶。吶」

  小豆梓無言的注目不知道讓艾米神領會到了什麼,她連連揮手,說道。

  「我才不是因為閒的沒事才降臨的好吧!昨天我才這麼講的?不是,那只是種表達方式啦!我降臨到這孩子身上,也是為了這孩子好!」

  她滿頭大汗,拼了命地向小豆汪做著解釋。

  「這孩子啥都不記得的。她並不知道那個曾經存在的世界,也不知道曾經交談過的話語!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不幫她護著這份緣分,那她也太可憐了!這是真的,你別不說話呀快說些什麼好嗎……!」

  這位神明非常不會應付無言的壓力。

  小豆梓果然還是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無論艾米、神明,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她都並不知情。

  只是——她覺得這兩個人在根本上很相似。

  『如果沒人搭理的話,那個人也很可憐的』

  艾米這麼說過。

  『如果我不幫她護著這份緣分,那她也太可憐了』

  神明這麼說過。

  這就像歐亨利的《麥琪的禮物》。兩個

  身無長物之人,以彼此為依靠一起活下去。

  這非常溫馨,非常惹人憐愛——在此之上,不知為何更令人心痛。

  「嗚……」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麼。

  小豆梓好像完全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了。

  「……不是,我說你啊,真的沒問題麼。怎麼突然就沒精神了」

  艾米神驚訝地對小豆梓說道。

  「汪……」

  小豆梓並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稍微歪了歪腦袋。

  ——神明大人,你現在幸福嗎?

  「你真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這種事情那還用說」

  艾米神眨了眨眼,稍微笑了笑。

  「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無事可做了。沒人求我也沒人向我祈禱。我閒過了頭,甚至都找起筒隱家以外的人的麻煩了」

  所以——

  「大家都很幸福,我也很幸福」

  她像是在回味一般,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不過這又怎麼了。這跟你的境遇有什麼關係——」

  「汪」

  ——神明大人,身後。

  「身後?」

  艾米神不解地反問。因此,她的反應有些遲鈍。

  「嘿嘿嘿,找到啦……」

  「咿!?怎麼了!?」

  「居然在神社裡扮成巫女,今天的小艾米真是服務精神旺盛咧!真不枉我循著小艾米的氣味追過來一趟!」

  她的身後,在這個地區一帶最為挑梁跋扈的變態猛獸,正垂涎三尺地張開了雙臂。

  「等等等等!?怎麼了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吃了發反剪勒頸,被一雙手伸入了巫女服大開的袖口當中的艾米神,開始拼命反抗起來。

  她強行回過頭去,確認在那裡的是天敵橫寺陽人之後,臉色瞬間煞白。

  「為為為為為什麼你會在這兒!?這個憑依,欸,已經遭了這個鬼畜變態的毒手了麼!?」

  「哦呀?小艾米,怎麼跟平時反應不一樣啊?這還真是令人懷念——」

  橫寺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然而他的手也只停了一瞬間。

  「嘛無所謂了。一頓飯兩種吃法也能爽到!」

  「咿,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救命」

  小豆梓完全不顧艾米神徹底動搖的視線,扭頭就走。

  「好啦今天也和我一起探究三件套的全新樣式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宛如捲入了暴風雨般地被他拉進了樹林之中。

  「……汪」

  關係好真是美好吶。要一直幸福下去哦。

  小豆汪用前腳作了個揖。

  **

  第二個夜晚降臨了。

  小豆梓依舊將鬼多天神社作為據點,在周邊區域散步晃蕩,度過了一天。

  親愛的父母現在正在做些什麼呢。昨天我拜託艾米神打電話給他們,說我住朋友家了。

  不過他們會不會覺得哪裡不對,然後擔心我呢。

  然而現在我並不能回家。

  並不是爸媽發不發現的問題,而是我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緒。

  今晚在神社睡覺之前,最後再出去逛一下吧——這具身體只要在領地內散步就會特別安心——依靠月光往住宅街走去。

  在某個十字路口,發現街燈正在閃閃滅滅。

  以前我會覺得這種景象非常瘮人,一邊發抖一邊快步跑開的。

  然而現在我則並不覺得這很恐怖。也許是因為靜謐的深夜裡,各種氣味才顯得更加通透吧。

  今宵的月亮,高遠、孤高、美麗。

  和壞掉的人工街燈大相逕庭。

  明月中,目之所及,鼻之所聞,皆充溢著靜謐之意,令人深感夜晚就在身邊。

  自然乃夥伴,乃理應回歸之所。能活在野生環境的這具身體也並不壞。

  為什麼我曾經是人類呢?

  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比較、鑑賞著經由人手所為的街燈與出於造化的明月,這時,一個女高中生從我面前經過了。

  「——汪!」

  映在月光下的這副身影,我是不可能認錯的。

  她是我青梅竹馬之一的舞牧麻衣。對於朋友很少的小豆梓來說,她是自己最為親密的好友之一。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四人組就一直在一起玩耍。

  她是在筒隱家玩完了回家麼。看到小麻衣一副露肩T恤、褪色牛仔褲加運動鞋的休閒打扮、悠然前行的樣子,小豆梓不由從電線桿背後跳了出來。

  「啥!」

  一聽這驚愕的喊聲,小豆梓勉強找回了自我。差點就撲上去了。她立馬一個翻身,重新躲回了電線桿背後。

  「嗚,汪……」

  ——真的好險。

  小豆梓又叫了一聲。就算用這副模樣親近小麻衣,也只會讓她困擾,或者被她隨便逗弄幾下而已吧。就像自己的父母那樣。

  又不是不清楚這件事,為什麼還會迷失自我呢。肯定是在神社裡看見兩個人——或者說兩人加一柱其樂融融的樣子,讓我無意識間感到寂寞了吧。

  「——剛才的……」

  舞牧麻衣並沒有離開。

  不知為何,她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矗立在道路中央一動不動。

  「……汪……」

  ——是太驚嚇到她了麼。我不是什麼壞野獸哦。

  小豆梓為了表示自己並無惡意,而在暗處連連叫喚。突然,小麻衣喊道。

  「這不是我的好友小梓的聲音麼」

  小豆梓壓抑著內心的驚懼,用嘶啞的喊聲回應道。

  ——沒錯。我正是小豆家的梓呀。

  「果然……」

  小麻衣緩緩接近,溫柔地伸出了手。然後,她問道,為什麼你不從電線桿背後出來呢。

  ——我現在化作了異類的身軀。安能大搖大擺地向友人暴露此番醜態焉。

  小豆梓以鳴叫聲作答。沒錯。現在的自己只是一隻狗罷了。

  剛才,我並沒有奇怪「為什麼我會變成狗?」,而是奇怪「為什麼我曾經是人類?」對吧。這完全反了過來,也許說明了我正慢慢接近一隻狗。

  不過,嗯,不過。

  小豆梓以類似抽泣的聲音叫道。

  「嗚,嗚……」

  ——如今遇到你,被你認出來,我真的高興到忘乎所以。所以請不要嫌棄我現在的外觀,哪怕一會兒都好,能否和曾是你朋友的小豆梓說幾句話呢。

  事後回想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當時小麻衣面對這等超自然的怪異現象,絲毫未曾見怪。小豆梓也率直地接受了對話能夠相通的事實。

  青梅竹馬正是這種帶有魔力的關係。

  **

  小麻衣靠著電線桿站著,小豆汪則在對面坐著,和不在視野里的對方開始了對談。

  她們談到了今天筒隱家晚飯的菜單,身在希臘的鋼鐵小姐的視頻郵件,迫在眉睫的應考,以及猛獸橫寺陽人。

  如同平常的睡前電話那般,時間緩緩地流淌。在愉快的交談暫時告一段落之後,小麻衣稍稍咽了口唾沫後說道。

  「……小梓。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汪……

  ——我也一頭霧水。事出突然。

  一邊說著,貴賓犬也跟小麻衣一樣吞了口唾沫。

  ——不,我說謊了。現在的我,已經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了。

  小豆梓沙啞地叫了一聲,隨即將內心深處的想法和盤托出。

  回想起來,從高二的夏天開始。

  我就一直在望著三個人的背影。

  橫寺陽人。筒隱月子。

  然後——還有舞牧麻衣,你的背影。

  你們之間有著某種共通點。

  看不見的聯繫,無法用語言表述的鄉愁。

  然而確切地留在心底的重要事物。

  在我眼裡,你們都緊抱著它活在這個世界裡。

  「這是……」

  小麻衣吐露的低語聲,被小豆梓的輕鳴蓋過了。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我非常明白你們並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我並沒有被輕視排擠。小梓小麻小月這幾個青梅竹馬之間關係一直都很好,而新交好的橫寺陽人也隔三差五地管我閒事。

  我絕非對現在的世界不滿。

  但是——我有著憧憬。

  那個再也回不來的,被燒掉的筆記當中的世界。

  那看不見的回憶,那就算無形卻相通的重

  要的某物。

  對小豆梓而言,都是看似可及卻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就如同望著裝飾在櫥窗上的白天鵝的醜小鴨那般。

  所以這全都是自己的問題。

  「……嗚……」

  ——對不起。

  小豆梓一邊沮喪地向小麻衣道歉,一邊下意識地把脖子上的項圈往電線桿上蹭。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這樣的存在』

  『這是象徵著真心話和場面話的,十分特殊的項圈』

  艾米神的推測,果然一半對,一半錯。

  這雖然是特殊的項圈,但並非象徵著真心話與場面話。

  而是那個並不存在的世界本身。

  小豆梓曾經夢到過自己被橫寺陽人傷害,然後被他所拯救。曾經的那個世界裡,她依託他的緣分結交了新的朋友,漸漸縮短彼此的距離,隨著時間推移,彼此的心意也更深層次地相通。

  雖然這是已然封閉的故事,雖然這是已經解決的物事,可這感覺就如同旗魚角梗在喉嚨里,一直縈繞在小豆梓身旁。

  在看見艾米和神明大人笨拙的互幫互助的一刻,她注意到了這份感情的真相。

  自己只是,單純地很羨慕罷了。

  小豆梓也想和大家心意相通。也想和大家互幫互助。

  她近乎貪求地渴望著這一切。渴望著在身旁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們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然後,還有自己和橫寺陽人之間的故事——

  ——如同王子大人一般微笑的那張側臉,那將內心深處潛藏的虛無用虛飾彌補起來的笑法,連同另一個世界全都包括在內。

  她如同依偎在王子身邊的小燕子那般,想將這一切都擁入懷中。

  餘人會將這稱為戀愛吧。

  然而,自己卻無法將其稱之為戀愛。

  直到現在,小豆梓也並未擁有第一人稱。她並不能像月子、小麻衣、筑紫那樣,用「わたし」、「あたし」、「私」來稱呼自己,而是一直用著「こっち」這種表明自己所在之處的,比喻性質的表現。

  一個毫無自信的人,又怎能夠去戀愛呢。

  而這樣一個人變成狗之後,居然還跑到橫寺家門口叫喚。

  因為無法肯定自己那份無聊的思緒而無法開口,又因無法否定橫寺那光輝奪目的魅力而難以忘懷,結果竟膨脹成了這麼一個怪物。

  令小豆梓變成小狗的,正是怯懦的貪心,與自大的相思。

  **

  掠過住宅街十字路口的涼風,宣告著破曉即將來臨。

  街燈依然好似現實同幻想間的道標,時明時滅,不過月亮已然降到了地平線附近。於這夜明時分,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淒涼的犬吠,穿過家家戶戶,幽然迴響。

  「汪噢噢噢噢——」

  小豆梓不禁做出了回應。是本能讓她如此的。她可能很快便不得不變回小狗了。

  看來已是告別之時。

  ——但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

  小豆梓平靜地對小麻衣說道。

  請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小月和橫寺她們。她們二人對我的命運並不知情,我不希望讓她們操心。

  還有就是,告別之後,待你爬上前方百米之處的坡道,請回頭看看我這邊。再看一次我目前的現狀吧。

  希望通過我這悲慘的姿態,能讓青梅竹馬的你徹底明白我的本性——。

  小豆梓俯首懇求,鄭重地道出了離別的話語。

  我們就此永別了罷。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而言,擁有如今自我的自己,恐怕再也無法出現在她的面前了。

  小豆梓沉浸在哀愁之中,內心裡開始倒數一百。

  然後,她從電線桿背後一躍而出,站在了十字路口上。

  「——啊噢噢噢,啊噢噢噢噢噢噢噢……」

  仰望著失去皓光的月亮,咆哮了兩三聲後,便再度躍回暗處,從此再也沒了身影。

  **

  ……本應如此。

  「嗚,汪……?」

  小豆汪卻一步都無法動彈。

  並非精神層面上,而是物理層面。

  ——咦?

  不明所以的小豆梓一臉疑惑。她緩緩回頭一瞧,發現自己的腿被人用力地拽住了。

  「咿,咿呀呀!?」

  在那兒的是小麻衣。

  別說百米了,她一步也未動,不僅完全無視了自己的願望,甚至還牢牢控制住了自己。

  想跳也根本跳不起來。

  貴賓犬的手腳都很短,再怎麼折騰也沒啥用。跟摁住自己的人類的力量根本沒得比。

  「小梓」

  小麻衣凝視著手中的小狗,眼神如狐狸般銳利。

  「你難道是笨蛋?」

  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哇,汪!」

  ——你,你說什麼呢!我才不是笨蛋!

  「你要不是笨蛋就是個大蠢蛋。呆瓜,糊塗蛋。小呆瓜小傻子咚咚噼咚咚拿汪汪叫小狗小豆梓」(注:除了第一個笨蛋,之後所有笨蛋都是各式方言。至於ぽんぽこぴー,ぽんぽこなー則是出自落語壽限無,中文是我胡糾的)

  「汪噢噢噢噢噢!?」

  結結實實地說了一通。

  等回過神來,汪汪發怵的小狗發現自己已經在小麻衣懷裡了。

  脖子被她撓來撓去,手腳被她拉的大開,肚子也遭了她一陣蹂躪。嗷嗷,不行不行,各種地方又要舒服起來了啦……。

  下流的狗狗身體生來便難以抗拒快感。

  她在瀝青道路上仰著身子,手腳攤開成大字形,朝她的手摩擦自己暴露出來的敏感部位,身心於轉眼間便完全服從。

  「小梓」

  ——這塊,這塊超舒服的汪!小麻非常拿手汪!

  「小梓」

  ——再來再來!再對我更粗暴些!把我搞到一團糟!

  「小梓」

  ——哇,汪?

  叫了三聲之後,小豆梓終於找回了自我。

  比起舒服,她現在更覺得癢。

  她想看看發生了啥而向小麻衣看去,而小麻衣卻把臉埋進了自己肚子裡。

  「別想太多。為什麼要想不開跟我告別。別隨便就決定了。笨蛋。大笨蛋。……不過最大的笨蛋可能是我們吧」

  她含糊不清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濕氣。

  「汪汪……」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本來覺得說出過去的事情也沒什麼意義。也不想把那個混帳笨蛋變態和小梓撮合在一起。我沒想到會讓你產生這種想法。一直都只顧著讓你遠離垃圾渣滓橫寺去了。對不起。我才應該說對不起。橫寺是個混帳垃圾廢物真的對不起」

  「汪?」

  從小麻衣的話語中,很明顯能感受到對某個人刻薄的評價。小豆梓決定當作沒聽見。不然事情就會更麻煩了。

  「讓小梓變成小狗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我。是我們」

  「汪!汪汪!」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也可能不是這樣。但我希望是這樣。因為我想對小梓的人生負起責任。希望你能讓我負責」

  小麻衣在小豆梓的肚子那兒把話說完後,便把埋進去的頭抬了回來。她微微咬了咬唇,將視線和小豆梓平齊。

  「我們不是朋友麼。正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才會有難言之隱。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想跟朋友在一起。想跟朋友看到相同的風景」

  「嗚……」

  被她提著腰的小豆梓稍稍錯開了視線。

  然而,我都已經變成小狗了。如果變不回人類的話,我們又怎麼能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各種方面都不方便……。

  「哪裡」

  ——很,很容易就會丟掉理性舒服起來嘛!我明明是個應考生,這樣下去根本沒法去上學!

  「哦這倒也是」

  小麻衣朝斜上方看去,稍作思考。

  「感覺你不會好好聽講。你估計會一直在教室里亂跑」

  ——是,是這樣麼……。

  「估計你還會跑到變態垃圾渣滓橫寺的座位上撒尿」

  ——才不會這樣好嗎!?

  「小狗是有領地意識的。你真的敢肯定你不會輸給這種本能嗎」

  ——嗚……。

  面對連續出招的小麻衣,小豆汪的內心很快便認輸了。已經不行了汪。果然我的本性就是只沒救的畜生狗罷了汪。

  「不過這樣也罷」

  小麻衣嘆了口氣後,重新看向小豆梓。

  她一向毫無

  起伏的眼睛略微眯了起來,所以可能只是在逗我玩吧。我這青梅竹馬是這樣的。

  「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然後,她笨拙地笑著緊緊抱住了小豆梓。

  「因為這些包括起來也全都是你嘛。我會跟周圍的人說明一切的。也會幫你擦尿的。乾脆就用橫寺的衣服幫你擦乾淨」

  「……汪,汪……」

  這還真不賴。不由想到橫寺身上沾滿自己氣味的樣子,小豆梓全身的毛都顫動起來。

  雖然不知道該從哪兒否定,不過總不能一直讓小麻衣照顧自己!

  「不會這樣的。不可能會這樣」

  小麻衣搖了搖頭。

  「因為嘛。小梓你變成狗狗這件事本來道理就講不通。你不是向神明祈禱才變成這樣的。這怎麼想都只是你內心上的問題」

  「汪?」

  「既然是內心的問題。那憑你自己,終有一天會治好的。因為」

  ——戀愛中的女孩子是會用魔法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小麻衣理所當然般地說出了這番話。

  「汪……」

  小麻一臉嚴肅地說些戀愛啦魔法啥的,真的和你挺不搭汪……啊,開玩笑的啦,等等別撓我側腹呀汪汪嗚噢噢噢!

  率真的小豆梓一邊承受著小麻衣的制裁,一邊笑了出來。

  小麻衣也笑了。她眯起狐狸般的雙眼,看著朋友微笑的樣子自己也笑了。

  「就算萬一你變不回來也不用擔心。一輩子住我家就行了」

  ——什麼嘛,那我就放心了!

  小豆梓放鬆下來,輕巧地落到了地上。

  兩個人並排走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雖然視線高低有別,但兩人前方的道路是不斷延伸的。

  人生還在持續。

  雖然可能會走岔路,可能跌倒,然後繞個大彎才回歸正道。

  不過,我們必須懷抱著已然閉鎖的世界裡的故事,走好眼前的這條道路才行。

  「小梓。所以首先」

  「汪?」

  「今天就一起回家吧」

  「汪!」

  小豆梓以一聲犬吠,回應了小麻衣平淡的話語。

  然後。

  「汪……」

  ……我(わたし),接下來要加油了。

  小豆梓低聲說出那只有自己聽得見、只為自己而存在的第一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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