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伊賀鄉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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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化物語

  錄入:化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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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在窗簾全拉上的廣播社廣播室,昏暗中,社長雙肘放在桌上,雙手在眼前交握如是說道。

  「什麼事情?」

  社長認真的語調與平常相異,讓伊賀桃戒備地回問。螢光燈反射下,讓人看不清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更增添怪異感。社長出現這種態度時,無一例外就是要教訓人。

  她們搞砸什麼了嗎?

  伊賀桃慌張地搜索腦中記憶,卻毫無頭緒。她上周因為太專心講話而不小心在廣播室里打翻柳橙汁,但這早被罵臭頭了啊。

  伊賀桃好友兼好敵手的上野青站在她身邊,也吞了吞口水,今天罕見的兩人一起被叫出來。

  「我希望你們去採訪周末要舉辦的伊賀鄉懸疑推理之旅。」

  「什麼,要我們去採訪?」

  知道社長不是要說教後鬆了一口氣,但這出乎意外的指令讓小桃忍不住回問。

  「感覺好麻煩。」

  小青口出抱怨。她不是會把感情表露在外的類型,雖然表情沒什麼改變,聲音卻明顯帶著厭煩。

  「喂,說採訪麻煩也太超過了吧,你們是為什麼加入廣播社的啊?」

  「那是因為沒有推理研究社。」

  小桃不加思索地回答。從五月加入至今兩個多月,早已重複數次相同問答,小青也無聲點頭附和。因為沒有推理研究社,所以她們一開始加入文藝社,但成員全跟太宰治沒兩樣,她們倆完全無法融入其中,結果不知不覺就流落到廣播社來了。

  「好啦、好啦,問你們這兩個廣播社的問題兒童這種問題的我是笨蛋。」

  社長嘆了一大口氣後,銳利眼神穿過鏡片盯著她們說:

  「總之,其他一年級學生全都採訪過了,就只剩你們兩個。採訪報導可是一年級學生的必修作業,因為今年新進成員人數少,所以我一直都對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你們拒絕,就真的要你們退社了。」

  社長從桌子抽屜拿出退社申請書,在她們面前揮動。社長的丑字已經填滿必填項目,只剩下簽名而已。

  「怎麼這樣,好不容易找到休息的地方……」

  小桃開始抱怨後,小青也像呼應她一般嘟囔著:「可以安靜看書的空間……」

  「閉嘴!」

  社長握拳「咚」的一聲重捶桌面。

  「都是因為你們兩個,連其他成員都開始懶散起來了。每天、每天帶零食、果汁進來,吱吱喳喳、吱吱喳喳的。你們要是廣播社成員,就給我去工作。不工作者不得在籍!」

  1

  三重縣伊賀市,西鄰奈良縣,北接滋賀縣,也悄悄地和京都市比鄰,這個人口不到十萬的山間小鄉鎮,除了以伊賀忍者的故鄉,也以松尾芭蕉的誕生地而聞名。因此,每年都有許多觀光客造訪。

  為了加倍振興伊賀觀光,在市公所與觀光協會的協助下企劃出的活動,就是這個「伊賀鄉懸疑推理之旅」。以解謎形式巡禮伊賀知名景點的這個企畫,從五年前開始,每個月舉辦兩次,活動橫跨兩天,從周六午後進行到周日上午。

  活動由市內的伊賀城堡飯店主辦,活動第一天在伊賀市內的各知名景點,第二天則在上野城公園裡,兩天都是解謎闖關活動。活動中獲得前幾名的人可以得到當成獎狀的捲軸,且能把自己創作的俳句掛在俳聖殿中。

  「快點!這邊、這邊。」

  小桃手拿麥克風,用另一隻手拉小青左手,小青右手握著手持錄影機。

  小桃和小青是三重縣立伊賀野高中廣播社的高一成員,兩人皆身穿以白色為基調,灰色衣領搭配藍色蝴蝶結、深藍裙子的水手服,這是伊賀野高中的夏季制服,她們左手手臂綁著畫上忍者剪影的黃色臂章。

  「啊……我忘了帶防曬乳。」

  梅雨季也結束了,現下日曬正強烈。

  「等一下到藥妝店買就好了啦。」

  「等一下就太晚了,幸福女神和紫外線都是不等人的。」

  小青伸出手臂,強調自己的肌膚有多淨白。

  「那這邊結束後就去。話說回來,這全是小青睡到中午才起床的錯耶。」

  小桃左右搖擺著馬尾黑髮,用圓圓棕眼瞪著小青。圓滾滾的臉搭配好氣色的肌膚,讓人不自覺聯想到黃豆粉麻糬。

  小桃家世代住在伊賀,傳說他們家族是忍者後裔。大概受到這點影響,雖然小桃父親只是個一般上班族,但她哥哥在沒有公儀隱密(注1)的現代選擇當伊賀署的刑警。

  「我有低血壓啊,沒辦法,這也是宿命。」

  小青用她細長的眼瞪回去,她的短黑髮帶著一點藍,與她的透白肌膚形成對比,看起來像個瘦瘦的草莓大福。

  兩年前,小青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從東京上野搬來這,雖然同為上野,那可不是伊賀的上野,而是東京的上野呢。加上她也姓上野,可謂三重上野。她是獨生女,且母親早已過世,所以現在和任職於醫院的醫師父親一起住。

  國中二年級春天轉進小桃班上的小青,是個冷淡不多話的女孩,因為和小桃同樣夢想成為偵探,立刻和她意氣相投。以梅雨季發生的強盜事件為契機,兩人組成搭檔。實際上,應該說小桃賴著小青比較正確。那之後,兩人一起解決校園內發生的事件,還因為名字關係,班上的人稱讚她們為名偵探「桃青(注2)雙人組」。

  不只校內,她們還幫小桃的哥哥伊賀空解決殺人事件,但這全歸為哥哥的功勞,幾乎沒人知道她們的活躍。

  狀態絕佳的桃青雙人組,升上高中後氣勢依舊不減,但除了同國中的同班同學外,幾乎所有人都和社長一樣,以為她們只是喜歡懸疑推理的一年級。

  「趕上了!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正好有對男女從蓑蟲庵的門走出來,小桃把麥克風伸到兩人面前。

  蓑蟲庵是芭蕉弟子建造的古風草庵,因芭蕉來訪時曾吟詠一句「蓑衣蟲鳴/請來一起靜聽/草庵寂然」,而被稱為蓑蟲庵。現在只有一個窄窄的小庭院和草庵還涼爽地留在民家與大樓林立的市鎮一角。

  雙人組對小桃的麥克風產生反應,一人為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另一人則是三十歲上下的女人,他們兩人的身高應該都超過一百六十五公分,不只女人,連男人的體型也偏瘦。兩人和小桃她們綁著相同的忍者臂章,這個臂章是活動參加者的標誌。

  「請問方便讓我問幾句話嗎?」

  小桃笑著,快人快語問道。同時,小青也拿好攝影機站在她身後。

  兩人似乎已從飯店工作人員口中聽過採訪的事情,答應接受採訪,但女人顯得不太甘願,連問也沒問,就拿起一根細菸點火,開始吞雲吐霧,薄荷味立刻飄到小桃身邊。這裡雖然和都市不同,沒劃分禁菸區域,但就禮節層面來看,相當不可取。

  「嗯……請問是廣小路愛希小姐嗎?」

  小桃邊看飯店給她們的參加者名單邊問,名單上載明參加者姓名以及服裝種類。

  在這個解謎闖關活動中,參加者要換上芭蕉或是忍者的服裝。講白了就是角色扮演,主辦單位準備了五種服裝,有黑色僧衣搭配土黃色宗匠頭巾的芭蕉旅行服裝,以及從頭到腳分別統一成黑、藍、黃、粉紅等四種顏色的忍者服裝。這一次有八個人參加,但很罕見的,沒有人選粉紅色忍者裝,如果是小桃的話肯定第一個就選粉紅色呢。

  眼前這位女性是黑忍者,而男性一身芭蕉打扮。名單上的黑忍者男、女各一,因此簡單即可鎖定愛希的名字。

  愛希點頭說:「沒錯。」接著又說:「但我沒想到連名字都會被公開。」

  像是突然意識到隱私問題,愛希拿起掛在胸前的墨鏡戴上。她是位五官立體的美人,現在只剩下叼著菸的紅唇最為醒目。

  如同愛希的抱怨,名單不只交給小桃她們,還大大方方公布在飯店大廳。

  「哎呀,反正又不是做壞事,別那麼計較啦。」旁邊的中年男子像要哄她一樣環住她的肩膀。

  「別這樣。」愛希厭煩地揮掉男人的手。

  「旁邊這位是廣小路正樹先生嗎?」

  名單上兩個打扮成芭蕉的都是男性,小桃拿姓氏相同的那個名字胡猜地問。

  正樹回答:「沒錯。」蓄鬍的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是Wild Road的社長廣小路正樹,Wild Road的業務內容從公共事業到住宅區建設,相當廣泛。原本只是個小公司,但在我父母那一代……」

  正樹湊近小桃,近到口水都要噴到小桃臉上了,就在小桃驚惶失措之時─

  ─

  「你對這種鄉下地方的高中女生炫耀是有什麼用?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愛希受不了地拋下這句話。

  「請問你們今天是從哪裡來的呢?」

  「名古屋啦。我們Wild Road的總公司大樓就位於名古屋中村區,是一棟六層樓的自家大樓,入口有個很大的旋轉門呢。」

  看見正樹又要開始炫耀自己的公司,小桃連忙問:

  「請問……你們兩位是夫妻嗎?」

  正樹聽到問題後咧嘴一笑,但愛希冷冰冰地以一句「不是!」否定,口氣沖得讓白煙跟著這句話一直線往小桃身上噴,「是叔侄。」

  「是這樣啊,這次是兩位一起來參加嗎?」

  「原本是這樣打算……但有個多餘的跟著一起來了。」

  隔著太陽眼鏡也能感受到她有多不耐煩。

  「那一位呢?」

  「跑去別的地方了,那個,什麼辻那裡。」

  「鍵屋之辻,因為荒木又右衛門報仇而聞名的地方。」正樹邊摸自己的鬍子,邊一臉得意地補充。

  「對、對,就是那個名字。他大概想表現一下,讓叔叔看他有多能幹吧。」

  「別那樣說,那傢伙也很努力啊。」

  「叔叔太寵陽太了啦。」

  愛希口氣中帶著埋怨。眼看就要展開一場爭風吃醋的吵架,小桃急忙插話:

  「正樹先生對伊賀相當了解呢。」

  「與其說對伊賀,倒不如說是對芭蕉了解啦。我可是喜歡到芭蕉祭時都會投稿呢,你看,我連服裝都選芭蕉的服裝。也是聽見前幾名可以把自己的俳句掛在俳聖殿裡才會來參加這個活動,要是早知道,就會更早來參加了。」

  「明明沒才華又愛賣弄,不管投稿幾次都沒錄取過,看來連文采也沒有啊。」愛希冷淡地說明。

  「你在說什麼,只是評審不懂我的感性而已,要是芭蕉是評審,我肯定會被錄取。」

  「這不就表示你的感性還停在江戶時代嗎?」

  「啊,感謝兩位,活動請加油。」

  草草道謝後,小桃慌忙撤退。確認看不見他們的背影后,才用力吐了一大口氣。平常總是挺直的後背,現在徹底駝圓了。

  「我沒想到訪問竟然這麼累,小青,換你啦。」

  「不要,我是攝影師,不是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嗎?」小青如關店前的俄羅斯超市店員般冷淡拒絕。

  「因為麥克風比手持攝影機還輕才選這個工作,這真是大失算。」

  「小桃不是很擅長嗎?事件發生時總是毫不客氣地穿鞋踩進別人心裡去。」

  小青冷冷地看著小桃,在她那雙和發色一樣帶著藍色的眼睛注視下,就算開玩笑也讓人不禁背脊發涼。

  「那是因為到解決為止,嫌疑犯就跟犯人沒兩樣啊,根本不需要為他們著想嘛,為了正義,那是可以原諒的行為啦。」

  「好強大的使命感啊,跟打著正義旗幟的恐怖分子沒兩樣,但我也喜歡你這點。」

  但小桃依然鼓著雙頰說:

  「就算你奉承我也沒用,小青還不是一樣,每次都把我推到前面去問東問西的,就算你怕生也太過頭了吧。」

  「適才適所啊。而且我的分析能力和記憶力都比你好啊,小桃肯定連昨天便當里有什麼菜都不記得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我根本沒想到會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的啊,我也來去買個防曬乳好了。」

  小桃抬頭看著毫不留情投注光熱的超級虐待狂太陽,喃喃抱怨著。

  「這跟防曬乳有什麼關係啊?算了,下一個是……芭蕉誕生地。」

  小青邊看著活動用的插畫地圖邊下指示,芭蕉翁的出生地距此地約一•五公里。

  「欸~~這邊到芭蕉老家有一段距離耶,一直待在這邊等大家過來比較好吧?」

  小桃嘟起嘴,但──

  「要是太偷懶,社長會生氣。他真的差不多要爆炸了,我們還是也乖乖去拍其他地點的影片吧。」

  第一天的地點還有舊崇廣堂以及藝閣會館等六個地方,這些地點大約落在半徑一公里的圓內,所以可以讓大家用半天的時間慢慢逛一圈。

  「應該不少人都來過蓑蟲庵了,去下一個地點吧,再怎麼說,至少要採訪到每位參加者才行。而且,我手上的攝影機可是比小桃的麥克風重耶。」

  活動參加者都是散步,還會繞進茶屋休息一下之類的,小桃她們當然不想做這種麻煩事,所以是騎自行車移動。她們繞到車站附近的超市買防曬乳和瓶裝飲料後,颯爽穿過兩旁古寺並列的寺町通,往芭蕉的老家前進。

  芭蕉翁的出生地是芭蕉住到將近三十歲時的家,幾乎完整保存當時的樣貌。芭蕉出生於下級武士家庭,老家是小巧雅致的江戶時代典型木造建築,庭院深處有個小小的草庵,傳說芭蕉在這裡創作俳句。

  兩人停好自行車,準備要走進去時,發現一個黃忍者在門口探頭探腦。

  大概二十五歲上下吧,這位女性身材嬌小,和五官深邃的愛希不同,她有張日本人常見的面容。眼睛、鼻子、嘴巴等部位都相當小巧,一雙下垂眼,右邊眼角還有一顆哭痣,所以給人薄命的印象。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小桃手拿麥克風小心翼翼詢問後,對方像嚇了一大跳,邊說著「啊,好」邊轉過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如果您趕時間的話,也不需要勉強。」已經拿起攝影機開始拍攝的小青開口確認。

  「不,沒有問題。可愛的高中生們可是這麼努力著呢。」

  女性拉開薄唇微笑,點點頭。

  「她說我們可愛耶。」

  「好啦好啦,快點繼續。」

  小青連眉角也沒動一下,單手催促小桃。

  「請問,是上林繪梨子小姐嗎?」

  打扮成黃忍者的有兩人,也只有一位女性,輕而易舉就能鎖定是誰。

  「是的。」

  「請問今天是從哪裡來的呢?」

  「從海部市來。」

  「海部市?」

  聽見不熟悉的都市名稱讓小桃歪過頭,繪梨子接著補充:

  「就位於名古屋的西側,海部遜人(注3)這個吉祥物很有名。」

  「啊,海部遜人……就是那個一身緊身裝還拿著蔥的吉祥物。」

  攝影師小青開口,她還真是清楚啊。

  「這樣喔。」

  小桃試著在腦海中想像一下,但完全無法想像。拿著蔥的緊身裝?沒辦法,只好趕快問下一個問題,就在此時──

  「先讓我問,請問你們有看到我哥哥嗎?」繪梨子用焦急的語調問兩人。

  「哥哥?」

  「啊,對不起,這樣說你們也不會知道。我哥哥叫上林佑紀,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藍忍者打扮。二十八歲,身材好又有男子氣概,而且個性也超級好喔。溫柔又體貼,前一陣子啊,他還把被丟在雨中的小狗……」

  「不、不好意思,我們還沒有遇到藍忍者。我們也是從三點才開始採訪的。」

  繪梨子突然開始瘋狂誇讚自己的兄長,讓小桃慌忙打斷。是情侶也就算了──雖然也很麻煩──但她的戀兄情節也太嚴重了吧。

  活動是從十二點開始,因為這是第一天,所以小桃她們從三點才開始採訪。其實原本預計從兩點半開始,因為小青睡過頭才晚了三十分鐘。

  實際上,因為活動持續到明天,一直採訪下去不只麻煩,從經費和記憶卡容量考量,也沒辦法拍那麼長的影片。她們只是縣立高中的無名廣播社,預算少得不能看,再加上這次是問題兒童們的實習採訪,可想而知了。

  「該不會是那位吧?」

  小青舉起空著的手往背後一指,轉頭一看,剛好可窺見藍忍者的背。

  「哥哥!」

  繪梨子大叫,但一看見對方轉過來的臉後立刻道歉:「對不起,我認錯人了,因為你們的身形很像。」

  「沒關係、沒關係。」藍忍者彎下眼角,露出笑容。他大概三十歲左右,肌膚黝黑,嘴巴尖得像雞嘴,小小的眼睛卻大大突出。

  「請問──」

  總之,先採訪這個滿臉笑容走近的藍忍者吧,小桃確認名單後問:

  「你是廣小路陽太先生吧。」

  藍忍者也只有兩個人,不是佑紀就是另一個人,很簡單的刪去法。

  「沒錯,你們就是飯店人員說要來採訪的高中生嗎?」

  背後的梨繪子大聲驚叫:「欸。」三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你該不會是廣小路愛希的家人吧?」

  「遠房堂姊弟,你怎麼知道愛希的名字,是她朋友嗎?」

  「不……只是稍微知道名字而已。」

  梨繪子不乾脆的態度讓陽太突然想到什麼,他開口問:

  「你該不會是上林佑紀的妹妹吧?」

  「……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哥哥的名字?」

  「從愛希那聽來的,而且我們原本就認識。」

  陽太露出苦笑,這讓繪梨子立刻刷白了臉:

  「該不會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不好意思,我絕對會阻止他的。」接著像只喝水的鳥兒般不斷低頭。

  「唉,凡事適可而止啦,要是發生什麼問題,雙方都不好看啊。」

  陽太笑著張大嘴,露出不整齊的前牙,這笑容雖然稱不上讓人有好感,他本人卻當自己是個做出帥氣姿勢的型男,揮揮右手直接走出去。

  「那什麼啊?」小桃感到背脊一陣涼,顫抖身軀。

  「你不追上去問清楚嗎?」

  「才不要,小青想去就去啊,話說回來,繪梨子小姐,你是要阻止什麼呢?」

  小桃眼睛閃閃發亮,她對事件特別敏銳。

  「那個……」繪梨子扭扭捏捏、吞吞吐吐。

  「小桃,不可以這樣隨便窺探別人隱私。」

  小青斥責小桃後,繪梨子說了聲「先離開了」後匆忙跑開。

  「啊~~逃走了啦。但是這段影片該怎麼辦啊?社長喜歡這種突發狀況嗎?」

  「他那麼保守,應該討厭這種八卦追訪內容吧。」

  停下攝影機的小青,微微聳了個肩。

  她們在下一個地點,曾為藩校的舊崇廣堂前停下自行車。當她們穿過被暱稱為「赤門」的氣派大門時──

  「那個黃色的人,好像在哪裡見過耶……」

  看見站在崇廣堂門前的男人,小桃停下腳步。男人大概三十五歲上下,單薄的細長身形,戴著看起來度數很重的白框眼鏡,神似老鼠的倒三角臉,臉頰上還有雀斑。駝著背東張西望環伺四周的動作,讓人聯想到御宅族。

  「那個戴眼鏡的人嗎?」小青歪著頭,她似乎沒有印象。

  「嗯~~感覺在哪看過耶,如果小青不認識,大概是我看錯吧。」

  小桃皺眉歪著頭,下一秒突然大喊:「我想起來了!」原本該露出消除煩惱後的神清氣爽才對,她的臉卻變得更加不耐煩。

  「肯定沒錯。我之前和你說過啊,就是用『新芭蕉』這個名字,在網路上謊稱自己是芭蕉後裔的人。」

  「有嗎?我不記得了。」

  小青不怎麼感興趣地回應,能讓記憶力極佳的小青記不得,即可證明她有多沒興趣。她的態度似乎在小桃的怒氣上添了油。

  「真受不了你們這些東京人,對伊賀的人來說,芭蕉可是心靈聖母耶。俳句之心就是伊賀之心,吟詠之後就會讓城堡湧出泉水啊。所以隨便自稱是後裔會讓我們很傷腦筋啦!」

  小桃小聲也激動地在小青耳邊說著,小青厭煩地用手把小桃的臉推回去問:

  「這麼說來,芭蕉沒有後裔嗎?」

  「他有個名為壽貞的妻子,但沒正式結婚,那個妻子有拖油瓶就是了。傳說芭蕉沒有留下後代。」

  「那就是真的冒牌貨了,沒必要特地理他吧。」

  「但是啊……」小桃的語氣突然變得低落:「壽貞除了前夫的小孩之外,還有另外兩個小孩,雖然名義上是其他人的小孩啦。」

  「也就是說,還留有些許可能性是芭蕉的孩子囉。」

  小青冷靜抓住重點,小桃不情不願地說:

  「雖然是灰到幾乎全黑了,但沒辦法斷定是全黑啊,那也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只不過他的網頁上沒有拿出任何證據,只是一口咬定自己是芭蕉子孫,追根究柢,可能連壽貞的後代也不是。」

  「那就真的可以別管他了吧?他也只是在自己的網頁上自嗨而已。」

  「話不能這樣說啦,網路上有一部分人說是芭蕉子孫的有趣俳句而炒得火熱耶,那明明就只是莫名裝酷,根本不知所云到連俳句都稱不上啊。誰看得懂『暗黑芹菜無限輪迴的繼承者』是在講什麼啊,據說還是新芭蕉得意之作呢。什麼『暗黑芹菜』啊,我看是中毒變成紫色的了吧。」

  相對於怒髮衝冠的小桃,小青更加冷淡地回應:

  「雖然我也不能理解,但都二十一世紀了,出現用芹菜來表現季語(注4)也無所謂吧。你真的是,只要扯上俳句,就立刻變成激進基本教義派。明明平常什麼都隨隨便便的耶。」

  「我才不是基本教義派,只是無法原諒愚弄俳句的人而已!」

  看見小桃憤怒到已經要訴諸暴力了,小青大大嘆了一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我來採訪吧。」

  小青一手奪走小桃手中的麥克風,把攝影機塞給她,接著快步走向黃忍者,不客氣地伸出麥克風問:

  「請問你是豬田道夫先生嗎?今天是打算來這裡做什麼呢?」

  「欸?」這過於無禮的提問讓豬田頓時感到困惑,接著才說:「啊,你們就是要來採訪的JK啊?其實我是芭蕉的後裔,現在用新芭蕉這個俳號創作俳句,所以我一直想著,得來參加一次這個活動才行。」

  說著,他把一張印有新芭蕉字樣的金色名片遞給小青,小青只看了一眼後,便隨意塞進裙子口袋中說:

  「這樣啊,話說回來,你自稱芭蕉後裔,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十二歲在公園裡走著,芭蕉突然從天而降對我說:『你是我的後裔,今後就自稱新芭蕉,把俳句推廣到全世界吧。』」

  「那還真是真的呢。」

  「對吧!話說回來,你背後那個JK的臉色好恐怖喔。」

  豬田邊在意著咬牙切齒的小桃,邊對小青抱怨。

  「請別在意,那女孩只是因為對俳句的愛失去控制了而已。」

  「喔,原來是同伴啊!」沒想到豬田意外開心,「果然不愧為芭蕉的聖地,連JK也熱愛俳句啊,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失去控制?那個JK該不會也是芭蕉的後裔吧?」

  豬田誇張的態度,讓小桃都快把大臼齒磨光了。

  「但是,這活動已經舉辦好幾年了,為什麼現在才來參加呢?」

  「因為沒人跟我說啊,要是我知道,肯定會更早來參加。」

  豬田邊環胸邊憤慨說著。

  「你要真是芭蕉後裔,這種小事查一下就知道了吧!」

  原本努力忍耐的小桃,被他傲慢的態度惹火,忍不住大罵出聲。

  「我工作也很忙啊。」

  豬田這才終於知道小桃對自己反感,話中開始帶刺。

  「忙?網頁頻繁更新成那樣,根本超閒的吧。」

  豬田聽見後頓時笑逐顏開。

  「什麼啊,原來是我的熱情粉絲啊,那就直說就好了嘛。你該不會是傲嬌吧?」

  「才不是!」

  赤門外來往行人眾多,一般路人也偷瞄著他們兩人,再怎樣說,這女高中生和忍者吵架的畫面,只讓他們更顯眼。小青判斷「要是出現什麼傳言,連自己也會被牽連」後,冷靜插話:

  「請問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我在濱鬆開俳句教室。」

  「真假!俳句教室?你的學生也太可憐了。」

  聽見小桃批評後,豬田更挑釁地說:

  「真不好意思,我的教室盛況空前,現在還考慮要不要借更大的教室來上課呢。芭蕉後裔的實力可不能被你輕視,那你又有什麼成績嗎?」

  小桃當然沒有什麼具體成績,她呆然張大嘴到下巴都要脫臼了,但立刻回過神說:

  「……我們走吧。」

  理這種人都嫌弄髒自己,小桃拉著小青的手往外走。

  「崇廣堂/JK淚眼/虛無之蟬。」

  背後傳來新芭蕉吟詠一句的聲音。

  從舊崇廣堂往西,走下坡道往鍵屋之辻前進。過去那個因復仇聞名的地點已經變成一個小公園,有兩個男人站在中央水池前說話。是藍忍者和芭蕉。兩人皆清瘦,身形相似,名單上芭蕉有兩人,一位是在蓑蟲庵遇見的正樹,另一位是西大手晴清。藍忍者也只有兩位,他應該就是繪梨子在尋找的哥哥佑紀吧。佑紀的確是個帥哥,但他妹妹的話大概只能信三成,與其說溫柔,倒不如給人怯懦的感覺。而晴清的容貌也不差,但他有對看似意志堅強的粗眉和銳利眼神。或許別用帥哥,要用運動型男來形容更為貼切。

  「學長……放棄了吧……被騙了……愛希……繪梨子也……」

  芭蕉比手畫腳拚命在說些什麼,他的低語隨風片段傳進她們耳中,從兩人的表情來看

  ,可知是相當嚴肅的內容。

  「怎麼辦?」

  小桃一屁股在入口附近的大樹蔭底坐下,雖然移動時已稍微冷靜了一些,但現下這股緊張氣氛把她剛剛對新芭蕉的憤怒全吹跑了。小桃常因為不會看氣氛被朋友們罵,但她也沒笨到這麼明顯還看不出來。

  「感覺他們正在忙,別被他們發現,我們先走吧。」

  拿著攝影機的小青也贊成先離開,正當她們要離開時──

  「哥哥。」

  背後傳來耳熟的聲音,黃忍者越過兩人而去。

  「你又追著那個人跑了嗎?也是因為那樣才來這裡的對吧!」

  「繪梨子。」

  「繪梨子妹妹。」

  男人們轉過頭來。

  「哥哥你被騙了,為什麼你不明白呢?」

  繪梨子歇斯底里大喊,和她剛剛給人穩重的印象大相逕庭,聲音大到連小桃兩人也聽得一清二楚。但頂多聽到這句話,藍忍者、黃忍者和芭蕉三人會合後,交雜著肢體動作嘁嘁喳喳爭執起來。

  「看來,那人的戀兄情節不是普通嚴重耶。」

  小青傻眼地低語後,決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匆忙往自行車走去。

  「等一下,別自己先走啦。這樣不是顯得我像個偷窺狂嗎?」

  小桃也慌張追上去,回到停自行車的地方。

  「這是全部了嗎?」

  繞完所有地點回到飯店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除了遇到許多事情外,七月的強烈日照更是加成攻擊,讓小桃累到癱成一團肉泥。

  「還有一個人,黑忍者的茅町一郎。」小青邊確認名單邊淡淡回答。

  「還有喔?……算了啦,少一個人也沒關係吧。」

  「也是,只少一個人,社長應該也不會發現吧。」

  難得連小青也同意,看來她也累壞了,本就白皙的臉孔,現在更顯蒼白。

  為了交還臂章,她們穿過以原木色調統一牆壁的大廳,正巧看見仍一身黑忍者裝扮的愛希坐在鋪著乳白色布套的沙發上滑手機。就算是她,現在也摘下墨鏡放在一旁。

  「咦,你一個人嗎?」

  「哎呀,是你們啊,工作都做完了嗎?」

  愛希邊吞雲吐霧邊反問,眼前的玻璃菸灰缸中已經有三根菸蒂了。每根都是細長薄荷菸,且濾嘴上還留著火紅唇彩。

  「對,因為明天也還要繼續採訪。」

  小桃點頭說完後──

  「對,明天還有啊。」愛希很是厭煩地伸了個懶腰:「我也別在這裡偷懶,趕快回去沖個澡吧。」

  「和你一起來的人呢?是你叔叔對吧。」

  「說要找靈感,又跑到蓑蟲庵去了啦。他真的很喜歡俳句,但創作出的句子太爛,根本沒人想理他。」

  愛希最後大大吸一口菸後,邊捻熄邊站起身。

  「這身裝扮挺悶熱的耶,芭蕉的也是要穿好幾層,看起來很熱,沒有夏季用的衣服嗎?」

  「這……」因為從來沒穿過,當小桃不知所措時──

  「算了,就算跟你們抱怨也沒用吧。」

  愛希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走進大廳後方的電梯裡。

  在她們呆呆看著電梯門關上,樓層燈號逐漸往上升時,聽見櫃檯傳來一聲冷淡有禮的「茅町先生。」這是櫃檯女性工作人員的聲音,轉過頭去,看見另一個黑忍者把一張紙交給櫃檯人員。今天解謎闖關的成績會影響到明天在上野城公園內的路線,他遞出去的就是謎題的解答。

  黑忍者和愛希一樣戴著太陽眼鏡,連身形都很相似,讓人產生愛希從電梯裡穿越到眼前的錯覺。但仔細一看,他連嘴巴也覆蓋在忍者面罩下,雖然忍者面罩本來就可以蓋住嘴巴,但因為是夏天,其他忍者們都把嘴巴露在外面。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茅町先生嗎?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小桃小心翼翼詢問,但黑忍者理都不理就往電梯方向走去。

  「剛剛那是怎樣啊?」

  小桃湧起一股和面對豬田時不同的怒氣。

  「我們也不是心甘情願做這件事的耶。」

  「你說這句話就輸了,」小青淡淡地安慰小桃,「總之,也把茅町先生拍進影片中了,社長應該也能諒解吧,要不要協助採訪全看當事者的意願啊。差不多該回家了,我也想要快點回家沖澡。」

  大廳里的時鐘剛走過五點不久。

  「說的也是,反正明天還有一天。小青,你明天絕對要起床喔。」

  小桃把麥克風伸到小青面前,執拗地再三強調。

  「但是,把重要的周末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面,真的超慘。」

  小桃邊騎著自行車乘風穿過商店並列的銀座通,邊碎碎念。馬尾彷佛配合著速度在她身後飛揚。

  「看書的時間變少確實讓我很傷腦筋,但你這樣說,是要去約會嗎?」

  並排騎車的小青回問。

  「怎麼可能,如果和小青去大阪約會的話,我可以喔。」

  「你要陪我去逛梅田的二手書店的話當然歡迎。」

  「什麼~~不是去環球影城或是海游館嗎?」

  「你明明喜歡推理,卻幾乎不看書耶。」

  「我是電視劇派啦!」

  小桃朝著前方大叫,走在前方的老婦人以為有人叫她,停下腳步轉過頭,小桃的車從她身邊呼嘯而去。

  「虧你這樣還想加入推理研究社啊,如果伊賀野高中有推理研究社的話,你肯定第一個被學長姊們瞧不起。大概會被要求一天看完一本書之類的修行吧。」

  「放心啦,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留在廣播社對吧,雖然是因為廣播社成員很少啦。假設真的有推理研究社,也會因為人太少,肯定不會遭受糟糕對待,少子化萬歲啊。」

  「小桃真的很天真耶。」

  背對著夕陽,兩人的自行車越變越小。

  *

  從伊賀城堡飯店頂樓的景觀餐廳可以一覽無遺夜間點燈後的伊賀上野城。這是昭和初期新建的模擬天守,所以和古老的奠基石牆尺寸不合,即使如此,累積了八十餘年歲月至今的威嚴,讓它擁有與白鳳城之名相符的優美姿態。

  七點起,活動參加者預定要在這個餐廳共進晚餐,當然全員都是穿自己的服裝。

  如鐘乳石般垂吊在拱門狀天花板的橘黃燈光照射下,前菜、湯品、沙拉、烤伊賀牛肉陸續端上桌,牛肉上淋有義大利香醋醬,飄散著酸甜香氣。

  ……感覺好好吃喔。

  小桃忍著不讓口水流出來,拿好攝影機。小青坐在一旁的桌側,恬然自得地喝著冰紅茶。

  回到家後不久,立刻接到社長的通知,命令她們去拍下晚餐會時的影像。小桃反駁「之前根本沒講過啊」後,反而讓社長惱羞成怒:「你有在聽嗎?」甚至惡毒說了一句:「為了慎重起見才打電話確認,果然不出我所料。」

  社長念完後,打電話給小青卻得到「他有說,但我當成沒聽到」的回答,不知該說小青比根本沒在聽的自己還過分,還是該佩服真不愧是小青,面不改色。

  沒辦法,她們只好再回飯店,邊看著眼前的豪華料理,邊單手拿著攝影機工作。因為不能打擾大家用餐,所以只從遠處拍攝,再加上攝影機只有一台,所以兩人交替工作,現在是小青的休息時間。

  「伊賀牛的知名度遠遠不及松阪牛,但美味程度可與其媲美呢。」

  邊吃邊稱讚的人是正樹,他和愛希、陽太坐一桌。愛希從漆黑的忍者裝扮搖身一變,穿著華美的粉紅色晚禮服。

  鄰桌有個男人緊盯著愛希,大概是感覺到視線,她偷瞄一眼後,瞪著坐在對面的陽太。

  「那傢伙又在往這邊看了,陽太,是你告訴他的嗎?」

  「怎麼可能。」

  陽太雖然嘻皮笑臉,也強烈否認。

  「真是的,不是你還有誰啊?難得的美味料理都浪費了。」

  愛希挑眉抗議,但陽太沒理她,她用力放下酒杯,在桌上敲出聲音,

  「那我直接去問他。」

  才說完,毫不客氣走到鄰桌的佑紀身旁。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因為對忍者有興趣才想來參加。只、只是碰巧。」

  佑紀像輸給愛希的氣勢,邊別開眼邊回答,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顫抖。

  「你從誰那裡聽到的?陽太嗎?」

  「愛希小姐!」

  對面的繪梨子站起身,鮮艷檸檬色洋裝的裙襬隨之搖曳,她瞪著愛希,壓抑激動情緒說:

  「大家都在看,這樣也沒關係嗎?」

  愛希像要威脅旁人般

  ,「哼」了一聲環伺四周:

  「你也是,要是這麼喜歡哥哥,就別忘了綁上項圈啊。」

  不屑說完後,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繪梨子一坐下後,不高興地嘟嘴說:

  「哥哥,你到底有多依依不捨啊,連我都覺得丟臉了。」

  「哎呀哎呀,繪梨妹妹也別這麼生氣找碴了,喝杯紅酒吧,很好喝喔。」

  西大手邊安撫繪梨子,邊朝他斜前方的酒杯里倒酒。

  「哥哥可是為了要偽裝成碰巧,利用我們耶。晴清,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知道,所以也在鍵屋之辻勸他了啊,但在這裡把事情鬧大,也沒任何好處。」

  西大手錶情柔和說著「對吧、對吧」勸繪梨子。

  「真是的,晴清太依著哥哥了啦。」

  「繪梨妹妹也不惶多讓啊。」

  大概是發現小桃的鏡頭,他笑著用雙手食指對小桃比出「╳」,小桃慌張移開鏡頭,下一刻卻拍到自稱新芭蕉的豬田,讓她反射性把鏡頭轉向吊燈閃耀著光芒的天花板。

  吃完甜點,進入交流時間時。

  「欸、欸,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老鼠臉的豬田單手拿著紅酒向繪梨子搭話,短袖襯衫搭配水洗牛仔褲,他的裝扮還真休閒。

  「我自己一個人坐一桌好孤單,真想要和同為黃忍者的人聊一聊啊,其實我啊,叫做新芭蕉,是松尾芭蕉的後代……」

  豬田沒等回答就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看他滿臉通紅,應該醉得差不多了吧。

  豬田原本的座位對面擺著茅町的名牌,但根本沒有上過菜的痕跡。

  「喂!」對面的西大手慌張站起身插話:

  「你誰啊?突然這樣也太沒禮貌了吧。」

  豬田呆愣地看看繪梨子又看看西大手說:

  「呃,我是新芭蕉啊,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還沒。」

  「沒有。」

  繪梨子表情陰沉,眼尖的豬田接著說:

  「我就知道。紅酒/清醒/右手邊的夏日古城。」

  豬田拿著手上的紅酒杯朝窗外的伊賀上野城一舉,吟詠一段。

  「那什麼啊?」

  繪梨子詫異地詢問後──

  「沒啦、沒啦,只是你長這麼可愛,我覺得真是太可惜了。」

  「我不是指這個,剛剛那個,是俳句?」

  繪梨子眯起眼睛,一副很噁心似地瞪著豬田。「就是嘛、就是嘛,再多說一點吧……」小桃也在心中激動地吐嘈。豬田念出不知所云的俳句時,小桃差點被口中的紅茶嗆到。攝影機現在在有氣無力的小青手上。

  「是啊,人稱我為二十一世紀的俳諧師。白天也才擊退一個稚嫩的JK而已,對我來說,伊賀是我的心靈故鄉,身體的故鄉在濱松就是了。」

  「啊?你應該是和大喜利(注5)搞混了吧?」

  繪梨子忍不住起身離開,接著跑過來的是以深愛芭蕉為己任的正樹。

  「哎呀哎呀,你真的是芭蕉的後裔嗎?但我記得芭蕉應該沒有小孩啊。」

  正樹應該也喝得挺醉的,滿臉通紅。

  「實際上存在啊,我從他本人口中聽到的,絕對不會錯,你看嘛,芭蕉被視為聖人啊,所以他的學生們隱藏了他世俗的那一部分啦。就連他有妻子也一路隱瞞到明治時期,就芭蕉所說,壽貞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真的嗎?我有非常多芭蕉的收藏,但從沒看過類似內容耶……」

  「咦?我還想說在哪裡看過,你不是Wild Road的社長嗎?」

  似乎是發現了什麼,豬田口氣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嗎?」

  看見他的轉變,讓正樹的聲音充滿戒備。但他的音調有點怪,蓄鬍臉上的滿面笑容,出現了一瞬陰影。

  「我有聽說過喔,你買走很多芭蕉的收藏品後獨自珍藏,還計畫接下來要在名古屋建造芭蕉樂園之類的。看到自己的祖先被當成展覽品任人觀賞也讓我不悅啊,而且還不是在伊賀而是在名古屋耶。」

  「我確實在金城港口有這個計畫……姑且不說這個,反正你是假冒的,假貨有什麼好囂張啊。」

  「你說我是假冒的!」這句話似乎是地雷,豬田湊近他飄散酒臭的臉,突然怒氣爆發:「你這個靠炒地皮的暴發戶說什麼渾話啊,貪婪的/冥府魔道/芭蕉哀嘆。」

  「你說暴發戶!翻身變有錢的人是我爸,我可是含金湯匙出生的有錢人!而且你根本沒用上季語!」

  呼應豬田的話,正樹也變得十分激昂。

  「停、停,正樹叔叔,你冷靜點。」陽太看不下去地勸阻兩人。

  愛希還是坐在位置上,當自己是陌生人般吞雲吐霧,只是投射出「幹嘛不去死一死」的冷淡眼神。

  「別在這種地方鬧啊。」

  「陽太,你幹嘛!」

  豬田突然湊近陽太:

  「你是下一任社長嗎?那你也快阻止他,別建造芭蕉樂園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還以為是個明理的人,沒想到這個社長根本就是錢鬼。」

  「不、不,我……才不是下一任社長,更何況芭蕉樂園……」

  陽太才剛要說出口立刻含糊其辭,正樹敏銳地察覺出他的語氣有些微不同。

  「怎麼回事?前陣子的董事會議上,也很多人反對……該不會是你去唆使董事們的吧?」

  「等一下,叔叔,冤枉啊,那是誤會。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任何權限啊。」

  「你這傢伙,打算恩將仇報嗎?」

  與其說一觸即發,倒不如說早已爆發,且一路延燒到難以收拾了。沉默在旁的服務生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時──

  「啊、啊。」

  低音喇叭中傳出好聽的低沉嗓音,一個身材恰到好處的中年男子現身台上。

  「非常感謝各位蒞臨伊賀城,以及感謝各位參加伊賀鄉懸疑推理之旅。我是經理藤堂。」

  語氣中不由分說的壓力,讓騷動一瞬間停止。

  大概很滿意大家的反應,經理接著又殷勤地打招呼、介紹伊賀魅力一段時間後──

  「懸疑推理之旅明天還將繼續進行,明天的活動在上野城公園內進行,問題難度也比今天更難一點。詳細時間、規則,以及各位的名次,將公布在飯店大廳,晚餐過後敬請前往確認。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

  「今天白天也一樣,這邊不講個人隱私的嗎?所以我討厭鄉下啊。」

  愛希邊吐煙邊抱怨。

  騷動發生中,小桃只是坐在原位被事情發展嚇傻了,最後只留下「芭蕉樂園是什麼啊?」的疑問。

  2

  「真是的,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啦!」

  打手機也馬上轉入語音信箱,不管留幾封訊息都毫無回應,一個回信也沒有。打家裡電話也沒人接,她父親大概已經到醫院上班了吧。

  「果然又睡過頭了,都提醒她那麼多次了耶。」

  早上快九點,與昨日相同的夏日陽光照射下,小桃單手拿著麥克風,在上野城公園的東門前來回踱步。

  「其他事情明明都那麼精明,就只有早上起不來。沒有攝影機要我怎麼辦啊?」

  手持攝影機在小青那,沒有影片,社長應該也不會承認有去採訪這件事吧。

  位於市公所附近的東門,設置了阻擋汽車通行的小柵欄,而正樹、愛希和陽太這廣小路三人組早已等在東門前。不是因為其他人睡過頭才只有他們三人,而是因為西側還有另一個入口。當然啦,裡面可能也有和小青一樣睡過頭的傢伙。

  到底該一個人進去、還是該在這裡等,或是乾脆跑到小青家叫她起床呢?往返起碼得花上三十分鐘……正當小桃猶豫之時──

  「今天只有你一個嗎?」

  後頭有人向她搭話,轉頭一看,是戴著墨鏡的黑忍者愛希。語氣雖然冷淡,卻沒有昨日的帶刺。她身邊站著蓄著鬍子、拄著拐杖做芭蕉打扮的正樹,藍忍者陽太站在兩人身後。

  「你聽我說,我的搭檔竟然睡過頭耶。她昨天也睡過頭,我還千交代萬交代今天一定要起床耶,真是的。」

  「哎呀哎呀,和叔叔真像呢。」愛希邊點菸邊笑。

  「你說什麼,我今天可是最早起床的耶。」

  「只有今天,希望今天別下雨才好。」

  此時,九點鐘聲輕輕響起,與此同時,有個微胖、穿著制服,大概是公園員工的阿姨走過來說:

  「大家早安,那麼,接下來請努力解謎吧。」

  頂著厚重妝容對小桃他們露出笑容後,她將柵欄移到一

  邊。

  「那正樹叔叔,我先走一步了。」

  才說完,陽太越過兩人,走過護城河,率先步上小石子坡道。

  上野城是個利用小山丘建立的平山城,四周挖有深渠,所以越往中央城郭,地勢越高。原本應該要在中心最高的位置建造本丸,然後在那裡設置天守閣(注6),但因其歷史因素,反而將本丸與天守閣建造在稍微低一點的西側位置上。中心建築被當成城代(注7)居住的房子使用,制高點只留下前身筒井天守遺蹟的石碑。

  這一次的關卡設置以筒井古城的二之丸為中心,有西側的上野城天守、西北的梅林、北側的俳聖殿、東北的忍者屋敷、東側的芭蕉翁紀念館、南側的城會館、西南的古井等八個地點。

  「陽太,你等等。」

  正樹打算追上去,但愛希淡淡開口阻止:

  「就算陽太贏了,叔叔也能得到俳句的權利啊,不用慌張吧。」

  「話不是這樣說,一樁歸一樁,比賽就是比賽。」

  「好啦、好啦,不要那麼激動。」

  愛希聳聳肩,態度像在說「你是小孩嗎?」慢慢跟在正樹身邊走。剛剛那位阿姨似乎也有其他事情,碎步快走在不遠處的小石子坡道上。

  「我也一起去。」

  一個人呆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反正小青醒了之後應該會打電話來,所謂出外靠朋友,小桃慌張追著愛希他們去。

  「首先先去筒井古城。」愛希看著插畫地圖說。

  「咦?愛希小姐不是從其他地方開始嗎?」

  早上到飯店領取臂章時,飯店大廳貼出來的名單上,寫著正樹從筒井古城、愛希從芭蕉翁紀念館開始。芭蕉翁紀念館位於公園東側,裡頭展示著與芭蕉有關的資料。

  「反正我又沒很認真要玩,所以就來幫叔叔。」

  「真的嗎,那真是太感謝了。這樣一來說不定能贏過陽太。」

  正樹也露出真心喜悅的笑容,陽太要是也這樣做,應該更能討正樹歡心吧?小桃心裡頗為複雜地看著他們兩人。

  九點○五分抵達筒井古城,要在這邊解開第一個問題,問題難度比昨天更上一層樓。這邊的拼圖設計成大約花十~十五分鐘才能解開,解開之後,拼圖上寫著關鍵字與下一個地點。

  其實,雖然每個人的起點不同,但前進的方向完全相同。假設八個地點依序為ABCDEFGH,從B出發的人就是以BCDEFGHA的順序走。問題相同,下一個地點當然也相同。當然,這是為了方便小桃她們採訪,才偷偷先告訴她們,並沒有通知參加者們。

  「你真的很喜歡芭蕉呢。」

  兩人一起動腦也不代表時間可以縮短一半,即使如此,只花八成左右時間就解開謎題,完全是因為正樹對芭蕉的愛發揮功用。就算沒有完整解出拼圖,五個關鍵字出現其中四個,就能想出剩下一個,接著找出答案。

  「就是啊,我也想要快點退休,學芭蕉一樣雲遊全國呢。」

  「你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啊,你現在還不是把工作全丟給我,自己悶在家裡,別說去公司了,連家門也沒踏出一步啊。」

  「我已經膩了看著庭院創作俳句啦,我領悟了,俳句果然還是要眺望大自然創作才行。」

  「你講錯了,應該是膩了找女人到家裡來吧。想要嘗試當個隨心所欲的候鳥對吧。」

  「別那樣說啦,那愛希,你要跟我一起來嗎?」

  「我?你退休後打算把公司交給誰啊?難不成要給陽太嗎?」

  「才不會給人,那是你的權利。」

  「權利……你打算用這個綁著我,就和目前為止一樣。」愛希垂下眼神嘆了一口氣。

  因為沒有攝影機,所以小桃拿手機拍照。大概因為這樣,他們兩人毫無忌憚地說著危險對話,要是有攝影機肯定不會說這些吧。但當事人大概也發現在高中生面前確實說過頭了,再次把焦點拉回解謎上。

  「總之,我們快點解完謎題吧。」

  離開筒井古成五分鐘後,抵達芭蕉翁紀念館。

  「這應該是大垣吧?在大垣那邊有個『奧之細道終點紀念館』。」一直沉思著問題的正樹突然開口。

  「看來似乎是這樣。」愛希迅速填滿空白格子,抵達紀念館後不過才八分鐘。

  「你真的非常了解耶。我雖然知道大垣是奧之細道最後一首俳句的創作地點,但不知道那裡還有博物館呢。」

  小桃佩服著正樹對芭蕉的熱愛,他相當開心地說:

  「對吧。『蛤蠣之殼/親身體認/秋之逝去』,和那個假貨後裔完全不同。」說完還對小桃眨眨眼。

  「不僅如此,那個人還瞧不起我心心念念的芭蕉樂園。」

  「芭蕉樂園是什麼啊?」

  小桃從昨天就對這個強而有力的關鍵字感到好奇,好奇到她只睡了八小時呢。

  「那還是個秘密。過不久將會盛大發表,敬請期待吧。」

  大概誤以為小桃很期待,正樹裝腔作勢地閉口不談。這不能再多問的氣氛讓小桃只好無奈放棄。

  「總之,下一個地點是俳聖殿。」

  俳聖殿是位於筒井古城北側的二樓木造建築,是為了紀念芭蕉誕生三百年,於二戰期間建造的八角堂。中央供奉著芭蕉的座像,外觀仿造芭蕉旅行的裝扮打造而成。

  於十月舉辦的芭蕉祭中,會從來自全國投稿的俳句中選出優秀作品展示在殿內,而活動前幾名的參加者也能展示自己的作品在殿內。

  俳聖殿東側是有名的伊賀忍者屋敷,因為古城、俳聖殿、忍者屋敷各位於不同區域內,不得不繞路的結果,就是花了五分鐘才到。

  「好痛!」

  愛希走過途中的石階時,突然大喊後蹲下。

  「還好嗎?」

  「怎麼了啊?」

  小桃和正樹關心後,愛希用和她不相符的軟弱聲音回答:

  「對不起,我好像扭到腳了。」大概是在石階上踩偏了,她壓著自己的右腳腳踝。

  「站得起來嗎?」

  「嗯,勉勉強強。」

  雖然愛希嘗試要自己走路,但看起來有點痛。

  「要叫救護車嗎?」

  小桃提議後,愛希微笑著回答:

  「沒有那麼嚴重啦,應該休息一下就會好了。」

  「說的也是,就休息一下吧。」

  正樹擔心地環伺四周,正好在一百公尺遠,位於芭蕉翁紀念館與忍者屋敷中間、筒井古城東北方的廣場有個休憩小屋。

  「總之先去那個休憩小屋吧。」

  正樹扶著愛希,小桃走在前方。

  因為有活動,休憩小屋雖還沒營業,但有員工在裡面。一臉擔憂走出來的是剛剛在入口碰到的阿姨。說明事情原委後,濃妝阿姨說:

  「稍微休息一下觀察狀況吧,可以在這邊休息沒關係喔。拿這個濕毛巾稍微冰敷一下,要喝什麼嗎?這要付錢就是了。」

  「請給我冰咖啡和菸灰缸。」

  愛希一坐下立刻點了一根菸,彷佛菸是止痛特效藥。

  稍微休息後,愛希轉頭面向呆站著慌張看她的正樹說:

  「謝謝,我沒事啦。稍微休息一下就好,叔叔先去吧。」

  「怎麼能留你一個。」

  「叔叔想得獎不是嗎?而且有店員也有這個小女生在這,不用擔心。」

  「咦?我也要留下來嗎?」這意外的發展嚇到小桃。

  「枯等太無聊了,陪我聊天。而且我想你也注意到了,那個大叔是個好女色,出手迅速的人,讓你們單獨相處太危險了。身為侄女,我有保護可愛少女遠離魔掌的義務。」

  「餵、餵。」

  正樹雖然尷尬警告愛希,卻沒加以否認。這讓小桃突然害怕起來。

  「我是好女色沒錯,但可沒有戀童癖耶。」

  「你驕傲什麼啊,都是因為你不好好否定,害小妹妹害怕了啦。這全都是叔叔的錯,所以你快走吧。」

  「好啦、好啦,發生什麼事要馬上說喔。」

  正樹重新戴好宗匠頭巾,拿起芭蕉手杖依依不捨推開休憩小屋的門。就在此時,天色突然變暗,雨滴隨之落下。才不過三十秒時間,就變成傾盆大雨。

  正樹當然只能站在門口動彈不得,蓄著鬍子的臉滿是呆愣。

  「沒想到一大早就下起豪雨啊,天氣預報說是晴天,我可沒帶傘出門啊。」

  正樹一臉泄氣地轉過頭看愛希,愛希接著說:

  「芭蕉都寫過『野曝紀行文』了,肯定也在雨中旅行過吧。叔叔也去淋一下吧。」

  「連蓑衣也沒有耶,別開玩笑了。」

  「原

  來你想得獎的野心,連雨也贏不過啊。」煙霧緩緩上升,愛希嘆了一口氣。

  「大概要取消了吧。」

  小桃抬頭看著雨雲低喃,這讓正樹都要哭了。

  「怎麼這樣,那我的俳句要怎麼辦啊?」

  愛希自言自語說:「真傷腦筋。」大概是發現小桃的視線,她單手拿起咖啡說明:「我可不想再來一次。」

  「伊賀是個好地方喔。」

  「不是這個問題。」

  幸好,雨下了十分鐘左右就停了。和開始下雨時相反,天空轉眼間放晴,初夏的太陽閃閃照耀著。葉片上的水滴、地面的水窪反射、亂射陽光,反而比下雨前還更熱鬧。

  「那麼,我出發囉。」

  「我也看狀況再追上去,你知道俳聖殿下一個地點是哪裡之後再告訴我。」

  正樹說完「好」之後,這次真的離開休憩小屋了,那芭蕉的背影透露出依依不捨的情緒。

  愛希看著遠離休憩小屋的背影說:「真不知道俳句到底哪裡好。」

  「俳句是好東西唷。」小桃忍不住反駁。

  「哎呀,原來這裡也有個俳句迷啊,那你來吟詠一句看看。」

  「呃,這個嘛……」

  小桃吞吞吐吐。雖然她比任何人熱愛家鄉、熱愛俳句,但因為小學時的精神創傷,讓她幾乎沒創作過俳句。她當然沒對小青說過,因為小青肯定會恥笑她。

  「你講得那麼了不起,那至少來一句吧,這就是都市的禮儀,要不然我就拒絕接受採訪。」

  「我知道了。」

  小桃雙手輕拍臉頰為自己打氣,就在此時手機鈴聲響起,是明智小五郎的主題曲,這是小青來電。

  『好大的雨啊,我醒了。』

  電話那頭傳來不慌不忙又拖拖拉拉的聲音,看來她還沒有完全醒。

  「你在說什麼啊,你以為現在幾點了啊?快點換好衣服過來啦,都是因為小青遲到,我可是很辛苦的耶。」

  小桃生氣地和小青對話一陣子之後,掛斷電話,不小心太用力了,讓小桃聳肩吸了一大口氣。

  「你的搭檔終於起床了啊。」愛希雙腳交疊噗哧一笑,「我們彼此都因為懶蟲夥伴而吃盡苦頭呢。」

  「才沒這回事,小青可是比我還要能幹,雖然很不甘心,她頭腦也超棒……除了無法早起以外都很好啦。」

  小桃反駁後,愛希眨眨眼說:

  「對不起,原來你很幸運啊……然後,俳句想好了嗎?」愛希壞壞地看著小桃,「我可以一直等你喔。」

  她優雅地點起新菸,小桃做好覺悟回應:

  「……下雨過後/反讓地基堅固/或許是這樣吧。」

  「那什麼啊?」

  果不其然,被嘲笑了。連小桃也知道自己現在滿臉通紅。

  「根本沒有季語啊。」

  愛希笑到眼角泛淚,指出她的問題。如她所說,忘記使用季語就是小桃最大的缺點,不管多注意都改不過來。自那之後,就算她對俳句的愛早已滿溢出來,也不願再創作俳句。之所以對新芭蕉感到不耐,或許是因為他就算再胡鬧也不忘加入季語吧。這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的大弱點。

  「那你接著加入季語,再來一句吧。」

  「怎麼這樣……」

  在小桃退縮之時,這次換成愛希的手機響了。她疑惑地「咦?」了一聲後接起電話:

  「叔叔,怎麼了嗎?」

  電話那頭,正樹似乎說了些什麼,這讓愛希大聲驚呼:「什麼!」

  愛希掛斷電話後,小桃跟著詢問:「怎麼了嗎?」

  只見愛希一臉呆滯地回答:

  「叔叔說有人死在俳聖殿裡。」

  3

  十五分鐘後,調查人員在俳聖殿裡進進出出。四周拉起黃色警戒線,伊賀署的強壯警察在旁看守,公園的東西兩個入口也有警察守著。

  俳聖殿是以芭蕉旅遊裝扮為意象所建的小型寶塔風格建築,一樓為八角形,二樓為圓形。二樓有迴廊,但沒有放下樓梯就上不去,平常只開放一樓參觀。一樓正中央擺著芭蕉的座像,可以繞著芭蕉像走一圈,而被害者就趴倒在入口附近、芭蕉像正前方。他在陰暗中趴在迴廊石磚上,臉埋在蓑衣里。身材纖細的屍體包覆在黑忍者裝扮中,面罩連嘴巴都遮住了。黑繩如蛇般纏繞在他頸邊。

  屍體旁有破了一邊鏡片的太陽眼鏡,似乎是被害者自己踩破,碎片插在他的草鞋底。活動的通行證掉在腰側,五角形的繪馬大小,正面有芭蕉的剪影和「忍者故鄉」的標誌圖樣,背面寫著參加者的名字,通行證上寫著「茅町一郎」。

  而被害者臉下方的蓑衣,根據公園員工所言,那是掛在芭蕉座像下的蓑衣。因此被認為應該是被害者遭絞殺時,伸手抓住的吧。

  一個隨身菸灰盒掉在屍體旁,裡頭有三根菸蒂,全都是相同廠牌的薄荷細菸,濾嘴上沾有紅色口紅。昨天員工在閉園後巡視時,當然沒有屍體也沒有菸蒂,所以菸蒂是在那之後才丟棄於此。

  「噯,哥哥。」

  趁著人潮稍減的空檔,小桃拉住一個年輕刑警的衣角,那就是小桃的哥哥,伊賀空。這位好青年有著彷如從畫中走出的漂亮柔和容顏,用他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居高臨下看著小桃。

  「幹嘛啦,我很忙耶。」

  雖然他生氣皺眉,卻沒有絲毫魄力。

  「你怎麼可以這麼粗暴對待發現的人啊,三重縣的刑警還真蠻橫。」

  「你又不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但報警的人是我。」

  「喂,伊賀,你在摸什麼魚?」年長刑警的怒吼從俳聖殿中飛出來。

  「對不起,我現在馬上去。」伊賀刑警大聲回答後對妹妹說:「我等一下再跟你說啦。」

  「你等一下啦,我剛剛看到現場後,想到了一件事。」

  小桃抓住哥哥的手臂,強拉住他。

  「屍體在雨後發現,屍體下擺著蓑衣對吧。這應該是比擬芭蕉的俳句『初逢時雨/猴子也想穿上/小小蓑衣』(注8)吧?」

  這輕率的發言讓等在一旁的活動參加者們一同看向小桃,只有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正樹根本沒心情,只是低頭不斷顫抖。

  「又是俳句,好啦、好啦,等下再聽你說,現在就乖乖等著喔。」

  哥哥熟練地安撫小桃後,飛快逃進俳聖殿中。

  「慢吞吞!做什麼去了!」前輩刑警的怒吼從關上的門後傳出。

  「嘖,虧我還特地告訴他耶。」

  小桃咋舌後,小青冷靜地問:

  「然後呢,你真的覺得那是比擬俳句的殺人事件嗎?」

  她幾乎和警方同時抵達公園,所以沒有看見命案現場。

  「欸~~小青不覺得嗎?」

  「再怎麼說,只有那樣也太沒說服力了,蓑衣可能只是剛好抓住而已,更別說似乎少了猴子的要素啊。」

  「說的也是,猴子會不會藏在哪裡啊?金絲猴之壺、猿丸大夫或是超級歌舞伎之類的。」

  雖然努力回想發現屍體時的狀況,但小桃的記憶力和觀察力本來就不好,加上殿內相當昏暗,所以根本想不起來。

  「我想應該沒有。」小青冷淡回應,「要是有,空哥應該也會多少相信你的說法,然後呢,廣播社的工作要拋一邊去嗎?」

  「那當然。活動因為命案取消了,昨天拍下來的份也夠了吧。而且廣播社的基本工作是報導吧,社長肯定會更開心看到這個。」

  「雖然是你自說自話的主張,但這次就同意你的意見吧,我也覺得這比較有趣。」

  酷酷的小青笑著,因為她也一樣喜歡當偵探。

  兩人合體後才是桃青雙人組。

  *

  「小桃,剛剛真是對不起了。」

  傍晚,空出現在飯店客房裡,他似乎相當在意上午的事情,才進門態度就放很低。因為小桃和小青也是命案關係人,所以被留在飯店裡。這對想持續從事偵探活動的桃青雙人組來說當然再好不過,她們相當樂意被軟禁在飯店裡。

  因此,兩人還是一身制服,這很像是新聞媒體的制服,小桃個人很喜歡,當然,手臂上的臂章也沒拿下。

  「什麼嘛,高高在上的。」

  「別跟個孩子一樣鬧脾氣啦,我也有自己的立場啊。」

  兩個女孩坐在床沿,空站在她們面前小聲辯解。分配給她們的房間除了有一張雙人床外,旁邊還有一張圓形玻璃桌、兩張有靠背的椅子。小桃兩人把床當成沙發坐,空靜靜地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來。

  「明明就是玻璃立場,哥哥之所以可以大聲說話,都是因為我們幫忙解決事件,然後把功勞全

  讓給你耶。」

  「別這樣說嘛,所以我這不是來了嘛。」

  「感覺你的語氣好像在施恩。」

  「沒有、沒有,要偷跑出來很困難嘛。」

  和他的口氣完全相反,空的姿態無比低,抬頭看著小桃。因為椅子偏低,膝蓋沒辦法放低,讓他坐得很拘束。即使如此,他也沒站起身,這就是哥哥的誠意。

  「就放過他了啦,小桃,我們一起幫你哥哥吧。」

  小青看好時機對空伸出援手。

  「小青,謝謝你。你真是個好孩子啊。」

  空笑彎眼,雖然對哥哥的差別待遇有點不悅,小桃還是妥協了。

  「好啦,但你要說個仔細啊。」

  空立刻拿出手冊,從頭說明命案現場的狀況後,接著說:

  「被害者遭殺害的時間,介於今天早上的九點到十點之間。」

  「我和愛希小姐跑到俳聖殿時剛過十點,遊戲是從早上九點開始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小桃低聲說完後,小青立刻反駁:

  「不見得喔,也可能九點前被殺害,然後再搬進俳聖殿。」

  「什麼,連那種可能性也得考慮啊?」

  「身為偵探非考慮不可吧。」

  「其實啊,」哥哥在此插嘴:「被害者幾乎肯定是在案發現場被殺,被認為被害者掙扎時抓住的蓑衣,掛蓑衣的釘子上留有被害者的血跡,被害者手套裂開的右手食指指腹上也有傷口。」

  「如果俳聖殿確定為案發現場,對發現屍體的正樹來說是第三個地點,不管被殺的茅町是第一個還是第二個地點,應該都還能有一個人過去吧。」

  小青右手摀著嘴,露出銳利眼神。摀嘴是她整理思緒時常有的動作,但這是小青才做得出的動作,小桃也曾模仿,但她只覺得無法呼吸,根本不能整理思緒。

  「那……那個人是犯人嗎?」

  「不、不,你別這麼早下結論。」

  空伸手制止小桃接著說:

  「遊戲開始後,第一個前往俳聖殿的人是廣小路陽太。他花十分鐘左右解完謎後,接著前往下一個地點的天守,他說當時還沒有屍體。」

  「真的嗎?」

  小桃懷疑地提問,她最喜歡懷疑人了。

  「從順序上來說,下一個應該是廣小路愛希,但她和叔叔廣小路正樹一起行動,所以沒有去俳聖殿,小桃也和他們一起對吧。」

  「對,因為某人睡過頭的關係,所以我才和他們一起行動。」

  小桃斜眼怒視小青。

  「我已經道過歉了,你別再翻舊帳。總之,如果陽太的證詞能信,九點十分左右,俳聖殿應該空無一人。」

  「那茅町為什麼會出現在俳聖殿?」

  「沒錯,小青,」空不是朝著小桃,而是朝著小青湊過去。「問題就在這,茅町原本的目的地應該是忍者屋敷,但他完全沒有去過的痕跡。」

  「這也太奇怪了吧,被害者為什麼跑去不是目的地的俳聖殿,還在那裡被殺啊?他的懷中還搜出了其他繩子對吧。」小桃雙手環胸,歪頭思考。「而且,茅町是什麼來頭啊?戴太陽眼鏡又用面罩遮住嘴,超詭異的耶。」

  「這點我們還沒查清楚,他身上只有懷中的繩子和自行車鑰匙。飯店房間裡空無一物,連指紋也沒有。讓所有人看了他的照片後,也沒一個人認識他。聽飯店人員說,茅町是在周五深夜入住,昨天也一大早就出門,傍晚才回來,在飯店大廳也戴著太陽眼鏡、口罩、大帽子,除此之外,夏天卻穿著長袖襯衫,用左手簽名而且丑得要命。」

  「完全隱藏住自己的真面目了耶,還有兇器的繩子,和茅町身上那條繩子相同種類嗎?」

  小青確認後,空回答:

  「兩者都是在家庭用品商場裡買的現成品,但顏色和形狀完全不同,大概連製造商也不同吧。」

  「這表示兩條繩子極可能完全沒關係。也就是說,除了兇手外,茅町也在自己懷中藏了另一條繩子。」

  「就是這樣,如果兇手殺人後,還有往被害者懷中藏繩子的理由就另當別論了。」

  「他很明顯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吧。」

  一直雙手環胸的小桃突然大叫。

  小青小聲說著「原來如此」附和她:「也就是說,茅町是想殺人反而被殺囉?」

  「想殺人反而被殺啊……也得考慮這個可能性才行啊。」

  空上下搖晃他的修長身軀,大力點頭。

  「什麼啊,哥哥,你明明是刑警,卻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嗎?」

  「怎麼可能,一開始就想過了。」空神情慌張,強烈否認。

  小桃更進一步窮追猛打地問「真的嗎?」但小青打斷她:

  「就算茅町打算殺了誰,也可能有另一個想要殺了茅町的殺手,殺手跟蹤茅町走進上野城公園。」

  「關於這點,除了關係人之外,沒有其他人進入上野城公園耶。」

  空說出這令人意外的一句話,小桃立刻瞪大眼睛問:

  「沒人進來?你們怎麼知道?拿開東西入口閘門的阿姨直接往休憩小屋和天守去了,大門前應該沒人吧?還是說有其他人在監視啊?」

  「記得半個月前梅林曾經發生小火災吧?」

  聽到空這樣說,小桃歪著頭問「小火災?」小青則清楚回答:

  「記得,聽說火災原因不明,所以班導也警告我們要多加小心。」

  小青和小桃同班,所以小桃肯定也聽見班導的警告,但她當然完全不記得。

  「之後沒再發生類似事件,所以可能只是隨手丟菸蒂引起的火災,那時為了警戒,就在東西門加裝了監視器。」

  「真假,我完全不知道,那邊原來有監視器啊。」小桃東張西望,彷佛房間裡也裝著監視攝影機一樣。

  「也是,就市公所的立場,得做些對策才行。」

  「沒想到因為火災,我的稅金會被用在這種地方啊……」

  「你根本還沒開始繳稅金吧。」

  「那也有清楚拍到我進公園嗎?」小桃慌慌張張整理起瀏海。

  「因為畫質很差,也不能算清楚。似乎因為應急,所以就裝了便宜的東西。而且因為重點是火災後離開公園的人,所以鏡頭朝著公園,只拍到大家進入公園後的背影。然後,兩台攝影機總共拍到兩位芭蕉、兩位黑忍者、兩位藍忍者、兩位黃忍者、兩位員工還有一個穿伊賀野高中水手服的人,總共十一個人。然後到我們抵達,讓警察守著兩個入口前,沒人離開公園。再更仔細說明就是──」空邊翻手冊邊說:「第一個走進東側入口的人是個藍忍者,緊接著是黑忍者、芭蕉和穿制服的小桃一起並排走進公園。以上依序是陽太、愛希和正樹。之後是休憩小屋的員工經過。兩分鐘之後,有一個黃忍者走進公園,根據本人證詞,這個黃忍者是豬田。然後,」空接著翻過下一頁,「西側入口這邊,是藍忍者、黃忍者、芭蕉,也就是上林佑紀、繪梨子兄妹和西大手晴清三個人一起進入公園,接著進入公園的是負責天守的員工,又過了五分鐘後,黑忍者才進入公園,這應該是茅町吧。」

  「人數多到我都搞不清楚了。」

  小桃一抱怨,空啪地一聲闔上手冊,受不了地說:

  「等一下讓小青幫你整理吧。總之,兇手就在這些人中,你也知道,上野城公園四面是護城河和高石牆,沒有其他入口了。」

  「什麼嘛,哥哥你要是個刑警,就在白板上搭配照片簡單畫圖說明啦。」

  「我睡過頭真是太好了,小桃恭喜你,你終於也名正言順成為嫌疑犯了呢。」

  小青用不變的酷酷表情諷刺小桃。

  「別開玩笑了!」小桃胡亂揮動馬尾,滿臉通紅,「雖然茅町也有帶繩子,但他是被繩子勒死的耶,兇手該不會是用繩子爬上石牆的吧?」

  「你可別小看築城名家的藤堂高虎!也別小看高達三十公尺的日本最高石牆!那個石牆高到根本不可能用繩子爬上去,城堡的石牆是戰爭中最後一道防線,可是關係到武將們的生命啊。」

  「高虎先生,真是太對不起了。」

  空不尋常的沖天怒氣讓小桃縮起脖子乖乖道歉,對比妹妹的俳句愛,哥哥深愛著上野城。

  「而且公園腹地寬廣,也可能早在前一天潛入公園,但在命案後,沒辦法從兩個出入口以外的地方離開。」

  「而且就算是早晨,外面也有人經過,要是悠悠哉哉用繩子在石牆爬上爬下,肯定馬上就會被發現。」小青緊接著回答。

  「真不愧是小青,真聰明,相比之下,我們家的小桃……」空看著一臉誇耀的小桃,嘆了一大口氣。

  「什麼嘛,就只偏心小青。睡過頭

  的人可是小青耶。」

  小桃睜大眼睛瞪著空,但空當作沒看見,被空誇讚的小青也喜形於色。這也是,實際上解決事件的人,或許當屬小青啊……

  「再加上,也不可能跳進護城河,因為石牆是一個斜面。這也被稱為清正之扇、高虎直線,高虎建造的石牆是以相同傾斜角度直直往上延伸。要是從上躍下,一定會先撞上石牆受重傷。而且就算跳進河裡,該怎樣爬上對岸也是個大問題。」深愛城堡的哥哥又加以說明。

  「那兇手真的就在裡面囉?」

  「就是這麼一回事,包含你在內。」

  「我沒問題啦,仔細想想,我一直和愛希在一起,可是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呢。不只愛希,雨停前,正樹也和我們在休憩小屋裡,店員阿姨也和我們在一起。雖然阿姨有時候會到後面工作。」

  「嗯,是這樣說沒錯啦。」

  這種事情再清楚也不過,空苦笑著,一臉「你腦袋也挺清楚的嘛」的態度,這看輕人的態度讓小桃很生氣。

  「你幹嘛一臉遺憾啊,妹妹要是變成嫌疑犯,最傷腦筋的人應該是你吧。」

  「但是,這個兇手還真大意,因為監視器的關係,鎖定了嫌疑犯,與其說大意,倒不如說不幸比較正確。」兄妹吵架,他人無法插嘴,小青只好放大音量,把話題拉回正軌。

  「就算沒有監視器,在那種狀況中,自己肯定最容易被懷疑啊,一開始就是個笨蛋啦。」小桃歪著頭,非常不可思議地嘟囔。

  「但如果是想殺人反被殺,或許就和大意沒有關係了。」

  「欸,哥哥,照你現在所說,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都調查好了吧。」

  「這是當然,」空拍拍胸膛,「不是每個人都按照時間移動,所以多少有落差,但幸好豪雨明確是從九點三十五分下到四十五分。首先是愛希,因為一直和小桃在一起,所以容易確定,她途中也沒去洗手間對吧。」

  「你對淑女問什麼問題啊,還是你只是單純因為興趣才發問啊?」

  小桃皺眉往小青靠過去,裝出想和哥哥保持距離的感覺。

  「你這傢伙,想把你哥當成變態嗎?」

  「呀~~!救命啊!有變態!」小桃緊攀著小青手臂,啪噠啪噠踢著腳。

  「喂,你不想繼續聽了嗎?」

  「……哥哥,真是相當不好意思。」

  「可惡,真拿你沒辦法。」

  「你還是一樣疼妹妹呢。」靜靜在旁看著兩人互動的小青,噗哧一笑。

  「有嗎?」空一臉意外地咳一聲清清喉嚨,「再來是正樹,雨停的四十五分前和你們在一起,幾分後抵達俳聖殿,然後發現了屍體。」

  「但是,我記得愛希接到電話是更之後的事情耶……」小桃邊回想半天前的模糊記憶邊回應。

  「正樹打電話的時間是十點,根據他本人所說,發現屍體後,他腳軟動彈不得了一段時間。」

  「沒想到他意外膽小耶。」

  「左看右看都是個膽小的人吧。」

  小青用類似愛希的冷淡態度丟下這句話。

  「我還覺得他至少有點膽子呢。」

  「廣小路陽太一開始先去俳聖殿,接著到伊賀上野城天守,大概是九點二十分抵達。接著在那邊花十五分左右解題後,正打算往下一個地點前進時,被大雨絆住。根據天守櫃檯人員所說──她和休憩小屋的店員像到讓人以為是姊妹,但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聳立在石牆上的天守入口只有櫃檯那邊一個,所以很肯定二十分到三十五分之間,陽太都在天守里。下雨期間也一直和櫃檯人員說話,據陽太所說,是對方很愛講話,完全不想放他走,但在正樹發現屍體的五十分左右為止,陽太都一直在櫃檯旁,接著就往忍者屋敷去了。」

  空說完後,稍微停一下,翻過手冊的下一頁繼續說:

  「接著是上林佑紀,開始後,他就和繪梨子、西大手分開,接著前往城會館、筒井古城,在前往下一個芭蕉翁紀念館途中下起雨,他說想快點解題,所以勉強在大雨中前進。」

  「所以他才會一身濕啊。」

  接到正樹聯繫,小桃和愛希抵達俳聖殿時,看見佑紀全身濕地呆站在正樹旁邊。

  「他在芭蕉紀念館花了一點工夫解完題,抵達下一個地點的俳聖殿後,就遇到發現屍體的正樹了。」

  「所以是在我們休息的時候,被佑紀超越了啊。」小桃大概是終於理解了,砰地拍了一下手。「我還以為佑紀是兇手,一直呆站在命案現場咧。」

  「你真的是偵探嗎?算了,據正樹所說,佑紀是在他打電話給愛希後抵達,剛過十點吧。」

  「那佑紀沒有不在場證明囉?」

  「應該是這樣,但他姑且是照著證詞解完問題了。」

  「問題從來沒換過,所以只要參加過一次,不只答案,連順序也能知道。」小青接著解說。

  空似乎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無比慌張地問:「是這樣嗎?」

  「那我也聽說了。聽說委託人設計問題要花不少錢,所以才會重複使用,但飯店的人也說,為了要增加再訪的遊客,應該也差不多要換問題了。」

  小桃一臉得意地再給哥哥一擊,這讓空抱頭煩惱。從這點來看,大概不能把參加者解完問題的答案拿來當成不在場證明了,小桃和小青一臉擔心地看著空一段時間後,空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說:

  「這樣一來,兇手應該也能預測誰會在哪個時間點到哪裡了吧!」

  「解謎的速度有個人差距,可能無法如此單純,但這次的狀況,遊戲剛開始應該還不會有太多誤差。」

  小青靜靜點點頭。和明顯一臉不懷好意笑容的小桃不同,小青臉上毫無表情。

  「也可能不是胡亂等著,而是算好時間襲擊啊……得重新審視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才行。」

  「哥哥等一下再去反省,繼續說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啦。」

  「啊,說的也是……接下來是妹妹繪梨子,她先去了公園西南側的古井,九點二十分左右前往下一個地點城會館。在城會館解題時,西大手也抵達了。這是繪梨子第二個地點,但西大手順利解開梅林、古井,這是他第三個地點,所以他追上繪梨子了,此時是九點三十分。五分後下起雨時,他們兩人就在城會館的屋檐下避雨,聽他們說,他們聊了很多和猜謎無關的事情。應該就是打情罵俏吧,結果,兩個人在那之後一起行動。」

  正在找女友的空,話語中交雜著忌妒邊說明。

  「最後是豬田道夫,他在天守花了不少時間,走出天守時大概是九點二十幾分,他在樓梯和陽太擦肩而過,所以是二十二、二十三分左右。櫃檯人員也說陽太進天守到豬田出天守之間大概差兩、三分鐘。之後,他在忍者屋敷躲雨,躲雨時解完問題,所以在四十五分時離開忍者屋敷前往梅林,這之間沒有不在場證明。」

  「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人不多耶,然後呢,沒人看見關鍵的茅町嗎?」

  小桃很無趣似地問,她已經放棄自行理解,決定等小青理解後告訴她答案。因此,聽哥哥說明每個人的行動時,也只是為了小青催促哥哥快說明。

  空早已看穿魯鈍妹妹有何打算,她蠻橫的態度讓他一瞬露出不悅表情,但立刻看開只對著小青說明:

  「黑忍者曾被目擊三次,因為另一個黑忍者愛希的行動很明確,所以以下都是茅町的行動。依時間順序來說,第一個看到的人是陽太,他說從俳聖殿離開時,有瞄到黑忍者,但他的身影立刻消失在樹林中,這是九點十五分左右。接著是豬田,他從天守前往忍者屋敷時有看見黑忍者的背影,因為他在天守花了不少時間,大概九點二十五分左右,黑忍者似乎快速往俳聖殿移動。最後是西大手,他說下雨前一分鐘左右曾在筒井古城看見黑忍者,因為他所在的城會館就位於筒井古城的南側。」

  「那時,西大手應該和繪梨子在一起,繪梨子沒有看到嗎?」

  提出問題的當然是小青。

  「沒看到,西大手和繪梨子說完,繪梨子抬頭時已經看不見了。西大手高繪梨子將近二十公分,大概是因為這樣吧。」

  「等等!」

  小青大喊後,閉上眼、右手摀住嘴巴。在五秒後,睜開她帶藍的雙眼:

  「這不是很奇怪嗎?九點十五分時還在俳聖殿附近,二十五分時卻被看到往俳聖殿移動,對吧。最後是下雨前在筒井古城,卻又是在俳聖殿被殺。這應該表示茅町被殺前一直在俳聖殿附近徘徊?而且每個地點都和他該去的地點沒關係。」

  「我們也對這件事情感到很可疑,也有人認為他或許根本不在意地點,而是在找誰。舉例來說,如果是找愛希,那是她的第二題,她應該要在那個時間出現在俳聖殿。」

  「但如果是這樣,一看見愛希不在俳聖殿,應該會去下一個芭蕉紀念館找才對吧?」

  小青犀利地追問,她平常雖然很成熟、也對空很客氣,但只要扯上事件調查,口氣就會變嚴厲,空也顯得氣弱,換個姿勢繼續說:

  「嗯,是這樣說沒錯啦……還沒查清楚茅町是什麼來歷,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空敷衍帶過。結果,似乎還是回到這個關鍵點上了。

  「……然後呢?掉在俳聖殿裡的菸蒂果然是愛希的東西嗎?」

  在一堆時間數字交錯,狀況外一段時間的小桃,看準時機插嘴詢問。

  「對,不只是香菸品牌、口紅顏色,連血型也一致。現在正在驗DNA,所以還沒辦法完全肯定,但兇手或許是想嫁禍給愛希吧。」

  「假扮相同裝扮加上菸蒂,這個詭計也太幼稚了吧。幼稚到我都沒興趣了。」

  小桃用看到無聊連續劇的語調不滿地說。

  「感覺范•達因(注9)也會嗤之以鼻。」小青也用力點頭。

  「如果愛希沒有明確不在場證明,應該也會被懷疑吧。你看嘛,警察都一群肌肉男啊。」

  「喂!我也就算了,別瞧不起警察啊,這種小手段誰都看得出來。」空憤慨地站起身。

  *

  兩人用完晚餐,回到房間時,傳來敲門聲。小桃打開門,繪梨子站在門外,西大手也在她身後。兩人憔悴的表情彷佛剛被醫生宣告死期。

  「怎麼了嗎?」

  這不尋常的氣氛讓小桃立刻請兩人進房。

  「我哥被懷疑了。」

  「剛剛警察說要再次聽取證詞,把學長帶走了……」

  一關上門,兩人立刻開口說。

  「請、請冷靜一下。」

  總之,小桃先請他們在椅子上坐下,還把自己原本要喝的蘋果茶遞給他們,和小青一起聽他們說。

  似乎是從佑紀的包包中找到五根和留在俳聖殿中相同的菸蒂。這當然不是佑紀抽的,而是他偷摸走愛希的菸蒂。

  「你哥哥該不會是愛希的跟蹤狂吧?」

  小桃毫不留情地詢問,現在是非常時刻,繪梨子也顧不得面子,爽快承認:

  「對……雖然很丟臉。這似乎讓警方有所誤解,不管我們怎麼解釋都沒用。」

  據繪梨子表示,佑紀聽信愛希的甜言蜜語,把資產家父母留下的遺產全投資出去,結果幾乎全都沒了。回過神時,身邊只剩下祖父母留下的舊房子了。聽說佑紀投資的錢全流進愛希的公司里,繪梨子以為哥哥應該會覺醒了,沒想到他不但沒學乖,還越來越喜歡愛希。不管繪梨子如何苦口婆心對他說被騙了,他都不願相信。甚至還想要買新東西送她,吸引她注意。再這樣下去,不是連房子也不保,就是因為跟蹤行為更升級而被逮,不管哪個都是活地獄。所以繪梨子也拚命說服佑紀斬斷和愛希的關係,但是──

  「在這個活動看見那女人後,我就知道哥哥一點也沒改……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他還是一點也沒改……一點也沒有。」

  這如同死者在絕望谷底蠢動的感覺,根本無法想像是年輕女性的聲音。間接照明照射下,原本在陽光下有光澤的臉頰,現在也如同腐敗的梨子般陰沉。

  「但這樣一來,警方會懷疑也不是沒道理,他似乎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小桃天真且不經大腦的一句話,讓繪梨子「哇」地一聲低下頭。

  「就算是真話,你也修飾一下吧。」

  小青小聲教訓小桃,但這只是又給繪梨子一擊。

  「學長真的很專情,專情到變成跟蹤狂,但他絕對不是會犯下殺人案的那種人。而且,如果被害者是愛希也就算了……我們聽說小桃小姐是刑警的妹妹,所以想問能不能幫我們斡旋。」

  西大手相當激動地靠近小桃訴說,雖然他是個帥哥,但熱血到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他是個身材苗條的運動員,聽說學生時代還曾騎自行車橫斷日本本州島。他是小佑紀兩屆的大學學弟,畢業後和佑紀在同家公司工作,所以也是佑紀職場上的晚輩。聽說從大學開始就和上林兄妹親密來往。

  「斡旋啊……嗯,總之,我問問看吧。」

  小桃很沒幹勁地打電話給哥哥,要是確定佑紀不是兇手,她應該會更積極,但在狀況不明的情況中,她也不想造成哥哥困擾。就算是小桃也知道,是因為小桃和小青不會去干擾警方,所以警方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電話響兩聲後,哥哥就接起來了。

  『怎麼了嗎?』

  當小桃說明來意後……

  『原來是這樣,所以佑紀才會偷藏著飯店的餐刀啊,那應該也是愛希用過的餐刀吧,總之先採集指紋吧。』

  「還有這種事啊!」

  這讓小桃非常傻眼,忍不住偷瞄繪梨子一眼,恰巧和一臉擔心、專注聽小桃說話的繪梨子對上眼。他們說不定也不知道餐刀的事情吧。

  「但是,被殺的人不是愛希耶?」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說不定是想要陷害愛希啊。』

  雖然小桃覺得「不至於吧」,但也沒證據可以否定。

  『別說這個了,我們查到被害者的名字了。』

  透過電話也可以察覺哥哥的音調出現改變。

  『在稍遠的市營停車場裡找到他的車,車裡有衣服、皮夾、手機和駕照。手機得先解鎖才知道內容,但從駕照知道他是名古屋的酒保丸山佐助。』

  「丸山佐助?」小桃稍微思考了一下,但就算她的記憶力只有滴管大,也知道之前沒聽過這個名字。「茅町果然是假名啊。」

  『對,而且從來自名古屋這點推敲,來這裡果然別有目的。知道本名後,要知道動機也不難了。』

  「嗯,就是啊……欸,哥哥,等等!」

  小桃突然雙頰染紅對著手機大喊,立刻把還在一旁哀嘆難過的繪梨子忘得一乾二淨。

  「佐助、是佐助耶!猿飛佐助(注10),也就是猴子啊!蓑衣、下雨、猴子,『初逢時雨/猴子也想穿上/小小蓑衣』,這果然是比擬芭蕉俳句的殺人事件啊!」

  4

  「這果然是比擬芭蕉俳句的殺人事件啊!」

  結束通話後,小桃還一臉興奮地看著小青。

  「『初逢時雨/猴子也想穿上/小小蓑衣』,這是知名的『猿蓑』開頭的句子,是芭蕉在伊賀寫下的俳句。我在俳聖殿的看法果然是對的!」

  小桃一副如我所料的態度,比手畫腳滔滔說著。因為動作太多,制服裙子都皺了,但她完全不在意。

  「和你喜歡的俳句扯上關係,感覺你好像很開心,但我記得『初逢時雨』應該是冬天的季語吧?」

  小青用她那如晴朗月夜天空般帶藍的酷酷眼神指出這點後。

  「你明明對俳句一點興趣也沒有,卻很清楚嘛。就算季節不同也無所謂吧,那你能說完全沒關聯嗎?」小桃臉頰生氣鼓脹得如同拿到山頂上的袋裝洋芋片。

  「只有兩個也就算了,三個要素都齊全後,就得考慮其可能性了。」

  小青聳肩,雖然不情願,還是讓步了。能讓凡事講道理的小青折服,小桃滿意地點點頭。

  「但是,為什麼犯人要特地把現場比擬成俳句呢?這點還有思考餘地。」

  「這樣啊……」只要一得意,馬上就會被潑冷水。小青的腦袋真的動得很快,快到讓人不甘心啊。

  「……請問,我哥哥呢?」

  被當成空氣冷落一旁的繪梨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她憔悴的表情讓小桃「啊」地驚呼出聲,再怎樣也無法說出「因為想到這是比擬成俳句的殺人案後,完全忘了繪梨子的存在了」。

  「這、這個,似乎有點困難耶。」

  雖然很難說出口,但這是事實。從電話中也可以感受警方知道被害者姓名後,想拿這個來嚴加逼問佑紀的氛圍。說出口只會讓繪梨子更不安,小桃打算隱瞞餐刀的事情。

  「這樣啊。」

  大概隱約察覺到了,繪梨子也有點放棄地不再追問。反而是鬆了一口氣的小桃接著問:

  「話說回來,請問你哥哥對芭蕉的俳句有興趣嗎?」

  「……」

  「才沒那種興趣!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繪梨子困惑不語,反而是西大手怒吼著插話。嘹亮高聲響徹房間,看來他的肺活量也很出色呢。這間飯店的隔音措施做得很好,所以應該不會吵到隔壁房間,如果是便宜飯店,隔壁房客肯定生氣拍牆了吧。

  「學長之所以會參加這個活動,也只是因為愛希來參加活動而已。我想他大概連芭蕉的芭字也不知該怎麼寫。」

  大概因為佑紀是跟蹤狂的事情已曝光,

  西大手用可說是神清氣爽的看開態度說明。但他的表情仍舊苦澀,認真到提問的小桃都有點退避三舍了。

  「話說起來,佑紀是從哪裡知道愛希會來參加這個活動的呢?再怎樣也沒有在愛希身邊裝竊聽器吧?」換成小青冷靜提問。

  「關於這點……我昨天逼問他之後,他說是某個人告訴他的。」

  「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他說是兩個月前知道的。」

  大概是小桃她們撞見兩人在鍵屋之辻時的對話內容吧,繪梨子似乎不知道這件事。

  「哥哥也是兩個月前提議要來參加這個活動,那他是在知道之後立刻……只有這種時候才會如此果斷。」

  繪梨子彎下細頸,很是氣餒,已經無話可說到連氣也嘆不出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兩個月前啊,那有足夠的時間讀完『奧之細道』和『猿蓑』耶。」

  小桃完全不看氣氛的發言,讓小青用她細長的雙眼警告小桃:「別說多餘的話。」

  「那麼,他沒有說是誰告訴他的嗎?」

  「沒有。」西大手一臉苦澀地搖頭。

  「但是,既然能讓他立刻決定參加,表示完全不須懷疑對方的話。也就表示不是匿名資訊,而是值得信任的人的消息。」

  「關於這點……聽說是他打電話向飯店詢問後,確認確有此事。」

  「飯店人員直接告訴他參加者姓名嗎?他們的個資管理真的太隨便了。」

  東京長大的小青,無可忍受地吐露心聲,語氣和愛希非常像。

  「鄉下就是這樣,和平又悠閒啊。」感覺伊賀受到侮辱,小桃跟著反駁。「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們也才能以偵探身分到處亂跑啊。」

  「也是,如果在大都市,肯定不由分說被拈出去。」

  「……我哥哥不是會殺人的人!」

  看著兩人漸漸離題,繪梨子再次哭訴把話題拉回來。

  「但如果對方是愛希,也可能殺了她吧,愛越深則恨入骨啊。」小桃嘟囔著。

  「那不可能,而且被害者也不是愛希啊。」

  不理會繪梨子的困惑,小桃突然看向天花板大喊:「原來是這樣!」接著深咖啡色的雙眼閃閃發亮看著繪梨子,「他們都是黑忍者的打扮,說不定是誤認成愛希而痛下殺手,因為他們兩人的體型很相似。」

  「不可能!學長深愛愛希,就算對方是愛希,也不可能會殺了她。學長在學生時代甚至被稱為海部的小天真,真的是個無比溫柔的人。當然,關於愛希的事情,確實是裝成偶遇來參加活動,還搜集她的菸蒂之類的……」

  西大手原本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只是舉例佑紀的跟蹤狂行為,結果越說越小聲。

  「算了,就算愛希和茅町都戴著太陽眼鏡,也很難想像會搞錯男女,只要說話馬上就知道了。」察覺氣氛變得險惡,小青理性地替小桃圓場。

  「原來如此~~」

  「不管怎麼說,已經知道被害者的真實身分了,不久後也會知道他和佑紀之間有沒有關係了吧。要是發現其他人的關聯更深,嫌疑自然會轉移到那個人身上。」

  大概是痛切感受不能繼續讓小桃掌大局吧,小青重新面對繪梨子和西大手問:

  「那麼,兩位對丸山佐助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兩人的頭同步從右往左搖擺。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繪梨子說完後,西大手也跟著點頭:「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這樣啊,如果他和佑紀沒有關係,警方也會早點放他出來吧。不管怎麼說,兇手可能還在這間飯店裡,請多加注意。」

  兩人互看彼此。這充其量只是形式上的安慰,到底能放心到何種程度,連說出口的小青自己也不確定。

  *

  「噯,你覺得佑紀是兇手嗎?」

  彷佛畫上名為不安的濃妝的兩人離開房間後,小桃盤坐於床上、咬著都昆布問小青。

  「還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和被害者不認識,可能性就很低了。」

  喝綠茶潤喉後,小青慎重回答。不在小桃面前全說出口這點是小青的聰明之處,雖然讓人焦急。

  「總之,我們先把知道的整理一下吧?」

  「拜託你了,就算聽了哥哥說的話,我也沒一句記得,他的解說能力真的有夠差。」

  「那你哥還真可憐耶。」

  「你什麼意思啊?」

  「字面上的意思。先別說那個了,如果真如你推理,是比擬成俳句的殺人事件,有件事很清楚,就是犯罪時間發生在大雨過後。」

  「要是不下雨,比擬也就不成立了嘛,這點小事我也懂啦。」

  小桃邊喀喀咬著都昆布邊點頭。

  「而氣象預報完全沒預測到這場雨,也就是說,兇手不可能預料有這場雨而事先做準備。考慮蓑衣在俳聖殿裡,應該是雨後殺了佐助後,剛好看見蓑衣,才剛好可以比擬成猿蓑那首俳句而已。」

  「也就是說他立刻想出要比擬成俳句嗎?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小桃不關己事地回問。小青邊喝著熱紅茶邊銳利回瞪她:

  「先說這是比擬俳句殺人的人應該是你吧?」

  「不要生氣啦,很常見知道結果卻不知道原因的事情啊。像是比起冷水,砂糖更容易融於熱水中,冰上更容易滑,或是地球科學課總讓人想睡覺之類的。啊,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開始下雨後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這我剛剛說過了。」

  小青冷靜吐嘈小桃,熟練應付這習以為常的狀況。

  「那麼,開始下雨後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有……」

  「我、我有~~」小桃滿臉笑容高舉右手。

  「小桃,還有一直和小桃在一起的愛希。廣小路正樹在雨停後沒有不在場證明,繪梨子和西大手在下雨前就碰到了,所以有不在場證明。廣小路陽太也有開始下雨後待在天守里的不在場證明,而豬田和佑紀沒有不在場證明。」

  「這就是全部的人了嗎?」

  「如果要算公園裡的人,還包含兩位公園員工,休憩小屋的阿姨一直和小桃在一起,天守的櫃檯阿姨也和陽太在聊天,對吧。」

  「可是休憩小屋的阿姨有到後場去,也不算一直在一起啦。」

  「的確如此,」大概早已預料會是如此狀況,小青非常乾脆同意小桃意見。「似乎也沒人看到天守的櫃檯阿姨一直坐在櫃檯里。」

  「這是出現奇妙的破綻了嗎?」小桃邊把第二片都昆布丟進嘴裡邊問。

  「現階段應該是偏白的灰吧,山水畫有點朦朧的那種感覺。總之,先把阿姨們放到一邊去,沒有不在場證明的縮小到佑紀、豬田和正樹等三人。」

  「佑紀也在其中啊,那繪梨子要更心慌了。但如果天守櫃檯阿姨算灰色,那陽太也是灰色吧?」小桃雙手環胸,歪頭提問。

  「小桃至少進去過天守一次過吧?要從天守離開必定會經過櫃檯,沒有其他出口。也就是說,阿姨可能避開陽太離開天守,但陽太不可能避開阿姨離開天守啊。」

  「其實陽太和阿姨好上了,所以他們兩人一起串供,禁忌的老少配婚外情。」

  「你平常站在超商里到底是在看什麼漫畫啊?而且應該沒得到阿姨已婚的資訊吧,喂,把你那猥褻的笑容收起來。」小青不悅地瞪著小桃。

  「而且如果他們兩人是同夥,只要說他們倆一直在聊天,不就能創造出更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了嗎?」

  「對耶,這樣說也是。如果是我,我就會說兩人一直在玩扭扭樂。如此一來,不只能有無庸置疑的不在場證明,還可以為兩人的愛埋下完美伏筆呢。」

  「夠了,別再講那種超商漫畫內容了,越扯越遠。」

  「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是這三人,那兇手就是豬田。」

  小桃毫不猶豫地宣言,邊說邊喀喀咬著都昆布。

  「這是偵探的直覺嗎?還是你的願望?」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是我的願望。」

  雖然小桃笑著想敷衍過去,但小青受不了地說:

  「不是真要說,百分之百是你的願望吧。」

  「因為那傢伙很噁心啊。」

  「可以因為噁心而報警的人只有小學生,你都高中了,別用外表評斷一個人啊。而且,就算豬田再噁心,他也有正當職業。」

  「那種東西,是偽裝成芭蕉後裔的詐欺。教人寫那種亂七八糟的俳句根本不能算工作,那傢伙肯定也逃漏稅!」

  小桃激烈抗議,甚至額頭都爆青筋了。要是在打棒球,應該直接拿起壘包砸了吧,因為身邊沒有壘包,她想要找枕頭代替時,想起昨晚的事情。

  「對了……昨天在景觀餐廳,豬田不是和正樹吵架了嗎?不管丸山是怎樣的人,都確定豬田不是完全和其他人沒交集。」

  「是這樣說沒錯……」小青也降低語調。「結果,不先知道丸山佐助是怎樣的人,就沒任何進展,比擬俳句殺人也一樣。現在,除了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小桃和愛希以外,每個人的嫌疑都差不多。」

  「我有不在場證明真是太好了,身為偵探竟然被懷疑,下克上也該有個限度啊。」

  安心吐出一口氣後,小桃大大伸個懶腰後,直接倒在床上。

  5

  隔天早上……

  「不好了!」

  小桃一陣風地掀開棉被,叫醒小青。她們兩人都身穿高中運動服,右胸口繡有校徽。只不過,小桃身上是與季節相符的短袖、短褲,而小青身上是長袖、長褲,小青不愛吹冷氣,即使在家裡也是全年穿長袖睡衣睡覺。

  「發生大事了啦!」

  不管是抓著前襟,還是前後搖晃,小青都沒絲毫清醒的跡象。和她纖細的外在印象相反,小青早上和不斷重複吃霸王餐的滿臉鬍渣大叔一樣厚臉皮。

  小桃不小心在腦海中描繪著小青滿臉鬍渣的模樣,小青「唔」一聲翻過身,右手隨之飛過來。「要被打了!」小桃慌張避開,差一點,她的右眼就要變成熊貓了。

  真是的!

  這讓她回想起國中時的畢業旅行,那時小青也是怎麼叫都叫不起床,然後對著出自責任感去叫她起床好幾次的小組長肚子踢出一記漂亮膝擊。

  那一擊,讓小青的臉瞬間敷上一層早已變果凍狀的宵夜零食,現在似乎已變成傳說在學弟妹間流傳。不管對小青還是對小組長來說,那都是一場黑歷史中的畢業旅行。

  「把這張怠惰的臉拍下來,傳給班上的每個人好了。」

  雖然曾有過這個想法,但想也知道肯定會遭受小青十倍報復,這如直接拿火把照一般明顯,所以小桃也放棄了。不過,為了往後著想,還是拍一張留底。

  還以為小青會因為快門聲醒來,但她還是繼續睡,似乎沒有自我意識過剩到這種程度啊。

  沒辦法,小桃只好湊近小青耳邊說:

  「發生殺人事件了!」

  對偵探來說,最有影響力的關鍵字當屬殺人事件,效果立竿見影,小青立刻彈跳起身,然後張大睡眼東張西望環伺四周。

  「你乾脆把這句話設成鬧鐘鈴聲好了啦。」

  「什麼,騙人的啊?」

  發現被捉弄後,小青一臉不悅地皺眉。

  「沒騙你,相信我。」

  「我總是相信著小桃喔,然後呢,真話是什麼?」

  低血壓和低氣壓讓小青發出快被壓扁的青蛙的聲音,她的右手擺弄著枕頭,彷佛隨意尋找獵物的專家。

  「真的啦!我哥剛打電話給我,說愛希被殺了。」

  「愛希被殺了……你幹嘛不早說啦。」

  小青眼神立刻露出精光,拍拍自己的雙頰站起身。

  但再怎麼說都是女孩子,當然不可能一起床立刻衝出房間,而是先整理打扮、換上制服,諸多事情搞定後,她們十五分鐘後才終於跑到樓上的愛希房間去。

  活動參加者里,只有愛希一個人要求吸菸房,所以不只和豬田、繪梨子他們不同樓層,連陽太、正樹都和她睡不同樓層。佑紀似乎也沒深入調查到這點,所以是和其他人同住禁菸樓層。

  早已有無數調查人員在愛希房間進進出出,愛希的房間彷佛人氣拉麵店的門帘一樣,沒一刻關上,鑑識人員頻繁進出房間。而聽說發生事件在旁看熱鬧的民眾(幾乎全是住宿客)在一段距離外把走廊擠得水泄不通。

  小桃和小青抱著闖蕩特賣會的覺悟鑽過人群,還害怕她們的臉和身體會不會如同黏土般再也變不回原形了。還在人群中發現豬田身影,當然不是身穿忍者裝,而是邋遢的便服牛仔褲裝。

  「嘿,剛睡醒的JK們。聽說愛希被勒死在浴室里呢,浴室里似乎擺著青蛙裝飾品。」

  豬田接著一臉真不簡單的表情念出了「古池啊/青蛙縱身跳入/水聲響」。

  「又是比擬殺人嗎?竟然把俳句拿來當成殺人的道具,真的是史上最糟糕、最不可原諒的兇手。身為芭蕉的後裔,這真是讓我太痛心了。」

  「雖然我和你意見一點也不合,但我也同意這點……但你怎麼知道比擬殺人的事情?難不成──」

  拿手好戲被搶走後,小桃一臉懷疑瞪著豬田,他滿不在乎且若無其事說出其中秘密:

  「昨天從繪梨子那裡聽來的。」

  「從繪梨子那裡?」

  「她和西大手和我剛好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我就對她說:『你哥哥也遇到麻煩事了呢。』後,她無比痛切對我訴苦,說這是比擬猿蓑的殺人事件,她哥哥和俳句、芭蕉都無關,所以是無辜的。」就連豬田也大吃一驚,露出苦笑。

  「那真的是超拚命的,『兄長之錯/所多瑪之雲海/公主獨自一人』,但現在連愛希都被殺了,佑紀的嫌疑更大了吧。」

  「這種話別隨便說比較好,佑紀先生昨晚似乎待在警方那邊。」

  一旁的小青用著冰冷的視線警告他,再遲一點,小桃的拳頭就要往他臉上飛去了。總之,現在沒有時間和豬田耗,兩人穿過人群,裝成相關人士走進房間。

  「哥哥。」

  小桃喊完後,一個面熟的年長刑警冒出頭來。

  「『哥哥』在浴室里喔。」

  年長刑警下巴往浴室一努,走道旁有兩扇門,是靠房內的那扇門。小桃她們的房間也是相同構造,伊賀城堡飯店的衛浴是分開的。愛希房間雖然是小的雙人床,但房內比小桃她們的房間還大上一圈,液晶電視是壁掛型的,尺寸也很大。

  「你別那樣叫啦。」

  大概是聽到小桃的聲音,浴室傳來空的聲音,浴室門也隨之打開,空掛著黑眼圈,睡眠不足的臉從裡面冒出來。

  「該做的事情大致全做完了,你們可以進來偷看一下。放心吧,遺體已經搬出去了。」

  大概是鄉下警察太隨便了,進進出出的鑑識人員也只在一旁笑著,完全沒打算阻止,反而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工作用相機,要求和小桃她們一起合照,當然被一臉恐怖表情的空拒絕了。

  「這房間菸味好重喔,連浴室里都有味道,她真的是個大菸槍耶。」

  浴缸旁擺著菸灰缸,裡面有很多根眼熟的薄荷細菸蒂。

  「別碰喔,這等一下要回收。」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昭和時代的窮學生,才沒有收集菸屁股的癖好。」

  小桃看了浴室一圈,和小桃她們房間裡的浴室沒太大差異,浴缸占了一半,另一半是洗澡的空間。洗澡空間的正前方是蓮蓬頭和鏡子,以及一排衛浴用品,其中有小桃房間裡沒有的東西,應該是愛希的私人用品吧。

  浴缸中還留有冷透的洗澡水,繩子拉出一個很像人形的形狀,大概是發現的時候,愛希的上半身靠在浴缸邊緣吧。

  而最惹人矚目的,就是沉在浴缸底部的偷窺狂,啊不對……

  「這就是剛剛聽到的青蛙啊。」

  小桃邊由上往下看著陶製的咖啡色青蛙邊喃喃自語,目測寬不到三十公分,高度應該有二十公分以上。除了兩個凸出的大眼外,其他全沉在水中。雖然顏色很像真的,但太大了,讓人不至於誤會是真的。

  「雖然和蓑蟲庵古池裡的東西很像,但那邊是石製品,所以不是。」

  第一天前往的蓑蟲庵前院裡有個古池,刻著芭蕉俳句的石碑就和青蛙石像一起擺在那。但說起來,吟詠古池的俳句似乎不是在這,而是在江戶創作的。

  「當然是不同東西,這是飯店中庭里的東西,大概是兇手拿過來的吧。」

  「那這果然是比擬成古池俳句的殺人事件啊。」

  小桃一副「如我所料」的神情驕傲挺胸。

  「都明顯到這種程度,果然不得不承認了。」

  「但這首俳句的季節也不對,青蛙是春天。」身後的小青加上一句。

  「要是連季語都在意的話,那就沒辦法殺人了。」

  「反過來說,也可以表示作者並沒有那麼喜歡芭蕉。」

  小青這段話讓小桃倒抽一口氣。

  「確實如此!如果是我,我就會把季語對上(雖然不擅長創作俳句……),然後會用比較不有名的俳句,因為不管是『猿蓑』還是『古池』都太有名了,事到如今還一臉得意地拿出來用也太丟臉了。這樣一想,豬田應該也是兇手吧?」

  「你得意忘形個什麼勁啊,還去幻想兇手的心情。你看,連警方都快受不了了。」

  小青念完小桃後,轉過去面對

  空問:

  「那麼,愛希是在泡澡時被殺的嗎?」

  「不,」空搖搖頭。「她身上穿著睡衣,似乎是她自己帶來的。」

  「那她穿著衣服泡在浴缸里嗎?」

  「對,她是被勒斃的,雖然還不清楚是不是在浴室被殺害,但應該就在房間範圍內。」

  「那是為了弄成比擬殺人而特地在浴缸里放水囉?」

  「應該是這樣,雖然也可能是她泡完澡後留下來的水,但看起來太少了。兇手既然都從中庭把青蛙裝飾品拿來這了,放個水也只是小事。只不過,他似乎沒心思等到水滿。」

  「要是這段時間有人來就糟糕了,例如正樹。」

  「殺害愛希的兇器是什麼?和茅町相同用繩子嗎?」小青不理一旁竊笑的小桃,繼續詢問。

  「不,是愛希房間裡的浴衣的腰帶,但也沒辦法斷定是不是這房間裡的浴衣的配件。」

  「為什麼?」

  在小桃呆呆開口問的時候,小青同時回答:

  「因為每間房間的浴衣都長一樣,兇手可能是拿自己房間裡的腰帶當兇器,然後再把這間房間裡的腰帶拿走。」

  「真不愧是小青,一下就知道其中含意。」

  哥哥淨是夸小青,讓小桃生氣地轉過頭去。

  「話說回來,是誰發現的呢?果然是正樹嗎?」

  「怎麼了?為什麼說『果然』啊,你剛是不是也說了什麼啊?」

  「那兩個人絕對有肉體關係啦。」小桃一臉得意地插嘴。

  「聽見妹妹說出肉體關係讓哥哥好難過,而且他們是叔侄關係耶。」

  「殺害直系血親的案件之所以變得司空見慣,就是因為一直發生父親讓親生女兒懷孕的事情啊。和那比起來,叔叔和侄女的關係遠多了啦。」

  「你便利商店漫畫看太多了,發現的人是我和小田前輩。」

  小田就是剛剛探出頭的年長刑警,他常和空一起搭檔查案。

  「哥哥,你該不會被愛希的美色迷惑,晚上跑來和她幽會吧?」

  小桃很故意嬌聲大叫,連房間外的搜查人員都忍不住失笑,空裝模作樣清清喉嚨說道:

  「所以我剛說了,我和小田前輩一起發現的,而且來這裡的時間是早上七點。」

  「原來是不分早晚啊!」

  「但為什麼要來找愛希呢?發現什麼了嗎?」

  小青不理小桃,把話題拉回來,空選擇和小青同一陣線接著說:

  「深夜時,我們終於可以看被害者手機里的內容,電話簿里有愛希的名字。接著我們和丸山工作的酒吧確認後,知道這一年內有個和愛希長得很像的人常到酒吧。」

  「那表示愛希和丸山認識囉?」

  「對,我們等到早上要來向她確認時,就是這種狀況了。」

  「愛希明明認識丸山卻裝作不認識,很可疑喔。」

  小桃用力吸氣發出聲音,接著捏住自己的鼻子說:「果然全是菸味。」

  「別說可疑,都已經被殺了耶。要講為什麼不昨天就講啊。」

  空聳肩嘟囊:

  「丸山似乎非常仔細把愛希的來信全刪了,只留下其中一封,但裡面沒有內容,只有一張照片,那是正樹的照片。」

  「三角關係!」

  「小桃你閉嘴。」小青難得大聲說話,「但這是為什麼?」

  「包含這些事情在內,我們接下來要去向正樹問話,也要釐清正樹認不認識丸山。」

  「說的也是,」小青靜靜點頭,「但既然愛希特地寄照片給丸山,那表示正樹不認識丸山的機率很高。」

  「是啊。」空也老實承認。

  「噯、噯,哥哥,愛希是幾點被殺的啊?」

  「還沒解剖也不知道正確時間,但預估是昨天晚間十一點到凌晨一點這段時間。」

  「是丑時三刻啊。」

  「不是!」

  「不是!」

  空和小青異口同聲吐嘈小桃。兩人激動的態度讓小桃嚇了一跳,但她立刻恢復正常。

  「但這就表示佑紀是清白的吧,因為他還被留在警方那裡啊。」

  「不,關於這點……」

  哥哥滿臉通紅搔搔頭。

  「其實佑紀昨晚就已經釋放了,然後讓他在伊賀署附近的飯店過夜,是有派人盯著他啦。」

  「那他就沒有來這間飯店了,果然還是有不在場證明啊。」

  「這個……盯著他的警察睡著了,大概從十二點起睡了兩小時左右。」

  「這也太誇張了吧!」

  「這也太誇張了吧!」

  這次換成小桃和小青一起大叫。

  「很扯耶,如果我是能幹記者的話,立刻就大肆報導了。在芭蕉聖地發生比擬俳句殺人事件!而且看管的警察打瞌睡導致冤案!這可是可以拿到社長獎的超好話題耶。打瞌睡的警察開除、署長調職。繪梨子好可憐喔!」

  小桃像是看見紅布的鬥牛,氣得直噴鼻息,與之對照,小青冷靜地說:

  「雖然是這樣,但再怎樣他也不會認為看管的警察會打瞌睡,應該不敢偷溜吧?」

  「雖然是這樣說,但警方不能這樣斷言啊。」

  「什麼不能這樣斷言啊,明明就是你們的人打瞌睡。」

  大概是真的太丟臉了,門外的搜查人員們也不敢吭聲。

  *

  「這樣根本沒辦法向繪梨子解釋啊,為什麼我要代替哥哥道歉啊。」

  小桃仰躺倒在飯店床上嘆氣,反動讓床墊重重下沉。

  「打瞌睡的又不是你哥。」

  小青在她身邊坐下,喝了一口瓶裝綠茶。

  「他平常總頂著刑警的光芒擺架子,這種時候理所當然要負點連帶責任啊。但他卻裝作沒他的事。」

  「而我們就是在警察寬容下才能自由活動的,那麼,不覺得現在應該別當沒自己的事,代表警方去道歉嗎?」

  「真是的,小青滿口歪理。」

  嘴上說不過小青,讓小桃胡亂踢腳。

  「既然有理就不叫歪理,而叫做『道理』。」

  「好啦,所以去道歉也是我的工作,對吧。」

  小桃邊抱怨邊起身,搶走小青手中的寶特瓶,一口氣灌下綠茶。

  「但如果愛希認識丸山,又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呢?」

  「有不尋常的味道。」

  「臭味?」

  「該不會丸山是打算殺了正樹吧。」小青無視小桃,繼續說下去。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丸山隱藏自己的身分,偽裝成茅町出現在飯店裡。但房間裡別說物品,連指紋也沒留一個。愛希看見丸山的臉後也裝不認識,而丸山手機里留著愛希寄送的正樹照片。更重要的是,丸山懷中藏了一條繩索。」

  仔細說明後,小桃終於理解了,接著拍一下手後說:

  「原來如此,丸山假扮成茅町要殺正樹,然後原本打算直接逃跑,然後,愛希也在這件事上參了一腳。」

  「別說參一腳了,或許是主謀。如果正如小桃所說,正樹和愛希間有關係的話,感情問題也能成為動機。更重要的是,先不提小桃,只有愛希一個人有完美不在場證明。如果扭到腳是假裝的……或許一開始是打算要休憩小屋的阿姨當她的不在場證人吧,剛好小桃出現,所以也順便讓你當證人。」

  「所以才會強硬把我留下來啊,我還真是完全被她利用了耶。」

  小桃生氣地雙手環胸。

  「除此之外,如果小桃跟著正樹走,那關鍵的殺人步驟就無法執行了。」

  「對耶……但實際上被殺的人是丸山,那是正樹反過來殺了丸山嗎?」

  「這個可能性或許很大,但這樣就會變成正樹殺了愛希,那為什麼愛希昨晚一點戒心也沒有就放正樹進門了呢?這讓我感到不解。她應該懷疑正樹就是兇手才對啊……而且愛希的菸蒂留在俳聖殿裡,還有比擬成芭蕉俳句。如果正樹是犯人,為什麼要多花這個功夫呢?而且說回來,如果是被殺反殺人,真的有時間、有辦法冷靜做這些事情嗎?這個部分完全沒辦法說明。」

  小青一如往常,右手摀住嘴巴、陷入沉思。那銳利的表情在班上有冰山美人的稱號,連導師都會害怕。

  「但是,」小桃抬頭看著全白的天花板低喃。「那為什麼丸山要和愛希穿相同的黑色裝扮呢?」

  「什麼意思?」

  「因為啊,如果被人看見黑忍者出入俳聖殿,一般來想,會覺得從現場逃出來的茅町是兇手吧,但也可能會被懷疑『說不定是愛希』。」

  「愛希就是為了這個才準備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嗎?」

  「實際上,店員阿姨一直待在後場,根本沒辦法當證人。當然,如果沒有我,她或許會強拉阿姨陪她吧。但如果丸山選不同顏色,愛希不就更安全了嗎?明明可以自由選擇顏色,為什麼要選同一個顏色呢?」

  「真的是,你只有這種直覺敏銳。」小青苦笑著佩服小桃。

  「只有是什麼意思啦!」小桃又再次亂踢腳抗議後,「……該不會是,愛希在哪個地方和丸山互換的狀況呢?他們兩個人都戴著太陽眼鏡。」

  「就算是交換了,難不成你想說,和你待在休憩小屋裡聊天的人不是愛希,而是別人嗎?」

  「怎麼可能,如果說是和愛希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妹妹之類的話我可能沒自信……啊,雙胞胎妹妹!」

  「你別把狀況搞得更混亂啦,我要收回剛剛的敏銳。」

  小桃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哀號「怎麼可以這樣」。

  「總之,空哥他們現在應該在向正樹問話,應該會有什麼發現吧。」

  「哥哥只有個子可以看,但完全不可靠啊,有沒有好好逼問啊。」

  「在擔心別人之前,你先想該怎麼對繪梨子說吧。」

  「什麼~~還是我要做這件事啊?」

  小桃拿枕頭摀住臉,在床上抱頭煩惱。

  6

  結果,小桃的煩惱變成一場杞人憂天。因為在她玩了手機里的花朵占卜好幾次,下定決心要去對繪梨子說時,繪梨子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似乎是警方問話時,也對她說了這件事。當然,她也當場責問空他們,但在小桃上門時,她已如看見所有大罪的聖女般,達到放棄一切的境界了,連漂白劑都不需要就能洗好襯衫。

  雖然是這樣說,但這不代表佑紀的嫌疑洗清了。

  「丸山和愛希之間有關係,也可以表示對佑紀來說,丸山是情敵吧。」

  小桃放下心中大石後,用著一如往常的態度毫不留情詢問。繪梨子和西大手似乎想說什麼,但佑紀搶先回答:

  「警方也這樣說,問我認不認識丸山。但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別說丸山了,連酒吧的名字也沒聽過。」

  他的臉頰消瘦,和前天訪問時判若兩人,雖然被釋放,但被警方當兇手也讓他無法入睡吧,更別說現在連他最愛的愛希都被殺了。警方再次拿出這次活動參加者的照片詢問酒吧工作人員,但除了愛希以外,沒人見過其他人。當然,佑紀小心不被發現地跟蹤,所以也有可能早就知道丸山的存在。

  「當然,偷藏愛希的菸蒂是我不好,但愛希也不在了。我會把菸蒂當遺物,把菸蒂埋起來之後蓋一個奉養塔,然後一生守護著那個墓。」

  「學長,你在說什麼啊!」

  西大手音量大到不容忽視,他抓住佑紀的肩膀,佑紀看他的眼神失去生氣,西大手不耐煩地說:

  「據傳言,那女人和她叔叔有一腿耶,不僅如此,還利用情夫丸山打算殺了叔叔耶,你根本不需要為了那種女人毀了自己的人生啊。」

  「就是說啊!哥哥,你清醒點。雖然走到今天花了很長時間,但你終於可以脫離那個女人的詛咒了。」繪梨子也在一旁拚命幫腔。

  「那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把激動說話的三人擺一邊去,小青在小桃耳邊低語。小桃則一臉下一刻就要吹口哨的表情,對著不知是哪裡的方向,裝什麼都不知道。

  「話說回來,告訴佑紀先生有這個活動的人是誰呢?」

  「陽太啦。我原本不打算說的……在愛希死後,為了可以抓到兇手,我才告訴警方。我當然不是說陽太是兇手,但想說可以幫上一點忙。」

  佑紀結結巴巴說明的聲音中,帶著濃濃疲憊。

  「那愛希在餐廳里懷疑陽太是懷疑對了啊。」西大手這下才想通開口說。

  「對,對陽太來說,或許只是想要對爭奪繼承權的對手惡作劇而已吧,但對我來說,他心裡有什麼盤算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只要能接近愛希,怎樣都好。」

  「學長!你太單純了,而且你已經為這件事煩惱多久了啊,這世上也有得要隱藏在心中才行的愛啊。」

  「真的只是單純惡作劇嗎?實際上,愛希可是被殺了耶。」

  聽見小青的質疑,繪梨子最先反應過來問:「這是指什麼意思呢?」

  「愛希被殺,如果佑紀先生你們不在這裡,那陽太當然就是頭號嫌疑犯。」

  靜靜說完後,做完該做事情的兩人也就此退散。

  *

  中午過後,空出現在小桃她們的房間,聽見小桃她們中餐吃了伊賀牛義大利面,羨慕了一番後說:

  「高興吧,知道許多新事實了喔,是非常有思考價值的新事實。」他對兩人說這句話時的表情,與其說是喜悅,更該說是根本處理不來。

  「什麼啊,哥哥。」他露出這種表情時總沒好事,小桃充滿警戒催促著他。

  「就是啊……」

  根據哥哥所述,事件當晚,因為時間很晚,所以沒有任何相關人士有不在場證明,硬要說的話,只有同房的小桃和小青有不在場證明。而佑紀沒有不在場證明則是警方的失誤。

  據正樹所說,他確實從愛希高中起就一直把她綁在身邊,跟情婦沒兩樣,但他不認為愛希恨自己,甚至感到相當驚訝。他個人認為自己對愛希非常好,好到連公司實權也交給愛希了。

  「這人去死一死算了。」小青面無表情地嘟囔。

  他說昨晚邀愛希時遭冷淡拒絕,之後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聽見警方認為愛希拒絕他是因為懷疑他,又讓他再次嚇一大跳。當然他也表示根本沒見過丸山。

  此外,搜查在其他地方也有進展,得到了許多新資訊。

  第一個是有一套黑忍者服裝遺失了,似乎是飯店管理相當隨便,一直到今天才發現。只不過,三個月前檢查時還沒有弄丟。使用過的服裝全統一丟在洗衣房籃子裡,只要有心誰都能偷。

  第二是,雖然不確定是不是被偷的東西,但黑忍者的服裝在護城河底找到,聽說裡面包著大石頭沉到河底。是個早上在護城河裡釣魚的少年發現的,但因為護城河禁止釣魚,少年雖然立了大功勞,但也被爸媽罵臭頭了。

  河底發現的服裝,因為沒有沾上泥土、青苔,被認為才丟進河裡沒幾天。

  「也就是說,還有一個神秘的黑忍者在暗處活躍著啊。」

  小桃邊擺出忍者暗中活躍的姿勢,邊歪頭。

  「真不愧是影子軍團啊。」喜歡忍者的哥哥綻開笑容。

  「你在佩服什麼啊。也就是說……但是,監視器只有拍到兩個黑忍者吧,第三個人是哪裡來的?」

  「思考這件事是偵探的工作。」小青指出這點後,空也用力點頭說著:「沒錯、沒錯。」

  「這原本應該是刑警的工作吧。」

  小桃反過來責備哥哥後,在床上盤坐。

  「原本打算殺正樹的丸山被殺了,那麼,另一個黑忍者是在哪裡牽扯進來的呢?」

  小桃雙手環胸,頭低到都快埋進胸口思考,卻沒辦法立刻想出答案,只是深陷疑問泥沼中。

  「黑忍者的行動背後或許有著和愛希他們不同的心思。」

  小青邊喝綠茶邊說,動作和用力的小桃不同,相當優雅。

  「也就是說,兩個計謀在哪個地方交錯了,另一個黑忍者到底打算在公園裡做什麼呢?」

  「那就是要殺了丸山。不對,這樣也很奇怪……」

  在她的頸部彎過頭,都讓人感覺接近危險地步之時,頸骨發出會危及生命的「啵嘰」聲。

  不理會離開座位問她「還好嗎?」的空,小桃突然發出奇怪聲音:

  「解開是也!」

  【問題篇•結束】

  ※本作品邀請讀者一起來找兇手。翻過下一頁前,請稍微暫停一下,思考誰是兇手如何呢?要吟詠一句俳句也沒有問題。

  【解題篇】

  7

  小桃突然發出奇怪聲音:

  「解開是也!」

  「結果/死的全是/黑忍者是也。」

  絞盡腦汁擠出這首俳句後,她深褐色的眼睛散發出寶石般的光芒,用力抬頭,太過用力的反動讓她後腦杓往牆壁撞去。

  「好痛!」小桃邊抱著頭,「好險、好險。要是在《Another》就要死……不對!丸山是因為被誤認成愛希而被殺害啦。為什麼現場會留下愛希的菸蒂呢?哥哥你知道嗎?」

  「不是為了讓人以為兇手是愛希才這樣做嗎?」

  空毫無興趣地回答,像在表示「妹妹的突發奇想不是什麼重要內容」。讓人生氣的是,空信任的人不是小桃而是小

  青。因為他相當了解桃青雙人組的內情,這也是沒有辦法。

  「顯而易見成那樣的證據,警方也不會相信吧。」

  「確實在會議中,也沒人認為愛希會笨到在殺人現場抽菸。」

  「而且,要是一根也就算了,再怎麼想,三根也太多了。又不是酒店小姐的發妝,越濃越澎越棒。兇手也有這一點智商吧,但如果被害者是愛希,不覺得菸蒂就變得自然一點了嗎?」

  「愛希是被害者?那為什麼兇手要留下菸蒂呢?」

  妹妹的話稍微引起空的興趣,讓他認真詢問,但小桃的音量突然變小聲。雖然出現這個想法,但她完全沒思考到後面的事情。

  「……這我就不知道了,總之,這樣比較自然啦,小青,對吧。」

  「五十分。」小青面無表情地冷淡宣布,「等等,我現在重新組合。」但她沒用右手摀住嘴巴,而是閉上眼、左手抵住胸口,這是她最認真時的舉止。小青靜靜思考了大約三十秒左右說:

  「確實,這樣想之後,一切都說得通了。那個菸蒂不是為了嫁禍愛希,而是為了其他的詭計而放的。」

  「其他詭計?」

  不僅是空,連提出想法的小桃也盯著小青看。

  「先假設愛希在最後一次被目擊之後立刻被殺了,但只要留下三根菸蒂──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左右吧──愛希在這段時間內可能抽的香菸數量,就能讓人誤會她還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兇手只要製造出這段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明就好。」

  「也就是說,兇手是為了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才在現場留下菸蒂囉。但如果愛希一直單獨行動,不就沒意義了嗎?因為原本大家應該要分開行動的啊。」

  空提出的問題讓小青搖搖頭:

  「原本愛希預計是第二個進入俳聖殿,只要讓人以為她在第一個人陽太離開後二十分鐘左右,也就是第三個人正樹來之前還活著,對兇手來說,就能做不少事情了。而且主要的詭計還有其他,這個只能算是運氣好的話就能用上的輔助詭計而已吧,但這卻把兇手逼入絕境。」

  「我不太懂,實際上被殺的人不是愛希而是丸山耶。」

  「所以,我就說是殺錯人啦!」小桃水平甩動馬尾,高聲大喊:「因為都穿黑忍者裝,所以被搞錯了啦!」

  「沒錯,丸山和愛希同樣都穿黑忍者裝,而且在昏暗的俳聖殿中,被人從背後絞殺。因為他的臉倒在抓住的蓑衣中,所以兇手也沒發現臉孔不同和有沒有胸部。」

  「殺了之後沒確認也就算了,但黑忍者有兩個人耶,怎麼可能沒確認是誰就殺了對方啊?雖然身形相似,但只要說一句話,就能分辨男女了吧。而且,可能還有另外一個黑忍者混入其中耶。」

  空一臉無法認同的表情,不肯罷休。

  「就是因為那樣啦,就是因為有第三個黑忍者,所以才會殺錯人啦……我沒辦法好好說明啦。」

  小桃焦急說著,哥哥當然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自己明明知道這簡單問題的答案,但為什麼沒辦法說服對方呢?沒辦法讓對方認同,也沒辦法讓對方讚嘆,沒辦法做到和連續劇中的偉大偵探們相同的事情,這讓她無比焦躁。

  小青握著小桃的手安撫她,靜靜代替她說出心裡話:

  「空哥,有種狀況不需要確認對方是誰,那就是兇手是茅町的狀況。本來黑忍者應該只有兩個人,所以除去自己之外,另外一個黑忍者當然只會是愛希。所以才會以為走進俳聖殿的黑忍者是愛希,沒給對方掙扎的時間,就從背後殺了他。」

  「但被害者是茅町耶。」

  「丸山和茅町不是同一個人。如果丸山是茅町,第三個黑忍者是兇手的話,就不可能會出現殺錯人的狀況。這是因為他知道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兩個黑忍者,肯定會在下手前確認是愛希還是茅町。所以說,被殺的丸山自然不是茅町,而是穿上偷走的黑忍者服裝,混入活動中的第三個黑忍者。同時,兇手只可能是茅町。因為其他人也一樣,無法無條件地確信眼前的黑忍者是愛希,也就是當時,在上野城公園裡有三個黑忍者。」

  「但是啊,小青,」空手指抵著額頭,整理狀況之後,「監視器只有拍到兩個黑忍者耶,難不成丸山前一天就已經先潛入公園裡了嗎?」

  「我們都不知道有監視器的事情,所以,如果丸山沒有混進來,監視器可能只拍到一個黑忍者。也就是說,茅町是其他參加者一人分飾兩角假扮的。原本兇手應該會在這裡犯錯,但因為丸山混入的關係,讓人數符合原有人數了。當然,第三個黑忍者丸山也不可能知道監視器的事情。這是因為,如果不是有人分飾兩角假扮茅町,那監視器就會拍到三個黑忍者,這對愛希來說是很糟糕的情況。」

  「等等、等等,」空先喊一次暫停後,「先讓我整理一下丸山的部分,丸山是和愛希共謀要殺了正樹,對吧。」

  「恐怕是如此,只有愛希有完美不在場證明,不對,正因為只有愛希有完美不在場證明,才顯示她牽扯其中。而目標就是正樹。正如小桃一開始所說,為什麼愛希和丸山同穿黑忍者裝扮讓人疑惑,而這個疑問,就會隨著丸山不是茅町,而是第三個黑忍者而解開。舉例來說,丸山如果不是穿著和愛希相同的黑忍者裝扮,而是扮成藍忍者,藍忍者明明只有陽太和佑紀,如果在附近看見三個藍忍者,一下就會被發現有人混進來了吧。其他顏色也相同,因為無法精準預測每個人的行動,所以可能會碰見其他人而遭懷疑。而且這次沒人選粉紅色,要是丸山穿粉紅色忍者裝,立刻就會被視為可疑人物。」

  「對啊,和愛希穿相同服裝的話,可以事前先討論好,所以絕對不會碰到。」

  「當然,如果被其他人看見他進出俳聖殿,因為同為黑忍者,也會出現愛希被懷疑的可能性,但愛希一開始就打算做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認為危險性極低了吧,將嫌疑轉向另一個黑忍者茅町身上的可能性更高。而實際上,愛希也只出現在上野城公園的東側。」

  「也就是說,對愛希來說,她希望嫌犯可以只局限在參加者當中。如果被我們發現有第三者存在,我們也會對丸山詳細調查……原來如此,從這個角度想,愛希確實不可能自己創造出茅町這個身分不明的人物。」

  「沒錯,她應該想要嫁禍給陽太吧。殺了正樹,又踢掉競爭對手的陽太后,那她在公司內的地位就屹立不搖了。然後,告訴佑紀的應該是愛希,更正確說是丸山吧。為了在陽太有不在場證明時保險用。」

  「丸山這部分理解了,那茅町呢?」

  把不太能跟上兩人腳步,快要變成地藏菩薩的小桃晾在一邊,空和小青非常熱烈討論著。哥哥已經比小桃還要更能理解小青的推理了。

  「那就簡單了。茅町一郎是當時在公園裡的某一個人分飾兩角創造出的角色。兇手大概想要創造出神秘人物茅町殺了愛希後逃出公園的假象吧。被害者身邊留有茅町的通行證,也是為了讓人以為茅町是兇手,卻被我們誤會成被害者就是茅町。沒想到,此時出現監視器和丸山闖入這兩個預料之外的狀況。因為殺錯人的關係,兇手留在現場的被害者菸蒂的詭計和加害者通行證等等的證據全都被反過來解釋了。」

  「一人分飾兩角和兩人分飾一角結合後,讓人數剛剛好對上了啊。」

  「兇手原本想要創造出神秘人物茅町殺了愛希之後逃出公園的假象,但命運捉弄人,卻變成兇手殺了神秘人物茅町後還留在公園裡的狀況了。」

  小青一臉遺憾地說明。對信奉整齊之美的小青來說,這個運氣不好,沒能讓事情照計畫進行的兇手雖然是敵人,但她或許更感到憐憫吧。

  「那假扮茅町的人是誰啊?正樹嗎?」

  「除了茅町的意圖外,也可能是正樹被丸山襲擊後反過來殺了丸山。但從兇器是繩索這點來看,應該是兇手事前先準備好,不太可能是突發狀況。」

  「那到底是誰啊?」

  「原來如此!」閒得無事可做,只能啃都昆布一段時間的小桃,久違地喊出聲音。

  「第一個殺人事件里根本不存在著比擬殺人啊!」

  「什麼啊?吵著說這是比擬殺人的人,就是你耶,小桃。」

  「那真是對不起了。」小桃嘴裡叼著都昆布,老實向哥哥道歉。

  「正如小桃所說,一開始根本不存在比擬殺人。因為丸山佐助被殺只是碰巧,而他是只有愛希一個人才知道的鬼牌。也就是說,兇手根本不知道被害者叫佐助。不僅如此,現場留有菸蒂這點證明了,兇手相信被害者就是愛希,那『初逢時雨/猴子也想穿上/小小蓑衣』就不成立。那麼,如同丸山的名字浮上檯面之前推測的,豪雨只是偶然,蓑衣也是被害者剛好抓住而已,這比較自然。」

  「確實如此。」空點點頭,「那為什麼愛希的浴缸里會出現青

  蛙擺飾呢?那也是偶然嗎?如果是偶然,又是怎麼會出現這種偶然呢?」

  「愛希的命案很明顯是個比擬殺人。但這是因為希望大家能以為第一個命案是比擬殺人,因為小桃到處說這是比擬殺人啊。」

  「什麼,我的錯喔?」

  「對,就是小桃的錯。」小青嘴邊綻放笑容,「如果俳聖殿的命案是比擬俳句殺人,那兇手當然是把陣雨,也就是把那場大豪雨列入考慮當中,那麼,殺人的時間自然會落在豪雨過後。反過來說,這一次故意比擬古池那首俳句來殺人,就是為了加倍強調第一件命案是比擬殺人,因此,可以認為能從中得益的人,也就是豪雨過後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實際上,兇手原本不是拿豪雨,而是拿菸蒂來製造不在場證明就是了。」

  「也就是說,雨後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是佑紀、正樹和豬田不是兇手囉。」

  「沒錯。不僅如此,兇手是能假扮成茅町的人,這能更進一步縮小範圍。」小青像是要做最後總結,提高音量繼續推理。「事發前一天,小桃在飯店大廳見過茅町,而丸山因為體型相似,所以沒被發現他根本不是茅町。對兇手來說,丸山也和愛希體型相似,像到讓他搞錯人。愛希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體型削瘦,正樹、陽太、佑紀、西大手和豬田也是相似體型。反過來說,嬌小的繪梨子、有點胖像雙胞胎但其實完全沒關係的兩個阿姨不可能假扮成茅町,也就是說她們不可能是兇手。」

  「這樣一來,就只剩陽太和西大手了,是哪一個啊?」

  「都縮小到兩個人了耶,你還不知道喔?」小桃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嗆哥哥。

  「那你就知道了嗎?」令人意外,哥哥也回了一擊。小桃一瞬間露出畏怯的表情回應:

  「我當然知道啊。那就是……是誰啊?小青。」

  「請回想一下西大手的證詞,」小青輕輕嘆了一口氣後,非常有耐心地對著兩人說明:「西大手說他在下雨前一分鐘在筒井古城附近看過黑忍者。但那時,丸山早已被殺了,愛希也和小桃一起待在休憩小屋裡。自然,這就是兇手假扮的茅町,但陽太這時候人在上野城天守裡面。」

  「那西大手看到的黑忍者是誰啊?」

  「根本沒有這個人,也就是說西大手說的是謊……」

  小青沒有全部說完,因為空已經像煙火一樣衝出房間了。

  「真是的,好好把話聽完也沒關係吧。不讓偵探把兇手的名字說完,這太兇殘了啦。」

  小桃非常不悅地叼著新的都昆布,直直瞪著兄長消失的那扇門。

  *

  「不管是西大手還是佑紀,總覺得都是有點遺憾的帥哥耶。名古屋風水有問題嗎?陽太連臉都很遺憾就是了。」

  把採訪影帶和稿子交給廣播社社長後,小桃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嘟囔著。

  當然只有第一天的內容,完全沒有事件當天的紀錄。因為社長也知道發生大事,所以一句話也沒說就收下她們交出去的東西。兩人在廣播社裡的地位暫時保住了,但社長根本不知道是她們解決了這件事,所以地位當然不可能提升。

  據空所說,他們逼問西大手後,他也一下子就承認了。雖然沒有說太多動機,但應該是因為太愛佑紀才這麼做。

  他聽到佑紀要參加活動後,直覺認為背後原因不單純,一查之下才知道愛希也要參加。西大手誤以為這是愛希的計謀,所以才會計畫了殺人當最後的手段。而茅町這個虛假存在,與其說為了自己,倒不如說是為了不讓佑紀被懷疑。

  事件當晚,當他對愛希扯謊,說自己見過丸山後,愛希二話不說就讓他進房。因為愛希以為正樹是兇手,加上和西大手沒有直接接觸,她以為西大手是為了佑紀的事情來找她談判。

  而西大手是認為佑紀因為警方監控而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才會冒險在當晚殺人。卻沒想到佑紀還是有重大嫌疑,這讓他相當焦急。他在空面前認罪的時候,臉上浮現安心的表情。

  「你在東海地區詆毀名古屋,是做好被全民公幹的覺悟了嗎?而且啊,嚴格來說,海部市不是名古屋。」

  小青訂正完細節後繼續說:

  「而且,不管是佑紀還是西大手,從他們專情為愛活著這點來看,一點也不遺憾吧?反而很帥氣耶。」

  「你明明絕對沒這樣想,你就愛說謊啊。西大手心裡想著佑紀,手上卻抱著繪梨子對吧,說不定根本把繪梨子當替身,根本一點也不專情。知道他的動機後,佑紀應該也說不出話來了吧。」

  「得不到回報的殺人啊……」小青朝著遠方看了之後,「小桃也得小心一點,兄妹可是註定不能結婚的喔。」

  「饒了我吧。我是很喜歡哥哥啦,但當情人就算了。如果你覺得那種好,我很樂意雙手奉上。」

  「我可以收下嗎?」

  小青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問。她的雙瞳如水晶般毫無感情,讓人不知道她有多少真心。

  「小青的話我可以接受……然後我會趁著你們兩個甜甜蜜蜜的時候,把名偵探的稱號搶過來。」

  小桃搖晃著她的馬尾,咯咯笑著。

  注1:公儀隱密 德川幕府時代,隸屬於幕府的諜報組織,成員以伊賀、甲賀的忍者為主。

  注2:桃青 松尾芭蕉早期的俳號。

  注3:海部遜人 日文原名あまゾネス。

  注4:季語 在連歌、俳諧、俳句等地方使用來表達特定季節的詞彙。

  注5:大喜利 日本一種機智問答的搞笑方式。

  注6:天守閣 本丸是古代日本城堡的核心部分,又稱一之丸;而天守閣則是城堡中最高、最具代表性的建築物,具有瞭望、指揮的功能。下記的二之丸指的是支城,另外也有三之丸。

  注7:城代 即城主。

  注8:『初逢時雨/猴子也想穿上/小小蓑衣』 中文翻譯引用自《芭蕉百句》,聯經出版,2017.03。

  注9:范•達因 推理文學作家,有美國古典推理之父的稱號。

  注10:猿飛佐助 日本知名的虛構人物,是一名厲害的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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