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Karte.04 量身訂作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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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訴狀,原告表示因為鷹央醫師的誤診,使得她兒子的病情惡化。此外,在看診的時候,醫師的說法簡直就像是指控生病的原因在於母親,讓原告遭受了精神上的痛苦。針對上述兩點,原告要求鷹央醫師賠償精神慰問金並公開道歉。被告則是包括鷹央醫師本人以及醫療法人天醫會。」

  名叫磯崎、年約半百的律師,不斷地調整臉上的眼鏡,以陰鬱的語氣說明。

  在『看不見的胎兒事件』解決後的隔天傍晚,鷹央、我、真鶴,以及擔任天醫會綜合醫院顧問律師的磯崎等四個人,聚集在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裡。

  「誤診?你說我誤診?」

  鷹央坐在椅子上往後仰,以低吼的聲音說道,同時惡狠狠地瞪著磯崎。那仿佛隨時都會撲上去咬人的魄力,讓磯崎忍不住往後縮。

  「不,並不是我認為醫師您誤診,只是我收到的訴狀上面是這麼寫的。」

  「我並沒有誤診,那個孩子確實是維他命A過剩症沒有錯!」

  鷹央說完後,大聲地咂了下嘴。

  「鷹央,這樣很沒教養唷。」

  「……對不起,姊姊。」

  鷹央被真鶴訓斥後,一臉不滿地道歉。她果然很怕真鶴。

  我坐在她們兩個人旁邊,看著電子病歷表的熒幕。

  對鷹央提告的,是六個星期前,也就是上個月初發生『久留米池公園河童事件』時,帶著兒子到統括診斷部看門診的病人母親,她的名字叫鈴原桃花。

  根據鷹央當時的診斷,桃花七歲的兒子鈴原宗一郎的症狀,是由於桃花讓宗一郎服用過量的維他命A所造成的。看來她似乎主張這個診斷是錯誤的。

  宗一郎目前在這間醫院的小兒科病房住院。病歷上記載,在鷹央診斷過後,桃花便按照指示停止讓宗一郎服用維他命A,宗一郎四肢疼痛的症狀雖然有獲得改善,但是噁心、嘔吐等症狀卻完全沒有消失,不但如此,甚至還出現意識模糊以及步行困難等症狀。

  「鷹央醫師是說,維他命A過剩症的診斷並沒有錯誤嗎?」

  磯崎緩緩地問道。

  「對,沒錯。病人之後在小兒科抽血檢驗的結果,也證明了血液中的維他命A濃度高達每公合286毫克,是一般正常值的兩倍。這就是維他命A過剩症的證據。此外,從X光片也可以看得出來,骨膜下有皮質性骨質增生的情形,這也是維他命A過剩症的症狀之一。」

  鷹央快速地說著。我操作滑鼠,叫出宗一郎的檢查報告和X光片,的確正如鷹央所說。

  「所謂的維他命A過剩症,在停止攝取維他命A之後,症狀還會繼續惡化嗎?」

  「不,基本上應該不可能。一般而言,只要停止攝取,症狀就會立刻消失。」

  面對磯崎的問題,鷹央噘起嘴回答。

  「那麼,這個叫做鈴原宗一郎的小朋友病情嚴重到必須住院,又是為什麼呢?根據訴狀,他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化呢。」

  磯崎這個單純的問題,讓鷹央皺起了眉頭。

  「造成那孩子出現那些症狀的原因之一,絕對是維他命A過剩症沒有錯。只是他可能還有其他隱性的疾病,或許是因為停止攝取維他命A,才使得另一種疾病的症狀浮上檯面。」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可能性啊。」

  磯崎不感興趣地低聲說道。

  「那麼,磯崎律師,假如真要打官司,會是什麼狀況呢?」

  真鶴一臉擔心地問道。真鶴雖有嚴格的一面,但她仍是最懂鷹央的人。她一定非常擔心這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妹妹真的吃上官司吧。

  「呃,如果要問官司會不會贏,我想應該是會贏的。」

  磯崎抓了抓發量稀少的頭頂,繼續說道。

  「首先,要說鷹央醫師的診斷是否錯誤,答案是否定的。從醫師的說明,我們可以知道檢查報告證明,病人確實攝取了過量的維他命A,因為這樣而造成那些症狀的可能性也很高。這正是鷹央醫師以她過人的洞察力所做出的診斷。」

  或許是因為聽到『過人的洞察力』後,自尊心得到了滿足吧,鷹央心滿意足地頷首。

  「接著,關於病情惡化,這當然也絕不是因為鷹央醫師做出什麼錯誤的處置而造成的結果,應該是原告的兒子原有的疾病惡化的關係。最後,關於精神上的痛苦,原告本人讓孩子攝取過量的維他命A乃是事實,鷹央醫師所做的批評完全沒有錯。由上述幾點,我們可以確定這次的訴訟完全是對方在找麻煩,我方沒有任何敗訴的可能。」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真鶴拍拍胸口。

  「不,現在安心還太早。就算官司能夠勝訴,在進入訴訟程序的那一瞬間,

  我們其實就算輸了。」

  磯崎壓低聲調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

  原本一臉安心的真鶴臉上浮現了陰霾。

  「訴訟需要花費極大的勞力與費用,甚至可能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此外,就算內容只是找麻煩,但『被告』的這個事實本身,就可能會讓鷹央醫師,甚至整間醫院的評價降低。」

  「怎麼會……」真鶴用手捂住嘴巴,頓時語塞。

  沉重的氣氛瀰漫在房裡。而當事人,也就是鷹央,卻對磯崎的說明毫無反應,只是一直盯著電子病歷的熒幕看。

  「磯崎律師,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嗎?我無法想像一旦上了法庭,這孩子會說出什麼話……」

  不愧是姊姊,真鶴的擔心非常合理。鷹央這個人,確實可能會對著庭長說出:「你的頭髮是假髮吧?」之類的話。

  「事務長,您不必擔心。打官司需要花的時間、勞力以及金錢,對方也是一樣的。」

  磯崎如此說道,表情和緩了一些。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對方怎麼可能提起這種訴訟。原告的律師應該也知道這場官司是沒有勝算的,所以我聯絡了對方的律師。結果,原來對方律師

  似乎也對原告說這場官司沒有勝算,勸原告撤回告訴呢。」

  「那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真鶴皺眉。

  「似乎是原告表示即使會敗訴,也堅持要提告。不過,對方律師也不想打這場穩輸的仗,所以他說服了原告,只要鷹央醫師正式道歉,就撤回告訴。」

  「那麼,只要鷹央道歉,就不用打官司了對吧。」

  真鶴雙手在胸前合掌。

  「是的,就是這樣。原告應該也只是因為兒子的病情沒有好轉,所以比較情緒化而已。只要向她道個歉,事情一定就能完美解決了。」

  「啊,太好了。」

  真鶴雙手合十,感動地喃喃說道。看來她似乎真的非常擔心鷹央。

  「小鳥,走了。」

  從剛剛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鷹央忽然說道。

  「嘆?走?去哪裡?」

  「那還用說,當然是小兒科病房囉。」

  「啊,請等一下。」

  鷹央從椅子上站起來,直接往門口走去。我連忙追在她身後。

  「啊,這樣很好。俗話說打鐵趁熱,只要好好道歉,仔細說明,對方一定能理解的。」

  磯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的語氣聽起來仿佛事情已經解決了一樣。但是,這五個月來和鷹央共事的我,心中卻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啊,鷹央醫師!順便還有小鳥醫師!」

  一走進小兒科病房,耳邊就傳來一道異常高昂的聲音。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實習醫師鴻池舞正在護理站用力地揮著手。

  「誰是『順便』啊?為什麼鴻池會在這裡?」

  我皺起眉頭。

  「啊,我這個月開始來小兒科實習。被可愛的孩子們包圍真是開心!請問鷹央醫師來小兒科病房有什麼事呢?我們有委託統括診斷部診斷的病人嗎?」

  「鈴原宗一郎現在在這裡住院對吧?」

  鷹央走進護理站,坐在電子病歷表前如此說道。

  「咦?你是說小宗嗎?」

  鴻池的表情不太對勁。

  「怎麼了嗎?」

  我反問道,鴻池則是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這個嘛,小宗現在是我們病房裡問題最大的病人——從各種方面而言。」

  「你是指他很皮嗎?」

  「不,他是個好孩子。既乖巧、又聽護理人員的話,而且長得很可愛。長大之後一定是個帥哥。」

  鴻池高昂的情緒又恢復了。

  「那他哪裡有『問題』?」

  「不,不是個性上的問題,而是他的病情……」

  鴻池的表情變得黯淡。

  「他有什麼症狀?病歷表上雖然有寫,但直接聽你說明比較快。」

  鷹央坐在旋轉椅上轉過身來,對鴻池詢問。

  「他平常時候都很有精神,但是每隔幾天就會突然出現奇怪的症狀。大概有半天會出現嚴重的暈眩,還會嘔吐很多次,連走路都沒辦法走。嚴重的時候,甚至連意識都會變得模糊……」

  鴻池難過地說道。的確,跟六個星期前到統括診斷部門診的時候相比,他的病情似乎更加惡化了。不過,六個星期前還只是慢性症狀,現在卻變成了每隔幾天就會有半天發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原因還不曉得嗎?」

  鷹央以斜眼望向熒幕,同時低語道。

  「是的,他住院已經將近三周了,這段期間也做了很多檢查,卻還是找不出原因。看見那麼可愛的孩子受苦,我也很難受。這就是小宗的『第一個問題』。」

  「既然有第一,那就表示還有第二個問題囉?」

  鷹央反問道,鴻池露骨地皺起眉頭。

  「監護人……他的媽媽也有點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

  我壓低聲音詢問。那位母親正是對鷹央提出告訴的始作俑者。我們上個月曾在門診見過她,但當時只有幾十分鐘的晤談,所以我們不太清楚鈴原桃花是個什麼樣的人。

  「呃,就是所謂的怪獸病人……不,她是病人的母親,所以應該說是怪獸家長吧。她完全地過度保護,只要有一點點小事就跑來抱怨。據說她也是一名護理師,因此抱怨的內容都是非常枝微末節的事情。」

  「護理師?鈴原桃花是護理師?」鷹央反問。

  「是啊,聽說是這樣。她每天都在另一間醫院工作到傍晚才過來這裡,陪著小宗到會面時間結束為止。」

  「身為護理師,還讓自己的孩子服用過量的維他命?她也太沒常識了吧。」

  「就是說啊。她老是不提自己的事,只會抱怨。不過,她過度保護小孩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她和丈夫離婚後,自己一手將小宗帶大,而小宗卻這麼容易生病。不過……好痛!」

  鴻池忽然大叫,同時用雙手按著自己的後腦勺。看來她的頭似乎被誰敲了一下。仔細一看,鴻池的身後站著一名穿著白袍的中年男子。

  「不要在護理站說病人家屬的壞話。」男子低聲斥責鴻池。

  這個人身材相當壯碩,身高和我差不多,健壯的身體卻比我大上一圏;從鬢角到下巴都蓄著濃密的鬍子。身上雖然穿著白袍,卻散發出宛如北海道的「*又鬼」般的氣息。(譯註:日本傳統的冬季獵人。)

  「啊,熊川醫師。對不起。」鴻池轉過頭,縮起身子道歉。

  原來他叫熊川啊。還真是『人如其名』呢。

  「嘿,熊。」

  看見鷹央舉手打招呼,熊川笑著說:「喔,這不是鷹央嗎?」鷹央從小就經常跟著當時擔任院長的父親一起來醫院,因此認識很多資深的醫師。

  「小鳥,這個像熊一樣的人就是熊。」

  鷹央指著熊川介紹道。到底是『像熊一樣』還是『熊』,可不可以說清楚啊。

  「我是小兒科主任熊川,幸會。」

  熊川豪邁地伸出手。這個人是小兒科的主任啊,這種體型的人替小孩看診,小孩會不會嚎啕大哭呢?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握住他厚實的手。

  「我是統括診斷部的小鳥游,請多多指教。」

  「啊,你就是那個有名的『小鳥醫師』啊。我從鴻池那邊聽到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呢。」

  熊川露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笑容。鴻池這傢伙,到底散布了什麼謠言啊。我狠狠地瞪了鴻池一眼。

  「不過,鷹央來這裡還真是稀奇呢。有什麼事啊?」

  熊川越過鷹央的肩頭,望著熒幕,臉部表情頓時扭曲。「宗一郎啊……」這句話從他豐厚的嘴唇中傳出。

  「沒錯,我是為了鈴原宗一郎的事情而來的。我上個月診斷出這孩子身上的症狀肇因於維他命A過剩症,因此禁止他再繼續服用營養補充品。你認為我的診斷和治療有錯嗎?」

  鷹央抬頭看著熊川如此問道。

  「不,我想應該沒錯。抽血的報告顯示,他血液中原本過高的維他命A濃度已經回復為正常值,四肢的腫脹和疼痛也有改善。但是……」

  「但是嘔吐和暈眩的症狀卻惡化了,有時候甚至還會出現意識不清的情形。」

  鷹央接著熊川的話,繼續說下去。

  「對,沒錯。宗一郎的身上除了維他命A過剩症以外,一定還有其他異常的地方。可是……我們卻查不出來。」

  熊川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要是診斷不出來,來找我商量不就好了嗎?統括診斷部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呀。」

  「是啊,因為檢查總算告一段落,我正在想差不多可以去找你商量了呢。沒想到我還沒去找你,你就自己先過來了,服務真是周到啊。」

  「你這得寸進尺的傢伙。」

  鷹央瞪大本來就很大的雙眼,再次凝視著熒幕。畫面上跳出許多檢查結果的報告和影像,接著又一一被關掉。以我大腦的處理能力,實在無法跟上她的速度。

  「我記得鈴原宗一郎有氣喘和癲癇的病史,沒錯吧?」

  鷹央望著熒幕,喃喃說道。

  「對,可是兩者都服藥控制得很好,已經超過一年沒有發作了。」

  熊川如此回答。

  「癲癇除了痙攣以外,也可能引起其他各種症狀。鈴原宗一郎的症狀有沒有

  可能是癲癇發作呢?」

  「這一點我也想過,所以我在他出現症狀的時候進行了腦波檢查,可是沒有

  發現癲癇波。」

  「這樣啊。那麼有沒有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呢?」

  「你是指氣喘藥茶鹼(theophylline)嗎?我記得那種藥物在血中的濃度一旦上升,就會有想吐的症狀對吧。」

  我在一旁插嘴說道,結果鷹央白了我一眼。

  「鈴原宗一郎並沒有服用茶鹼,他只有服用白三烯受體拮抗劑(Leukotriseantagonist)。你曾經診察過那個孩子,不要忘記了。」

  怎麼能要求我像超人一樣,記住每個診察過的病人正在吃什麼內服藥啊……真希望她不要認為每個人都像她一樣,擁有媲美超級電腦一般的頭腦。

  一旁的鴻池還在說什麼:「哇——被罵了耶——」

  「你是說卡巴氮平(carbamazepine)嗎?」熊川喃喃說道。

  卡巴氮平是預防癲癇與三叉神經痛的強效藥,但是相對也有許多副作用,使用時必須格外小心。

  「嗯,對。剛才聽到的症狀,就是卡巴氮平中毒的症狀。鈴原宗一郎每天都會服用預防癲癇的卡巴氮平,會不會是它過量了呢?」

  聽見鷹央的話,熊川搖了搖頭。

  「我當然也懷疑過是不是卡巴氮平中毒。可是他從兩年前就開始服用卡巴氮平,一直以來都定期檢查血中的濃度,結果都沒有超出標準值。當然,在他住院之後,我們也進行了檢查,數值並沒有高到足以出現中毒症狀。」

  鷹央像是在確認熊川的話一樣,開始回溯過去的抽血檢查報告。卡巴氮平的血中濃度的確都在標準值以內,這種數值實在不可能引起劇烈的中毒症狀。

  「也不是這個嗎?我本來以為這個可能性最高呢。」

  鷹央嘟著嘴喃喃自語。

  「這三個星期以來,我們也不是一直在發呆。我們針對他的腦神經進行了各項檢查,除了全身*MRI之外,也檢查了所有內分泌,確認是否異常。此外也進行了超音波檢查和生理檢查,最後連精神方面是否有問題都徹底檢查過。然而卻還是找不出原因。」(編註:核磁共振攝影。)

  熊川無力地搖搖頭。鷹央像是想驗證熊川的話一般,默默地繼續瀏覽檢查報告。

  瞪著熒幕約十分鐘後,鷹央伸了個懶腰,同時嘆了口氣。

  「檢查報告的確幾乎沒有任何異狀。至少到目前為止的檢查,都不能說明鈴原宗一郎身上所出現的症狀。」

  鷹央從椅子上站起來,詢問鴻池:「鈴原宗一郎的病房在哪裡?」

  「啊,走廊盡頭右手邊的那一間。你要去看小宗嗎?」

  「既然檢查報告沒有異狀,就只能診察病人本人了。」

  鷹央走出護理站,我跟在她身後,不知為何,熊川和鴻池也跟在後面。

  「鷹央醫師,我想確認一下。」

  在走廊上時,我故意以後面的兩個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問道。

  「什麼?」

  「

  那個,不知為何,現在好像變成要去診斷了,不過你本來的目的,是要向母親道歉沒錯吧?」

  「什麼?你在說什麼?我為什麼必須做那種事?」

  鷹央停下腳步,不高興地說道。

  「不,可是……不這樣的話,訴訟……」

  我一邊顧慮帶著疑惑表情看著我們的熊川和鴻池,一邊含糊地說著。

  「聽好了,所謂的認錯,就是『承認』自己的『過錯』。可是,我什麼時候犯了『過錯』?六個星期前,鈴原宗一郎確實是維他命A過剩症,而這是我診斷出來的。現在卻要我去道歉認錯,這一點也不合理吧?」

  啊,果然。我心中不祥的預感果然成真了。為了避免訴訟,總之先做出形式上的道歉再說——這個人怎麼可能會做這種圓滑的舉動嘛。

  「那個,請問你們在說什麼?」

  鴻池聽見了我們的對話,開口詢問。

  「沒事。走了。」

  鷹央憤怒地說道。我還來不及攔住她,她就門也沒敲地猛然打開鈴原宗一郎的病房房門。

  門內是大約三坪大小的空間,裡面有病床、床頭櫃、小冰箱,還有廁所。這是個人房當中最便宜的病房。設置在窗邊的病床上,躺著一名五官端正的小男孩。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名年約三十歲左右、面容有些陰鬱的女性,她正憐惜地將手放在男孩的頭上。他們就是鈴原桃花和宗一郎母子。

  「什、什麼?」

  鈴原桃花瞪大了雙眼,看著突然闖進來的我們。

  「我們上個月不是見過嗎?我是統括診斷部的天久鷹央。」

  桃花張大了原本疑惑地眯起的雙眼。與此同時,她的嘴角也往上揚起。

  「喔,是你呀。剛才律師已經與我聯絡,說你要來道歉呢。」

  看來磯崎搶先一步聯絡對方的律師,而這件事情也已經傳到桃花的耳里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道歉?你把我們家宗一郎害成這樣,光是形式上的道歉,我可不打算原諒你唷。」

  桃花輕輕揚起下巴,用充滿攻擊性的口吻說道。

  跟著我們進入病房的熊川和鴻池或許也發現了氣氛不對勁,於是面面相覷。

  鷹央坦然面對桃花的視線,挺起胸膛。

  「不要搞錯了,我並不是來向你道歉的。事實上我根本就沒有理由道歉。」

  「什麼?你之前不是說,我兒子是因為服用過量的維他命A才變成這樣的嗎?」

  「沒錯。你兒子是維他命A過剩症,所以在停止服用營養補充品之後,四肢的腫脹和疼痛,以及慢性的身體狀況不佳都改善了。」

  「別開玩笑了。那麼,這孩子有時候狀況差到連站都站不起來,還吐了好幾次,又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就是因為你誤診,才會害他變成這樣的!」

  「不,不是這樣的。你兒子除了維他命A過剩症以外,還罹患了別的疾病。只是因為維他命A過剩症痊癒了,所以另一個疾病的症狀就浮上了台面。也就是說,多虧了我,你兒子的其中一種病症已經痊癒了。我應該要受到感謝,而不是責備。」

  「你在說什麼自以為是的話呀!你就是因為這種態度,才會被告吧!既然沒有要道歉的意思,那你還來這裡做什麼?」

  桃花歇斯底里的聲音震動了牆壁。宗一郎可能是被這聲音吵醒了吧,他睜開眼睛,對四周投以不安的視線。這時,桃花立刻改變態度,輕輕地撫摸兒子的臉龐說:「小宗,真抱歉把你吵醒了。」

  「那個,鈴原小姐,天久醫師來這裡,是為了協助診斷宗一郎的疾病……」

  站在病房門口的熊川小心翼翼地說道。

  「什麼,協助診斷?你們竟然讓被告的醫師幫忙診斷提告的病人?這間醫院到底在想什麼啊?」

  桃花輪流瞪著鷹央與熊川。

  「呃……您說提告是什麼意思?」

  熊川不解地反問道。

  「你不知道嗎?看來你們根本就沒有做好風險管理嘛。聽好了,我已經對這個女人提出醫療過失的告訴了。」

  桃花用食指指著鷹央的鼻子。熊川和鴻池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鷹央粗魯地將桃花的手撥開,走向病床。

  「什麼叫做只有這些……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我要檢查。我必須替這孩子做出診斷。」

  「什麼?你憑什麼擅自做這些事情?我不是說我已經對你提告了嗎?」

  「喔,隨便你啊。提起訴訟是屬於每一個國民的權利。不過,無論你告不告我,我都要檢查鈴原宗一郎,做出診斷。這是我的工作。」

  鷹央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筆燈和眼底鏡。

  「等、等一下,你們可以讓她做這種事嗎?」

  桃花對熊川說道。可能是嚇了一跳吧,熊川並沒有馬上回答。

  「對你而言,治好孩子和告我,哪一個比較重要?」

  鷹央望著臉上帶著畏懼神色的宗一郎,低聲說道。

  「……什麼啊,當然是治好宗一郎的病啊!」

  「既然如此,你就應該讓我檢查。不管你怎麼想,我就是最厲害的診斷醫師,為了治好你的兒子,讓我來檢查就是最快的方法。等我做出診斷之後,你再慢慢告我也沒關係。要是聽懂了,就給我安靜一點,否則我無法專心。」

  鷹央連珠炮似地說著。桃花咬著嘴唇,瞪著鷹央,但是卻沒有再繼續抱怨了。

  鷹央完全無視於投注在自己身上那宛如利刃般的視線,開始進行檢查。宗一郎雖然以不安的表情看著突然出現、又用筆燈照自己眼睛的鷹央,不過還是乖乖地接受了檢查。

  鷹央以眼底鏡檢查他的眼睛,用聽診器檢測他的身體,又用叩診槌確認他的反射反應,仔細地對宗一郎進行各種檢查。

  經過十幾分鐘後,鷹央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離開床邊。與此同時,桃花立刻闖進鷹央和宗一郎中間。她背對著兒子,瞪著鷹央的模樣,就像一隻保護小貓的母貓。

  「所以你檢查出什麼了嗎?」桃花低聲問道。

  「嗯,我知道了。至少在目前的檢查當中,你兒子沒有任何異常狀況。」

  聽見鷹央的回答,桃花的表情變得扭曲。

  「這算哪門子的『知道』啊!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嘛!」

  「不,沒那回事。在出現症狀以外的時候,身體沒有任何異常——這個事實對診斷來說,具有很大的意義,而這種狀況大多是……」

  鷹央環視房內,接著走向病房的角落,開始翻找垃圾桶。

  「等一……你在做什麼!」

  我驚訝地對她說道,這時鷹央從垃圾桶里拿出了某個東西。我定睛一看,是個包裝上畫著蘋果圖案的二百五十毫升鋁箔包。

  「這是什麼?」

  鷹央將方形的鋁箔包拿給桃花看。

  「……那是專門給小孩喝的營養果汁。聽說水果對身體很好,所以我從很久以前就讓他喝了。這又怎麼了嗎?」

  桃花憤憤地說道。鷹央打開放在病床旁的冰箱,只見裡面塞滿了包裝上畫著蘋果、葡萄、橘子、水蜜桃'鳳梨等各種水果圖案的鋁箔包。

  「你又給孩子喝這種東西?之前不就是因為你讓他攝取了太多營養補充品,

  他才變成那樣的嗎?」

  鷹央將至少有三十瓶的鋁箔包一一拿在手上觀察,驚訝地說著。

  「之前是我不小心讓他吃到了大人的營養補充品,但這是專門給小孩子喝的,所以應該沒問題吧。我每天只讓他喝一瓶,而且也得到了熊川醫師的許可。」

  桃花大聲反駁。鷹央白了熊川一眼。

  「呃,那是因為鈴原小姐堅持要讓他喝嘛。成分表上面也沒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所以我想應該也沒有必要禁止吧……」

  熊川縮起龐大的身軀,怯懦地說道。由這種情況看來,熊川很可能是因為拗不過桃花的堅持,才勉強許可的吧。

  「聽到了吧,我可是得到了小兒科主任的許可喔。我拜託這個病房的護理師每天讓他在吃早餐的時候喝一瓶。你有什麼意見嗎?」

  桃花以具有攻擊性的口吻激動地說道。

  「嗯,我是有意見。問題恐怕就是出在這個健康飲料上。」

  鷹央將鋁箔包一一從冰箱取出。

  「啊?你為什麼能這樣斷言?」

  「我沒有斷言,只是說這種可能性很高。無論是身體外觀或是所有的檢查報告,明明都沒有異狀,可是卻定期出現奇怪的症狀—在這種情況下,有極高的可能性是因為中毒所導致的。」

  「中毒?你說中毒?你的意思是說我對這個孩

  子下毒嗎?」

  桃花幾乎要撲向鷹央似地激動大喊。

  「不要那麼激動。我知道你為了身體虛弱的兒子很辛苦,但就算是健康食品,只要攝取過量,或是跟體質不合,反而會危害健康,也就是變成一種『毒』。而且,這些飲料的內容物也不一定完全符合成分表的記載呀。」

  鷹央將冰箱裡的鋁箔包全部取出。

  「這些我全都帶走了。我在大學的法醫學研究室里有人脈,我會請他們進行檢驗,看看裡面有沒有會危害健康的成分。只是檢查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鷹央對桃花說道。桃花並沒有繼續怒罵,但是瞪著鷹央的眼神更加兇狠了。

  「喂,小鳥,我要將這些鋁箔包帶走,快來幫忙。」

  鷹央對我下達指令。我有點猶豫地走近冰箱,拿起放在地板上的鋁箔包。

  「這些就是全部了。好,走吧。」

  鷹央以雙手抱著十瓶左右的鋁箔包走向門口,她用腳將門打開,來到走廊上。

  「啊,那個,打擾了。」

  我向桃花致意,以雙手抱著鋁箔包,離開了病房。我感受到從背後射來的視線非常銳利。

  鷹央回到護理站之後,便將鋁箔包放在桌上,我也學她這麼做。

  「有沒有塑膠袋之類的?這樣拿手很酸耶。」

  鷹央左右張望,這時熊川和鴻池也回來了。

  「鷹央,問題真的出在這上面嗎?」

  熊川拿起一瓶鋁箔包。

  「嗯,大概吧。多虧熊做了所有的檢查,把所有能夠判斷的疾病全都排除了。最後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中毒症狀。醫院的伙食里絕對不可能含有造成病人定期中毒的物質,所以原因就只剩這個了。」

  鷹央指著散落在桌上的鋁箔包。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陣響亮的腳步聲。

  一回頭,只見帶著憤怒表情的桃花從走廊上追了過來。

  「如果!」

  桃花站在鷹央的面前,憤怒的說話聲大得連牆壁都仿佛在震動。

  「如果這些鋁箔包沒有任何異狀,你就給我記住。我不但會告你醫療過失,還會告你毀損名譽!不只這樣!我還要將這件事情爆料給周刊,讓你再也沒辦法當醫師!」

  護理站里的護理師們不約而同地看著鷹央和桃花。鷹央望著桃花,面無表情地低語:「隨你高興。」

  2

  「等一下,鷹央,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小兒科病房起爭執的隔天下午六點多,下午的門診結束後,我和鷹央一回到樓頂上的『家』,真鶴就推開門走了進來。

  「啊,姊姊,你沒有敲門喔。你不是每次都提醒我要敲門嗎……」

  「現在不是在乎敲不敲門的時候!」

  真鶴怒喝了一聲,讓躺在沙發上的鷹央還有長在房裡各處的『書樹』都微微顫抖。我似乎可以體會鷹央害怕真鶴的原因了。鷹央連忙從沙發上起身站好。

  「那個,真鶴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正在將今天的看診內容打進電子病歷表里的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啊,小鳥游醫師。原來你在啊。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見我失態的樣子了。」

  真鶴瞬間恢復為平常的態度。就算在陰暗的屋裡,我也能看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她那優美的姿態,讓我不禁看得出神。

  「姊姊,恭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嗎?」

  鷹央站得直挺挺地說。因為不習慣的關係,她說的敬語有點奇怪。

  「鷹央,你做了什麼事?磯崎律師剛剛和我聯絡,說對方律師表示,撤回告訴這件事取消了。」

  「喔,原來是這件事啊。」鷹央坐回沙發上。

  「什麼叫做這件事……你昨天不是去道歉了嗎?」

  「不,不是的,姊姊。我並不是去道歉,而是去替鈴原宗一郎看診。」

  「那為什麼當時你連一句道歉都沒說呢?只要你道個歉,一切就能圓滿解決啦。」

  真鶴端正的五官微微扭曲。

  「為什麼我必須道歉?」

  鷹央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因為你不這麼做的話就會被告啊!」

  「……姊姊。」

  鷹央抬頭看著真鶴,慢慢地說。

  「昨天聽我說了那些話,你應該也明白吧。我並沒有做出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可是……」

  真鶴的表情有些動搖。

  「我當然知道,就算只是口頭上的道歉,也能避免無謂的麻煩,我也知道這麼做比較聰明。但是我還是不會道歉。因為這不合道理,不合邏輯。」

  真鶴用力抿起嘴,默默地傾聽鷹央的話。

  「姊姊應該也知道吧,對我來說,邏輯就是我的行動原則。出自本能地推測對方的心情、察覺現場的氣氛,這種在社會生活中必須具備的能力,我非常不足,所以我才透過有邏輯的行為來彌補。也就是說,對我而言,扭曲道理這件事,就等於是扭曲了我這個人。我很感謝你擔心我,可是我沒有辦法對那個女人道歉。請你理解。」

  鷹央凝視著姊姊,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真鶴正面迎接她的視線。

  經過了幾秒鐘的沉默,真鶴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溫柔地微笑。光是這樣,我便覺得整個屋子裡仿佛瞬間亮了起來。

  「對不起,鷹央。我差點就逼你做出你不想做的事了。」

  「你懂就好。」鷹央也以微笑回應。

  「如果真的必須打官司,我會和磯崎律師一起支持你,你不用擔心。」

  真鶴摸摸鷹央的頭。

  她們姊妹倆陷入了兩人世界,我覺得自己在這個房子裡似乎沒有容身之處。

  「沒關係的,姊姊。我會替鈴原宗一郎做出診斷,好好地治療他。這麼一來,那個歇斯底里的母親就會撤回告訴了。」

  雖然我覺得這個想法有點過度樂觀,但是現在也只能把一切賭在這個可能性上了。就在這時候,房門突然被猛力推開。

  「喂,鷹央,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彪形大漢衝進了屋裡。原來是小兒科主任熊川。熊川一時剎不住車,不小心碰到了『書樹』,推倒了好幾疊書。

  「怎麼了,熊?幹嘛這麼慌張?」

  鷹央疑惑地看著熊川。

  「什麼怎麼了,你沒看到下周主任會議的議程表嗎?裡面有個不得了的讓題呢。」

  熊川將一張紙遞給鷹央。

  「……這是什麼?」

  鷹央接過那張紙之後,高聲喊道,以顫抖的手指指著那張紙。

  我繞過倒下的『書樹』,走到沙發後面,從鷹央的背後探頭看著那張紙。

  『廢除統括診斷部之提案  提案人 院長 天久大鷲』

  鷹央手指著的地方,是這麼一行粗體字。

  「那個,我還沒見過院長,我記得他……」

  我對走到自己身邊的真鶴說道。

  「他是我們的叔叔,也就是家父的弟弟。兩年前他繼承了家父的職位,擔任這間醫院的院長。」

  真鶴以不安的眼神望著前方;在她前方的鷹央正邁開步伐,大步往前走去。

  看見熊川帶來的議程表,鷹央大喊了一句:「開什麼玩笑!」立刻衝出樓頂上的『家』門,跑到院長室所在的三樓去。

  「為什麼院長突然要廢除統括診斷部?」

  我走在鷹央後方幾公尺處,對真鶴問道。我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不是突然,叔叔早就看統括診斷部不順眼了。在家父為了讓鷹央發揮她的能力,而設置這個統括診斷部的時候,反對到最後一刻的也是叔敘。」

  「院長該不會和鷹央醫師感情不好吧?」

  「是的,從很久以前,叔叔和鷹央就不對盤……在家父從院長變成理事長』不再插手醫院的經營時,家父特別指定由鷹央擔任副院長,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咦?什麼意思?」

  「透過安置一個和叔叔想法截然不同的人擔任副院長,就能避開叔叔任意妄為的危險。因為這樣,叔叔和鷹央經常對醫院的方針意見不同而對立。」

  也就是說,對院長來說,鷹央大概就像是眼中釘一樣吧。

  「院長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一名外科醫師,直到兩年前為止,都是這間醫院的副院長兼腹腔外科主任。至於個性……該怎麼說呢,他非常理性,是個徹底的理性主義者。」

  「理性主義者……但是,鷹央醫師不是也有這樣的一面嗎?」

  「的確如此,所以或許他們因為同類相斥的緣故,更

  加深了彼此的敵意吧。另外,叔叔所重視的原則與鷹央所重視的面向不同。叔叔與其說是醫護人員……倒不如說比較像是個經營者。」

  經營者?我無法掌握意思,因此疑惑地歪著頭。這時,走在前方的鷹央停下了腳步,在她面前有一扇對開的大門。鷹央沒有敲門,直接用力地把門推開。

  「叔叔,你想怎麼樣?」

  鷹央一走進室內就大聲怒斥。以這麼大一間醫院的院長室而言,這個房間算是很樸素的。在大概有四坪大小的空間裡,兩側的牆邊聳立著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書櫃,裡面塞滿了醫學書籍以及文件資料夾。門口放著一張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沙發與茶几,後面則是這間辦公室里唯一充滿高級感的木製厚重辦公桌,一名男子正坐在桌前閱讀資料。

  「……是鷹央啊。」

  男子揚起目光,望向這裡。他的年紀大約是五十歲出頭吧,一頭短髮混雜著

  一些白頭髮。眼神很銳利,臉部輪廓有稜有角,散發著一股粗獷的氛圍。

  這個人就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院長,天久大鷲……

  「有什麼事嗎?進別人房間的時候,至少也該敲個門吧。」大鷲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當然是有事啦。這個主任會議的議程表是怎麼一回事?」

  「喔,你是指有關統括診斷部的那個議案嗎?如你所見,我打算在下一次的主任會議上,討論統括診斷部未來的存續,並做出決議。」

  大鷲說到這裡,看了我一眼,低聲說道:「這個人是?」

  「啊,幸會。我是今年七月開始隸屬於統括診斷部的小鳥游優。」

  我挺直背脊,向他鞠躬。鷹央轉過頭來瞪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明顯在說:「你這個叛徒!」

  沒辦法啊,不管怎樣,我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對院長凶吧。

  「喔,你就是傳聞中的小鳥游醫師啊。」

  大鷲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是相對的,我的表情卻轉為僵硬。又是『傳聞』啊。我看八成又是鴻池到處散布的『不實傳言』吧。沒想到這個謠傳竟然傳進了院長的耳朵里……

  「聽說你每星期有一天半的時間,會到急診室去幫忙對吧?而且還在急診室幫忙值班。我還聽說你是個非常優秀的急救醫師呢。」

  「咦?啊,謝謝您的誇獎……」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評價,我一頭霧水。原本以為他聽到的是『其實他和鷹央正在交往』或是『他已經被好幾個護理師給甩了』之類的無聊謠言。呃,後者有一部分是事實就是了……

  「小鳥的事一點都不重要。你現在給我說明一下,為什麼要廢除統括診斷部?」

  鷹央質問道,犬鷲粗魯地將手裡的資料丟在桌上。

  「從以前就有好幾位主任主張統括診斷部應該要廢除。根據他們的說法,統括診斷部只會不負責任地對其他科的診療提出批評,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性。」

  的確,鷹央每個星期有兩天的『巡病歷』時間,也就是到各科去查看病歷,針對治療或診斷有問題的病例寫下毫不留情的批評。有許多醫師對這件事心生不滿。

  「你是指巡病歷嗎?開什麼玩笑,就是因為有問題,我才會批評啊。難道我的批評有錯過任何一次嗎?」

  鷹央大聲說道。

  「不,你的批評都是正確無誤的。這一點,包括我以及各科的主任都承認。」

  「那麼主張統括診斷部沒有存在的意義,就是一個錯誤。我的批評對病人是有好處的。」

  「你說的沒錯。」

  大鷲重重地點頭。

  「所以一直以來,就算有主任要求廢除統括診斷部,我也都會說服他們』要他們打消提出這個議案的念頭。」

  「既然如此,為什麼這次卻是用叔叔的名義提出讓案呢?」

  鷹央瞪著大鷲。

  「因為我壓不住了。從昨天到今天,已經有好幾個主任跑來對我說』他們想提出廢除統括診斷部的議案。」

  大鷲淡淡地說著。

  「好幾個主任?是誰啊?」

  「我不能說出他們的名字,不過主要是外科的主任。」

  內科的主任們和鷹央的關係比較良好,但是在外科,卻有不少看不慣鷹央的主任。重視透過手術來治療的外科,總不免有輕視診斷學的傾向。

  「那些傢伙為什麼突然聯合起來要求廢除統括診斷部?」

  聽到鷹央的問題,大鷲將眼睛眯成一條線。我的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大鷲緩緩地開口說道:

  「因為你被提告了啊,鷹央。」

  鷹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現在在小兒科住院的病童母親控告你的事情,從昨天到今天,已經傳遍整間醫院了。而且那個母親好像還說要將這件事情爆料給周刊對吧。」

  「……那完全是她在故意找麻煩。」

  「關於這一點,磯崎律師已經告訴我了。不過,這件事和你是否真的有醫療過失無關。問題在於只要吃上官司,我們醫院的評價就會降低,也會讓病人感到不安。這麼一來,對醫院的經營將會造成很大的傷害。」

  「經營?叔叔,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滿腦子只有錢啊。」

  鷹央大聲地咂嘴。

  「那當然。要是經營出了問題,我們所能提供的醫療水準就會下降。讓這間醫院穩健經營下去,是身為院長的我責無旁貸的義務,也是讓這間天醫會綜合醫院繼續貢獻地區醫療的必要條件。」

  大鷲沒有絲毫的猶豫,如此斷言。我現在完全明白真鶴對大鷲『理性』的評價是什麼意思了,同時也明白了他的價值觀確實和鷹央截然不同。

  對鷹央來說,醫療就是她的人生。利用自己過人的智慧,診斷出各種疑難雜症,拯救為病所苦的病人,就是鷹央的興趣、社會奉獻,同時也是她活在世上的價值;鷹央完全不重視從這些事情當中所獲得的報酬。相對的,大鷲則是將醫療當作一份事業來看待,只要能夠以醫療機構的立場獲得利益,就能對當地提供更好的醫療服務。這也的確相當合理。

  鷹央和大鷲的醫療觀都沒有錯,正因如此,兩人才會爭執不休。

  「難道你認為統括診斷部的存在,會對這間醫院帶來損失嗎?」

  鷹央以宛如低吼般的聲音說道。

  「他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會主張廢除統括診斷部。但是我並不贊同他們的意見。鷹央,你的診斷能力確實非常突出,因為你的診斷而得救的病人也不計其數,我認為這間醫院需要你的能力。」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提出這個議案呢?」鷹央疑惑地反問道。

  「因為已經有許多主任提議,倘若我完全不將它放入議程,實在說不過去。

  所以我打算在主任會議中提出一個替代方案。」

  大鷲說到這裡,像是賣關子似地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縮編統括診斷部的方案。」

  「……縮編?統括診斷部本來就已經很小了,還能怎麼縮編?」

  鷹央的語氣充滿了戒心。

  「很簡單,首先撤銷統括診斷部目前的住院病床,同時廢除門診,將主要業務限定為目前的巡病歷,以及當各科有需要時提供諮詢。我認為這才是讓你的診斷能力為這間醫院發揮到極限的形式。」

  鷹央和我不約而同地瞠目結舌。大鷲所提出的方案實在太令人震驚了,換句話說,這也是剝奪了統括診斷部獨立診察病人的權利。這麼一來,鷹央就會淪為一個讓各科隨心所欲利用的工具而已。

  鷹央的雙肩開始微微顫抖,她的怒氣快要爆發——我這麼想著。結果出乎意料地,鷹央竟然只是以壓抑的語調說道:

  「……如果變成這樣,那么小鳥該怎麼辦?」

  聽她這麼說,我才想到,假如真的採用了大鷲提出的方案,我就沒有必要繼續待在統括診斷部了。

  「當然,我們會請小鳥游醫師離開統括診斷部。」

  大鷲乾脆地這麼說。聽見自己如此輕易就被宣告開除,我不禁啞然失聲,呆立在原處。

  「小鳥是從大學醫局派來的,我們不能隨便開除他。」

  「喔,像小鳥游醫師這麼優秀的人才,我當然不會把他趕走。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小鳥游醫師能夠擔任急診室專屬的醫師。」

  急診室專屬?可是,我就是為了成為一名內科醫師、為了在鷹央的門下學習診斷學,才來到這裡的啊……

  「……開什麼玩笑,小鳥是我的人。」

  「咦……?」

  鷹央的這句話,讓我驚訝得立刻回過神來。站在我旁邊的真鶴也一臉錯愕,她看看我,又看看鷹央。鷹

  央轉過頭來指著我說道:

  「這麼好用又值得調侃的男人,可是世上少有的呢。怎麼可以讓你們任意拿去使用呢?」

  ……喔,原來如此。我只是個『好用又值得調侃的男人』啊。唉,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

  「既然如此,雖然很不好意思,那我也只好和對方醫局商量,請他提早回到大學去了。無論如何,一切都要交由主任會讓做決定。這次會提出這個議案,完全是因為受到各外科主任的請求,我只是把這個議案整理成比較妥善的形式而已。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了。」

  大鷲拿起書桌上的資料,仿佛在示意著「我們談完了」。

  「……你能做的就只有這樣?……還真敢講啊,你這個騙子。」

  鷹央以低沉的聲音喃喃嘀咕著。大鷲將視線從文件上抬起。

  「騙子?你說我嗎?」

  「對啊。什麼『各外科主任的提案』,外科的主任當中,有好幾個傢伙都是跟你沆瀣一氣的。是你指示他們,要他們提出廢除統括診斷部的護案對吧?廢除診療科這種重要的案子,需要經過三分之二以上各科主任的同意才行。平常根本不可能通過。你就是料准了在我被提告的事情傳遍全院的這個時候,轉而贊成的人或許會比較多吧。」

  鷹央紅著臉激動地說道。

  「提議縮編統括診斷部也是一樣。先提出廢除,再改成縮編,就比較容易獲得贊同。可是這個議案的內容,說穿了就是將統括診斷部變成一個空殼,把我逼到邊緣。等到我再也受不了,離開這間醫院,你就可以掌握所有的權力了。這就是你的計劃,我說的有錯嗎?」

  聽見鷹央的興師問罪,大驚連眉毛都沒有挑一下,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就算是又怎樣?」

  「什麼叫做又怎樣,你……」

  鷹央一時語塞。

  「就算一切都像你所說的,又有什麼問題呢?我是經過正規的手續,提出縮編統括診斷部的讓案。無論你怎麼說,只要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主任贊成,統括診斷部就會依照我的提案進行縮編。就只是這樣而已,事到如今,你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

  大鷲以平淡的語氣說道。他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因為勝利而驕傲,倒不如說是單純在確認事實而已。

  「……不,我還有可以做的事。」

  鷹央抬起下巴,對大鷲投以挑釁的視線。

  「我會在主任會議之前診斷出鈴原宗一郎的病症,讓他母親撤回告訴。」

  3

  「鈴原宗一郎在哪裡?」

  和我一起跑到小兒科病房的鷹央大喊著。

  「在病房裡。位於盡頭的單人病房。」

  護理站的護理師指向走廊的盡頭。鷹央用小跑步沿著走廊跑去,打開拉門,走進鈴原宗一郎的病房。

  鷹央在院長室和大鷲大吵一架之後,經過一個周末,已經過了四天。

  決定統括診斷部命運的主任會讓,將在今天傍晚六點召開。然而這四天以來,事情卻完全沒有進展。我們從病房拿出來的飲料,在毒物檢驗上花了很多時間,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結果。雖然對方說今天中午之前一定會聯絡我們,但狀況非常嚴峻。

  幾分鐘前,我們在毫無成果的狀態下迎接決定命運的一天,在沉重氣氛的圍繞下結束了巡房。就在這時候,我的呼叫器響了起來,上面顯示的是小兒科病房的電話。我用分機電話打過去,接起電話的是鴻池。她以高亢的聲音激動地說:

  「請立刻過來,小宗又發病了!」

  病房裡有熊川、鴻池、兩個護理師,以及一名年紀跟我差不多、穿著西裝的男子。我沒有看見桃花的身影。

  「狀況如何?」鷹央問道。

  「他從剛才就一直反覆嘔吐,自己沒辦法走路,也沒辦法清楚回答問題。現在因為正在用點滴注射止吐藥,所以穩定下來了,但他的意識還是很模糊。」

  鴻池帶著沉重的表情回答。

  「症狀是幾分鐘前出現的?」鷹央走近病床。

  「大概是三十分鐘前。對不起,因為我們一直忙著處理,所以太晚聯絡你了。」

  「不用在意,以治療為優先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大約三十分鐘之前,也就是早上九點十五分左右開始的囉?」

  鷹央對低頭致歉的鴻池說,接著望向宗一郎。

  「我現在要檢查這個孩子,可以嗎?」

  鷹央這麼對熊川說。熊川雖然瞬間猶豫了一下,但依然緩緩地點點頭。

  「鈴原、鈴原宗一郎。你聽得見嗎?如果你聽得見的話,就睜開眼睛。」

  鷹央探出身子,對宗一郎說。宗一郎的眼睛慢慢張開,但是眼神渙散、沒有焦點。他滿臉蒼白,面無表情,讓人無法想像這是五天前那個看似聰明的孩子。

  「好,你張開眼睛了。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這裡……是哪裡……?哪裡……?」

  他以宛如還不太會講話的幼兒似的口吻說著。

  「有認知障礙。昏迷指數若以JCS計算大概有兩位數,相當於*GCS的……」(譯註:格拉斯哥昏迷指數』GlasgowComaScale。)

  鷹央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像五天前一樣,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筆燈和眼底鏡,開始診察宗一郎。宗一郎就像個人偶一樣,幾乎沒有反應,乖乖地接受鷹央的診察。

  「對光反射正常,但左右眼球的運動有些微不對稱。因為意識模糊的關係,聽不進口頭指示,難以掌握他的神經狀態。」

  說到這裡,她將視線轉向房間一隅,接著睜大了像貓一樣的雙眼。

  「那是什麼?」

  鷹央跑向放在房間角落的垃圾桶,伸手進去抓出了什麼東西。

  「啊……」

  聲音不自覺地從我的喉嚨發出。那是一個畫著水蜜桃圖案的鋁箔包空盒。

  「我不是已經全都拿走了嗎?為什麼現在又有空盒丟在這裡?我不是說過這就是原因了嗎?」

  鷹央憤怒地搖了搖頭。

  「那個,因為宗一郎小朋友的媽媽隔天又帶來,而且堅持要給他喝……」

  其中一名護理師低著頭小聲地說道。

  「對不起,是我讓宗一郎喝的。我不知道這可能就是造成他生病的原因。」

  穿著西裝的男子唐突地低頭道歉。

  「……你是誰?」

  鷹央對男子投以懷疑的視線。

  「我是宗一郎的父親,我叫金澤隆太。」

  宗一郎的父親?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讓我和鷹央不停地眨眼。

  「金澤先生是南海大學的急診室醫師。金澤醫師,這位是統括診斷部的天久醫師。我們請她來協助診療宗一郎。」

  熊川在一旁插話,將鷹央介紹給金澤。金澤不知為何露出了有些驚課的表清。

  鷹央和金澤對望了一眼,低聲說道:「……我們可以到走廊談談嗎?」金澤眨了幾下眼睛後,緩緩地頷首。兩人走出病房後,我猶豫了一下,最後也跟著走出去。

  「桃花好像給您添了很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一來到走廊,金澤就對鷹央深深地一鞠躬。看來他也知道訴訟的事。

  「你經常來探病嗎?」鷹央快速地問道。

  「是的,因為我在急診室工作,值夜班結束後,我都會來看他。監護權屬於我妻子……前妻,我已經向她取得來看孩子的許可。」

  「這樣啊。你們是什麼時候離婚的?為什麼離婚?」

  鷹央直接了當地提出平常人難以啟齒的問題。金澤顯得有點愕然。

  「呃,請問這和宗一郎的病情有什麼關係嗎……」

  「或許有,也或許沒有。現在我只想儘量多收集一點資訊。」

  鷹央露出嚴肅的表情。現在的鷹央,和平常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簡直是天差地別。主任會議在幾個小時之後就要開始了,但是直到現在她都還沒替宗一郎做出診斷,這一點應該對鷹央的精神造成了很大的折磨吧。當然我也一樣。

  假如那些飲料沒有任何異狀……更重要的是,假如在主任會議開始之前,都還沒接到檢驗報告……這些可怕的想像,這幾天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里。

  「……我和桃花是在三年前離婚的。至於離婚的原因……該怎麼說呢,應該是個性不合吧。桃花的個性有時候非常強悍,讓我無法忍受。」

  「離婚時的條件是什麼?你為什麼放棄了監護權?」

  鷹央以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態度繼續提出問題。金澤的表情有些扭曲,但還是有禮貌地回答了。

  「離婚的條件是給她一半的財產,以及每個月二十萬日圓的贍養費。我在大學附設醫院工作

  ,薪水並不優渥,所以這對我來說已經是極限了。關於監護權,我雖然不想放棄宗一郎,但是只要還在擔任急診醫師,我的工作時間就很不規律,很難照顧孩子……」

  金澤難過地說道。

  「這樣啊,我明白了。」

  鷹央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開始思忖著什麼。

  「那個……有關訴訟的事,我會等桃花稍微冷靜一點之後』再勸她撤回告訴的。」

  金澤戰戰兢兢地說道,鷹央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容,喃喃嘟噥著:「等那時就太遲了。」

  「桃花的脾氣很不好』真的給您添了很多麻煩。尤其是遇到和小孩有關的事情,更是讓人難以應付。宗一郎從小就體弱多病,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唉,畢竟想要保護孩子,是母親的天性嘛。」鷹央一臉無趣地說道。

  「不過,關於宗一郎的事,我其實很感謝桃花。因為她真的是犧牲一切在照顧宗一郎。就是因為不能讓她一個人這麼辛苦,所以我才儘量多來探病。」

  金澤的表情變得和緩了些,說不定因為宗一郎生病,這個已經破碎的家庭又有可能重獲新生。只是這樣一來有點諷刺就是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

  鷹央說完,便沿著走廊走向護理站。

  「那個,天久醫師……」

  金澤對著鷹央的背影說道。

  「我聽說醫師懷疑宗一郎每天早上喝的果汁,就是造成他生病的原因,但我總覺得應該不是。因為宗一郎從兩歲左右就開始喝了。」

  「……這樣啊。」

  鷹央表情僵硬地走進護理站。我向金澤點頭示意之後,也跟著走進去。

  鷹央坐在護理站里緊盯著電子病歷表的熒幕,看來她想再確認一次有沒有遺漏什麼。她的表情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嚴肅,同時充滿焦躁,讓人不敢向她搭話。

  「小鳥醫師,狀況怎麼樣了呢?」

  有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頭一看,只見鴻池一臉擔心地站在那兒。

  「我說過好幾次,我不是小鳥,是小鳥游……算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目前什麼都還不知道,我們還在等果汁的檢驗報告出爐。」

  「要是在今天的主任會議開始之前,沒有替小宗做出診斷,請對方撤回告訴,那么小鳥醫師就會被開除對吧?」

  鴻池那修整得相當整齊的眉毛皺了起來。

  「……你還是一樣消息靈通耶。」

  「你在說什麼啊?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啦,最近整個醫院都在討論呢。所以現在狀況怎麼樣?」

  「果汁的檢驗報告應該會在會讓開始之前出爐,所以就看報告怎麼樣了。鷹央醫師確信果汁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

  「可是,鷹央醫師看起來很不安耶。」

  「……嗯,對啊。」

  我和鴻池一起望向焦躁地操作滑鼠的鷹央。

  「我不希望小鳥醫師離開!看你和鷹央醫師演夫妻相聲,是我活下去的價值所在!」

  「我並沒有演夫妻相聲!不要拿奇怪的東西當作自己活下去的價值!」

  「可是老實說,我也不希望統括診斷部縮編呢。因為等明年可以自選實習科別的時候,我想要申請到統括診斷部去。要是縮編了,那裡就不能接受實習醫師了對不對?」

  「你要來喔……」

  我忍不住表情僵硬。光是應付鷹央就讓我難以招架了,要是這個老是自嗨的實習醫師也來我們部門,我一定會因為壓力過大而胃穿孔吧。

  「鷹央的狀況不太妙嗎?」

  身後又傳來一道聲音。一回頭,如我所料,站在那裡的是個像熊一樣的男子。

  「在果汁的檢驗報告出來之前,什麼都還不確定。更重要的是』熊川醫師』你也會出席主任會議對吧?要是在會議之前沒有撤回告訴,統括診斷部的縮編議案就有可能通過嗎?」

  聽見我的問題,熊川露出苦澀的表情。

  「嗯,大概吧。內科的主任們雖然很同情鷹央,但是外科的主任們大多都很討厭鷹央。關鍵在於規模屬於小科的眼科、皮膚科等等的主任們,他們和鷹央接觸的機會比較少,因此立場一直保持中立;不過這次因為訴訟的關係,他們投下贊成票的可能性很高。最卑鄙的一點,就是這次提出的議案不是廢除,而是縮編,因為縮編比較容易獲得贊同。」

  一切似乎照著大鷲所寫的劇本在進行。看來在會議開始之前,如果沒有替宗一郎做出診斷,統括診斷部的存續便岌岌可危。

  耳邊傳來一陣電子音。原本在操作滑鼠的鷹央震了一下,她從白袍胸前的口袋拿出呼叫器,確認上面的顯示內容,接著緩緩地伸出手,拿起放在旁邊的分機電話話筒。

  鷹央將話筒貼著臉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但是遠遠地就能看出她神情緊繃。

  下一秒,鷹央突然當場倒下,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坐在地板上,無力地垂下了頭。我趕緊跑向鷹央。

  「鷹央醫師,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雖然已經猜到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鷹央慢慢抬起頭,她的雙眼混濁,就像是眼窩裡塞著玻璃珠一樣。她顫抖地張開了嘴唇。

  「果汁檢驗的結果……沒有任何異常。」

  在窗簾拉上的陰暗房間裡,我坐在電子病歷表的前面,眼睛望著躺在沙發上的鷹央。她雖然張著眼睛,但是從遠處就可以看得出來雙眼無神。

  幾十分鐘前,我和鴻池一起將癱坐在小兒科病房地上的鷹央扶起,將她帶回位在樓頂上的『家』,讓她躺在沙發上。鷹央似乎遭受極大的打擊,在我們帶她回來的路上,以及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裡,她都像是失了魂般呆滯,不發一語。

  鴻池回去小兒科病房,房間裡只剩下我和鷹央後,我重新將鈴原宗一郎的病歷看一遍,檢查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結果不出所料地毫無所獲。

  這次的病例,就連鷹央這個自認,同時也受到公認的『最厲害的診斷醫師』都沒有辦法做出診斷了,我這個因為某些原因辭掉外科醫局的工作,以成為內科醫師為目標努力還不到一年的『實習內科醫師』,當然再怎麼挑戰也沒有用。不過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放棄。

  再想想,再想想看。我絞盡腦汁。體弱多病的小學生、每隔幾天就發作的症狀、保護過度的母親、擔任急診室醫師的分居父親、每天早上喝的果汁、幾乎沒有異常的檢查結果……

  「小鳥……」

  一道細微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鷹央躺在沙發上看著我。

  「鷹央醫師,你不要緊吧?」

  「……很要緊。」

  鷹央虛弱地搖了搖頭。

  「經過剛才的診察,我可以確定那孩子的症狀一定是中毒,可能是精神藥物或是對神精系統起作用的藥物……所以那些果汁裡面一定含有什麼東西,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可是,檢驗結果卻說那只是普通的果汁,沒有任何異狀……既然那樣,為什麼會中毒呢……」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避開『書樹』,走向沙發。

  「請休息一下吧。等你冷靜下來之後,一定會出現更好的想法的。」

  「……欸,小鳥。」鷹央垂下目光,用蚊子叫一般的聲音低語。「你想留在統括診斷部嗎?」

  「咦?這個嘛……」

  「……如果我現在去道歉的話……鈴原桃花會不會願意撤回告訴呢?」

  我發現鷹央想做什麼,頓時無言以對。

  「……你是說真的嗎?」

  「……嗯,真的。如果只有這一條路可走……我也沒辦法。我雖然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是如果這樣就能保護統括診斷部的話……只不過是道個歉……」

  鷹央的臉上充滿猶豫,皺著眉頭,硬擠出這些話來。我可以很輕易地看出她那嬌小的身體,正在面臨強烈的糾葛。

  只要鷹央願意委屈自己,向桃花低頭道歉,統括診斷部說不定就能以現在的狀態繼續保存。但是當她扭曲自己信念的時候,鷹央到底還能不能算是『天久鷹央』?

  我沉默地考慮了數十秒之後,緩緩開口說道:

  「我想留在統括診斷部。因為我已經漸漸學會了診斷學的初步知識。」

  我斬釘截鐵地表示。

  「……這樣啊。」

  鷹央的臉上浮現一抹虛弱的笑容,點點頭。

  「是,沒錯。所以請不要再發呆了,趕快替宗一郎小朋友做出診斷好嗎?」

  「……咦?」

  鷹央詫異地看著我,發出愕然的聲音。

  「在會讓開始之前還有七個小時耶,我們就像平常一樣趕快做出診斷,讓那個歇斯底里的母親和討人厭的院長閉嘴吧。」

  我將手伸向躺著的鷹央,但是鷹央卻沒有握住我的手。

  「可是……我很確定一定是果汁裡面有什麼東西……但檢驗的結果卻說那只是普通的果汁……」

  「只不過是假設被推翻一次而已,何必像被撒了鹽巴的蛞蝓一樣縮起來呢?這太不像你了。你不是老說自己是『天才』嗎?既然是天才,就應該拿出天才的樣子,趕快找出真相啊。」

  我用帶著挑釁意味的口吻激勵她。鷹央原本像是玻璃珠的雙眼,一點一滴、確實地恢復了原有的光芒。原本半張的嘴巴,也漸漸地露出了笑容。

  鷹央突然以雙手用力拍自己的雙頰,「啪」的一聲響遍屋內。

  「好,那就做給他們看吧!」

  鷹央握住我的手,我將鷹央嬌小的身體拉了起來。就在那一瞬間,玄關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打擾了——」

  鴻池高聲說道,同時走進房裡。

  「我獲得熊川醫師的許可,他說我今天可以暫時放下小兒科的工作,來幫忙鷹央醫師……」

  鴻池說到這裡』看見靠得很近的我們,便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伸手捂住嘴巴。

  「哎呀,真抱歉,打擾到你們了。」

  「等一下!你不要亂誤會!」

  正當鴻池做出標準的『向右轉』動作』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立刻跑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後領口。鴻池發出宛如鳥叫般的「咕」一聲。

  「你對一個純潔的少女做什麼啊?我要告你性騷擾喔。我只不過是要到處宣傳你們兩個人正在親熱的謠言……」

  「我不是叫你不要這麼做了嗎?純潔的少女才不會到處散播這種八卦謠言。事實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咦——真的不是嗎?好可疑喔。」

  鴻池保持笑容,揚起目光看著我。為什麼我要被一個第一年的實習醫師這樣調侃啊?

  「喂,你們兩個,想在那裡演夫妻相聲演多久啊?我要從頭再看一次鈴原宗一郎的資料,已經沒有時間了,你們也來幫忙!」

  「啊,好的,我很樂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很高興能協助鷹央,鴻池用居酒屋店員似的聲音答覆,踏著輕快的腳步走進房裡。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我每次只要和女生說話,就會被說是『夫妻相聲』?這幾年,我明明都沒有女朋友啊……

  秒針刻劃時間的聲音一直緊追在我們身後。

  七個小時前,我們氣勢如虹地再次確認宗一郎的資料,但是立刻就碰壁了。

  所有的檢查結果都沒有異狀,不管查了多少文獻,也找不到符合宗一郎那種症狀的病症。

  「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我會看不出來!」

  鷹央雙手在胸前交叉,坐在沙發上抖腳,同時歇斯底里地大叫著,

  「那個,鷹央醫師……請你冷靜一點。」

  正在用電腦查詢醫學文獻的鴻池縮了縮脖子。一直以來,我只看過鷹央俐落地解開『謎團』的樣子,因此我感到有些意外。這個人看起來很冷靜,但事實上只要遇到一點狀況,就會陷入恐慌。

  我看著手錶,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時限正一點一滴地逼近。

  「中毒!鈴原宗一郎的症狀再怎麼想都不可能是特殊的疾病,而是中毒。一定是每隔幾天,就有人讓那孩子喝下會引起中毒症狀的東西!」

  鷹央抓著她那微卷的黑髮,粗聲粗氣地說道。

  「但是,小宗說他除了醫院的餐點還有那些果汁以外,就沒有吃別的東西了。我認為他應該沒有說謊才對……」

  鴻池戰戰兢兢地說道。

  「出現症狀的時間都是在上午……藥品都是由護理師管理的對吧?鈴原宗一郎每天早上都會吃預防癲癇的卡巴氮平,如果服用過量,就會出現我們早上看到的那種症狀。」

  「是的,藥品都是由護理師在管理……難道是某個護理師對小宗……」

  鴻池表情僵硬,鷹央則是搖了搖頭。

  「不,應該不是。沒有一個護理師正好是在鈴原宗一郎每次出現症狀的早上都有值班,我已經確認過班表了;而且他的症狀在住院之前就已經出現,所以護理師下毒的機率非常低。」

  原來她早就想到這裡了。我一邊覺得佩服,一邊也開始動腦。

  「那麼,他父親金澤先生呢?那個人大都是早上來探病的,會不會是那個人做了什麼事?如果是他的父親,就有可能在他住院之前就經常和他碰面,而且他是醫師,所以應該也具有藥物相關的知識。」

  父親對孩子下毒——我雖然不想往這麼可怕的方向思考,但是現在必須考慮所有的可能性。

  「也不是那樣。我已經查過了探病記錄,鈴原宗一,郎出現症狀的日子,和他父親來看他的日子,幾乎沒有重疊。」

  鷹央立刻否定我的說法。唉』像我這種平凡人能想到的假設,鷹央當然早就已經想過了嘛。

  房裡充滿了沉重的氣氛。

  「就是那些果汁。只要果汁里含有可能引起症狀的有害成分,就能說明一切了。可是為什麼檢驗了三十多瓶,都沒有發現異狀呢!」

  鷹央像是耍賴的孩子一樣,在沙發上揮舞手腳。

  「啊,鷹央醫師,請冷靜一點……呃,有沒有可能是食物的過敏症狀?」

  聽見我這麼說,鷹央踢來踢去的四肢停了下來,以冷冷的眼神看著我。

  「你覺得今天早上的症狀看起來像是過敏嗎?如果覺得像的話,那你可能要換個眼珠,或是直接換一副大腦比較好。你是白痴嗎!」

  「你、你也不用說成這樣吧。那些症狀看起來確實不像過敏沒錯,但是我也是很努力地在思考啊。」

  「既然要思考,就給我提出更有說服力的假設。你已經在這裡學習五個月了耶。」

  我和鷹央以激烈的目光注視著對方,因為心急的關係,我們講話不免火氣比較大。

  「那、那個……兩位都請冷靜一點。呃,小宗應該沒有食物過敏才對。他不太會挑食,如果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不喜歡吃水果吧。」

  鴻池趕緊介入我們之間調停。

  「不喜歡吃水果?可是,他不是每天早上都喝果汁嗎?」

  鷹央皺著眉說道。

  「是的,好像是因為他媽媽強迫他,所以他才勉強喝果汁的。不過雖然說不喜歡,但也不是真的不吃啦。聽說他是直到最近才開始變得不喜歡的,他還說:『有時候會有苦苦的味道』。」

  「對啊,水果如果還沒熟透的話,味道會很酸嘛。」

  就在我喃喃自語的時候』玄關的大門傳來敲門聲。我們全都嚇了一跳。門被推開後,真鶴走了進來。

  「……鷹央,會議快要開始了。」

  真鶴以憐惜的眼神看著妹妹。我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五十五分了。

  「等、等一下,姊姊。讓我再想一下……」

  鷹央以沙啞的聲音說道,真鶴卻虛弱地搖了搖頭。

  「不行,統括診斷部的縮編議案,是會議的第一個議程。如果你不在場,就會變成*一造辯論判決了。這樣一來,縮編的議案就一定會通過。很遺憾,現在我們只能祈禱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主任反對縮編了。」(編註:其中一方當事人無故缺席,由另一方單方面提出意見並做出決議的情形。)

  聽見真鶴的說教,鷹央垂頭喪氣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踩著無力的腳步走向玄關,我和鴻池都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當鷹央走到真鶴身旁時,真鶴輕柔地撫摸著鷹央的背。

  「……那我走了。」

  鷹央喃喃嘟噥著,沒有看我們一眼。我只能望著她那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瘦小的背影。統括診斷部真的就這樣要被廢除了嗎?這五個月以來在統括診斷部所經歷的各種回憶,宛如走馬燈一般在我的腦海掠過。絕望的感覺將我的心染成一片漆黑。

  下一秒鐘,鷹央忽然像是被電到一般,身體變得僵硬。

  「鷹央,你沒事吧?」

  真鶴擔心地問道。鷹央以像是關節生鏽似的動作轉過頭來,看著鴻池。

  「……你……剛才說什麼?」

  「咦?剛才……?」

  鷹央那副不尋常的模樣,讓鴻池不禁後退一步。

  「水果。你剛才說鈴原宗一郎為什麼討厭水果?」

  「呃,他說因為有時候會有苦苦的味道……」

  「苦!」

  鷹央突然大叫。

  「那'那個,鷹央醫師,怎麼了嗎?你還好吧?」

  該不會是因為太絕望而精神崩潰了吧?

  鷹央的臉上浮現出誇張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全都明白了!蘋果、葡萄、橘子、水蜜桃、鳳梨。可惡』這麼簡單的事,我之前為什麼都沒發現!」

  鷹央雙手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大喊道。

  「你說你明白了,是指明白了小宗出現這些症狀的原因嗎?」

  鴻池探出身子詢問,鷹央用力地點點頭。

  「沒錯,我全都明白了。我本來以為那只是單純的中毒,而不是生病,可是其實背後隱藏了一種非常嚴重的疾病。要是沒有發現,那孩子可能就會面臨生命危險。我果然是天才!」

  鷹央仰著頭,高舉雙手。

  「疾病?所以小宗真的罹患了什麼特殊的疾病嗎?」

  看見情緒異常亢奮的鷹央,鴻池小心翼翼地問道。鷹央的表情忽然轉為嚴肅。

  「已經沒有時間慢慢說明了。我必須在主任會議決定縮編之前,證明我現在發現的事情才行。」

  鷹央說到這裡,對我和鴻池投以銳利的視線。

  「我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們。」

  「好令人興奮喔,對不對?小鳥醫師。」

  「……哪裡興奮了。」

  聽見鴻池一派輕鬆地這麼說,我用陰沉的語氣回答。

  「咦——為什麼呢?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我們好像變成了間諜,不是嗎?就像『不可能的任務』一樣?我的耳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聽見那首主題曲呢。」

  「那是幻聽。如果你問我,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變成了小偷一樣……」

  我一邊嘆息,一邊從護理站裡面望著走廊的盡頭。鈴原宗一郎的母親桃花已經來到位於走廊盡頭的病房,此時正在照顧他。

  我和鴻池為了實行鷹央『拜託』的事情,來到了小兒科病房。現在時間是六點五分,主任會議應該已經開始了。

  「沒時間了,我們速戰速決吧。」

  我做好覺悟。接下來我要做的事萬一被發現,將會引起很大的問題。然而我卻不得不這麼做。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需要這麼做,但是只要這個任務成功,接下來鷹央就會想辦法——這段期間在統括診斷部的經驗,讓我如此確信。

  「那我現在就去告訴小宗的媽媽:『熊川醫師有話要跟你說』,然後把她帶來護理站。接下來就拜託小鳥醫師了。」

  「好,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鴻池輕聲說了一句:「任務開始」走到走廊上。我擔心地看著不知為何躡手躡腳走路的鴻池,不斷地深呼吸。

  才短短的一分鐘左右,鴻池就將鈴原桃花帶來護理站了。

  「到底要跟我說什麼?是宗一郎的病情嗎?」

  「呃,這個嘛,要請熊川醫師直接……」

  「所以熊川醫師在哪裡?」

  「呃,我想他應該很快就來了……」

  「既然如此,等他來了你再叫我不就好了嗎?」

  啊,不行。

  我聽著桃花和鴻池的對話,立刻當機立斷。再這樣下去,桃花一定馬上就會回到宗一郎的病房,我必須在那之前動手才行。

  我離開護理站,小跑步穿過走廊,推開宗一郎病房的房門。

  「誰?」

  看見闖進房間的我,躺在床上的宗一郎露出不安的表情。他的臉色雖然還有一點蒼白,意識卻很清醒。跟早上比起來,現在的狀況已經改善許多。

  「呃,我是醫師叔叔喔。」

  「醫師叔叔?」

  宗一郎可愛地歪著頭。

  「嗯,對啊。呃,我有點事情要做,宗一郎小朋友你只要乖乖躺著就好了。」

  明明面對的是一個小學生,我卻說得吞吞吐吐。我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塑膠袋』打開房間角落的冰箱。冰箱裡依然塞滿了鋁箔包的果汁,我將那些果汁一一裝進塑膠袋。

  將那些果汁帶來正在舉行主任會讓的會議室——這就是鷹央給我們的指示。檢驗結果明明已經證明了這些果汁並沒有異狀,不知道為什麼還需要它。不過我相信鷹央一定有什麼想法,現在只能將一切都賭在她身上了。

  宗一郎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慌張地翻著冰箱的我。我將所有的鋁箔包都放進塑膠袋之後,對宗一郎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打擾了。好好休息吧,你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打開門,準備離開病房。

  「咦?」一道詫異的聲音從我的喉嚨發出。

  鈴原桃花就站在門外,在她身後的是一臉蒼白的鴻池。桃花和我四目相接。

  桃花張口結舌地看著我,接著將視線緩緩往下移動,最後停留在我手中的塑

  膠袋上。那一瞬間,桃花的眼睛吊了起來。

  鴻池這傢伙,為什麼不多爭取一點時間呢?我對鴻池投以責備的眼神,她縮起脖子,將雙手舉到面前合十。

  「你在做什麼!」

  桃花尖銳的聲音響徹走廊。一瞬間,我本來想找些藉口搪塞過去,但是在這種狀況下根本不可能搪塞得了。更重要的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抱歉了!」

  我大叫一聲,從桃花的旁邊穿過,往走廊跑去。

  「啊!站住!」

  身後傳來這聲怒斥以及腳步聲。她追上來了?

  我沒有時間回頭。離開小兒科病房之後,我順著樓梯往下跑。

  「我叫你站住!你在想什麼啊!」

  桃花的怒吼聲從上方傳來,看來她好像追到這裡來了。還真是執著。

  我帶著緊張的神情抵達三樓後,用掛在胸口的名牌碰觸通往醫局區的自動門旁的感應器。自動門開啟,同一時間,我的背後也傳來了腳步聲。一回頭,只見滿臉怒氣的桃花追了上來。我趕緊鑽過自動門,結果在自動門關上的前一刻,桃花也闖進了醫局區。

  正在開會的那間會議室的門,就在我的右手邊。我一邊顧忌著身後的桃花,一邊打開門,闖了進去。

  會議室里的二十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上氣不接下氣,全身僵硬。追上來的桃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之後,也僵立在那兒不動。

  這間會讓室很大,坐在正面最內側的是院長天久大鷲,至於坐在左右兩側的,則包括了小兒科的熊川以及婦產科的小田原等各科的主任,大概半數左右我都見過。仔細一看,真鶴也在其中。

  「你帶來了嗎!」

  坐在大鷲右手邊的鷹央猛然站了起來,我高高舉起裝滿了鋁箔包的塑膠袋。

  「太好了!剛好趕上!」

  鷹央開心得當場跳了起來。

  「這到底是……」

  坐在最靠近門邊,一名肥胖的中老年男性轉過頭來看著我和桃花。我不認識這個人,只見他白袍上面的名牌上寫著『腹腔外科主任酒井』。

  「這固人從我小孩的病房裡擅自把果汁拿走!這間醫院到底是怎麼回事?醫師會偷東西嗎!」

  桃花指著我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小鳥醫師!你沒事吧?」

  我身後的門突然打開,鴻池沖了進來。看來她也追著我和桃花來到了這裡。

  會議室里眾人的視線,這下子全都聚集在鴻池的身上。

  在各科主任的注視之下,鴻池當場僵立在原地。唉,對一個實習醫師來說,這種狀況確實太刺激了。

  「啊,我不應該來這裡的……打擾了——」

  鴻池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別想自己一個人逃走。」

  「等……小鳥醫師。拜託你放過我吧。」

  聽見鴻池和我低聲交談,桃花大聲地咂嘴。

  「小鳥游醫師,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像是要讓一片混亂的會讓室安靜下來般,大鷲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光是這樣,原本喧鬧的會讓室便陷入一片寂靜。

  「那個,呃……」

  「是我拜託他的。我跟他說,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可以,只要將鈴原宗一郎病房裡面的鋁箔包果汁拿來就好。順帶一提,這個女的是鈴原桃花,要告我的人就是她。」

  鷹央大聲說道,仿佛在解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聽見鷹央這番話,會讓室里再度掀起了一陣騷動。

  「不過,沒想到你竟然連這個女的也帶來了。這一點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鷹央揚起了嘴角。

  「……對不起。」

  桃花就在我旁邊,我很難判斷在這個情況下究竟該不該道歉,不過總之我還是向她道歉了。

  「不,太好了。這正是我所盼望的狀況。你幹得太好了。」

  鷹央像是在喊「萬

  歲」似地高舉雙手。

  「等一下!」桃花滿臉通紅地叫著。「你們幹嘛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那些果汁是我買來給我兒子喝的,趕快還給我,否則……」

  「你要告我們竊盜嗎?隨便你。我是因為你兒子的診斷需要這些東西,所以才叫他拿來的。」

  「你之前不是已經檢驗過那些果汁了嗎?你有檢測出你所說的『毒』嗎?」

  「不,什麼都沒有驗出來。那些只是一般正常的果汁。」

  「看吧!既然如此,問題就不在那些果汁上啊!你竟然還敢一副那麼了不起的樣子!」

  桃花自認為勝利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原因就出在果汁沒錯。」

  鷹央斬釘截鐵地表示。桃花的表情變得扭曲。

  「你剛剛不是才說果汁完全沒有問題嗎?」

  桃花與鷹央的視線激烈地交錯。

  「那個——……」

  名叫酒井的腹腔外科主任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如果是副院長個人的糾紛,是不是等到會議結束之後再慢慢談比較好……」

  「囉唆!叔叔的應聲蟲給我閉嘴!」鷹央對酒井喝斥道。

  「應、應聲蟲……」

  酒井的嘴巴就像缺氧的金魚似地一張一闔。就在這個時候,大鷲站了起來。

  「鷹央醫師,酒井醫師說的沒錯。在我們開會的時候,讓外人闖進來是有問題的,而且從你們的對話聽起來,這位女士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等這場會議結束之後,再由我這個醫院的負責人和你們一起好好地談一談,怎麼樣啊?」

  大鷲以說教似的口吻說道。包括酒井在內的好幾個主任都點頭表示贊同。

  「那可不行,因為這和統括診斷部的縮編有很大的關係。我現在就要讓這個女人撤回告訴。」

  鷹央挺起胸膛這麼說。會議室里湧現了一陣更大的騷動。

  「別開玩笑了!撤回告訴?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我一定會告你,讓你身敗名裂!」

  桃花呲牙咧嘴地大喊,鷹央則是嘲諷地笑了笑。

  「不,你會撤回告訴的。聽清楚了,我現在就要說明你兒子身上所發生的事情。如果我做不到,那麼我就當場向你下跪磕頭,並且不打官司,直接按照你的要求,支付你慰問金。」

  聽見這個大膽的提議,桃花的表情難掩動搖。

  「這個條件不錯吧?如果我成功了,你就能知道你兒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以把他治好;如果我失敗了,你就能讓我對你下跪磕頭,同時得到一大筆錢。」

  鷹央挑釁地說道。桃花以充滿懷疑的目光看著鷹央,沉默不語。

  「……您是鈴原桃花小姐對吧?」

  大鷲低沉的聲音響起。他的音量並不大,可是卻非常響亮。桃花將視線轉向大鷲。

  「我是這間醫院的院長,我叫做天久大鷲。首先我要為本院的醫師造成您的不愉快而向您道歉。此外,我也要拜託您——可不可以請您先聽聽看這位天久鷹央醫師想說什麼呢?假如天久醫師沒有辦法說明令郎身上發生的事情,我就會負起責任,向您道歉,並且對我們為您帶來的困擾做出補償。」

  「這,院長……」

  酒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大鷲朝他瞪了一眼,就讓他閉上了嘴。

  「您覺得如何?」

  大鷲要求桃花做決定。雖然他的用字遣詞都很有禮貌,但是口吻卻帶著一股不容許別人拒絕的魄力。桃花咬著嘴唇,猶豫地點頭。

  「好,契約成立。」

  鷹央從會議室的後方小跑步過來,她的腳步非常輕快,就像是小跳步似的。

  鷹央一來到我面前,便將我手裡的塑膠袋搶過去。

  我本來想叫住鷹央,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鷹央真的能夠說明宗一郎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一股不安的感覺在我的胸口擴散開來。

  鷹央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橡皮筋,將微卷的黑色長髮綁成馬尾。

  「餵、喂,不要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啦。」鷹央看見我的表情後,彆扭地對我眨了眨眼。「我不是說過包在我身上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原本瀰漫在我胸口的不安頓時消失了。

  既然她說了「包在我身上」,那就表示我只需要靜靜看著事情發展就好。

  「麻煩你了,鷹央醫師。」

  我說完後,鷹央便強而有力地點點頭,接著轉頭環視全場。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鷹央身上。

  鷹央對坐得離她最近的酒井說了聲「滾開」。於是酒井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椅子移開,騰出空間。鷹央將裝在塑膠袋裡的鋁箔包全部倒在桌上。

  「真的沒問題嗎?那些果汁的檢驗報告,不是沒有任何異狀嗎?」

  站在一旁的鴻池不安地輕聲低語。更旁邊的桃花則是以冷冷的視線注視著鷹央。

  「不會有問題的,你就好好看著吧。」

  在我對鴻池這麼說的同時,鷹央將鋁箔包上的吸管取下,插進印著葡萄圖案的鋁箔包里,送進口中。

  「……不是這個啊。」

  鷹央啜飲一口之後,喃喃說道。接著,她又拿起印有蘋果圖案的鋁箔包,插進吸管,同樣吸了一口。

  橘子、水蜜桃、鳳梨,接著又是一瓶新的蘋果——鷹央就這樣一瓶一瓶地將吸管插進去,每瓶都喝一口。

  她到底在做什麼呢?我皺著眉頭。會議室里大部分的人,也和我一樣露出狐疑的表情。這時,我發現只有鈴原桃花的臉上明顯露出焦躁的神色。

  鷹央把蘋果汁的鋁箔包放在一旁,接著將吸管插進鳳梨汁的鋁箔包,和先前一樣吸了一口。就在那一瞬間,鷹央瞪大了雙眼。

  鷹央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又喝了一口果汁,接著露出滿臉的燦笑。

  「苦的……」

  鷹央轉過頭來看著我。

  「這果汁是苦的,小鳥!果然不出我所料!」

  「咦,苦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那孩子怎麼會說『有時候會有苦苦的味道,所以不喜歡』呢?一般不是應該是『酸的』嗎?就算水果還沒熟透,也幾乎不會有『苦』味呀。」

  「那個……你在說什麼?」

  我一頭霧水地問道。鷹央將插著吸管的鋁箔包遞給我。

  「你只要喝一口看看,就馬上知道了。」

  「只要喝一口就知道……」

  我疑惑地接過包裝上畫著鳳梨圖案的鋁箔包。全會議室里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無視於在我身旁喃喃說著:「啊——間接接吻。」這種無聊話的鴻池,戰戰兢兢地把吸管放入口中,吸了一口。下一秒鐘,瀰漫在嘴裡的味道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讓我嗆到了。

  「這、這是……?」

  我好不容易將呼吸調整好,再確認一次包裝上的圖案。

  「沒錯。說到『會苦的水果』,應該就只有這個了吧。」

  鷹央將左手食指豎在面前。

  「就是葡萄柚。」

  沒錯,這個味道的確是葡萄柚。可是為什麼包裝上畫著鳳梨的鋁箔包,裡面裝的卻是葡萄柚汁呢?

  嗯?葡萄柚……?

  「啊」

  我忍不住大叫。就在這時,坐在我們對面的熊川也大喊:「原來如此!」

  「沒錯,這就是造成鈴原宗一郎劇烈嘔吐、*復視、意識不清的原因。鈴原宗一郎一直在服用癲癇藥物卡巴氮平,這種藥物和葡萄柚一起攝取時,會大幅提高其血中濃度,產生中毒症狀。」(譯註:因視覺障礙造成物體在視網膜上形成兩個影像。)

  鷹央仿佛在指揮一般,揮動著豎起的左手食指,一臉得意地說明。

  「葡萄柚里所含的類黃酮(flavonoid),會阻礙名叫CYP3A4的酵素作用,長達好幾個小時。CYP3A4有助卡巴氮平的代謝,要是在它受到阻礙的狀態下服用卡巴氮平,就會產生暫時性的血中濃度異常上升。其他不能和葡萄柚一起服用的藥物,還包括治療高血壓的鈣離子通道阻斷劑(calciem channel blocker)等等。」

  說到這裡,鷹央一臉得意地環視可能是因為跟不上狀況而靜悄悄的全場。此刻,這裡已經完全變成鷹央的專屬講壇了。

  「呃……」

  鴻池歪著頭,輕輕舉起手。

  「嗯?什麼?」鷹央心情極佳地說道。

  「呃,根據您剛剛的說明,小宗的症狀是因為卡巴氮平中毒而起的,對吧?可是剛才鷹央醫師不是也說,小宗罹患了一種攸關性命

  的『嚴重疾病』嗎?」

  「不,不是的。我剛才確實說了『背後隱藏了一種非常嚴重的疾病』,但是我並沒有說『鈴原宗一郎罹患了嚴重的疾病』唷。」

  鷹央一邊說,一邊走向鈴原桃花。桃花的臉部肌肉開始微微抽動。

  「罹患了嚴重疾病的是你。」

  鷹央用食指指著桃花的鼻子。

  「我、我罹患了嚴重疾病?你在說什麼啊。生病的是宗一郎吧。我、我……你說我生了什麼病?」

  桃花氣急敗壞地說道。鷹央抬起頭來瞪著桃花。

  「鈴原桃花,你罹患了代理孟喬森症候群(Munchausen syndrome byproxy)。」

  桃花的表情像是被火燃燒的蠟一般扭曲。

  「代理孟……?」

  鴻池疑惑地歪著頭,鷹央則是以斜眼望著鴻池。

  「代理孟喬森症候群。所謂的孟喬森症候群,是一九五一年由一位名叫理查·艾許(RichardAsher)的英國醫師所發現的精神疾病。罹患這種疾病的病人,

  會傷害自己的身體,或是服用毒藥,讓別人認為他罹患了重大疾病,藉以博取周遭人們的關心和同情。而代理孟喬森症候群,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是利用一個代替自己的『代理人』,來進行同樣的行為。」

  鷹央走近桃花。桃花像是受到壓迫似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代理人』大多是自己的孩子。代理孟喬森症候群的患者會藉由努力照顧被自己以物理性傷害或是下毒的『代理人』,演出一個『全心全意照顧重病患者、值得誇讚的人』,博取周遭人們的好評。」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的意思是說,是我故意害宗一郎生病的嗎?」

  桃花以顫抖的聲音怒吼。

  「嗯,對啊。你故意讓你兒子喝葡萄柚汁,使他產生卡巴氮平中毒症狀,再藉由照顧生病的兒子,演出一個『悲劇的母親』。」

  鷹央堅定地對桃花投以銳利的視線。

  「不,不是的!我只是……」

  「怎麼?難道你打算說,你明明是護理師,卻不知道服用卡巴氮平的病人不能食用葡萄柚,所以你讓兒子喝葡萄柚汁並不是出自惡意?」

  桃花氣喘吁吁地嘗試反駁,鷹央則是揚起目光望著她。

  「對、對呀。我不知道!我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給他喝的啊!」

  桃花以尖銳的聲音高聲喊道。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假如你不知道,為什麼要刻意將鋁箔包的內容物調包?那些鋁箔包是你親自帶來,放在病房的冰箱裡的。你分明就是為了讓兒子中毒,所以才調包的。」

  「那、那可不一定。搞不好是醫院裡的什麼人……例如醫師或是護理師……」

  「你在說什麼啊?你剛剛不是說你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給他喝』的嗎?此外,鈴原宗一郎的中毒症狀是從住院之前就出現的,能夠在住院前和住院期間持續讓他飲用葡萄柚汁的,就只有跟他住在一起的你了。而且,你在你兒子住院期間,不是也非常堅持要讓他喝那些果汁嗎?」

  桃花張口喘著氣,但她已經沒有言詞可以反駁。

  「只要仔細看,就能看出有些鋁箔包的吸管插孔上開了一個小洞。我想你可能是用注射器之類的東西,將裡面果汁調包的吧。只要去你家搜查,一定可以找到留下葡萄柚汁痕跡的注射器吧。」

  鷹央朝桃花走近一步,往後退開的桃花背後碰到了牆壁。

  「不管再怎麼檢驗,都不可能驗出毒物的,因為那些真的只是普通的果汁嘛。但是對鈴原宗一郎來說,即使是再普通不過的葡萄柚汁,也會成為『毒』啊。」

  桃花可能是腿軟了,她背靠著牆壁,緩緩地往下滑,最後癱坐在地上。鷹央從上方俯視著桃花。

  「之前的維他命A過剩症,也是你故意讓他過量服用所造成的,對吧?你好不容易想到的方法竟然輕易地被我識破,而且還被我指責你讓小孩服用過量的維他命。你塑造出來的『為孩子奉獻的母親』形象遭到破壞之後,非常激動,所以才對我提告。世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困擾的事呢?好了,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鷹央將臉湊近桃花,近得額頭都快碰到她了。桃花的口中只發出「啊……啊……」有如呻吟般的聲音。

  「看來她沒有話要反駁了。喂,小鳥。」

  「啊,是。」

  眼前這場漂亮至極的逆轉劇讓我看得入迷,直到聽見鷹央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你在發什麼呆啊?趕快報警,還有通知警衛,不要讓這個女人再接觸鈴原宗一郎了。」

  聽見鷹央說到『報警』這個單字的瞬間,原本垂著頭的桃花猛然抬起頭來。

  「警、警察?」

  「當然啊。你所做的事情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虐待』了。發現受虐兒的時候,按照規定,我們必須確保孩子的安全,同時立刻報警。」

  「不要!不要報警!欸,我向你道歉,我會撤回告訴。」

  「你當然要撤回告訴。或者應該說,你現在這種狀態根本不可能告我吧?」

  桃花抓住鷹央的白袍苦苦哀求,鷹央則是一臉不耐地俯視著她。

  「欸,拜託你,我只是一時興起才那樣做的。況且你不是也說那是一種精神疾病嗎?所以我也是無法控制的呀。」

  「什麼?一時興起?」

  鷹央甩開桃花的手,語帶威脅地低聲說道。桃花從喉嚨發出「噫」的哀號聲。

  「你的孩子之所以到目前都沒有什麼後遺症,其實只是幸運而已。事實上,你的行為就算奪走孩子的性命都不足為奇。而且,代理孟喬森症候群並不是一種喪失心神、無法區分善惡的疾病,你是在完全明白自己的行為是『惡』的狀態下,為了不讓自己受到懷疑,運用身為護理師的知識,訂立周詳的計劃後才實行的。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博取他人的好評。說不定你還以為只要像那樣盡心盡力地照顧兒子,離開你的前夫就會回到你身邊呢。總而言之,你已經完全沒有辯駁的餘地了。」

  聽見鷹央冷冷地這麼說,桃花垂下了頭。

  偌大的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被鷹央的發言所震懾,說不出話來。

  鷹央將視線從癱坐在地上無法動彈的桃花身上移開,轉過頭去看著大鷲。

  「好了,叔叔,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統括診斷部縮編的讓案,現在怎麼樣了呢?」

  鷹央抬起下巴說道。

  「……喔,這個議案當然就撤銷了。」

  大鷲泰然自若地以平板的語氣宣布。

  「院長,怎麼可以!我們好不容易……」

  酒井突然站了起來,高聲說道,但是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他又縮著身子坐了下來。

  「這次的縮編議案,起因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遭到了控告,假如不處理的話,就可能會對醫院的風評帶來負面的影響。現在既然對方願意撤回告訴,那麼撤銷縮編議案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見大鷲的話,酒井的嘴巴歪成一個「乀」字。

  鷹央轉頭看我,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你看,我就說包在我身上吧。」

  「太漂亮了。」

  我笑著打從心裡讚嘆。

  「鷹央醫師果然超帥的。」

  在我身旁的鴻池也輕聲說道。只有今天,我覺得似乎可以認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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