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Karte.01 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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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冷。遠藤幸太一邊用手電筒撥開前方的草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沒錯,我是因為天氣太冷所以發抖的,才不是因為害怕而發抖。幸太轉動眼珠,環顧四周。在深夜的雜木林里,茂密的樹葉遮蔽了路燈的光線,讓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或許是前天那場大雨的關係吧,此時腳下滿是泥濘,難以行走。

  「什麼嘛,幸太。你在害怕嗎?」

  走在他身旁的山本俊介故意調侃似地大聲說道。

  「我才不怕呢!」

  幸太立刻否定了死黨說的話,但是從他口中發出的聲音卻微微地顫抖著。

  早知道就不要來這種鬼地方了。事到如今,幸太極為後悔自己答應了俊介的邀約,在三更半夜跟他來這裡試膽。

  這裡是久留米池公園,公園的正中央有個直徑兩公里、水深超過二十公尺的巨大水池,是一座只在雜木林中鋪設步道的遼闊公園。白天時,很多市民會來此休憩,因此相當熱鬧,但是太陽下山後,路燈設置不足的公園就會變得非常陰暗。

  幸太的父母從小就對他耳提面命,不准他單獨靠近公園。尤其是他們現在身處的公園最內側,日落後更是連大人都不想接近的地方。如果他在三更半夜偷跑出家門、來到這裡的事情被發現了,不知道會被罵得多慘……

  「欸,你聽過這個公園的傳說嗎?」

  俊介用手電筒由下往上照亮自己的臉。

  「不要這樣啦。什麼傳說?」

  「這個水池不是很深嗎?聽說池底住著河童唷。」

  俊介刻意壓低音量說道,幸太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當然聽過這個謠傳——入夜後,河童就會從池底爬出來,擄走小孩。凡是住在這一帶的孩子,應該都聽過這個傳說。

  無聊。那一定是大人們為了不讓小孩靠近這個水池而編出來的故事。以前聽到這個傳說的時候雖然有點害怕,但我現在都十歲了,已經不是會為這種傳說而害怕的小孩子了。我只是擔心這個深夜的試膽遊戲被爸媽發現而已。

  「好,我們到了。」

  俊介的聲音讓陷入沉思的幸太回過神來。眼前是一棵背對著池塘聳立的大樹。這棵大樹的綽號叫做『雷櫻』,是一棵幾年前因為遭到雷擊,而使得樹幹裂成兩半的枯櫻花樹。

  幸太抬起頭,仰望著在藍色月光照射下顯得極詭異的大樹。這裡距離步道很遠,一般是禁止進入的。幸太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看過雷櫻,不禁被它的模樣所震懾。

  在深夜時分來到這棵雷櫻樹下,拍張照回來——這就是班上從幾個星期前開始流行的試膽遊戲。完成這個任務的人,便能獲得班上同學的尊敬。今天中午,當俊介對他提議要不要兩個人一起來拍雷櫻的時候,他覺得那是個非常棒的點子。要是成功了,說不定能引起心儀女生的注意——這樣的想像令幸太情緒高漲。

  我為什麼會有這麼愚蠢的想法呢?——幸太咬著嘴唇。

  忽然間,幸太發現站在他身邊的俊介正低頭望著地面。

  「你在幹嘛啦,俊介。趕快拍完照就回家了啊。」

  「腳、腳……印。」

  俊介沒有移開視線,只是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腳印?」

  幸太用手電筒照向地面。他的喉嚨發出像吹笛子般的「咻」一聲。

  滿是泥濘的地面上有好幾個腳印。雖然腳印的輪廓不太清楚,但大小卻很明顯比一般人類至少大上兩圈。而那看似腳趾的痕跡中間,還有像蹼一般的痕跡。

  幸太轉動仿佛關節生鏽似的手臂,用手電筒照射一步步刻在地面的腳印。只見腳印筆直地通往水池,最後像是融入池中一般,在水池的邊緣消失。

  『河童』—這個單字在幸太的腦中迸裂。他只覺得四周的氣溫仿佛頓時急速下降。

  幸太抱住自己的雙肩,縮起身子,身旁的俊介則是搖搖晃晃向池塘走去。

  「俊、俊介,你要去哪裡?我們回家了啦。這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在惡作劇啦。」

  沒錯,絕對是惡作劇。一定是這樣沒錯—幸太走在俊介的身後,拼命地說服自己。就在這時候,一道異樣的聲音「啵叩、啦叩」地撼動著幸太的鼓膜。跟在俊介後頭走到池塘邊的幸太,反射性地將手電筒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水池。

  「啊!」

  下一秒,幸太的腳陷入泥濘的地面,頓時重心不穩,手裡的手電筒滑了出去。發光的手電筒噗通一聲掉進池裡,沉入水中。為了代替幸太照明,俊介用自己的手電筒照向水面。

  氣泡。被光線照亮的水面上,浮現出許多氣泡。兩人愕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象,斷斷續續地浮上水面的氣泡,愈來愈大。

  難道是有某種東西正要浮上水面嗎?

  幸太全身僵硬。『某種東西』從水裡浮現,它有著充滿光澤的黑色皮膚、散發出如火焰般光芒的大眼睛,以及異常突出的嘴唇。水面激起漣漪,再加上池水本來就混濁,因此幸太看不清楚它的形體,但無論如何,那確實是幸太此生從未見過的『某種東西』。下一秒鐘,一隻黑色的手便從水裡伸出來。

  「嗚、嗚哇……嗚哇——!」

  一陣哀號傳出。但聲音並不是從幸太的口中發出,而是從他的身旁傳來。

  幸太轉頭一看,本來在他身旁的俊介已經拔腿逃跑。就在這一刻,幸太僵硬的身體也總算可以動了。

  「等、等一下……」

  幸太雖然被滿是泥濘的地面絆住好幾次,仍然拼命往前奔跑。

  他害怕身後的『河童』會追上來。

  1

  「小鳥游醫師,您的電話。」

  急診室櫃檯的女行政人員將話筒遞給我。

  「誰打來的?」

  「對方說『叫小鳥接電話』。」

  行政人員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雖然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已經知道

  電話另一頭是誰了。在這所醫院裡,只有一個人會把我——小鳥游優叫成『小鳥』。

  「鷹央醫師,請問有什麼事嗎?」我接過話筒後快速說道。

  「你已經下班了吧?在回家之前,先過來找我一下。」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一個年輕女性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聲音。她是我所隸屬的『統括診斷部』主任,天久鷹央。

  四個月前,我來到這間負責東久留米市全市地區醫療的大醫院——天醫會綜合醫院赴任時,直屬上司鷹央聽見我的名字後,便大笑著說:「因為小鳥可以遊戲,所以念作『*沒有老鷹』,這是怎樣啦。」接著又說道:「不過這裡是有『老鷹』的唷,因為我是鷹央嘛。所以你不是小鳥游,而是『小鳥』。」從此之後,鷹央就稱呼我『小鳥』了。真是的,這個綽號,一點都不適合我這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大學時代曾參加過空手道社的彪形大漢啊。(譯註:日文中「小鳥游」發音為「たかなし」,與「沒有老鷹(鷹無し)」諧音。)

  「我還沒下班啊。應該說,以現在的狀況看來,我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能下班呢。」

  我對比自己小兩歲的主管說道。因為剛才陸續有幾位病患被送進急診室,現在急診室病床已經滿了。

  「急診室的交班時間是十八點。你的工作早在一分二十秒前就該結束了呀。」

  「至少要將我接手的病人處理好,讓他們回家或是住院之後,我才能下班吧。再一個小時左右應該勉強做得完吧……」

  我說到這裡,話筒就傳來「咔」的一聲,電話被切斷了。我嘆了口氣,注視著話筒。看來我好像惹她生氣了,這個人心情一差就很麻煩呢。

  事實上,將我這個隸屬於統括診斷部的醫師,派到忙得不可開交的急診部,每個星期幫忙一天半的人,正是鷹央。我在擔任了五年外科實習醫師之後,因為某些緣故而立志轉任內科醫師。在我來到統括診斷部之後,她就將我當作一個好用的『出借小幫手』,定期借調給別的單位。

  唉,該怎麼安撫鷹央,之後再想就好。只要帶些好吃的蛋糕給她,應該就會氣消了吧。我把話筒還給行政人員後,走向放在急診室角落的電子病歷。

  一位外表中性的女實習醫師坐在電子病歷前,敲著鍵盤。急診室制服的袖子下,隱約可以看見她微微曬黑的肌膚。

  名叫鴻池舞的她,是第一年的實習醫師,上個月才來到急診部實習。好相處的個性和敏捷的反應,深受上級醫師們的好評。

  我剛剛在幫一名主訴全身疼痛與右手麻痹的年輕男性辦理住院手續,因此便把兩名後來才被送進急診室的新病人交給鴻池診視。

  「狀況如何?」

  聽到我的聲音,鴻池抬起頭,淡褐色的短髮隨之晃動。

  「啊,小鳥游醫

  師。呃,一位病人是遊民,生命跡象穩定,但完全沒有意識。*JCS為300。我判斷可能是腦中風,所以正在準備緊急*CT。另一位病人是三十歲的男性,主訴劇烈腹痛,從剛剛就一直往後仰著身體喊痛。那種痛法看起來像是腹膜炎,我推測可能是闌尾破裂或是急性膽囊炎……」(譯註:Japan Coma Scale,日本專用的昏迷指數評估標準,數值300表示對痛覺刺激毫無反應。Computed tomogsphy,電腦斷層攝影。)

  喔,原來從剛才就一直聽見的哀號聲,就是這個病人發出來的啊。

  「這位病人也已經安排CT了。另外,兩位病人都已經*onIV,也抽血送驗了。」(譯註:進行靜脈注射。)

  我聽完說明後,花了兩、三分鐘的時間將病歷瀏覽過一次,接著點點頭。以一個才第一年的實習醫師來說,這樣的處理已經非常完美了。

  就在我走向只以布簾大致隔開的急診室病床,準備進行診察的時候,急診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許多工作人員都將視線轉向急診室門口,我也跟著他們轉過頭去,喉頭忍不住發出像是被東西噎住似的聲音。

  站在急診室門口的,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少女,她穿著外科醫師在進行手術時穿的淺綠色手術衣、褲,外面罩著一件尺寸稍嫌大了點的白袍。不,不應該稱她為少女。她的長相確實稚嫩得乍看之下像是高中生,有時甚至會被誤認為國中生,但卻是貨真價實的二十七歲醫師。而且在由她的父親擔任*理事長的這間醫院裡,她身兼副院長以及一個診療部的主任。她就是天久鷹央,我的上司。(譯註:有別於負責醫療事務的院長,理事長為醫院的最高經營者。)

  鷹央搔了搔微卷的黑色長髮,走向這裡。她眯起那雙令人聯想到貓的雙眼皮大眼,仿佛不太開心似的。

  急診室里幾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望著鷹央。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鷹央幾乎從不現身於這個位於一樓的急診室。

  鷹央的生活圏,原則上就只有蓋在醫院樓頂的『家』,還有統括診斷部門診室以及病房所在的十樓。鷹央鮮少離開她的生活圏,因此醫院裡有些工作人員甚至在背地裡偷偷叫她『座敷童子』,將她當成某種都市傳說看待。

  「那個,鷹央醫師……怎麼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對走到自己面前的鷹央說道。

  「我來讓你的工作早點結束。」

  「什麼?」

  「你只要看完十八點之前送進來的病人就好了對吧?就是那兩個人吧?我已經看過電子病歷了,那兩個人我馬上就可以讓他們回家。」

  鷹央光腳踩著拖鞋,走向急診病床。我和鴻池對望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只見鷹央隨性地拉開布簾。

  「好痛!我肚子好痛喔!趕快想想辦法啊!」

  躺在病床上的年輕男子,正往後仰著身子,大聲吵鬧著。男子額頭上浮現的

  汗水,反射著日光燈的燈光。

  「沒有*pentazocine了喔。」(譯註:一種鎮痛劑,中文譯名為鎮痛新或潘他哩新。)

  鷹央俯視著男子,唐突地說道。

  「嘆?」

  本來躺在床上一臉痛苦不堪的男子,頓時張大嘴,看著鷹央。

  「這個星期有很多重症病人,所以本院庫存的pentazocine全都用完了,要到下星期才會再進貨。我們有一般的止痛劑,要幫你施打嗎?」

  pentazocine是一種有「弱臘片類藥物(weakopioids)」之稱的強力鎮痛劑,它不同於嗎啡等「強鴉片類藥物」,開立處方時不需要麻醉執照,因此在臨床上較常使用。當然,醫院裡這種藥物的庫存非常多,根本不可能用光。

  「……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沉默了十餘秒後,男子憤怒地大聲說道,同時站了起來,大步朝急診室出口走去。

  「果然是pentazocine上癮啊。」

  鷹央一臉得意地哼了一聲。作用與麻藥相似的pentazocine,其實也具有相當程度的成癮性,因此在急診室經常可以看見裝病來就診,讓醫護人員替自己施打pentazocine的成癮者。

  「你是……怎麼知道的?」

  鴻池望著男子的背影,呆然地輕聲道。

  「因為腹膜炎而腹痛如絞的人,大多會為了緩和腹膜的緊繃而出自本能地弓起身子,幾乎沒有人會往後仰,因為那樣會使疼痛加劇。」

  鷹央如此說道,沒有看鴻池一眼。接著,她拉開了那個喪失意識的遊民病床旁的布簾。

  「你在病歷上寫著『完全喪失意識,雙眼眼球都向上翻』對吧?所以懷疑病人是腦中風?」

  鷹央望著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的男子,對站在一旁的鴻池說。

  「是的……」

  鴻池有點遲疑地點點頭。

  「假如腦中風的病人出現這種症狀,那麼若不是大範圍的梗塞,就是顱內出血了。在這種狀況下,血壓、脈搏、呼吸狀態等生命跡象一般會呈現不穩定的狀態,但是這位病人卻沒有。」

  鷹央走到病床旁,若無其事地將男子無力的手高高抬起,放在他臉部的上方,接著放開手。男子因為地心引力而往下掉的手,在砸到臉的前一刻瞬間停止,接著往旁邊垂下。

  喔,原來如此啊。站在兩人身後的我抓了抓太陽穴。如果是真的喪失意識或呈現麻痹狀態的話,他的手應該會直接打中自己的臉才對。但是他的手卻避開了臉,往旁邊垂下。這就表示……

  「好了,我知道你還有意識。趕快起來吧。」

  鷹央說道,男子卻依然動也不動。看來他還想繼續假裝喪失意識。

  「如果你沒有意識,醫院自然就不會給餐點了,因為你不能吃嘛。頂多只會幫你打點滴,補充水分罷了。所以你還是不要再假裝昏迷,直接收下這個比較好吧?」

  鷹央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一包餅乾,在男子的面前搖晃。本來一直雙眼緊閉的男子微微地睜開眼,接著默默伸出手搶過餅乾,緩緩地坐起身來。

  「你去問問看櫃檯的行政人員要怎麼申請社福補助。」鷹央指著櫃檯說道。

  「我才不需要那種東西呢!」

  男子憤怒地咒罵,下了床。

  「好,這樣一來病人都解決了。到我家去吧。」

  鷹央轉過頭來,對我抬了抬下巴。

  「不,那個,剛才我安排一位全身疼痛、手臂麻痹的年輕男子住院了,所以我想先幫他預約明天之後的檢查……」

  「啊?那是怎樣?你讓那種傢伙住院了?」

  「是啊。不只全身疼痛,連手臂都麻痹,這一點讓我有點擔心。抽血檢查的結果,也顯示*CPK等肌肉酵素過高,病人本身也感到很不安,所以……」

  (譯註:Creatinephosphokinase,肌酸鱗化酶。)

  「那是過度性行為造成的。」

  「什麼?」

  聽到這個唐突又令人難以理解的詞彙,我忍不住高聲怪叫。

  「病人是年輕男性對吧?那傢伙昨天是不是有性行為?因為太過激烈,所以造成肌肉酸痛和關節疼痛。」

  鷹央毫不掩飾的露骨言詞,讓鴻池臉紅了。

  「不,可是,手臂麻痹……」

  「那應該是周六夜晚症候群(SaturdayNightsyndrome)吧?也就是性行為之後,因為讓伴侶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覺,使得神經受到長時間壓迫而引起麻痹。因為多半發生在周末的晚上,所以才叫做『周六夜晚症候群』。不過,昨天並不是星期六就是了。為了保險起見,明天我也會去診視,這樣就可以了吧?好了,走吧。」

  鷹央揚起尺寸過大的白袍,颯爽地走向出口。

  「好帥唷……」

  我聽見身旁的鴻池這麼喃喃自語,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2

  天醫會綜合醫院是一棟十層樓的建築,在樓頂正中央有一間平房。身為理事長女兒的鷹央,利用其身分的最大權限所蓋的這個『家』,正是我所隸屬的統括診斷部的醫局,同時也是天久鷹央的住處——應該說是樓所。

  房子的外牆是以紅磚砌成,三角形的屋頂上則是蓋著雅致的黑色瓦片。在那扇古董風格木門的玄關四周,擺著種植了五彩繽紛花朵的盆栽,打造得有如花壇一般。

  但是相對於仿佛歐洲童話般的夢幻外觀,屋內卻充滿了詭異的氣氛。大小約有七點五坪的客廳里,放著平台式鋼琴、家庭劇院組、沙發和書桌等。眼前所見的每一個角落,則是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疊得像樹一樣高。鷹央對光線敏感,因此白天時都

  會將窗簾拉上,晚上也只開最低限度的間接照明,導致屋內永遠一片陰暗,讓人有種在森林深處迷路的感覺。

  那些聳立在各處的『書樹』雖然都是鷹央的藏書,不過它們對這間房子來說卻是不必要的東西。因為書里的內容,早已一字不漏地收納在鷹央那小小的腦袋裡了。

  不會看場合、極度不擅與人交際、對光線與聲音敏感、嚴重偏食、驚人的專注力、對各種事物擁有高度好奇心、在音樂以及繪畫等方面的超群藝術品味——鷹央具備各種鮮明的個性。尤其是記憶力、計算能力和智能,更是超乎常人。

  醫院裡似乎有不少工作人員認為,因為鷹央的父親是理事長,所以年紀輕輕的她,才能靠裙帶關係坐上統括診斷部主任的位置,但這根本是大錯特錯。鷹央那以龐大知識為基礎的診斷能力,即使在這間擁有眾多資深醫師的醫院裡,也極為突出。院方就是為了將她的利用價值發揮到最大,才設立這個跨科的『統括診斷部』,專門處理診治困難的病患。

  而鷹央給予『診斷』的,並不只是擁有疑難雜症的病人。為了找尋機會使用她那性能優越的頭腦,鷹央只要嗅到一點點『謎團』的味道,就會抱著無限的好奇心主動靠近,並試圖解開謎團——即使那『謎團』與陰險犯罪有關。

  光是在我來到這間醫院就任後的四個月期間,鷹央就已經利用她那具有高度性能的大腦,解決了聲稱自己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所犯下的兇殺案、與新興宗教有關的洗腦事件等大案子,以及地方上的小糾紛等,逐一解決各種事件。

  雖然鷹央對解決這些事件有所貢獻的事情並沒有公開,但是人們的嘴是堵不住的,尤其是在這個網路社會裡。最近有許多人不知道從那裡聽到有關鷹央的謠傳,可能是弄錯了什麼,竟然將電子郵件寄到統括診斷部的網頁,委託鷹央進行調查。

  統括診斷部並不是偵探事務所,這種委託原則上我都會直接刪除,但令人傷腦筋的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不小心撥動了鷹央的心弦。一旦看到這種委託,鷹央就會主動和委託人取得聯繫,參與其中。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落得必須協助鷹央的下場。

  也沒有加班費……

  「所以,你這次又想調查什麼事件呢?」

  鷹央一踏進家門,就對我說「去看電子郵件」,然後直接坐在沙發上開始看書。我打開『收件匣』,裡面有三、四封看起來像是委託信的郵件。

  「你猜猜看啊。」

  鷹央以愉快的口吻說道,視線沒有離開書本。

  「……呃。是這個『價值超過一百萬日圓的波斯貓,從應該是呈現密室狀態的房子裡脫逃了』嗎?」

  鷹央很喜歡動物,而且很可能被『密室』這個關鍵字所吸引。然而反應似乎不太好。鷹央手拿著書,斜眼瞪了過來。

  「我看八成是主人忘記關窗戶了吧。那隻貓現在可能像『羅馬假期』一樣,正在開心地享受『久留米假期』呢。」

  「那麼,難道是住在附近的有錢人寄來的這封『我家遭小偷,有好幾件純金制的餐具被偷走了。請幫我找回來。』嗎……」

  信件上面還寫著,找到之後,他會把一部分餐具送給鷹央,當作謝禮。

  「裝在純金打造的盤子裡,咖哩就會變得好吃嗎?處理竊盜這種事,應該是警察的工作吧?」

  鷹央一臉無趣地說道。

  這也不是。既然如此……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向鷹央手上的書。那本書的書名是『UMA大圖鑑』,她又在看這種莫名其妙的書了。嘆?我記得所謂的『UMA』,應該就是不明生物(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吧。莫非……

  「該不會……是這封小學生寄來的『我看見河童了』吧?」

  「賓果!」

  鷹央高高舉起拿著書的雙手。

  「不,請等一下。再怎麼說,在現在這個時代說看見『河童』……這一定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吧。」

  「你仔細看看那封郵件,如果是惡作劇的話,未免也太精細了吧。」

  聽她這麼說,我再次仔細瀏覽了一遍郵件內容。的確,從文章的措辭看來,的確像是一個小學生努力用自己所知道的詞彙,拼命地寫出來的感覺。

  「該怎麼說呢。光憑這封郵件,我無法下定論。」

  「所以我才想常面跟他談啊。」

  「咦?你該不會把他叫來這裡了吧?」

  「對啊,根據我們約好的時間,再過五分二十秒,他應該就會來到醫院的大門口。你去幫我接他吧。」

  ……所以特地將我叫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去接一個小學生嗎?

  「結果,學校的同學們都說我們說謊……可是我們真的看見了!」

  名叫遠藤幸太的男孩握緊拳頭,眼眶泛淚地告訴我們,他在前天的深夜裡看見了河童,但是同學們卻不相信。

  在和他談了幾十分鐘後,男孩給我的印象是:有禮貌,而且比實際年齡還要成熟,看起來並不像是想要欺騙我們。至少,我覺得這個男孩是相信『河童』的存在的。

  問題是,他為什麼會有這種幻想?這個男孩在久留米池公園經歷的事情,究竟有幾分真實性?

  男孩將藏在心中的話一吐為快之後,以懇求的眼神注視著我們。我轉頭望向身後的鷹央,向她求助。在日光燈的光線下,鷹央雙手交叉在胸前,閉上了眼睛。她的模樣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似的,但這其實是鷹央在認真思考時的習慣。

  我們和男孩談話的地方,是位於醫院十樓的統括診斷部門診診間。鷹央本來想在自己的『家』和男孩談,但我們不能讓纖細敏感的男孩進入那片充滿異樣氛圍的『書之森林』,否則可能會讓他以為自己來到了魔女的家。

  「那個,醫師,你們相信……世上有河童對吧?」

  男孩略帶不安地說道。鷹央終於睜開了雙眼。

  「為了討論你所看到的東西究竟是不是『河童』,我們必須先定義『河童』是什麼。」

  「咦?」

  男孩眨了眨眼。

  「『河童』是流傳於日本的不明生物,也就是UMA。雖然有關河童的傳說遍及全日本,但是各地傳說的內容卻大相逕庭。以外表而言,一般傳說中河童都是綠色的,個子像小孩一樣,身上有鱗片,頭上頂著一個盤子,不過也有地方的傳說是像猴子一樣全身布滿毛髮……」

  鷹央像在朗讀字典一般,突然開始侃侃而談有關河童的知識。

  「目擊河童的例子大多出現在九州·沖繩地區,福岡縣的北野天滿宮甚至還供奉著河童之手的木乃伊……」

  「醫師,暫停一下。這孩子已經跟不上了。」

  我從旁打斷鷹央的話。正在愉悅地將腦袋裡的知識倒出來的鷹央,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可是當她看見男孩半張著嘴的表情,便一臉無趣地噘起了嘴。

  「也就是說,光憑你的證詞,我無法判斷那到底是不是河童。」

  「……這樣啊。」

  男孩低下頭,難過地說道。大概是以為我們不相信他,而且會把他趕走吧。

  但是,我知道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好,小鳥,我們走吧。」鷹央突然站了起來。

  「走?去哪裡?」

  儘管已經隱約猜到了,但我還是這麼問。

  「已經天黑了,我們得送這孩子回家吧。之後再去久留米池公園。」

  原本低頭的男孩瞬間抬起頭,望著鷹央。鷹央像是打從心裡覺得很高興似地揚起了嘴角。

  「包在我身上。如果真的有河童的話,我會幫你找出來的。」

  我和鷹央用我的愛車——馬自達RX-8送男孩回家之後,便直接來到了久留米池公園。昏暗的雜木林中,披著外套的鷹央快步走在好幾公尺前面,根本沒留意腳邊。真是的,平常明明是個宅女,為什麼只要稍微被挑起一點好奇心,就變得這麼充滿行動力啊?

  鷹央背著一個像是裝棒球球棒的軟質細長袋子。在離開醫院之前,她叫我等一下,接著回到樓頂的『家』,帶著它下樓來。

  「你走得好慢喔。快跟上啦。」

  「請不要強人所難好嗎?這裡這麼暗,腳下又都是泥濘。」

  鷹央對光線很敏感,但相反的,她的眼睛在黑夜裡卻像貓頭鷹一樣銳利。

  「這裡的確不好走。」

  鷹央抬起腳,看了看球鞋的鞋底。

  「因為昨天下雨,前幾天這裡也下了豪雨啊。而且這種雜木林,陽光很難照射進來,所以地面很難干吧。」

  「是啊,之前的那場雨真的很誇張,我還以為我家要被沖走了呢。要是有間房子從樓頂被衝下來,大家一定會嚇一跳吧。」

  鷹

  央一邊喃喃說笑,一邊撥開樹叢。視野頓時變得遼闊,在月光下,眼前出現一棵巨大的枯樹。

  「這就是被稱為『雷櫻』的樹啊。還滿有魄力的嘛。」

  我抬頭仰望這棵從頭裂到根部的枯樹。

  「這棵樹在這一帶可是相當出名唷。聽說它是在櫻花盛開的時候被雷擊中的,當時花瓣燒了起來,全都掉光了。」

  「那景象一定很驚人吧。」

  我仰頭看著這棵有如前衛藝術作品般的大樹,身旁的鷹央放下背在背上的袋子,開始翻找。

  「那是什麼?」

  看見鷹央從袋子裡拿出的東西,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你不知道嗎?這叫做釣竿。」

  鷹央不知為何一臉自豪地挺起胸膛。她的手中拿著一支專業的釣竿。

  「不,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我想問的是,為什麼現在要拿出這種東西來?」

  「這是釣竿耶。既然拿出釣竿,當然是要垂釣啦。」

  鷹央將釣竿伸長,接著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小黃瓜。

  「……為什麼是小黃瓜?」

  「*說到河童,當然要拿出小黃瓜啦。」(譯註:日本傳說河童喜食小黃瓜。)

  「那個……你該不會說你要釣河童吧?」

  「當然囉。」

  鷹央一臉認真地將釣竿和小黃瓜遞給我。

  「不,醫師,河童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吧。依常識來判斷……」

  「常識?那是什麼?就是因為不確定它是否存在,我們才會來這裡調查不是嗎?那是河童耶,河童!要是抓得到,可就不得了了呢!」

  我看著眼睛發亮的鷹央,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問這什麼蠢問題啊,鷹央並不會被一般『常識』所束縛。經過這四個月來的相處,我比誰都清楚,就算在這裡和她強辯,她也不可能會屈服。

  沒辦法,我只能乖乖地釣河童了嗎?我無力地接過釣竿和小黃瓜。

  「咦?醫師你不釣嗎?」

  鷹央開始折起袋子。看來釣竿似乎只有一支。

  「我去那附近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什麼河童的痕跡。」

  「好、好,不要跑太遠喔,很危險。」

  「別把我當小孩,我當然不會有問題。」

  真的沒問題嗎?鷹央在黑暗中的視力雖然很好,但是她的運動神經卻奇差無比。就算是在沒有任何高低起伏的走廊上,她偶爾也會被我所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給絆倒。

  「要是發生什麼事,你就大叫喔——」

  「囉唆!就叫你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啊!」

  一陣怒罵從鷹央身影消失的樹叢里傳來。我聳了聳肩,將小黃瓜刺進魚鉤。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甚至覺得頭腦放空、一直垂釣的自己都要開悟了。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沙沙的聲響。

  「啊,醫師,你終於回來……」

  我轉過頭去,只說到這裡就說不出話來了。因為出現在我面前的鷹央,包括臉在內,全身的正面都沾滿了泥巴。

  「……黏黏的,好噁心。」

  鷹央一邊擦掉臉上的泥巴,一邊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跌倒了幾次?」

  「……三次。」

  她果然沒辦法在這種不好走的地方行動。我一邊嘆氣,一邊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她。

  「那麼,你發現了什麼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昨天下的雨沖走了,我什麼都沒找到。之前下的豪雨或許也有影響吧。那附近被沖刷到凹陷,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鷹央用手帕擦拭臉上的泥巴,同時指向『雷櫻』的根部。正如鷹央所說,樹根朝向池塘的部分完全裸露在外。如果再繼續被雨水沖蝕下去,總有一天雷櫻會整株滑進水池裡吧。

  「我們回家吧。身上全是泥巴,會感冒的。」

  鷹央難得乖乖點了點頭,看來衣服濕掉的感覺真的很不舒服吧。就在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鷹央開始東張西望。

  「怎麼了嗎?」

  「你沒釣到河童嗎?」

  3

  「這孩子有夜盲症嗎?」

  鷹央透過眼底鏡檢查男孩的眼睛,同時喃喃說道。男孩面露不安的神色。

  「咦?什麼?」

  男孩的母親反問。

  「我說夜盲症啦,夜盲症。就是在光線比較昏暗的地方,會比一般人更看不清楚景物的症狀。你的孩子是不是到了晚上視力就會變差?」

  在我們前往久留米池公園的隔天上午十一點半,我和鷹央來到了門診診間。

  其他科的門診診間都集中在一樓或二樓,唯獨統括診斷部是將十樓的一個房間改造成診間來使用。雖然這樣的安排是因為鷹央希望診間可以離她位於樓頂的『家』近一點,但我卻忍不住懷疑院方是意圖暗地裡將統括診斷部,或者應該說將鷹央隔離在特定的領域之外。

  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表面上是請擁有高人一等智慧的鷹央,以充分的時間診治被各科醫師判定難以診斷而轉介過來的病人,並做出診斷。因此,這裡每天最多只接受八個病人掛號,每個人可以花上四十分鐘——這種在一般門診根本不可能會有的時間來診治。

  不過,實際被送來這裡的病人,多半不是『難以診斷的病人』,而是『難以應付的病人』。在門診提出無理的要求、花很長的時間抱怨與疾病無關的事情、有時甚至還會拳腳相向——凡是各科的門診無法處理的病人,都會被送來這個統括診斷部。

  搞到最後,變成是我必須代替鷹央聽病人抱怨或發牢騷。這段期間,鷹央則是躲在診間內側的屏風後面,也就是病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邊看書一邊待命,只有在遇到她認為有診斷價值的病人時,才會出來親自進行診察。

  而上午的最後一位病人,也就是這名七歲的男孩,正是難得被鷹央判斷為『具有診斷價值』的病人。

  根據小兒科的轉診單,這名男孩主訴從幾個月前開始,就因為不明原因而嘔吐、身體倦怠以及手腳疼痛,但是經過各種檢查依然找不出原因,所以才會轉來統括診斷部。

  一踏入診間,男孩的母親就淚眼汪汪、激動地訴說她兒子這幾個月來的症狀。唉,看到兒子連續好幾個月受不明原因的症狀所苦,會變得情緒激動也是無可厚非吧。

  母親哽咽地訴說了十五分鐘左右後,鷹央便從屏風後方走出來。這對母子對突然出現的童顏女醫師感到疑惑,但她絲毫不以為意,開始對男孩進行診斷。

  「他是沒有在夜晚時特別看不清楚……只是他的視力從去年開始漸漸變差,眼科醫師說再這樣惡化下去,可能就要戴眼鏡了……」

  母親一臉不安地看著鷹央說道。雖然我剛才已經說明鷹央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但要她相信乍看之下像個女高中生的鷹央竟然是名優秀的醫師,可能還是有點困難吧。

  「原來如此,視力惡化了呀……」

  鷹央露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笑容,母親則是一臉疑惑。

  「什麼?你知道什麼了嗎?該不會是什麼嚴重的疾病……」

  「維他命。」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輕聲說道,打斷了母親的話。母親滿臉詫異,發出「咦?」的一聲。

  「我說維他命。你是不是因為擔心你兒子的視力惡化,所以給他吃維他命?」

  「咦?是、是有啦……可是,那有什麼不對嗎……?」

  母親戰戰兢兢地反問道。

  「對眼睛好的維他命,也就是維他命A。的確,維他命A攝取不足,會導致夜盲症,但並不是只要服用維他命A,視力就會顯著地恢復。」

  鷹央低下頭,揚起視線望向母親。

  「因為你給你兒子吃了維他命A,他的視力卻還是沒有恢復,所以你就開始讓他服用超過建議攝取量的劑量。我有說錯嗎?」

  「沒、沒錯。你怎麼知道……?」

  母親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維他命A是一種脂溶性維他命,當人體大量攝取的時候,它就會漸漸蓄積在體內的脂肪里,有時會危害健康。慢性症狀包含噁心、嘔吐、全身倦怠感,以及伴隨著疼痛的四肢腫帳;急性症狀則有腦壓亢進等等。我剛剛用眼底鏡檢查過後,已經確定這孩子有輕微的視神經乳頭浮腫——也就是腦壓亢進時常見的症狀。」

  母親聽著鷹央一長串流暢的說明,全身微微顫抖著。

  「所以,這孩子的症狀……」

  「對。就是因為你沒有遵守建議攝取量,長期讓孩子服用大量維他命,所以造成了維他命A過剩症。」

  鷹央的話讓母親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鷹央望著母

  親,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是的,你究竟給他吃了多少劑量啊?如果不是大量攝取,根本不會出現這麼嚴重的症狀。我會聯絡小兒科,你下午就帶孩子去小兒科門診看診。小兒科那邊會幫孩子檢查血液中維他命A的濃度,做出確切的診斷。」

  「那、那個……請問我的孩子會康復嗎?」

  母親將手放在孩子的肩上問道,表情扭曲。我想她一定是因為得知了讓孩子痛苦的症狀竟然是自己造成的,而感到一陣混亂吧。

  「嗯,只要停止服用維他命A,維他命A過剩症的症狀很快就會消除。不過你還是定期帶孩子到小兒科門診檢查,確認恢復的狀況吧。」

  鷹央這麼說完後,便以驚人的速度敲打著鍵盤,撰寫電子病歷表。她所寫的內容,是給小兒科的回覆以及對今後治療方式的指示。打完病歷表後,鷹央就像在神社參拜似地拍了一下手。

  「好,診察結束。別忘了下午要去小兒科門診報到喔。」

  在鷹央的催促下,這對母子站了起來,略帶遲疑地走向門口。母親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連續好幾個月原因不明的症狀,居然在幾分鐘內就被診斷出來了。

  「辛苦了。」

  那對母子離開後,我對鷹央說道。

  「這麼簡單的診斷,一點也不辛苦啊。」

  鷹央輕描淡寫地說著。我只能露出苦笑。

  正因為沒有人能夠做出她所謂的『簡單的診斷』,所以那對母子才會連續好幾個月為此所苦。維他命A過剩症並不是那麼外顯的疾患,因此過去經手的醫師才會診斷不出來,這也不能怪他們。不過在幾分鐘之內就能看出來……鷹央儘管有很多問題,但診斷能力依然像個超人一樣。

  「好了,上午已經沒有病人了,我們早點午休吧。」

  鷹央踏著急促的步伐,上下搖晃地走向門口。她大概是想要用小跳步的方式走路吧,但是動作看起來卻像只腳受傷的幼犬。

  「……你的心情很好嘛。」

  我和鷹央一起走出診間,如此說道。

  「我的心情沒有特別好啊。」

  鷹央一邊哼著歌,一邊回答。這個人說謊的能力差到令人絕望。昨天搞得滿身泥濘,今天心情卻這麼好,就表示她非常熱衷於『河童』的謎團。她等一下回『家』後,一定也會繼續和這個謎團纏鬥吧。

  「啊,醫師,請等一下。」

  我叫住了正走向通往樓頂階梯的鷹央。鷹央不知為何,以一隻腳抬起來停在半空中的姿勢僵住,轉頭問我:「什麼?」我指著旁邊的病房。

  「既然門診提早結束,我們就去看一下我昨天安排住院的病人吧。」

  鷹央眨了眨那宛如貓眼一般的大眼睛,露骨地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一邊喃喃說著:「還有這個病人啊。」一邊走向病房。看來她果然很想趕快回『家』吧。鷹央大步地走進病房,我也跟在她的身後。

  這是四人病房,躺在右手邊靠外側病床上的,就是我昨天安排住院的男病人。

  「啊,你好。」

  男子看見我,便縮了縮脖子,對我致意。他是個充滿了『時下的年輕人』特質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去人工曬黑沙龍刻意曬黑的,現在明明是十一月,他的皮膚卻依然黝黑。不,他眼睛四周的皮膚比較沒那麼黑,莫非是滑雪曬黑的?自從當醫師之後,我就沒有機會好好旅行了,真是令人羨慕。

  「脫掉病人服,我要診察。」

  鷹央走近病床,無預警地直接這麼說。

  「呃,那個……請問這個人是誰?是護理師小姐嗎?」

  「不,她不是護理師,而是我的主管,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喔。」

  「主任?這個人?」

  男子滿臉狐疑地看著鷹央,脫下病人服。

  「你說你身體疼痛、手臂麻痹對吧?」

  鷹央用叩診槌輕敲男子戴著大手錶的黝黑手臂,檢查他的腱反射狀況。

  「你最近曾經做過什麼激烈的運動嗎?你猜想得到造成這個症狀的原因嗎?」

  「咦,運動嗎?……呃,沒有啊……上星期倒是曾經去滑雪就是了。」

  果然是滑雪曬黑的啊。正當我抱持嫉妒的心情望著男子的時候,鷹央突然朝我轉過頭來。

  「啊,對了,小鳥。我明天打算去打撈『雷櫻』附近的池底,你要陪我喔。」

  「什麼?」

  再看診到一半的盼候,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是說我要去打撈久留米池的雷櫻附近的池底。如果池裡真的有河童,應該可以打撈到什麼吧。例如它脫下來的皮之類的。」

  河童會脫皮嗎?

  「你要怎麼打撈池底?不,更重要的是,先把診察……」

  鷹央的個性就是這樣。每次只要一想到什麼,不管現況如何,都會突然採取行動。

  「我決定聘請專門的業者來打撈,據說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打撈完畢。雖然得花不少錢,不過如果能找到池裡有河童的證據,不論花多少錢都很划算。」

  「那個……請問河童是指什麼?那跟我的病情有什麼關係嗎?」

  男子不安地問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本來正在幫自己看診的醫師,突然提到『河童』什麼的,當然會令人感到莫名其妙。鷹央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低頭看著男子。

  「你最近有沒有和女性進行激烈的性行為,之後又把手臂讓她枕著睡?」

  「啊?咦?你在說什麼?」

  「啊,不好意思,對象不一定是女性。即使是男性也沒關係,總之我問你,最近是不是有激烈的性行為,又把手臂給對方當枕頭。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原因。你現在馬上就可以出院了。」

  鷹央看起來很開心地說著。男子沉默了十幾秒後,便垂下視線,有點猶豫地開口了。

  「……有,我兩天前和女朋友做過。」

  真的假的……

  「那麼肌肉酸痛很快就會痊癒了。神經障礙大概也只要一個月左右就能恢復正常。小鳥,馬上幫他辦理出院手續。我先回『家』了。」

  鷹央轉過頭來對著啞口無言的我說道,臉上露出賊笑。我知道了啦,快點收起你那驕傲的神情。

  「不是明天嗎?」

  黑暗中,我們坐在鋪著塑膠布的潮濕地面上。我忍受著冰涼的感覺從臀部傳來的不適感,對抱著膝蓋坐在我身旁的鷹央說道。

  「嗯,你說什麼?」

  鷹央沒有看我,視線一直停留在十幾公尺前方、從樹林縫隙隱約可以看見的的『雷櫻』上。

  「我說,你不是說明天才要打撈嗎?」

  就在我被迫釣河童的隔天深夜,不知為何,我已經是連續第二天來到這座久留米池公園,躲在樹叢里。我吐了一口氣,將疲倦也一併吐出,接著將視線落在左手手腕的表面上。這裡只有遠處步道的路燈傳來的微弱亮光,如果沒有將手錶放在面前幾公分處,就看不見指針。現在,時針和分針已經快要在表面的頂點重疊。馬上就要迎接新的一天了。我們是晚上八點過後才來的,所以已經躲在這裡將近四個小時。寒風刺骨。

  「我又沒說今天不來。」

  「呃,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我們到底為什麼非躲在這種地方不可呢?」

  我又問了一次在幾個小時之內已經反覆問過好幾次的問題。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我們是在埋伏,等河童出現啊。」

  沒錯,鷹央在幾個小時前,對著剛結束工作、準備回家的我說了一句:「我們去獵河童。」便把我綁架到這裡來了。我無法判斷鷹央究竟是真的相信河童的存在,還是故意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於是,我在幾個小時之內不知已經嘆了多少次的氣,現在又增加了一次。

  「……來了。」

  鷹央悄聲說道。

  「什麼東西來了、唔……」

  鷹央伸手用力捂住我的嘴巴,同時豎起另一隻手的食指,緩緩地指向前方。到底是什麼啊?我順著鷹央指的方向望過去之後,被鷹央手掌蓋住的嘴巴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隔著雷櫻,在我們藏身之處對面的樹叢,爬出了一道黑影。我的眼睛勉強認出了那個浮現在黑暗中的扭曲輪廓。黑影有著細長的四肢,背上還有突起的筒狀物體,嘴巴就像鳥喙一樣突出——看起來正像是背上有殼的『河童』。

  『河童』左右張望了好一會兒之後,爬向池塘。『河童』的臉部四周發出亮光,下一秒鐘,『河童』便沉著地跳進了水池。

  『河童』的身影消失在水中之後,鷹央立刻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走向池塘。我不能讓鷹央一個人去,所以也跟著走向水池,和鷹央並肩望著『河童』消失的水面。水

  面上浮著許多細小的氣泡。

  「醫師,剛剛那是……」

  「你不是也看見了嗎?那就是『河童』。」

  「什麼河童……呃,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來獵河童的,當然是要把河童抓起來啊。」

  鷹央對滿腦子疑惑的我如此說道。

  「抓起來……誰去抓?」

  雖然心裡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當然是你去抓啊。」

  「我怎麼可能抓得到!」

  「沒問題。你不是很擅長空手道嗎?在體格方面也是你占上風。」

  鷹央拍拍我的背。

  的確,我在大學時期很認真地練了六年的空手道,但我們預設的對手是人類啊。我是聽過有空手道家曾和牛或熊打鬥啦,但與河童打鬥的空手道家,可就前所未聞了。

  就在我準備開口繼續反駁的時候,耳邊忽然出現格外大聲的「啵叩」一聲,

  撼動了鼓膜。我全身僵硬地注視著漆黑的水面。浮上水面的氣泡漸漸變大,水裡透出光線。『河童』浮上來了嗎?

  「要回來了。」

  鷹央說道,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光線從池塘中央朝我們射來,雖然光芒不強,但是對於已經習慣漆黑的雙眼來說,刺激性還是很強。

  影子開始出現在水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圓盤狀的物體。

  盤子?我眯起眼睛仔細端詳。那確實是『盤子』沒錯。一個黑影手拿著直徑約二十公分左右的盤子,輪廓在背光下愈來愈清楚。

  那就是有名的河童頭上的盤子?可是這個河童的盤子不是頂在頭上,而是拿在手上耶?

  一隻黑色的手從池裡伸出,抓住岸邊。我下意識地彎曲膝蓋,放低童心,進入備戰狀態。

  伴隨著水聲爬上岸的『河童』先是顫了一下,接著慢慢地抬起頭來。臉上發出的光線相當刺眼。

  下一秒,因為光線太過刺眼而眯起眼睛的我,好不容易看見『河童』正高高舉起右手中的盤子,朝我撲了過來。盤子就快要砸向我的頭部。

  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做出了反應。我用左前臂擋住朝自己揮來的手,接著用中段正拳往『河童』的心窩給予一擊。拳頭傳來內臟凹陷的觸感。

  『河童』發出一聲悶哼,癱倒在地。盤子從『河童』的手中滑落,『鳥喙』也從『河童』的嘴巴掉落。

  原本對著我的光線移開後,我總算可以清楚地看見『河童』的全身了。我忍不住疑惑地發出「咦……?」的一聲。

  「雖然做得稍嫌過分了點,不過畢竟是對方先攻擊我們的,這應該算是正當防衛吧。」

  鷹央俯視身穿黑色潛水衣、背著氧氣瓶,一身潛水員打扮的男子,非常愉快地說道。

  原來『河童』的真面目是潛水員——『鳥喙』是調節器,『殼』是氧氣瓶,至於『會發亮的大眼睛』則是裝在額頭上的頭燈;包覆著全身的潛水衣,看起來就像黑色的皮膚。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傢伙為什麼要在深夜裡跑到公園來潛水,而且一看見我就出手攻擊呢?

  我低頭望向抱著肚子、倒在地上的男子,腦中一片混亂,於是搖了搖頭。站在我身旁的鷹央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撥打電話。

  「對……沒錯……對,就是『雷櫻』這裡。對……你馬上過來。」

  「你打給誰?」

  「成瀨。我事前就已經叫他在附近等了。」

  「……原來你已經請成瀨刑警在附近待命了啊。」

  成瀨是一位和我同年紀的刑警,隸屬於管轄這一帶的田無分局。我剛來天醫會綜合醫院赴任的時候,院內發生了一件由自稱『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所犯下的殺人事件。鷹央解決那起事件的時候,負責調查的正是成瀨。自從因那起事件而結識之後,凡是和犯罪有關的事件,鷹央就會想要利用成瀨。每次只要和鷹央扯上關係,就得承受被她頤指氣使的屈辱,同時又有將鷹央解決的事件納入自己業績的好處,因此成瀨經常在這兩者之間游移,感到相當煩惱。

  「對啊,一開始雖然嘀咕了一番,但是聽到我說他可以逮捕這名男子,他就答應了。」

  鷹央蹲下身去,望向抱著肚子、發出呻吟的男子。

  「逮捕?呃,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你在說什麼啊,十二個小時又二十八分之前你才見過他的不是嗎?」

  鷹央說完後,走向倒在地上的男子,粗魯地將頭燈和蛙鏡從他的臉上摘下。滾落在一旁的頭燈,照亮了年輕男子黝黑的臉龐。

  「咦……?你……」

  看見男子的臉,我頓時為之語塞。我的確認識這個男人。

  他就是我昨天安排住院、今天中午鷹央讓他出院,主訴全身疼痛和手臂麻痹的男子。

  「潛水夫病。」

  鷹央唐突地說道。

  「咦,什麼?」

  「就是這個男人全身疼痛和麻痹的原因啊。潛水夫病是一種因為潛水等原因所引起的減壓症。在潛水時融入血液中的氮氣,會因為急速浮上水面,四周的壓力急速降低,而在體內變成氣泡,引起許多障礙。症狀除了名為「bends症狀」的四肢關節疼痛以及肌肉酸痛以外,還有麻痹、肌力降低、暈眩、聽力受損、耳鳴、呼吸困難、胸痛、發疹等等。而大多數的病例中,都可以見到麻痹等神經症狀。簡單來說,就是因為體內產生的『氣泡』所造成的障礙。」

  鷹央站起來,開始娓娓道出有關潛水夫病的知識。

  「今天早上在替這個男人看診的時候,我立刻就懷疑是潛水夫病了。這個男人的臉和手背都曬得很黑,但是身體卻沒那麼黑,眼睛周圍也只曬黑一點點。就

  是因為他是在穿著潛水衣、戴著蛙鏡的狀態下曬黑的。我想他應該不是去滑雪,而是在國外進行潛水活動吧。順帶一提,他的手錶也是潛水員經常使用的防水、耐壓型潛水錶。」

  原來她在看診的時候,觀察得這麼入微啊。

  「潛水夫病的診斷本來是很簡單的,因為只要在問診的時候,釐清病人是否曾經潛水就好了。相反的,假如病人沒有提到潛水,光靠檢查是不可能診斷出來的。」

  鷹央看著倒在腳邊的男子。

  「今天早上,我問這個男人:『你最近曾經做過什麼激烈的運動嗎?你猜想得到造成這個症狀的原因嗎?』他卻一個字都沒提到潛水。當時我就發現了,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河童』的真面目,也就是這次事件的犯人。」

  鷹央一副表示『*QED』的樣子,揮了揮豎起食指的左手。(譯註:Quod Erat Demonstrandum,證明完畢。)

  「那個……潛水夫病我了解了,可是……所謂的事件是指?」

  鷹央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而我則是小心翼翼地提出疑問。鷹央似乎覺得她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說明清楚了,可是我卻完全掌握不到狀況。

  「r……你是笨蛋嗎?」

  鷹央嘆了口氣,蹲下身去,撿起從男子手中滑落的盤子。或許是因為掉在池底的關係,盤子上面沾滿了泥巴和水草。

  鷹央豎起食指,用力地擦拭盤子的表面。盤子上的污垢被擦掉後,散發出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見的光澤——金色的光澤。

  「那該不會是純金的……」

  「對啊,就是寄電子郵件委託我幫忙的那件事。我今天打電話詢問委託人,對方說竊賊是在七天前的深夜,打破他家客廳的窗戶行竊的。警報器大響後,竊賊很快就逃走了,不過卻在逃走的當下,順手偷走了幾個放在客廳當裝飾的純金餐具。真是的,餐具是裝飯的東西,又不是裝飾品。之後,接到通報的警方立刻在那一帶展開搜索。由於餐具很占位子,因此擔心被發現的竊賊,便決定把餐具藏起來——藏在一個有標記的地方。」

  我抬頭瞥向旁邊的雷櫻。

  「沒錯,這裡離遭竊的那戶人家並不遠。竊賊先是躲進這座公園,接著看上了這麼明顯卻幾乎不會有人接近的『雷櫻』,將餐具埋在它的根部藏起來,打算等風頭過了之後,再來取回。這個判斷還不錯,不過他失算了。」

  「是前幾天的豪雨對吧。」

  說到這裡,就連領悟力不佳的我,也窺見了事件的全貌。

  「對啊,前幾天的豪雨,將埋在雷櫻根部的餐具連同土壤一起沖走了。寶物

  就在池底。這個水池的水深,最深可達二十公尺,一般人可能早就放棄了,但是對潛水充滿自信的這個男人,卻決定以潛水的方式將盤子找回來。」

  直到現在還抱著肚子、倒在地上的男子,抬頭

  看著鷹央,咬著嘴唇。

  「接著是下一個失算。就在這傢伙潛水的時候,有兩個小學生跑來試膽,結果讓手電筒掉進池裡去了。看見池裡突然被照亮,這傢伙驚慌之餘,忍不住迅速地浮上水面。就是因為這樣,他的體內才會產生氮氣的氣泡,形成潛水夫病。我想他一開始應該是忍耐了一陣子,由於症狀始終沒有改善,他覺得不安,所以才會叫了救護車吧。於是他就被送來我們醫院了。」

  鷹央仿佛唱歌似地接連說道。白天在替這名男子診察的時候,鷹央大概就已經察覺事件的真相了吧。所以她故意謊稱明天要打撈池底,又讓男子出院,設局誘使他今晚就來到這裡。她動腦筋的速度果然還是一樣驚人。

  「好了,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不知道是不是說累了,鷹央大大地吐了一口氣,接著對男子說道。抬頭仰望著鷹央的男子面無表情,仿佛承認她的推理完全正確。下一秒鐘,抱著肚子倒地的男子宛如發條玩具似地猛然彈起,拔腿就往樹叢狂奔而去。看來他腹部被打的那一拳已經不痛了。

  就在我連忙想追上前去的時候,男子仿佛撞到牆壁似地反彈了回來。

  「……這個男的就是醫師說的竊賊?」

  田無分局的刑警——成瀨從樹叢里緩緩走出,露出他像熊一樣的巨大身軀。成瀨一把抓住倒地男子的手臂,硬是把他拉起來。

  一下吃了我一記正拳,一下又被成瀨撞飛,這個竊賊也真倒楣。

  「嗯,對啊。這個男的就是偷了品味奇怪的餐具的竊賊。」

  鷹央走向手臂被抓住、全身癱軟無力的男子,從下往上瞪著他。

  「你就乖乖地被逮捕,好好接受高壓氧治療吧。你的潛水夫病並不嚴重,所以痊癒之後也不會有後遺症。太好了呢。」

  *

  「對了,你聽成瀨先生說了嗎?聽說那個竊賊已經開始供述了呢。」

  「什喔?你說嘿?」

  鷹央嘴裡塞滿了食物,像松鼠一般,嘴巴不停咀嚼著。

  「嘴裡有食物的時候請不要說話啦。我是說那個『河童』男。」

  「喔,好像有這麼一個人喔。」

  事件解決幾天後的午休時間,我一手拿著三明治,坐在鷹央『家』的電腦前;鷹央則是坐在我身後的沙發上吃著咖哩飯。超級偏食的鷹央,基本上除了咖哩飯和甜食之外,什麼都不吃。

  「幸太小朋友寄了道謝信來呢。上面寫著——雖然沒有河童,但是多虧了您,我才得以洗刷了說謊的污名。他還誇讚醫師是天才呢。」

  聽見我調侃似地這麼說,嘴角沾著咖哩的鷹央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歪著頭。

  「我本來就是天才呀,沒有必要特別提起吧。」

  我苦笑著聳了聳肩,鷹央不悅地瞪了我一眼之後噘起嘴,凝視自己的手邊。

  「怎麼了嗎?」

  「沒事,果然用特別的盤子吃咖哩,味道也還是一樣嘛。失主硬將這個塞給我,說是『當作謝禮』,不過我想我還是還他好了。」

  鷹央仔細端詳著盛裝咖哩、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盤子,喃喃嘟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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