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夏日合宿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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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伊賀桃

  1

  國中二年級的春天,小青轉到小桃的學校來。

  想成為名偵探。

  那是託兒所、還是幼稚園時呢?現在依然深刻記得以前在連續劇里看見的一幕戲。事件接近尾聲時,早已遇害的人,突然現身事件關係人齊聚的房間。視驚慌的人們為無物,名偵探俐落卸下變裝,露出真面目。手指著因此攻擊而癱軟的人說出一句:「你就是兇手!」

  好帥氣!

  她當然很清楚,超越人類智慧的名偵探只是虛構故事,那隻存在於電視劇里。即使如此,自己也想要體驗看看那種感覺。雖然做不到變裝,但想要用快刀斬亂麻的推理讓大家啞口無言。希望聽見不起眼的中年刑警誇讚她一句:「真不愧是╳╳偵探!」

  在人口數十億的地球上,只有指出兇手的那個瞬間,世界繞著自己旋轉。森羅萬象、所有真理的奔流都朝自己這個特異點而來。

  小桃幼小的心靈如此直覺。

  看著畫面那頭名偵探得意的笑容,緊緊握住自己汗濕的手。

  想成為名偵探……這成了小桃的人生目標。

  小桃十歲時,年紀相差甚大的哥哥當上警察,這是在日本最接近偵探的職業。但哥哥不是為了成為偵探而當警察,哥哥喜歡的是忍者。

  以前父親曾不小心說出家裡是忍者後裔的事情,哥哥看了怎麼想都是後世捏造出來的奇怪族譜圖後,信了父親的說法。

  哥哥是很單純的人。小桃也常聽旁人說自己很乖很單純,所以她也有自覺,但與哥哥相比還是差遠了。如果有人在愚人節對哥哥說:「今天起,伊賀市要從三重縣搬到奈良縣去。」他應該也會相信吧?空就是這樣的人。

  崇拜忍者的哥哥,比起推理或是找兇手,更適合跟蹤、監視等實務工作。他的個性相當適合當權力的走狗。

  小桃曾向有忍者氣質的哥哥坦白自己想當名偵探。

  「別說夢話了,你說想成為總統還比較有可能。」

  哥哥的回應無比冷淡,那不是平常溺愛妹妹的哥哥的聲音。

  「實際上根本沒有名偵探這種東西,那隻存在小說、漫畫中,只是毫無真實感的虛構故事而已。」

  只有十九歲的哥哥,毫不留情說出對人生疲憊的中年男子才會說出口的正確言論,讓原本以為能獲得哥哥支持的小桃嚇一大跳。

  「人類得更加腳踏實地過活才行。」

  哥哥是個崇拜忍者的現實主義者,這就是社會人士、這就是警察。

  自此以來,小桃再也不曾對哥哥說出夢想當偵探了。

  雖然這樣,小桃同時也察覺,這傢伙只是形式上的「刑警」,最適合當個揮灑汗水努力搜集資訊,慷慨分享給名偵探,接著在名偵探漂亮找出兇手時,在旁誇讚「真不愧是╳╳偵探!」的配角。

  這讓小桃更加堅定要成為名偵探。

  但名偵探也不是個想當就能當的職業。

  如果想成為棒球或足球選手,可以參加俱樂部或是少棒聯盟接受指導,如果想成為漫畫家或作家,也有入門書可以參考。想當「師」字輩的人,總之現在要好好念書;想當歌手或是演員的話,就只能腳踏實地磨練自己的技藝。

  與此相較,完全不知道想當偵探該做什麼才好。沒人能告訴她,該練習什麼才能更接近偵探。出現在連續劇里的,全是已經變成名偵探的人。學習雜誌的附錄有名偵探的七個法寶,但完全不知道該用在哪裡好。她想起曾經因為拿著放大鏡在上學路上到處亂看而引起訝異目光的事情。

  小桃當然不會就此放棄。

  她有著強烈以名偵探的身分加倍精進的目標,隨時都讓自己是個符合名偵探稱號的人,就是現代所謂「自我感覺良好」的人。

  實際上,她在小五時,曾模仿名偵探找到朋友遺失的交換日記本。

  「小桃好厲害喔。」

  同班同學紛紛投注讚嘆眼光在她身上,與其說推理,倒不如說只是第六感猜中而已,即使如此,彷佛重現連續劇一幕的感覺讓她心情舒暢。

  「因為我將來要成為名偵探啊。」

  當時,她用差點要從椅子上摔下來的氣勢挺胸宣言。

  升上國中後,身邊的人開始變得現實起來。原本夢想成為足球選手、棒球選手、偶像等不切實際的朋友們,也開始說出更現實的目標。像是想成為律師、想成為甜點師傅開自己的店之類的,雖然還有相當難度,但都是在現實延長線上的夢想。

  但是,小桃的夢想一直是成為名偵探。雖然對哥哥絕口不提,卻會對朋友說自己夢想成為名偵探。只是,升上國中後,她也切身感覺身邊的人明顯退避三舍。雖然表現出支持態度,但不過是空口說白話。雖然沒有惡意,但讓她感覺自己只是說夢話的小孩。感覺大家反而會對揮舞著一張彩券說著:「這絕對可以中一億元。」的男生獻上更真誠的祝福。

  「名偵探是孤獨的。」小桃決定讓自己這樣想。

  雖是如此,她也不想被當成怪人,她想得到大家的尊敬而不是憐憫,所以沒辦法,她只好把夢想深藏於心中,成為名偵探後再讓大家嚇一大跳。

  最後,小桃再也不在人前說出自己的夢想了。

  國中二年級的春天,上野青轉進綠中學來了。

  *

  黃金周假期結束,五月病差不多要在班上蔓延之時,在這種奇怪的時間,班導的中瀨老師帶著轉學生出現在小桃他們面前。

  「我叫上野青,從上野搬過來這裡。」

  這裡明明就叫上野啊,她卻一臉認真像開玩笑一樣打招呼。白皙、個子矮且纖瘦,嬌小到背起小學書包也不突兀。

  「上野同學是從東京的上野搬過來的,恩賜上野公園的那個上野,『上野出發的夜行列車』的上野。」

  中瀨老師慌張幫忙解釋,反而是轉學生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表情毫無變化。這裡以前是上野市,現在被合併後變成伊賀市,縣外的人不知道這裡曾經是上野也是理所當然。反正住下來後,就會發現到處都有上野字樣。

  「大家請多指教。」

  與她稚氣的外表相反,轉學生口氣穩重說完後,向大家敬禮,她不是輕輕點頭,而是緩緩一鞠躬。

  和身高相同,她那張漂亮的女性容顏也還帶著稚氣,表情卻相當成熟。升上國二後,也有許多女生開始在意起流行時尚,但從她沒有化妝、清爽的短髮造型看起來,似乎也不是這樣。雖然沒有顯而易見來自都市的華麗感,卻也沒有土氣。

  比起這個,她來自東京這點更讓小桃在意。名偵探大多都住在東京,因為查案從東京來到其他地區。對偷偷有著「要以名偵探身分開業的話,果然得去東京」想法的小桃來說,小青就是知道她未知的東京的人。

  下課時,同學們馬上在小青身邊圍出人潮,小桃從人潮外圍隱約聽到她的父親是醫生,因為父親工作關係才搬到伊賀來。她父親原本就是關西人,母親在她小時候就過世了。

  開口問她母親事情的同學連忙說著「對不起」道歉,她反而體貼回答:「別在意,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和鄉下不同,住在都市裡的人連反應都很成熟呢。」小桃浮現了與推理相差甚遠,只是「常聽人說」的感想,有人問小青興趣是什麼時,她回答:

  「我喜歡看推理小說。在之前的學校,下課時間也總是在看推理小說。」

  「這樣啊,那你以後該不會想要成為小說家吧?」

  另外一個女生如此提問。她是個喜歡看漫畫,還大聲宣言要成為漫畫家的雀斑少女。雖然類別不同,但她像是找到同好般雀躍。

  沒想到,小青的反應不如預期,她搖搖頭說:

  「不是耶,我對小說家沒興趣。比起寫作,我更想要成為偵探。像是作品中出現的名偵探一樣。」

  她毫不猶豫地如此宣示。

  「等等!你也想要成為名偵探嗎?」

  小桃忍不住分開人群大叫。

  在那之後,小桃和小青變成同以偵探為目標的同志。當小桃問小青是不是想要成為名偵探時,小青立刻點頭回應:「對。」絲毫不在意其他人有什麼反應。就算有人露出奇怪表情,她也當作沒看見,更正確來說,她看起來根本對其他人沒興趣。

  曾經有個男生沒禮貌地揶揄她:「你認真覺得有辦法成為名偵探啊。」

  「決定有沒有辦法成為名偵探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小青以一口標準日文毫不客氣回話,自那次以來,再沒人敢拿名偵探的事情來捉弄她了。

  這是在意他人眼光的小桃模仿不來的作為。就算受到好奇矚目,小青也總是我行我素,而且非常堅強。她總是抬頭挺胸的凜然姿態讓小桃

  不甘心也羨慕不已。

  早上起不了床,上午的課總是在打瞌睡,但被老師點到時又能準確回答,小考也總是九十分以上。雖然不怎麼合群,但不會被排擠或是被討厭。總之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少女。

  小青也在知道小桃想當偵探後,開始和她要好起來,在教室里也常和小桃說話。當然,小桃也回復以往受到好奇矚目的生活,但她也開始覺得無所謂了。

  沒錯,和成為名偵探這偉大的夢想比起來,這一點也不重要。而且,雖然一個人格格不入有點痛苦,但有伴之後就無所謂了。在小青這個同志出現後,小桃開始這樣想。

  「這間學校有推理研究社嗎?」

  一周後的放學時間,小青開口問。

  「應該沒有吧,有的話我早就去偷看了。」

  「這樣啊,那伊賀同學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沒有。」小桃搖搖頭,「去年有參加烹飪社,但兩個月就被趕出來了。」

  「兩個月就被趕出來……你做了什麼事啊?」

  小青驚訝地把臉湊近,她是個不太表露情緒的人,但這真的嚇她一大跳。

  「什麼事……我也不過在交作業時,在熱呼呼的白飯上放上水果糖做成糖果飯而已,就挨了一頓罵,然後直接開除,那是我的得意之作耶。」

  「好吃嗎?」

  「沒,」小桃再次搖頭,「吃了之後才發現難吃死了。我還想說美食動畫中有介紹過,肯定很好吃的耶……所以我覺得,指導老師開除我是個正確決定。」

  之前在連續劇《周洛克•福爾摩斯》中出現的名偵探很擅長烹飪,所以她也效法加入烹飪社,但只讓她發現了自己相當不擅長煮菜的事實而已。仔細想想,夏洛克•福爾摩斯和馬普爾小姐都是那個炸魚薯條國家的名偵探。所以不擅烹飪反而比較像名偵探啦。

  「我覺得你被罵的原因不是味道,而是你耍賴吧?那你現在放學就回家?」

  「對。我也沒打算對二十面相(注16)使出頭腳剪翻摔的招式,對運動類沒興趣,雖然喜歡俳句,但學校里又沒有俳句社,所以乾脆回家。」

  社團活動非必修,所以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沒參加社團。她不知道其他學校的情況,也不知道這算多還是算少。但學校和家長會都沒有意見,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幾天後,聽見小青加入文藝社的消息。她知道小青喜歡閱讀,跑去問小青:「你不當名偵探,要當推理小說作家嗎?」

  「怎麼可能。」小青立刻否定。這樣說來,小青轉學第一天似乎說過這種事情。

  「伊賀同學不看推理小說嗎?」

  「因為書很悶啊。」

  小桃只知道連續劇和動畫中的名偵探。漫畫還能接受,但連插畫也沒有,全是文字的書讓她看不出來有哪裡帥氣。而且一看就想睡覺嘛。

  「是嗎?我覺得很有趣耶。可以培養邏輯思考,也可以訓練自己,遇到真實事件時才不會慌張。」

  「原來如此……」

  同樣以名偵探為目標的小青都掛保證了,或許是這樣。從來沒看過名偵探愛看偵探小說的畫面,所以她一直以來都疏忽了。

  先別說要不要加入社團,或許這也是一條通往偵探的道路,最後,小桃也跟著小青在文藝社露臉。

  文藝社是在放學後借用一般教室進行活動,小桃不知不覺中也融入其中,但她根本無法完整看完一本書,所以還沒正式加入。

  雖然如此,卻沒有人提出抗議。除了原本就是只有十人左右的小社團,不會造成別人困擾外,文藝書籍種類繁多,有種大家各為一國、一城之主,彼此不過度干涉的感覺。

  喜歡推理小說的成員,除了小青之外,只有一個三年級的學長高山元樹,他非常瘦,戴著知識分子風格的銀框眼鏡,頂著一頭隨意髮型,全身散發出「我是文藝社、整天窩在房間裡看書」的氛圍。但他非常和善,加上之前只有他一個人喜歡推理小說,所以不只對小青,也對小桃很親切。

  他和只是閱讀的小青不同,以創作為主體活動,曾公開宣言說將來想成為推理小說作家,他也說升上高中後就要投稿新人獎。因為學長這種態度,即使聽到小青和小桃說想當名偵探,也不會用有色眼光看待,且真誠為她們加油,還會給她們建議「作品中的名偵探說過這種話」。

  不只高山,其他成員也全是怪人,小桃的夢想也不會顯得格格不入,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待在班上還要舒心。

  因為這樣,雖然小桃不看書,也頻繁進出文藝社。

  小青在教室里靜靜閱讀推理小說時,小桃就會拿起社團財產的推理問答本來翻,思考答案,即使只是這種程度,或許也能多少培養出一點邏輯思考能力。像是警方進到現場後才製造出密室、看門犬沒有吠叫,所以兇手是家人之類的。感覺找到了一個要成為偵探的練習方法。

  但是,要直接挑戰小說的難度還是相當高。再怎麼說,她從來不曾清醒上完整堂國文課過啊。明明可以流暢讀懂LINE或是郵件內容,一換成小說,頓時只覺得眼前一堆符號。

  「就算沒有印刷字,人類肯定只要有手機就能活下去。」

  小桃緊緊握拳,努力說服小青。

  「那俳句消失了也沒有關係嗎?」

  小青如此反問後,讓她立刻撤回前言,因為俳句可是無比重要啊。

  她一開始對小青,只有第一次找到擁有相同夢想的同志的感覺,一種至今未曾感受過的橫向連帶感。而這種感覺,在一個月後的梅雨天裡出現變化。

  2

  「我討厭雨天。」

  放學後,從傘下抬頭看雨雲的小桃如此抱怨。雨從早下到現在,絲毫沒有停止跡象,卻又沒有變成傾盆大雨,只是一整天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窗外天色始終昏暗,是最讓人感到憂鬱的狀況。

  但走在她身邊的小青似乎沒這種感覺,一臉泰然自若。

  「是嗎?我不怎麼在意耶。」

  她的肌膚敏感,日光和乾燥反而是她的天敵,跟兩棲類沒兩樣。只不過她是個天生的室內派,與其說像精神充沛到處亂跳的青蛙,或許更像一直待在岩洞中睡覺的山椒魚。

  「你不覺得心情超憂鬱嗎?」

  「這是個深入思考事物的好時期,只要衣服不要總是曬不乾就好。」

  「真虧你還能思考耶,不覺得雨聲很吵嗎?」

  「上課時,打呼聲和輪船聲有得比的小桃應該沒資格這樣說吧。」

  「哎呀,我覺得雨聲根本就是火星人對地球人施展的催眠術耶。」

  「比起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或許更適合你吧。」

  在這樣的回家途中,小桃正在闡述自己對問答本上《猶大之窗》這本作品詭計的推理。就在經過超商,小青父親任職的綜合醫院正門正好進入視野時,發生了強盜事件。

  有輛自行車騎過小桃她們身邊後,搶走前方初老女性的包包。女性反射性搶回包包,但騎自行車的搶匪一把推倒她,她的肩膀撞上醫院外牆,直接蹲在路上。

  搶匪全身穿著黑色雨衣,在他面對倒下的女性時,可以看見帽子下方有太陽眼鏡和白色口罩。但那只有一瞬間,搶匪迅速踩動踏板,如狡兔般脫逃。似乎有個小東西從自行車前方車籃掉下來,但那被原本受害者手上撐著的,現在已經滾落路邊的米色傘擋住。

  「欸、欸!」

  事出突然讓小桃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交錯看著搶匪的背影和被害女性。搶匪將包包放進前方車籃後,快速騎車離去。中途一瞬要彎進醫院入口,但又馬上踩剎車回到原本道路上。那時大概太過緊張打錯變速器,讓齒輪發出咬合不正的鈍音。

  他離去的方向有幾家商店,對向走來兩個路人,大概因為撐傘沒看見事發經過,自行車經過他們身邊時,也沒見他們有反應。搶匪消失在街道後,一個中年護士撐著塑膠傘從正門走出來,喊著「怎麼了!」跑到蹲下的女性身邊。

  「發生事件了。」

  小青緊盯著搶匪消失的小徑如此低語。

  「對啊,事件、發生事件了!要趕快報警才行。」

  終於找回聲音的小桃拿出手機時,小青已經往被害女性的方向走去。

  她彎下身,在護士的身旁問:「你還好嗎?」

  「還、還好,只不過我的包包……我才剛剛去領錢而已啊。」

  「這位女性遇到搶匪了。」小青簡單向困惑的護士說明後,重新面對被害者說:

  「為了慎重起見,要不要叫救護車?」

  「那麼,我直接送她進醫院。」

  聽到護士這句話,小桃才想起來她們就在綜合醫院門口。

  「比起這個,阿宏、阿宏啊……」

  初老婦人不顧自己全身濕透,當場抱頭大叫,大概是受到極大驚嚇吧。但在小桃走近時,她已經慢慢自己站起身,所以小桃總之只先報警。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第一次遇見犯罪現場,這正是偵探出場的機會!

  小桃覺得低頭哭泣的老婦人很可憐的同時,也感覺心情興奮起來。

  一決定開始行動後,小桃連忙查看四周。「現場留有一切線索。」這是名偵探常強調的一句話,只不過,昏暗的小路上,只留下被害者和被害者的傘。

  連自行車的車輪痕跡也沒留下,就算掉了幾根毛髮,也全被這下個不停的六月雨沖刷殆盡了吧。

  而且搶匪不僅戴上雨衣的帽子,還戴太陽眼鏡加上口罩,根本沒看見他的臉。搶匪只是把被害者推倒,沒和被害者拉扯,感覺也不可能有他的遺留物品。……話說起來,剛剛好像有東西從自行車上掉下來。小桃在傘前四處張望,發現有個突兀的東西在雨中折射光線,是小鋼珠。

  為什麼會有小鋼珠在這裡?

  正當小桃猶豫要不要撿起小鋼珠時,小青冷靜提醒她:

  「不可以碰,得讓現場維持原狀才行。」

  小青大概從小桃的視線察覺她想做什麼吧。當然,小青也發現小鋼珠了。

  「為什麼會有小鋼珠?」

  「或許是原本卡在自行車籃上的小鋼珠掉下來了吧。」

  小青淡淡回答,小桃也目睹同一幕,但小桃真正想知道的是,這是不是線索,還是根本毫無關係。

  名偵探接下來會如何推理﹑解決事件呢?在小桃毫無頭緒呆站原地之時,背後傳來警車的警笛聲。

  那之後的事情她也記不清了。

  因為這全是第一次的經驗,前來現場的警察身材比她想像中還要高大,比想像中還要親切。雖然問話時的聲音低沉恐怖,但始終帶著柔和表情溫柔對待她們。

  原來問話是這麼一回事啊,連續劇通常只會簡單帶過。

  所見所聞皆十分新鮮,但彷佛被放上輸送帶上,不斷往下一個步驟前進,結果讓她沒能牢牢記住。

  過不久,一身西裝打扮的哥哥來接她們。他深深彎下修長身軀,不斷向年長警察們鞠躬敬禮,要來接小桃離開。這是小桃第一次看見哥哥在職場上的樣子,感覺比在家時看起來更可靠。話說回來,她這才想到哥哥今年終於當上夢想已久的刑警了。

  「嚇壞了吧,沒事真是太好了。」

  空用力握住小桃雙肩,接著轉過頭看站在旁邊的小青。

  「你就是小青吧,聽說你和我們家小桃很要好。我們通知你父親後,他說今晚要值夜班不能回家。所以,你今天就住我們家吧,一個人應該會很害怕吧。」

  「可以嗎?」小桃驚訝地回問。

  「可以,媽也在煮小青的晚餐了。」

  哥哥朝著小青微笑後,她緊張地低下頭說:

  「非常感謝你們,拜託你們照顧了。」

  小青輕聲說完後,深深一鞠躬。

  「然後,你們兩個有好好說明狀況了吧?還真努力呢。」

  一起洗澡、吃完母親親手特製的漢堡排,小桃吃飽喝足後在客廳放鬆時,哥哥說了句話慰勞她們。

  據哥哥所說,老婦人才剛去郵局領錢,正要到銀行匯款給孫子,包包里放著五十萬日圓。結果她只是遇到詐欺,不管怎樣,那筆錢都註定會被搶走,老婦人反而在知道孫子的舞弊只是個謊言後相當開心。此外,搶匪似乎一直在郵局對面的超商監視著。因為郵局的ATM設置處只用一面玻璃阻隔,所以他在超商的雜誌區假裝看雜誌二十多分鐘,尋找容易下手的目標。

  「什麼啦,別因為這種程度就誇獎啦,又不是小朋友去跑腿。我可是準備要當名偵探耶,其實我比較想要找到搶匪……現在非常痛切感覺我的能力不足。」

  「小桃,你還在說想當偵探之類的夢話啊。」

  剛洗完澡、換上條紋睡衣的空,單手拿著剛喝完的牛奶瓶,一臉傻眼地說。

  「是名偵探!哥哥也真是的,稍微支持一下妹妹的夢想又不會死。」

  「其他事也就算了,犯罪搜查連我們刑警都相當危險了。這不是外行人,而且還是小女生因為一點小興趣就可以插手的事情。」

  哥哥無比認真的語調讓小桃一瞬間畏縮。

  「你都一直把我當小孩,我現在的確還是小孩,但也快要變成大人了啊。」

  「只要你還一直逞強,就永遠是個孩子。」

  哥哥明明也才參加完成人禮沒幾年,卻當自己是父親,讓小桃露出不悅的神情,她不需要兩個爸爸。

  「不只我,小青也想要成為名偵探。」

  「你也想?」

  空不禮貌的視線,讓一直沉默不語的小青像小動物般縮起身子。

  「笨蛋哥哥,你這樣盯著人家看會嚇到她啦。」

  「啊,抱歉、抱歉。」

  空邊搔頭邊道歉,小青稍微放心地解除警戒回應:

  「不,請別放在心上。……但當偵探絕非夢話,舉例來說,今天的事件也是。」

  「怎麼回事?你發現什麼了嗎?」

  哥哥雖然這樣問,但還是一臉嘻嘻哈哈,牛奶里是加酒了嗎?那調酒叫什麼來著?牛仔嗎?總之,他肯定心想「反正只是國中生的想法」而不屑吧。其實小桃一開始也這樣想,但小青一反到目前為止的畏怯態度,正眼盯著空說:

  「我認為,搶匪是個男性。搶匪騎乘的雖然是越野風格的都會自行車,但車架位置很高,就在把手和龍頭下方一點而已。如果是女性選車,就會把裙子列入考慮,就算不選淑女車,也不會選車架這麼高的車。」

  「也可能是贓車,但你的角度還不錯……」

  就在哥哥要說出「果然還只是國中生啊」前,小青明確地繼續說:

  「自行車後反光板上方用一段十公分左右的保護膠帶貼著,保護膠帶可以輕易撕掉。從他考慮犯完案後要把膠帶撕掉這點來看,膠帶下方藏著和他有所關連的東西。所以那不是贓車,而是他自己的車子。」

  「這……」哥哥不知如何回應,小青立刻繼續說:

  「此外,搶匪逃走時,曾從醫院大門往醫院裡轉,但又立刻轉回來,我還想著是為什麼,下一秒,有一個護士從裡面跑出來。從這裡可以推理出的是──」

  就在小青埋下接續伏筆時──

  「我知道了!」

  小桃大聲打斷小青,同時無比興奮地舉高手,差點就要把面前的杯子打翻了。但不可以都讓小青出風頭,因為她也以成為偵探為目標啊。

  「住公寓或是住宅區的話,為了避免亂停車,都會貼上獨有的序號,所以搶匪是為了遮住那個。他一開始打算逃進醫院裡,但馬上放棄直直往前逃。過一會兒看見護士走出來,我們才知道是因為那個護士,但他為什麼要逃進醫院裡去呢?」小桃確定哥哥有在聽,繼續推理:「哥哥應該也知道,為了讓救護車從哪個入口都能進去,那家醫院的正門和後門中間只隔著急診入口的拱門,是直直連通的,而醫院後門人煙稀少。但只有對這邊地形熟悉的人,才會想到直接穿過醫院。也就是說,搶匪是住在醫院附近公寓的男人,那附近沒有住宅區,所以才要拿膠帶遮起來。只要逐一清查附近公寓的自行車,肯定就能找到。這樣一來就不難了吧。」

  小桃一臉得意地看著小青,她原本打算炫耀自己光靠著連續劇的知識和問答本就能推理到這種程度,但小青低頭後說:

  「二十五分,就小桃的程度來說算不錯了。」

  接著再次抬起頭,她如水晶般透徹的眼睛透露笑意。超級居高臨下地給分,而且還給了個差勁分數。冷酷的宣言讓小桃想起小學成績單上「再更加努力一點吧」的印章。

  「小青,你為什麼這樣說?」空比方才更加端正姿勢問。

  「不管怎麼說,都很難想像會在自己家裡附近犯搶案。搶匪除了雨衣帽子外,還戴上太陽眼鏡和口罩完全遮住臉孔,連認識的人都認不出來。只不過,自行車不同,雖然用保護膠帶遮住一部分,但還是幾乎全都暴露在外。都市也就算了,在這種鄉下地方的風險相當高。而且他為了監視郵局,自行車在超商前停了很長的時間,應該輕而易舉就能被鎖定。」

  「也就是說,搶匪不是住那附近的人囉。這點我也同意,那他對地形熟悉又該怎麼解釋?」

  「想用保護膠帶遮住的東西,不局限於公寓居民,舉例來說,可以騎自行車上學的高中徽章。調查校徽的話,和公寓不同,連遠方的高中也會馬上露餡。而且不只住附近的人熟悉地形,在那家醫院住院或是看病的人也都符合。」

  「那搶匪是住院病患?」

  小桃忍不住開口詢問,小青搖搖頭:

  「他為什麼會掉頭,應該如小桃所說是因為那個護士。但那位護士當時還沒發現發生搶案,而且如果是想避開來人,他最後逃走的方向也有兩個路人,他們看見搶案發生的可能性更高,但搶匪卻選了那邊。」

  「那他為什麼要掉頭?」

  「搶匪不是為了要躲人,而是要躲那位護士。」

  「因為認識嗎?啊,住院時曾經受照顧之類的。」

  小桃想通後用力拍手。

  「不管是住院還是看病,護士應該不會連病患的自行車都能認出來。也就是說,那位護士和搶匪之間的關係不是醫病,而是家人關係。她的年齡看起來有高中生的兒子也不奇怪,如果是母親工作的地方,熟知地形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我去查查看這條線。」

  哥哥的口氣完全變了。定眼一看,剛才跟醉漢一樣的表情消失無蹤,已經換上刑警該有的表情了。

  「小青簡直像個名偵探呢。」

  那個瞧不起她,說她想當名偵探是夢話的哥哥,竟然如此乾脆誇獎小青,就像是連續劇里一起查案的刑警一樣。

  一瞬間,小桃覺得自己和小青間隔著一道如蓋玻片般輕薄的玻璃。

  兩天後,空要小桃帶小青回家。

  讓人鬱悶的雨這天也下個不停,但空一看見小青,立刻露出燦爛笑容。

  「真厲害,小青的推理可能是正確的。那位護士名為諏訪冬香,她有兩個就讀高中的兒子,哥哥叫皋月、弟弟叫睦月,分別念高三和高一。」

  「有兩個兒子啊。」小桃忍不住驚叫,「那自行車查得怎樣?」

  「這個嘛,他們兩個的車雖然品牌不同,但外表相似,都是黑色都會車。只是哥哥似乎也會騎輕型機車,當然上學時還是騎自行車。」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小桃率先舉手,前天鋒頭被小青搶盡,她最後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像是正好隔著電視,只有小桃一個人待在客廳里一樣,觀眾眼中只有小青和空。

  在偵探修行道路上,小青或許略勝小桃一籌,但她不允許這種狀況持續下去,得在這裡表現一番才行。

  「小鋼珠!」

  小桃高聲大叫。那天從自行車籃掉下來的小鋼珠,就是最後一塊拼圖。

  「高三已經可以去打小鋼珠了吧,因為零用錢全花在小鋼珠上才會搶劫。」

  「確實如此,用小鋼珠買咖啡的話,的確有可能混進去。」

  「如何?」小桃轉頭看小青,小青不知是發燒了還怎樣,用手摸著額頭,但立刻就知道其中理由了。

  「十分。」小青十分冷淡地宣布。比上一次還低,除了數學外,小桃連考試都沒拿過這種低分。小青接著拋下一句:「太單純了。」

  「噯~~為什麼?」

  「小桃的直覺沒有錯,皋月和睦月大概是用出生月份命名,冬香大概也是冬天出生吧,所以高三的皋月應該滿十八歲了。加上他會騎輕型機車,表示有駕照,就算禁止高中生消費,他也可能只拿駕照給店員看偷跑進去。」

  「那我的推理沒錯啊。」小桃強烈抗議。姑且不論其中道理,答案都對了怎麼只給十分。

  「因為偵探不能只靠直覺,你沒注意搶匪轉進大門,又再轉變方向時,把變速器打錯檔了嗎?依品牌不同,自行車變速器換檔的方向也不同,也就是說,那不是搶匪常騎的自行車。之所以有小鋼珠,是因為那是哥哥的自行車,騎自行車的是弟弟睦月。應該是以防萬一才借了哥哥的自行車來騎吧。」

  幾天後,逮捕搶匪了。正如小青推理,就是諏訪睦月。因為搶匪是高中生,又是初犯,所以報紙也沒寫詳細內容,哥哥也不願意透露更多。

  自那次後,哥哥三不五時在家就會說「小青還真厲害呢」。他明明從沒這樣誇獎過小桃啊。

  「小青或許可以成為名偵探。」

  哥哥隨口說出的這句話,讓小桃感到更勝煩躁的無力感。

  在哪裡脫離常軌了,連現實主義的哥哥都開始認同起名偵探這個角色。但創造契機的不是自己,而是小青精彩的推理。小桃只得到二十五分和十分。

  自己一直想要成為的憧憬、理想,不知為何就存在自己面前。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夢想到底是什麼?小桃感到無比迷惘。

  3

  接著,進入暑假,文藝部的夏日合宿也開始了。雖說是合宿,也沒特別要做什麼。不,可能要做什麼事,但小桃沒有專心聽。

  在指導老師守田老師帶領下前往位於青山高原的合宿所,轉乘電車抵達西青山站後,還要換巴士再搭三十分鐘。

  三天兩夜的避暑之旅。

  巴士緩緩在高原道路上前進,旁邊還可看見一整排風力發電用的風車,抵達合宿所時已經過中午了。一下巴士發現比想像中冷,涼風輕拂穿著水手服的頸側。

  從布引山脈中的笠取山綿延十幾公里,青山高原就位於寶生赤木青山國家公園這名字冗長的國家公園東側。標高約八百公尺,從山頂可以眺望伊勢灣一帶的美麗景色,以上為合宿所介紹手冊中的內容。

  這裡似乎稱為關西輕井澤,確實是比平地還涼爽。也是啦,都坐了三十分鐘巴士上山了,要是不涼爽就要反過來告詐欺了。

  身旁的小青,原本就白皙的臉頰因為山路變得更加蒼白,一副馬上就要吐的表情,再多搖一下就要變女吐角了,相當危險。

  單手拿著運動包,跟隨守田老師從巴士站前往步行五分鐘遠的合宿所。

  這個合宿所由伊賀市營運,是有點舊的三層鋼筋水泥建築。主要被市內的國、高中社團拿來當合宿所使用,因其避暑勝地的特性,過去在夏天相當受歡迎。之所以是過去式,是因為東側過一座山頭,縣政府新建了華麗的縣立研習中心。那邊除了有大操場和體育館外,還有戶外烤肉廣場和溫泉。稍微走一點路還有民營游泳池,正可謂面面俱到。聽說能容納的人數也是這邊的好幾倍。

  因為這樣,運動性社團幾乎都選擇在研習中心舉辦夏季合宿。

  現在出現在小桃他們眼前的合宿所操場,就算是和綠中學相比,也確實相當簡陋,直說是下下籤也沒問題。也因為這樣,弱小的文藝社才不需要和他人競爭合宿場所。

  走進正面玄關後,可以看見用毛筆寫著「綠中學文藝社」的看板,威風的字體連不是社團成員的小桃也感到不好意思。

  這社團規模有這麼大嗎?

  一旁並排著「綠中學排球社」的看板。

  「排球社也來了啊。」

  小桃一喊出聲,小青立刻瞪著小桃用無言以對的口氣說:

  「你不知道嗎?守田老師有說過,要我們好好相處,你根本沒在聽吧。」

  總是相當冷靜的小青,看來對文藝社也有感情。排球社於昨天抵達,預計要住上一周。

  突然想到,班上有女生是排球社的,待會兒去打個招呼好了。

  在小桃呆呆想著這種事情時,工作人員帶他們到房間去。

  合宿所的一到三樓,總計有三十間以上的房間,這一次兩人一房。小桃和小青的房間在二樓,浴室在一樓,共用洗手間位於各樓層,雖然一開始就沒期待會是蜜月套房,但連洗手間都在房間外還真麻煩,這絕對不是因為怕鬼。

  下午是創作作品的評論會,由社團成員來評論成員寫出的短篇故事。參加合宿的成員有十個人,其中有六個人寫了短篇故事來。各短篇早已事先印給所有成員了,但小桃當然沒有讀,連帶都沒帶來。

  平常因為不是正式成員,大家都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都來合宿了,果然不能如此縱容,結果她得在第二天下午的評論會前讀完三篇短篇。但幸好有個成員早上睡過頭,沒能和大家一起上山也沒參加下午的評論會,卻機靈地在晚餐時出現,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所以,隔天早餐過後,小桃乖乖在房間裡完成功課。雖然她也對這遠離避暑印象,待在房裡的閱讀地獄感到疑惑。

  高山學長的推理短篇比想像中還要無聊,所以她走出房間散心,恰巧看見小青站在樓梯對面的共用洗手間前,正在和排球社的同班同學白樫多香美聊天。多香美不愧是排球社成員,身材高挑,和嬌小的小青並排在一起時,彷佛連續劇中的松下研三和神津恭介。

  「什麼,竟然是因為這種理由啊。」

  為了和多香美說話,小青用仰望天空的姿勢抬頭應和,而多香美也配合她稍微駝背。

  「噯、噯,怎麼了?」

  小桃一插話後,小青立刻問:

  「啊,是小

  桃,你看完了嗎?」

  「還沒,只看完高山學長那篇〈假面的密室大王〉。但是……『因為中指比食指長,所以把保齡球拋出去了』這算是推理嗎?問答本中蛞蝓出現在殺人現場中的那個有趣幾十倍以上。」

  「問答本基本上都是以名著為基礎編寫,把國中生和歷史偉人相比也太殘酷了。還有,這種抱怨留到評論會上再說吧,高山學長肯定也會很開心聽你的意見。」

  「真的嗎?」

  小桃訝異地看著小青。

  「你該不會要推我出去當代罪羔牛吧。」

  昨天針對三篇作品評論,有篇以異世界奇幻為題材的作品,有人說「就算是反轉的想法,但怎麼可能有男生咬著吐司上學啊」、有人說「被卡車撞就死也太脆弱了吧」、有人說「明明都三年級了還有中二病啊」、有人說「大致上來說,和七月開始播出的動漫的設定也太像了吧」,一個接一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嚴厲的批評讓作者上之莊學長都眼眶泛淚了。

  連坐在最後一排看熱鬧的小桃都擔心,學長該不會就此挫折再也不寫小說了吧。大家肯定是對原本打算來避暑,一抵達就開評論會而感到無比煩躁吧。大概覺得說過頭了,評論會結束後,社團成員們還去圓場,說著「但我們知道你想要表達什麼啦」。

  小青該不會覺得弄髒自己的手會很愧疚,所以打算推小桃當擋箭牌吧,會這樣疑神疑鬼也是理所當然。

  「什麼代罪羔牛啊,是羊。你就是不看書才會犯這種錯。」

  「因為〈假面的密室大王〉里就這樣寫啊。」才剛讀完熱呼呼的還沒忘啦。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我為你哀悼,請讓我訂正成你就是不看優秀作家寫的書才會犯這種錯。」

  「根本就是小青對高山學長最沒禮貌嘛。你是這種超級虐待狂的感覺嗎……先別說這個了,」再講下去沒完沒了,小桃硬把話題拉回來,也因為她看見多香美瞠目結舌地呆站在一旁。「你們在說什麼?」

  「我只是問她排球社為什麼不是去研習中心那邊,而是選這邊。像我們這種靜態社團也就算了,另一邊可是有更棒的球場耶。」

  「而且還有溫泉,所以是為什麼啊?」

  「這個啊,就是去年社團有人玩太瘋,結果喝了紅酒。」多香美駝著背又失落地垂下肩膀回答。

  「紅酒!」小桃跟著復誦後,小青立刻罵她:「你太大聲了。」

  「不要緊、不要緊,喝酒的學長已經畢業,而且當時在學校也傳開了。」

  「我怎麼不知道。」小桃疑惑歪頭。

  「再怎麼說都是一年級,大家不怎麼說吧,我也沒有告訴其他人。學長們雖然在夏季大賽前被社團開除,但還是有到學校上課,所以知道的人應該就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今年沒辦法去研習中心了。」

  「這樣啊,所以才來這個合宿所。當事人都畢業了,你們還真是池魚之殃耶。」

  「真的有夠製造麻煩,老師也說明年要申請看看,希望可以讓我們用啦。果然沒溫泉不行啊。」

  「溫泉啊……真好,我們明年也申請研習中心看看啦。」

  「『我們』?小桃應該先交入社申請書才對吧。」

  「因為我不喜歡看書啊,要是出什麼意外被文藝社開除的話,我就繼烹飪社後領第二個叉叉了耶,一個叉就算了,兩個叉也太丟臉了吧。可能也會對升學資料造成影響。」

  「就小桃來說算是有考慮了呢,升學之類的。」小青小嘴大張發出驚嘆之聲。

  「這是當然啊,想當名偵探的人要是只有國中畢業,誰要聽我的推理啊。」

  「也有小學畢業當上總理大臣的人,你拿有人情味的辛苦人偵探當賣點如何呢?」

  「我想要當個更聰明且優雅的美少女名偵探啦。我不想當『好了、好了(注17)』的總理,我想和之前電視播的那個喜歡煎餃的女偵探(注18)一樣啦。」

  「噯,文藝社就是會寫些小說之類的吧,這我可以理解,但來合宿要幹嘛啊?」

  多香美提出疑問,這是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就連小桃在抵達前都不知道要幹嘛。

  「評論會吧。」小青立刻回答。

  「那在教室里辦也一樣吧。」這句話不是出自多香美,而是小桃之口,大概是心底話,語氣中帶著些微怨恨。

  「應該是因為這邊有合宿所吧。」

  「什麼意思?」

  「可以同時滿足活動實績和使用實績,對吧。」

  明明才國二,講話卻一副大人樣。

  「原來如此,如果不怎麼有人使用的話,這邊就要倒了啊。」

  「就是這樣,最近動不動就有人碎嘴浪費稅金,從這層意義來說,人數眾多的排球社來這合宿應該讓他們很感激吧。」

  「絕對不要!」多香美激動搖著頭高聲大叫,「明年絕對要去研習中心,盡情享受溫泉和烤肉。為什麼得為了提升這個下下籤合宿所的實績而犧牲我們排球社啊。」

  「冷靜、冷靜一點,又還沒決定明年也要在這裡辦。」

  小桃安撫多香美,但隻字不提排球社來這裡的話,就能提高文藝社去研習中心的機率。

  「話說回來,今天休息不練習嗎?我看你們昨天一直在操場跑步耶。」

  「那是昨天早上,今天是中間休息日,昨天是休息前一天,所以讓我們跑了比平常還多的量,完全沒意義就是了。」

  肌肉大概還相當緊繃吧,多香美敲敲自己從短褲邊緣露出來的小麥色大腿。

  「不僅如此,一半以上的成員一大早都跑去自主訓練。」

  小桃腦海一瞬間閃過「連大腦都是肌肉」這句話,但再怎樣也沒說出口,她也是會看氣氛的,反而說出:

  「但看你們穿運動服,不管做什麼好像都很開心。」

  排球社成員都身穿圓領、袖口有綠色線條的白底短袖運動服,多香美胸口縫著寫上「2-4白樫」的名牌。

  「但是規定下半身要穿短褲,不能穿運動外套也不能穿運動長褲,早上挺冷的耶。」

  「那我懂,我沒想到會這麼冷,根本沒帶外套來。」

  接著轉頭看小青,她身穿短袖水手服還戴上袖套。

  「我要是有帶這種東西來就好了,你幹嘛不跟我說啊。」

  「這又不是為了防寒,你也知道吧,是防曬。」

  「那今天是陰天,沒有紫外線,借我吧。」

  「不行,一冷動作就會變遲鈍。」

  「欸~~小氣鬼,你是變溫動物嗎?」

  「小桃才是,你把襪子前端剪掉套上不就好了嗎,應該有帶換洗的襪子來吧。」

  「廢話,而且我是什麼時候給人不愛乾淨的印象了啊?」

  就在小桃三人開心在洗手間前三姑六婆時,三樓傳來一聲高聲尖叫。

  「怎麼了?」

  一個月前才遇到搶案,小桃對尖叫聲變得敏感,這一次絕對要做出符合名偵探新人的舉止。

  小桃率先往眼前的樓梯跑上去,三樓和二樓結構相同,走廊從樓梯往東西直直延伸,房間就在走廊兩旁,走廊上沒有窗戶,只有一排內開門,與其說像學校,倒不如說更像飯店。

  小桃抵達三樓時,左手(東側)有一間房間的房門開著。

  從裡面探出頭來的是文藝社的自然卷高山學長,他穿著學生制服和學生長褲。兩人視線對上後,高山問小桃:「剛剛有聽到尖叫對吧。」

  「對,肯定是在三樓。」

  「走廊底的房門開著。」小青追著爬上樓梯,在小桃背後冷靜說著。

  往東西延伸的走廊底是通往大房間的房門,其他房間都是內開式的普通門,只有兩側走廊底的房間是會議室會有的雙開門。

  格局比其他房間大上幾倍,以前是讓社團學生睡大通鋪用的房間,現在人少,幾乎都拿來當會議室使用了。實際上,現在小桃他們視線前方的東側大房間,就是昨天文藝社開評論會的地方。

  大房間的雙開門,其中一扇朝內側開著沒關。

  聽見小青的話,率先反應過來的是最近的高山。雖然他的小說不有趣,但他還頗有行動力。他如黑豹般輕巧飛奔過去,但帥氣的高山學長到此結束,下一秒只傳來變完聲的低沉尖叫。原來男人的尖叫聲聽起來這麼遜啊,連續劇里都只會聽見女人的尖叫聲而已嘛。小桃邊對奇怪的點感動,邊無奈地跑過去。

  高山沒出息地跌坐在這比教室小上一圈的大會議室地上,在他前方是同樣跌坐地上的蓮池尚子,身穿運動服的她和多香美同為排球社二年級成員,也是小桃的同班同學。

  動彈不得的尚子前方,有位身穿運動服的女生仰躺著,就在房間北側

  牆壁中央的白板前,她頸部纏著黃色繩索,舌頭無力地外伸。

  如寺廟每天擦拭的走廊般光澤水亮的長髮半遮住她的臉,但小桃也看過這張臉。因為不曾同班,大概也不曾說過話,小桃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一看向她的胸前,與年齡不符的高聳胸前名牌上,寫著2-1西明寺。

  4

  事件!而且還是殺人事件!

  小桃跑到西明寺身邊前,有個身影從背後超越她跑過去,是小青。

  和之前一樣,小青率先跑到被害者身邊,蹲下身叫她。

  但她立刻放棄,執起她的手腕確認脈搏。

  「死了。」三十秒後,她邊看著屏息以待的小桃等人邊低聲告知。

  「香苗!香苗!」

  小青這句話,讓原本失神跌坐地上的尚子大叫,聽到她的聲音後,其他學生好奇探頭進大房間查看,在看到屍體後陷入驚慌。驚喊聲像誘蛾燈般吸引更多學生前來。

  大概重複四次相同情況後,在小桃等人發現屍體後不到五分鐘時間,門口附近已成為瘋狂的大熔爐。值得慶幸的是,這瘟疫只在三樓的學生中蔓延,以及身處中心的小青從頭到尾都相當冷靜。小青散發出的冷靜神秘氣息變成一道防護牆,將所有人阻擋在房間外。

  小桃邊有點忌妒不是自己扮演這個角色,邊拿著手機向警方說明狀況。

  「嚇壞了吧,沒事真是太好了。」

  一身西裝打扮的空和警方一起現身,讓小桃一開始出現既視感,一個月前才剛遭遇完全相同的場面啊。

  「是伊賀的妹妹啊……」面容粗獷的年長刑警深感興趣地看著小桃,和第一次看見熊貓一樣,「上次幫忙抓到搶匪的那個?」

  「那是旁邊這位上野同學。」

  空立刻訂正,中年刑警立刻把注意力轉到小青身上。小青不習慣受到矚目,躲在小桃身後。

  不是我啊……小桃在心裡低喃,沒辦法,這就是事實。

  和上次不同,這次是殺人事件,而且被害者還是小桃的同學,所以警方相當詳細且糾纏地問她們細節。雖然不至於被當成兇手看待,但與上次只是剛好目擊事件發生的第三者時完全無法相比。

  對想當名偵探的人來說,應該要為增長見聞開心,但實際上,會不會被懷疑是兇手的不安占據小桃一半的心思。

  因此,被警方問完話後回到房間時,小桃早已精疲力盡了。雖然天還很亮,但她真的想就此鑽進被窩裡結束這一天。伸展的手碰到〈假面的密室大王〉的影印資料,難得都看完了,但評論會肯定會取消,讓她出現浪費時間的空虛感。

  肚子咕嚕咕嚕叫,她這才發現還沒吃午餐。但這種情況下,合宿所還會幫大家煮午餐嗎?真不安。

  躺在床上想東想西想到睡著,再次睜開眼時──

  「醒了嗎?」小青探頭過來看,臉靠超近。

  「我睡著了?」小桃慌慌張張起身。

  「我回來後也睡了三十分鐘。」

  「是喔,那小青在幹嘛?」

  「看著小桃的臉思考這個事件。」

  肚子再度大叫,拿過手機一看,已經超過三點了。

  「我也好想當偵探喔。」小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想當就當啊。」

  小青說得簡單,但小桃和小青不同,稍微失去信心了。這一次也被事件耍得團團轉,甚至還累到睡著。

  在小桃糊塗昏睡時,小青已經在思考事件了。親身體認兩人的能力差異,讓她心情消沉。

  「真少見,樂觀是唯一優點,總之超開朗的小桃竟然會說出這種話。悲觀的名偵探可是會被討厭喔。沒人想委託這種人解決事件,也不想要坦言自己的私事吧。」

  「什麼啦,我的優點不只樂觀吧,我也相當多愁善感好不好……別說這個了,事件怎樣了?有進展嗎?」

  「還沒,差不多問完所有人話了吧。」

  應該沒有「突然就抓到兇手了」這種驚喜吧,對想當偵探的人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因為兇手可能還在附近遊蕩。但被害者是同年級的同學,也無法太開心。

  小青應該也是相同心情,但從她白皙且毫無表情的撲克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果然還是小青更適合當偵探吧。

  「那我們暫時不能動嗎?」

  此時有人敲門,推門而入的是哥哥,他手上端著飯糰。

  「如何,還好嗎?我拿午餐過來了喔。」

  哥哥體貼地面帶溫柔微笑。

  「完全沒事,比起那個,這是哥哥捏的飯糰嗎?」

  「不,請食堂做的,現在也正分給其他學生們。」

  才說完,空從邊邊拿起一個飯糰,一臉美味地大口咀嚼。

  「什麼,那不是給我們的嗎?」

  「三人份,沒看我拿了六個來嗎?」

  「有說明跟沒說明一樣,六個也可能是兩人份啊。」

  小桃邊抱怨,邊拿起另一邊的飯糰,鹽巴分量恰到好處,非常好吃,內餡是鰹魚乾。希望下次能有鮭魚,有塔塔醬鮮蝦更好,啊,但是鮪魚沙拉也難以割捨啊。

  「什麼啊,我還擔心你意志消沉耶,有飯吃心情就變好了啊。還真現實。」

  空無奈說著,把手伸向第二個飯糰,小桃伸出空著的手制止他,接著拿走正中間的飯糰。咬一口確認後,是佃煮昆布口味,真難評價,外面都包上調味海苔了,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把同為海藻與醬油組合的佃煮昆布包在裡面。

  「噯,小青,你那個是什麼餡?」

  「鮮蝦鮪魚沙拉。」

  「騙人,有那麼豪華的料啊!」

  小桃差點嚇掉雙手的飯糰。「嗯,騙你的。怎麼可能,你的是鰹魚乾和佃煮昆布,類推一下也知道是什麼吧,只是鮭魚啦。」

  只是這樣也讓人羨慕。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是什麼餡?」

  還以為小青用了什麼偵探的能力,沒想到她的回答是:

  「你咬下的開口朝我這邊,不管怎麼看都是鰹魚乾和佃煮昆布。原來你連自己周遭的事情都沒在看啊。」

  「……原來如此,是觀察啊。」

  自己果然不適合當偵探嗎?填飽肚子後好不容易恢復的幹勁,又瞬間衰退。

  「對了對了,多虧有小青,幫我們大忙了。」

  空吃著第二顆飯糰,突然開口道謝。觀察、觀察,小桃看著空的手,他的第二顆飯糰是梅子口味。

  「怎麼回事,小青做了什麼?」

  聽小青剛剛的口氣,感覺她一直待在房裡,還沒開始偵探的活動。

  「喔,就是小青請人幫忙守著現場。」

  「聽到尖叫那時,我們一起從樓梯上三樓對吧,」小青接手自行說明,「小桃馬上就跑到大房間去,但我有不好的預感,所以馬上請白樫同學留在原地,監視有誰走樓梯。因為沒時間說明理由,她也一臉不明白,但她似乎好好達成任務了呢。」

  「是啊,多虧這樣幫了我們大忙啊。」

  沒想到小青竟然機靈地偷偷做了這種事情啊……正可謂十足十的名偵探會有的行動。小桃的心又沉得更深了,與之相比,自己呢?自己目標的憧憬、理想就在眼前,真不甘心。

  「然後那幫了什麼大忙?」

  小桃故作平靜,轉頭詢問哥哥。

  「這棟大樓雖然有外側緊急逃生梯,但七月初的暴風雨後就沒辦法使用了。所以想上三樓只能走中央樓梯,接著,根據守著樓梯的白樫同學的證詞,包括被害者在內,當時在三樓的只有七個人。排球社和文藝社加起來就超過四十個學生,替我們縮小了不少範圍。」

  「同時很遺憾,兇手就在剩下六個學生中。」

  小青輕聲加上這句話,那看破一切的語調,彷佛她吃了人魚肉已經活上百年了。

  「等等,就算知道聽到尖叫聲後大家的動向,兇手也可能早在那之前下樓了啊。」

  「目前推測被害者的死亡時間介於今早十點半到發現時間的十一點十五分之間,解剖後會更進一步知道確切時間。會這樣說,是因為小青在十點三十分看見被害者從二樓上三樓。」

  「正確來說是我和白樫同學。」

  「也就是說,你和白樫同學這段時間一直在洗手間前聊天嗎?」

  「小桃也參與了其中三分之二啊,所以我可以斷言,從西明寺同學上三樓到蓮池同學發現之前,沒人走下樓梯。」

  「原來如此,小青都這樣說了,應該沒錯。嗯?」小桃歪著頭又問:「你剛剛說沒人下樓,那有人上樓囉?」

  「高山學長在西明寺同學上樓的一分鐘後上樓,所以他也是嫌疑犯之一。

  」

  小青口出駭人之語,只不過,無法如此公私分明的話,也當不了偵探吧,實際上,這牽扯到一條人命。說的也是。就算關係者因為失去家人而悲傷,也得開口詢問不在場證明才行。要是多有顧慮,搜查就無法有所進展,得牢記在心才行。

  但現在還來得及嗎?

  如同追逐前方米粒般大小背影的馬拉松跑者的絕望心情襲擊小桃,或許實際上,兩人間還差了看不見的一整圈距離,身邊朋友升上國中後,紛紛改變自己的夢想,自己是不是也該放棄夢想了呢?

  小桃低著頭沉默不語。

  「怎麼了?」小青──近在眼前的理想一臉訝異地問她。

  「沒有,沒事。」

  雖然她搖頭,空還是一臉擔心問:「你突然怎麼了,飯糰讓你吃壞肚子了嗎?」還神經大條地湊近看她。

  「就說沒什麼了嘛!」小桃忍不住粗聲大喊,推開哥哥。

  「原來如此……鬧脾氣了啊。」小青冷靜分析,沒必要連這種時候都發揮洞悉力吧。「沒想到你會馬上注意到這點,你說不定意外有當偵探的特質。我原本還想請你當我的華生呢……」

  「華生是什麼意思啊!」小桃忍不住瞪小青。「而且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意外』!你那什麼高傲態度啊。」

  小桃咬著下唇,但小青表情毫無變化。要是乾脆點斷言「你不適合,放棄吧」,不知會讓小桃有多輕鬆。

  這反而讓小桃感到更加不耐煩。

  「因為小桃只是在睡覺,沒聽說過有偵探光睡覺什麼都不做的。」

  小青又追加一記攻擊,她果然是超級虐待狂。

  「怎樣啦,把人說得跟三年寢太郎一樣……」

  什麼都沒做。這句話如雷震耳,自己確實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的人哪有資格放棄。

  「放心吧,小桃的夢想我會繼承下去。」

  這是一句多傲慢的台詞啊,但她不禁認同小青無比適合說出這句話。

  沒錯,夢想或許是夢想,或許結束時還只是個虛幻的夢想。但她要在放棄前,看清楚眼前的小青是不是值得託付夢想的名偵探。

  「不用,我會努力成為偵探,我絕對會比小青早一步解決事件!」

  小桃霍地站起身,伸出食指指向小青,小青露出淡淡笑容。

  她那從容的表情,彷佛已經認定自己絕對做不到,讓人感到些微不悅。

  沒錯,這世界不需要兩個名偵探,一個就夠了。就算最後徹底戰敗,也要讓她看見伊賀桃的死狀。

  從現在起,小青不是同志,而是對手!

  Ⅱ 上野青

  1

  這世界彷佛由有透明齒輪的透明塑膠組成。

  因為沒有母親,父親值夜班的夜晚,她都得單獨吃晚餐。從小學起就是如此,因為這樣,她小學四年級時已經會做大部分基本料理了。

  因為很危險而被禁止用火,連電磁爐也不能用,沒大人在身邊也不能用菜刀。班上大多數女孩都是這樣,但小青沒有這些限制。父親一開始當然也很反對,但看見她完美的動作後,立刻放棄了。

  而且說到底,如果小青不煮飯,上野家的餐桌就無從維持了。父親值完夜班後的餐點總是很貧乏,小青之所以想自己下廚,也是厭倦了外送比薩和超商便當。

  同時,小青也有自信自己能做得很好。什麼事情都是這樣,不只料理,音樂課中的口琴演奏及交給她們小組製作的天球儀模型,只要她稍微認真一點都能做到。課業也是,稍微認真一晚就能拿到不錯的分數。

  因為她天生身體孱弱,所以不擅長運動,除此之外,她不曾有過自卑感。雖然不少同學成績比小青好,但她有自信,只要好好上課、認真預習、複習,她隨時都能超越這些人。「只要努力就能做到」與其說是魔法,倒不如說是尼特族的標語,但對小青來說,不見得是過度自信。

  雖然如此,小青也不認為自己有未知的才華。不管是烹飪、樂器還是課業,只要建立方向,理解做法後,自然就能進步。就連不擅長的運動,她也比其他人還懂得其中技巧。想抄近路只會受挫,重要的不是特殊才華而是理解。

  如果自己有才華,那就是理解事物的才華了吧。

  如此一來,不管是學業還是興趣,立刻抱怨自己做不到的同班同學在她眼裡都是傻瓜,只是不去理解方法光會抱怨的小孩。

  同班同學,特別是女生當然對小青這冷淡的眼光相當敏感。雖然不到霸凌,但就算口氣親切也讓人覺得見外,從遠處牽制著自己。除了幼稚園起就交好的飴屋茜音外,大家都開始和她保持距離。

  班上的人際關係當然不是以小青為中心構成,三十人的班級就能畫出三十張關係圖。男生還算單純,女生早已開始戴起面具而顯得複雜。忌妒、眼紅、互相扯後腿,愛與死與憎恨交雜成大漩渦的複雜班級。

  雖然沒受到實際迫害,但發現群眾渾沌的小青,確實在其中感到疲憊。

  小三時,小青邂逅了推理小說,契機是學校圖書室里的《福爾摩斯譚》,看他用敏銳的智慧揭發殺人犯的陰謀,利用邏輯推理讓謎團真相大白。掌握且理解無法解釋的現象、隱藏的惡意,名偵探就在書中。

  沒錯,這個世界可以用智慧、用邏輯理解。

  那天后,小青埋首於推理小說的世界中。放學後,她不和同學出去玩,而是回家或到圖書室看書。她本來就是不耐曬的室內派體質,窩在室內對她來說一點也不痛苦。下課時間,她就待在班上角落觀察同學。當成觀察對象後,也能在這全是笨蛋、渾沌象徵的班級中有許多發現。她發現了人際關係表中不為人知的箭號以及令人意外的理由。

  四年級時,發生了一個小事件。有張紙塞進她的抽屜里,用直尺畫出的直線組成的文字,在紙上嘲笑、辱罵一匹狼的小青,甚至還要她再也別來學校。這種小兒科沒對小青造成任何影響,她甚至覺得他人的惡意相當麻煩。但是,小青知道真相了。

  用直尺和原子筆寫出來的文字,並非平滑直線,四處都有卡到東西造成的圓點。把美工刀貼著直尺割東西,直尺上就會出現許多缺角。用帶傷的直尺畫線,缺角處就會出現圓點。小青自己用有刻度的地方畫線,用另一邊割東西,所以總能畫出漂亮的直線,但大多學童都會混用,所以有刻度的那邊就會出現缺角。而紙上文字圓點的間距,和茜音的直尺完全相符。

  小青把那張紙放回茜音桌子,而茜音沒有任何回應。

  小青變成孤單一人。但她一點也不在意,因為名偵探得要冷酷無情才行。

  而且,她覺得站在關係圖外,以觀察者身分理解班級相當有趣。小青總是遠離一步,絕不和團體同調的態度,讓有些女生脫口而出「上野同學也太頑固了吧」。頑固與視野狹隘成比例,不用比,也知道誰的視野比較狹隘。大概是藉著替他人貼上負面標籤,抬高自身身價的虛榮吧。小青當然不會輕易受挑撥,持續冷眼觀察。

  或許自己最適合解剖並理解世界吧……

  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就能辦到的小青,開始以成為名偵探為目標。

  國中二年級的春天,剛過完黃金周假期這奇怪的時間點,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他們從東京搬到三重縣的伊賀市。

  小青對伊賀的印象只有忍者,她有點不安,不知道到底住著怎樣的山猴子,能用在人類身上的觀察力可無法用在猴子身上啊。

  但百聞不如一見,她轉進的綠中學的同學們,雖然和資訊爆炸的都市小孩相比樸實許多,當然同為人類。恰巧正值她對總是觀察相同對象感到厭倦的時候,不同的色彩反而讓她感到新鮮。觀察對象的種類變多,也能讓她的經驗更加豐富。雖然遺憾不能到神田去逛古書店,這只能靠網購彌補了。

  而且近兩年,小青感受到強烈的飢餓感。理由不明,她也不知道自己缺乏什麼。所有一切皆真相不明,宛如五里霧中。總之,不管喝多少水都無法解除她的饑渴。無法觀察自己是偵探的悲哀,無法找出原因讓小青無止盡煩躁。

  這種飢餓感或許是偵探成長道路中的必經過程,成為偵探後就能解除嗎?她對此有所期待,也想要就此下結論。

  總之,改變環境後,或許能讓原因和應對方法更加明確。小青反而認為轉學到異地是個大好機會。

  「因為我喜歡推理小說,下課時間也都在看書,所以班上同學也對我說:『那你乾脆去當偵探好了』。」

  不喜交際的自己,必然會和大家逐漸疏遠,所以一開始先確立自己觀察者的立場比較好吧。

  這句以此立場為基礎的發言,班上卻有同學出現意外反應。

  「你也想要成為名偵探嗎?」

  感覺相當親人的女孩,露出潔白前牙笑著問。那眼

  神不是因為有趣才問,而是更加善意的東西,就像找到同志一般。

  小青馬上察覺,這女孩也想要成為偵探吧。

  她名叫伊賀桃,看姓氏,應該是伊賀忍者的後裔吧。

  還有和自己一樣以成為偵探為目標的人。

  也就是說,兩人將會互相爭奪這特權地位,且會互相觀察。自己也會被當成世界的一個要素剖析。如果對方比自己還厲害,那自己就會淪落成只是總是被觀察的對象。

  這到底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嗎?小青的思緒千迴百轉後,決定先看看這位同志有什麼真功夫。

  但是……

  小桃想當偵探的氣魄凌駕於小青之上,但她的能力簡直零分,和小青期待的完全不同,這真的超乎小青預料。因為對手出現而緊繃的神經,三兩下就鬆弛不聽使喚了。

  而且小桃根本不看小說,只看連續劇和漫畫。只是受外表與在大舞台上精彩的行為舉止吸引,根本不在乎核心的邏輯推理。讀推理問答本時說出的推理也全靠直覺,徹底離題。理由永遠都是「因為那傢伙很可疑」,連邏輯的邏字都找不到。話說起來,她也聲稱自己喜歡芭蕉和俳句,卻沒聽她吟詠過一句。她大概面對任何事都是這種感覺吧,過度自信「就算不做也能做到」。

  某次上體育課時,有同學的手帕弄丟了,那是個大家都說可愛的女生,青春期這添加物讓不平靜的臆測越演越烈,上午課上完後,甚至強行檢查男生的物品。太悽慘了。

  即使如此還是沒找到手帕,就在無計可施之時,小桃搖頭晃腦後強出鋒頭喊著「我知道兇手是誰了」,直指有「早吃便當魔王」稱號的男生是兇手。「都找成這樣還找不到,肯定是藏在吃完的便當盒裡,他不是早吃便當魔王是變態魔王啦。」

  小桃隨便亂猜當然沒猜中,早吃便當魔王的空便當盒除了米粒外,什麼都沒有。

  從掉在桌旁的羽毛來看,也要把被小鳥叼走列入考慮,一開始作壁上觀的小青連忙撿起羽毛說明,放學後,手帕也在校園內找到,好不容易順利解決事件。但偵探輕率的推理招致冤案是最不光彩的事情。

  但小桃只是嘻嘻哈哈笑著說:「我搞錯了。」這讓小青無比驚訝,難道就這樣當沒事了嗎?她似乎真的如此打算。而且實際上也真的沒事了。她天真爛漫的笑容,讓早吃便當魔王也只能一臉無奈不追究。

  小青突然覺得焦急的自己是笨蛋。

  「那種漏洞百出的推理,你沒想過說錯時會怎樣嗎?」

  「如果害怕失敗,那就什麼都做不到了吧。我們還年輕啊,小青想太多了,會變沒用喔。」

  小桃輕輕拍了小青肩膀,彷佛犯錯的人是小青一樣。

  如果在東京,她應該會立刻揮開吧。不,如果是綠中學的其他同學,她應該也會揮開,但是,小青在小桃面前只是嘆氣。

  小青曾在某天問一旁和問答本大眼瞪小眼的小桃:

  「欸,小桃,你為什麼想當名偵探?」

  小桃用著用腦過度已經變成@的眼睛看著小青說:

  「名偵探是世界的中心對吧,人就要以世界中心為目標啊。」

  「世界中心?謎團的中心是兇手耶,名偵探是站在世界之外。」

  「才沒那回事,」小桃搖頭好幾回,「兇手在被揭穿前只能隱匿自己的氣息,見不得人。而名偵探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吸引所有相關者矚目啊。」

  她認真的眼神表示這絕非玩笑話。

  「小桃想成為巨星嗎?」

  「又不是小孩,哪會想當巨星啊。我只想要成為名偵探,想要成為名偵探解決事件而已。」

  「而已」很明顯用錯地方,但小青相當迷惘,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桃直率的熱誠。至少她不像其他人,一受挫就立刻抱怨或放棄。結果,旁邊的人,主要是小青反而比她本人還戰戰兢兢。

  心情彷佛躲在電線桿旁守護著小孩第一次去跑腿的父母,對方明明是和自己同年的同班同學啊。不,嚴格來說,晚生的小青年紀更小。

  實際上,在前幾天的失敗尚未平息的隔周,班上發生男生的色情漫畫突然出現在講桌上的無恥事件,小桃又創造出一個冤案,小青只好再出手幫她。明明一點也不想幫,卻不自覺出手了。

  結果,解決謎團的小青聲勢水漲船高,她再也不能當個旁觀者靜靜觀察班上同學。和小桃不同,小青壓根兒對他人的誇讚與名聲沒興趣。現在觀察這個興趣被阻撓反而讓她更不滿,這一切全是小桃的錯。

  「為什么小桃總是不顧後果就推理啊。」

  小青原本是要嚴厲教訓小桃,小桃卻一臉天真笑容握著小青的手說:

  「小青謝謝你,幫大忙了。」聽見她這樣說,再繼續碎念也顯得愚蠢。

  在那之後,雖然和同班同學間保持著微妙距離,但發生事情來找她幫忙的人也增加了。這一點也不開心,大概把她當成不用錢的便利屋吧。連稍微努力點就能自行處理的事情也要來拜託她,小青當然冷淡拒絕,才不想因為這種小事浪費她去圖書室看推理小說的時間。接著,那些人就會透過小桃來拜託,愚者雖然愚蠢,也相當狡猾。

  而最讓人費心的小桃從不拜託她任何事,總想要自行解決,然後栽了大跟斗,一點也不反省。她的氣魄確實出色,但身為偵探,已經逼近極限了。

  然後,梅雨綿綿那天,發生了強盜事件。這不是學校內的小麻煩,是她們第一次遭遇犯罪事件。而且小桃身為立志當偵探的人,卻在犯行發生當下嚇到呆站原地,什麼都沒觀察。就算給她提示,她也只是自信滿滿闡述錯誤推理,完全沒有偵探必備的慎重。

  「同為立志當偵探的同志,或許能互相砥礪。」這一個月讓她努力聯繫兩人友情的淡淡期待,如同飛到屋頂上的肥皂泡泡一樣,完美地破滅四散。

  差不多該抽手了,應該要在此放棄,只把她當成一個觀察對象看待才是,這也是為了小桃好。犯罪搜查不是遊戲,小桃對刑警哥哥把她當孩子看相當不滿,但如同她哥哥擔心的,不成熟的能力只會讓她陷入危險。

  在小桃家共進第二次晚餐時,她認真考慮絕交,近朱者赤啊。

  所以,她故意在小桃面前展現推理,讓她自覺兩人之間偵探能力的差距。實際上,小桃哥哥空聽見小青的推理後相當驚艷,和上次一樣非常坦率誇獎小青:

  「小青真的是個名偵探呢。」

  空原本當小桃立志當名偵探只是在說夢話,對他這巨大的改變最驚訝的人肯定是小桃。

  正如小青的計畫,那之後,小桃痛切感覺自己的無能為力,失落得相當明顯。

  她遲早會放棄當偵探的夢想吧。

  小青想在心中竊笑。但看見小桃如全身濕透的水豚般失落時,小青的表情僵住了。

  太陽西沉……

  她不想看見總是開朗親切的小桃如此悲傷的模樣,要是在此撒手不管,就再也無法看見小桃的笑容。她接下來也會不斷失敗,不斷露出失落表情嗎?

  她不願看到這樣!

  那時,小青突然理解一直襲擊自己的飢餓感,這個月突然安靜下來的飢餓感的真面目了。

  偵探是孤獨的。化身切開謎團的單極子也是理所當然,同時,推理就是提示與認同間的對話。

  自己身邊缺少一個華生。

  因為有小桃聽自己說話才能讓她獲得滿足。

  從小學三年級立志當偵探後,她一直覺得這個世界是由身為觀察者的偵探,與被觀察的群眾所構成,且毫無批判地執行這個想法。

  但她錯了。

  這個世界是由身為觀察者的偵探,與被觀察的群眾,以及完全獨立的華生一角所構成。世界不是分成兩類,而要分成三類。

  或許自己真的很頑固,這個發現帶給她極大衝擊,甚至讓她浮現這種自虐想法。同時,這也是個天啟。因為能滿足她飢餓感的華生就在眼前!

  用縵網小心掬起眼前絕望失落的小桃,細心培養成華生後,兩人或許能一起開花結果。

  小桃連在文藝社裡也無法專注,一讀問答本就開始打瞌睡,常常直接靠在身旁的小青身上。覺得很重、覺得很礙事,卻也感到莫名的安心。

  揭發他人隱私、因兇手的內心陰暗消瘦,那麼,為了撫慰內心越來越頹廢的偵探,為了當她貫徹冷漠時的安全閥,雖然沒有幹勁,也沒有心眼的小桃,或許是最恰當的華生人選。希望她可以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接下來,當自己為了成為名偵探鑽研知識的同時,也要引導小桃成為最棒的華生才行。小青緊握小桃的手,在心裡堅定立誓。小桃不知發生什麼事情,嚇了一跳。

  但是,在此有道高牆,小青只要努力就能辦到,所以完全不懷疑自己能成為名偵探,

  問題是小桃。

  她夢想當名偵探而非華生,這等同要立志當演員的人去當幕後工作人員。

  她到底有沒有辦法成功引導小桃呢?小桃願意屈就配角的華生角色嗎?

  與眾多立志當名偵探的人相同,小桃也有看輕華生的傾向。從日常生活的言行來看,可以窺見小桃打算在成為名偵探後,要讓身為刑警的兄長當自己的華生。當然,其中也包含著到時要瞧不起哥哥的心思。

  此外,她會在痛切感覺自己沒有才華時,逃離偵探的世界嗎?自己夢想中的名偵探化身的小青就在自己面前,即使如此,她還有辦法一起前往犯罪現場嗎?

  小桃和小青不同,喜歡的是帥氣的名偵探,流行一點的說法是「名偵探女孩」,難聽一點的說法就是「趕時髦」吧。這類人善於社交且適應力強,就算逃走也會馬上找到新目標,向前邁進,彷佛那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的天命。

  無論使出什麼手段,都得把小桃留在身邊才行。

  這與要求偵探該有的天分完全不同,對小青來說反而困難。

  得要一直緊抓住小桃的心,得不斷吸引她注意才行。

  而危機立刻到訪了。

  文藝社於夏季合宿到訪的青山高原合宿所中,發生了殺人事件。因為事發突然,巧遇事件時小桃重蹈搶案發生時的覆轍。

  小桃在小青請白樫多香美守著樓梯口時衝進大房間裡,這倒還好,但她看見西明寺香苗的屍體時,只是呆站原地動彈不得。結果,一直看見小青靠近屍體後,才回過神跟著靠近。雖然這是華生的正常反應,卻沒資格當名偵探。

  小桃大概也痛切察覺這件事,之後,她的臉上失去光彩,警方問話時,也像個自動裝置般淡淡回答。最後還因為累壞了倒在床上睡著,這樣一來不過只是單純的國中生了啊。

  就算最終目的是希望她放棄當偵探,要是小桃在自己引導她走上華生道路前脫隊,那就沒意義了。

  而且說到底,小青根本不想看到小桃喪失自信。

  大概只有沉睡時才能忘卻煩惱,小桃氣息均勻地安穩沉睡著。小青替她拉過薄被蓋住肩頭,看著她可愛的臉蛋,不知為何,一直煩惱著。當然也煩惱事件,她大半腦細胞都用在推理上。

  不管再怎麼消沉,只要不進食自然會肚子餓。小桃終於醒來後,大口吃下哥哥空端來的飯糰。為了瞭解狀況稍微捉弄她一下,就算不注意觀察,也清楚知道她失去光彩。

  她對著低頭沉默不語的小桃問:

  「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她的回答值得嘉獎。才這樣想著,她就因為哥哥的玩笑話粗聲大喊。她本來就是喜怒哀樂分明的人,現在的情緒起伏條列式寫在她臉上。

  「原來如此……鬧脾氣了啊。」小青冷靜分析,「沒想到你會馬上注意到這點,你說不定意外有當偵探的特質。我原本還想要請你當我的華生呢……」

  「華生是什麼意思啊!」小桃瞪著小青。「而且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意外』!你那什麼高傲態度啊。」

  似乎稍微回復以往的活力了,就照著這個路線進行一段時間看看吧。

  「放心吧,小桃的夢想我會繼承下去。」

  小青用傲慢的台詞追打小桃,小桃終于振作起來:

  「不用,我會努力成為偵探,我絕對會比小青早一步解決事件!」

  小桃立刻站起身,食指指著小青。沒錯、沒錯,就得這樣才行,要放棄還早得很。小青露出淡淡笑容。

  2

  回想這兩個月,小桃彷佛是小青有點沒用的姊姊,因為小青是轉學生,小桃總是用老將的態度照顧她,但實際上,她只是像顆漬物石壓在小青頭上而已。

  小青沒有兄弟姊妹,是獨生女。不僅如此,她對在四歲時過世的母親只有模糊記憶,總是和同班同學抱持距離。和茜音絕交前,她也不曾和茜音如此親近。

  或許,比起因為是同志,小桃對名偵探懷抱的天真憧憬,雖然有勇無謀卻積極且單純的個性才是解除小青警戒的原因。

  聽父親說,母親雖然身體孱弱,卻相當能幹,還說她凡事講道理的個性是遺傳母親。如同對記憶模糊的母親的印象在心底深處與安心相連結一般,對小桃的想法也在她心裡某處和安心互相連結。相當不可思議,但或許對許多名偵探來說,真的都需要有鎮靜劑作用的華生在身邊。

  「快說明狀況啦。」

  終於鼓起幹勁的小桃催促空,空舉起單手要小桃等一下,繼續咀嚼飯糰。

  空大約花一分鐘咀嚼吞下後說了「真拿你沒辦法」,一臉困擾地開始說明狀況。他早已對小青說明過狀況,大概是為了公平吧,他果然很寵妹妹,兄妹感情真好。

  「被害者是西明寺香苗。綠中學二年一班、排球社成員。嗯,這個部分應該是小桃更清楚吧。」

  當然,空一直對著小桃說明。

  兩天前,香苗和其他排球社成員一起搭巴士抵達合宿所。住宿房間在二樓,和二年級的排球社成員同房。就在小桃她們房間的斜對面。

  前天、昨天,排球社沒出什麼大問題地完成激烈練習,今天早上是中間休息日,以上與多香美說明的相同。

  香苗今天早上九點起到操場稍微慢跑一下,在十點三十分左右回到合宿所。根據一起慢跑的成員表示,他們本來預定要練到午餐時間,但突然取消了,理由不清楚。幾乎同一時刻,小青和多香美看見香苗走上三樓。從她身上還是短袖運動服和運動短褲來看,可以推測她從操場回來後直接上三樓。之後三樓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那是她走進某個房間,應該是命案現場的大房間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香苗走上三樓時的表情有點恐怖。當然也可能是後來附加的印象,所以空說明時也不忘加注。

  死因是因頸部壓迫的窒息死亡,也就是絞殺,兇器是纏在她脖子上的黃色毛巾。因為捲成細條狀,小桃才會以為是繩子。

  關於小桃如此沒觀察力這點,事到如今,不用多說也知道小青有多失望。

  毛巾是被害者的所有物,她從操場回合宿所時也掛在脖子上。小青還記得香苗跑上三樓時,毛巾就掛在脖子上。

  「似乎是用毛巾從背後勒死的,被害者脖子上還留有數道掙扎時的抓痕,大概拚了命想要鬆開毛巾吧。」

  「嗚哇,」小桃摀住自己的脖子,「感覺比勒住還痛。」

  「別再說下去了好嗎?」

  空表現出過度保護欲,小桃當然搖頭催促哥哥:「不要,繼續說。」

  小桃想在成為名偵探後讓哥哥當自己的華生,但哪來如此過度保護偵探的華生啊。要是這樣組合,小桃不管到幾歲都無法成為獨立的名偵探。果然還是得靠自己讓小桃成為獨立的華生才行。

  「然後,蓮池尚子在十一點十五分發現屍體。」空繼續說。

  尚子走出自己房間時,看見大房間房門稍微打開,所以打算上前關好。因為大房間只有文藝社使用,排球社沒有使用,所以有點好奇。尚子就像是年輕充滿活力的仁木悅子,她也是班長,個性相當規矩,色情漫畫事件發生時,因為沒有一個女生想去碰,也是她抱著責任感送到教職員室去。

  然後,當她探頭進去確認有沒有人時,看見香苗倒在壁掛白板前。她慌張跑上前,但已經如小青她們所見,脖子纏著毛巾、舌頭無力伸出,她立刻察覺為時已晚。

  尚子突然感到恐懼而大聲尖叫後,嚇軟腳跌坐在地上。接著,高山元樹學長也跑進房間裡,也跟著腳軟,第三個跑進房間的就是小桃。

  香苗頭朝門口,仰躺在地上。尚子沒有碰到屍體,可以推測就是小青她們看見的模樣。當然,前提是尚子並非兇手。

  現場四處留有文藝社成員的指紋,但沒有排球社成員的指紋。雖然也沒有香苗的指紋,如果她只是站著講話,沒留下指紋也是自然。雖然這樣說,只是簡單比對加上有許多指紋不清楚,香苗的指紋可能混在其中。

  警方半強迫採集小青她們的指紋,如果空不是小桃的哥哥,小青應該會直接拒絕吧,沒比警方有名偵探的指紋資料還不光彩的事情了。但小桃似乎不在乎,反而覺得是個值得紀念的事情,開心地壓下全部指紋。

  「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文藝社的人,就可以放心摸,如果是排球社的人,有可能把指紋擦掉啊……咦?現場有友生的指紋嗎?如果有的話……」

  友生康晴就是昨天睡過頭,沒參加昨天下午評論會的文藝社員,同時也是當時在三樓的其中一人。雖然不同班,但和小青她們同年級,似乎對太空歌劇風格的科幻小說有興趣。他身材矮小,卻很有肌肉、也擅長運動,是文藝社少見的類型。臉和再親切一點的黑岩淚香很像,因為他的房間離大房間很遠,是最後一

  個出現的人,雖沒像高山一樣腿軟,但也只是勉強站著,呆呆從人群隙縫中看著屍體。應該是很正常的反應。

  「你這麼快就把同伴當兇手看待了啊?」小青無奈地嘆一口氣。

  「友生和小桃一樣忘了帶短篇的小冊子來,所以似乎在昨天晚餐後去大房間拿。但是他和小桃不同,早就已經讀完了,他還很不甘心說自己為了在評論會上提出意見寫了許多筆記呢。」

  「只是身為名偵探確認一下而已,我又沒有把友生當兇手。」

  「入口門把內、外側的指紋都被擦掉了。」

  空加以說明。某種意義上來說,擦掉門把外側指紋時或許是最容易被看見的危險瞬間。

  雖然室內沒開燈,但窗簾全都拉開,也足夠明亮,此外,開關上採集到許多不完整的指紋,所以,兇案發生時,室內沒開燈的可能性極高。

  大房間裡還有桌椅,但就小青記得的範圍來看,桌椅沒有移動過。由此可見香苗和兇手沒有激烈扭打,而是在白板前的空間悄悄被殺掉。但香苗抓自己的脖子前,在遇襲之後應該曾撞上白板,她的左手掌心還留有黑色白板筆的痕跡。且與其對應,白板上有一處文字被擦掉了。昨天的評論會上有用到白板,上面寫著作品名稱。

  大房間裡,在房間內側及入口對面側,共有四組從及腰高度向上設置的橫拉窗,每扇窗皆由內側上鎖。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出入口,所以兇手肯定是從門口逃走。

  因為小青她們就站在二樓樓梯口,兇手肯定留在三樓。

  從中央樓梯往東西延伸的走廊底端各有一間大房間,走廊南北側為住宿房間,樓梯到東側大房間之間兩側各三間,西側也是相同配置,總共有十二間房間。鄰接案發現場的東北側第一間房間是三○一號房,對面是三○二號房,三○一號隔壁是三○三號。也就是北側為奇數號房、南側為偶數號房,數字從東往西遞增。

  事發當時,除了被害者以外的六個學生都待在房間裡。文藝社的三年級學生高山元樹在三○一號房,發現屍體的蓮池尚子在三○四號房,三○五號房是同為排球社的三年級學生,界外鷹一。

  因為界外的房間在東側,所以是剩下四個人中第一個出現在門口的人。身材高挑、平頭,長相類似夢野久作,臉細長且敦厚老實。小青當然不知道界外的名字,只是從他身上的運動服判斷他是排球社而已。

  西側的三○九號房是排球社一年級的荒木梨沙,對面的三一○號房是文藝社的學姊喰代清花,而友生康樹就在隔壁的三一二號房。

  荒木梨沙那張與阿嘉莎•克莉絲蒂相似,五官立體的國字臉讓小青印象深刻,更正確說,她也只知道這點。她的身高在排球社裡算矮小,看她骨架不錯,多喝牛奶長高一點,應該會是強大的戰力。

  而文藝社的喰代清花(sayaka)學姊她就很熟了,她和大倉樺子一樣是個細長眼美人,與其說是創作者,她更有評論者的氣質,「喰代」這個姓氏加上與以喜歡鯊魚聞名的藝人林沙彌香(sayaka)名字相同發音,所以大家暱稱她鯊魚,她自己也很喜歡這個綽號,甚至拿來當筆名用。正如其名,她的口舌鋒利,昨天也不留情地評論上之莊學長的愚作是「都三年級了還有中二病」。

  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門口,一看見香苗的屍體後,兩人互擁短聲尖叫。但她們兩人也不是在同一間房間裡,只是發現外面騷動時,同時走出房間而已。她們說在那之前一直都是單獨留在房裡。

  其他人也都單獨留在房裡,所以沒人有不在場證明。

  依學校規定,大家都是兩人一房,除了奇數多出來的高山學長和清花學姊外,大家都兩人一房,只是不恰巧,室友不是去自主練習,就是跑到樓下朋友的房間去了。

  因為香苗的房間在二樓,可以推測是為了見誰才上三樓,當然,六個人都說香苗沒有來找自己。

  「好多人,我都記不住了。」

  小桃沒多久就開始說泄氣話,每個人的姓名、臉孔和房間號碼如同洗衣機里的衣物在她腦海中不停旋轉。

  「有一半是文藝社的人,而且排球社裡也有同班同學啊,像是蓮池。」

  「是這樣說沒錯啦……」

  嘟著嘴的小桃突然想到什麼,隨手抓起枕邊的小冊子,在背面畫起平面圖。那是高山學長的〈假面的密室大王〉,學長要是知道自己的作品被當成GG傳單來用,肯定會很傷心,小青雖然有點同情,但那是寫著「代罪羔牛」的小說,所以小青也沒加以制止。實際上,小說中的詭計也很爛。

  小桃用如草書的圓圓文字寫完房間後,「東西側恰巧各三個人耶。」對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寵愛妹妹的哥哥也是呆呆附和:「真的耶。」

  他到底是希望小桃當偵探,還是不希望小桃當偵探啊?無法理解。但是,沒有空的協助,她們無法參與事件調查也是事實。他對小桃的感人兄妹愛是不可或缺的。

  「然後呢,有發現什麼動機嗎?」

  小桃一問,空壓低聲量警告小桃:「這關係到死者的名譽,千萬不可以跟別人說喔。」後才接著說:「聽排球社的學生表示,她的男女關係似乎很亂。」

  「是喔?」

  小桃也啞口無言,都升國中了,她們班上也很多人有交往對象,也有幾對班對,但小桃還沒辦法對「亂」這個形容詞有具體想像。而在東京長大的小青倒是聽慣了,經驗值頗高。

  「那理由是劈腿或是三角關係這一類的嗎?」

  小桃用不太能理解的感覺詢問,雖然不到有肉體關係,但國中生光是接吻都能引發大風暴,空也相當了解這一點。

  「這只是傳言,或許有其他更嚴重的理由也說不定。」

  基本上還是以戀愛關係為主軸思考。

  「那麼,那六個人里,就有和西明寺在交往的男生,或是在搶男友的女生囉。但是,友生也就算了,我不覺得高山學長會受歡迎耶。」

  真是沒禮貌。雖然確實難以想像神似醜化版小栗蟲太郎(注19)的高山學長會受歡迎。而香苗也是一臉喜歡追著男人跑到可以用「亂」來形容,應該也會慎選對象。雖然是這樣說,但在小青開口說:

  「也可能是告白後被甩而懷恨在心,跟蹤狂殺人。」接著小桃又說:「哇,太冷淡了吧。」並拋來一記責備的眼神。

  偵探怎麼可以同情心泛濫啊,而且除去身為偵探的部分後,明明是小桃更過分。

  「原來小桃不希望高山學長是兇手啊。」

  「別這種口氣,」小桃一瞬間露出真心厭惡的表情,「同樣都是學生,兇手不是自己認識的人當然比較好啊。但是偵探得公平看待一切才行。」小桃清清喉嚨後,挺高胸膛。

  「然後呢,小桃,我把所知的全說出來了,你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空不懷好意地詢問小桃。

  小青大概了解了。身為哥哥,他想要滿足小桃好奇心的同時,也想要引領她放棄當偵探。小桃確實沒有才華,他也不想讓可愛的妹妹去調查事件,而且還是殺人事件耶。

  如果他知道小青有意讓小桃當自己的華生,想帶她去案發現場,不知道做何感想。空會因此怨恨、憎恨她嗎?

  「這個嘛……」小桃稍微沉思後,「我想再去看一次案發現場,所謂現場百遍啊。」

  *

  「感覺和昨天不是同一間房間耶。」

  小桃在案發現場的大房間裡四處查看,或許是命案現場這先入為主的觀念作祟,總覺得有股寒氣。雖然是避暑勝地,但正值盛夏且沒開空調耶。

  站在門口的年輕警察雖然面無表情,但能感覺他內心相當不滿,空雙手合十向他道歉。

  總之,小青也當作沒看見,和小桃一樣四處查看。

  剛剛空有點挑釁問小桃知道兇手是誰沒,其實小青也還沒看見一線曙光,雖然有許多在意的點,但還沒有串成一條線。

  雖然空沒那個意思,但那句話也同時挑釁了小青。她姑且在強盜事件中獲得信賴,所以現在才能到現場來,如果這次失敗,極有可能恢復原狀。強盜和兇殺案間的差別太大了。

  而且,失去空的信賴後,也幾乎等於無法讓小桃變成自己的華生了。比起小青,空更不想要讓小桃進入案發現場。

  「然後呢,西明寺頭髮那件事情怎樣了?」小青打起精神問空。

  「啊,那個啊,我們姑且把三樓的房間全查了一次,但毫無收穫。如果丟進馬桶里衝掉的話,就無從查起了。」

  「你們在講什麼?」

  小桃一臉訝異地看著哥哥,小青在背後加以說明:

  「被害者的頭髮,被人從背後剪掉了一點。」

  「頭髮?」小桃抓起自己的頭髮,轉過頭去,這呆呆的動

  作真有華生的樣子。

  「對,後腦杓中央附近的幾根頭髮從中間被剪斷了,那切口呢?」

  「鑑識人員表示,從切口平整的狀態來說,應該是用剪刀一刀剪掉的。且切面銳利,看起來很新,應該是遭殺害前後才剪的。」

  「那兇手殺了西明寺後,還剪掉她幾根頭髮囉?為什麼?」小桃完全沒想要思考,只是做做樣子歪過頭。

  「正確來說是十七根。」空非常認真補充。「推理原因不就是偵探的工作嗎?」

  「是這樣沒錯啦。」小桃又像個孩子般嘟嘴。

  「可是你剛剛根本沒提到這件事啊,後面才說太狡猾了啦……但是,真虧小青有注意到這點耶。」

  小青差點脫口而出「和小桃不同,身為偵探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是開口挑釁她,那一切計畫都會變成泡影。得先巧妙地把眼前這個單純少女收為己用才行。

  「還滿明顯的,小桃不是也說每天處理分岔很辛苦嗎,而且不可能自己剪成那樣。」

  「確實是,那果然是兇手所為?啊,十七是俳句的字數耶。」

  小桃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一如往常的俳句愛,完全不創作俳句的俳句愛。

  「再怎樣說都和這沒關係吧。」

  「是這樣嗎……然後就是質數。」

  「我覺得也和質數沒關係耶。總之,我請空哥查查看有沒有人把頭髮帶走。」

  結果就如他剛剛所說。

  「但把頭髮帶走,也太不正常了吧。該不會是要放進護身符中吧?如果是這樣,就是跟蹤狂的高山學長了吧。」

  不知何時,高山學長已經確定是跟蹤狂了。只不過有張丑版小栗的臉,也太可憐了。

  「有可能沾到兇手的血或是體液之類的,這情況,直接剪掉比擦拭或是清洗來得確實。」哥哥冷靜插嘴。

  「這的確有可能,但……」

  聽見小青持反對意見,空十分感興趣地說:

  「你這樣說,是有什麼想法嗎?」

  「對。」小青點點頭,得讓小桃和空看見她身為偵探的能力。而且,她好不容易才開始看出頭緒了,小桃再三強調的現場百遍或許是真的。

  「真正的命案現場說不定不是這裡。」

  「怎麼說?」

  「西明寺後腳跟處的襪子有點鬆脫,就像有人抱著她的上半身,把她拖著走所造成的。」

  學生在合宿所里,都會穿上合宿所準備的拖鞋(有一部分男學生不穿拖鞋)生活,香苗被發現時也穿著拖鞋,但襪子腳跟部分有點鬆脫。難以想像她沒穿好襪子就去慢跑,所以應該和事件有關。

  「這樣一來,就是兇手殺害被害人之後,把她拖到白板前囉?」

  「你的意思是被害者被殺後還被移動過啊。」

  腳跟襪子的事情還沒對空說過,所以不只小桃,連他也嚇一大跳。

  「假設命案是在兇手房間發生,被害者倒下時,頭髮剛好纏在房間的備品或是兇手的私人物品上,不管怎樣都沒辦法把頭髮解開,所以只能剪掉。如果隨便棄屍,讓人發現殺人現場另有其他就糟糕了,因為就算認為把頭髮全部處理掉了,房間內也可能還留下幾根。既然如此,那讓人誤會殺人現場是有剪刀的白板前更加安全。還故意用手掌擦過白板上的字,讓人覺得這裡是第一現場。」

  昨天下午評論會結束後抽籤決定幹部職務,所以剪紙來做簽。當時使用的剪刀,就收在白板旁不鏽鋼收納櫃的抽屜中。小青在確認被害者頭髮被剪掉,到發現腳跟襪子鬆掉前,也以為是用抽屜里的剪刀剪的。

  「所以說……」

  「我知道了!」小桃突然大喊,打斷小青的話。

  「我知道了!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小青的推理都還沒講完,小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激動主張,根本沒有偵探該有的禮儀。

  「小桃,你說真的嗎?」

  空的聲音半信半疑,不,應該是一信九疑吧,他看小桃的眼神如實闡述著。即使如此,還有一分相信,應該是源自對妹妹的寵愛吧。她明明沒有辦法成為偵探,只能成為小青的華生啊。

  「這邊也有一把剪刀。」

  小桃空手拿起擺在窗邊桌上的紅色花樣裁縫剪刀。

  昨天下午評論會開始不久後,小桃發現拿到的小冊子有一頁裝訂反了,所以她就拿這把剪刀當場剪下來重貼。她從桌下的收納箱中拿出來用完後,直接放在桌上沒收。

  「這把是紅色的,應該比較醒目吧。兇手用的是這把剪刀。」

  小桃哼了一聲後盯著小青,明顯感受到她想搶先小青解決的意圖。

  「但這把剪刀就在昨天小桃放著的地方,你難道認為兇手用完後還刻意放回原本位置上嗎?」

  「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用了這把剪刀,會讓人把注意力轉移到窗邊。而且,他大概覺得只剪一點,警察不會發現吧。女生也就算了,男生根本不會注意頭髮啊。」

  她的說法,像是已經肯定兇手是男性了。確實,排球社的男生都是短頭髮,而文藝社的男生也不太在意髮型,小桃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

  「然後呢,如果兇手是用那把剪刀,那從哪裡知道兇手是誰呢?」

  「別吵別吵。」小桃一臉得意地豎起食指左右搖擺了好幾次,左右擺動的節奏刻劃出複雜的切分音,真不愧是錄下連續劇重複看好幾次的人,有模有樣到讓人錯以為她是真的名偵探。

  「如小青所說,兇手刻意讓被害者的手弄糊白板字,想讓人覺得兇案發生於白板前。也就是說,兇手不想讓人知道兇殺現場是窗邊,這是因為……」

  小桃裝模作樣停頓數秒鐘後──

  「如果被發現窗邊是案發現場會讓他很傷腦筋,也就是說,兇手是從窗戶進來的!」

  小桃拉下窗鎖,打開窗探出頭去,接著看向建築物右側角落說:

  「你們看,那邊有排水管,兇手就是沿著排水管爬上三樓,從這邊進到室內的。」

  「哪來的雜耍團啊?」

  「但我知道有個人能辦到這點,小學時參加過抱石運動教室,很會爬的人,那就是排球社的山出。」

  小桃臉上露出就算是盛夏的太平洋,也不會有如此光芒的燦爛笑容。

  山出是男生嗎?還是出乎意料是個女生呢?小青記得所有二年級學生的姓名,所以是三年級或是一年級的學生嗎?總之,小青腦袋中沒有這個名字的資料,理由很簡單,因為他不是當時在三樓的嫌疑犯之一。也就是說……

  「不行、不行。」

  小青誇張地大嘆一口氣,老實說她真的很失望,推理差太多也不足以撐起華生的角色。華生的推理也得要說到點上,落差太大的推理毫無意義。接下來要用愛的嚴厲教育,嚴格鍛鍊她才行。

  「我覺得你的視野要再更開闊一點比較好。」

  小青走近窗邊,指著正下方,下方是在盛夏陽光照射下的練習用操場。

  「現在大家都待在自己房間裡,但事發前有人在自主訓練,西明寺也慢跑到事發前。我不認為兇手會在眾人視線中,沿著排水管爬上三樓。而且窗戶有鎖上,可以肯定事發後,兇手直接留在室內。但是,當時山出並不在三樓。」

  「應該是從空房間,用相同方法逃走了吧?兇手又不是每次都在留下的人當中。所以這種圖根本不需要了。」

  小桃把自己畫出來的平面圖丟到小青面前。

  「山出英明的房間在二樓,如果要爬下來,就只能使用空房間。空房間沒有上鎖,要做也不是做不到……」

  真不愧是刑警,不只姓,連名也記得一清二楚。確實如小桃所期待的,擅長實務工作的空或許十分適合當華生,但是,小青就是想要小桃。

  「不只爬上三樓,爬下三樓時一樣惹人側目。不只那個山出,應該沒任何人有冒險的理由。我和白樫同學在廁所前聊天,以及我請白樫同學守住樓梯口,這兩件事應該都在兇手預料之外。他應該沒想到嫌犯會被縮小到六個人。」

  「但是,絕對是從窗戶進來的啦。」

  不肯輕易死心的口氣,小桃雖然還不願放棄……

  「如果是晚上也就算了,白天沿著排水管往上爬幾乎是魯莽了。」

  連空也贊成小青的意見,小桃不甘心地交互瞪著哥哥和小青。

  「那,」小桃的聲音略微沙啞,她自己也發現了吧,又再重複一次:「那小青覺得誰是兇手?」

  糟糕,眼泛淚光了。小青有點後悔,或許對小桃有點冷淡過頭了,她也知道自己一碰到推理,就會認真起來,但她的目的不是傷害小桃,而是溫柔引導小桃轉向成為華生……但事實上,小青不擅長這類事情。也因為如此,才需要小

  桃這樣的人當她的華生。

  總之,結束後有很多時間能盡情溫柔安慰小桃,現在要先讓小桃體會彼此身為偵探的能力差距。而且,多虧小桃畫的平面圖,讓她稍微整理出頭緒來了。出乎意料外的副作用。

  這樣一來,就能找出兇手是誰了。

  「首先,接續剛剛沒說完的話題,剪下的頭髮沒有留在現場,以及襪子的事情,可以知道被害者的頭髮不是在這裡剪斷的。也就是說,案發現場另有其他。但是,兇手想讓人以為這裡就是案發現場。」

  「也就是說,案發現場是其他房間囉。」

  提問的不是鬧彆扭不發一語的小桃,而是空。雖然小青希望小桃提問,但也別太奢求了。

  在小青拜託空分析頭髮時,他應該也把這個可能性列入考慮了吧,他的表情一點也不訝異。

  「大概是兇手的房間,可能是用房間裡原有的或是自己的剪刀。正如我剛剛所說,萬一有頭髮留在房間裡,兇手就完蛋了。所以希望他人覺得這裡是命案現場。在此有件重要的事情。如果是這樣,兇手會選擇這裡棄屍,是因為他知道白板旁的收納櫃中有剪刀。」

  「原來如此。」空雙手環胸,點點頭。「如果不知道這邊有剪刀,應該會把屍體搬到擺著醒目紅色剪刀的窗邊去了。」

  「而我們在昨天下午的評論會後,用了這把剪刀。排球社成員都是使用二樓西側的大房間開會,應該沒來過這間房間。」

  「也就是說,你認為兇手是文藝社的成員嗎?」

  兇手是與小桃兩人關係親近的人的可能性變濃厚,讓空皺緊眉頭。

  「正確來說是友生以外的文藝社成員。友生遲到,到晚餐後才出現。也就是說,兇手就是高山學長或喰代學姊。」

  「但友生晚餐過後到大房間去拿小冊子,也可能當時偶然發現剪刀耶。」

  小桃終於開口說話,不愧是喜歡看偵探連續劇的人,雖然不滿,還是對小青的堆里充滿興趣。

  沒錯沒錯,小桃只要像這樣,在最近的地方聽名偵探的推理,進而了解其中快感就對了。希望她無法脫離可以最先聽見事情真相的快感……小青在心中向神、向佛、向法水先生(注20)祈禱,但仍不動聲色地用偵探的表情面對小桃說:

  「但是,還有一個理由證明友生不是兇手。」

  「另一個理由?」

  「如果命案現場另有其他,且必須要把屍體帶離命案現場,那命案現場肯定就是兇手的房間。如果發生在西側大房間或是其他空房間,丟著不管就好,根本不需要冒險把屍體搬來這個大房間。西明寺大概在提早結束自主練習後,直接前往兇手的房間。」

  「這我可以理解,但友生不是兇手的理由在哪?」

  空打斷小桃和小青的對話,催促小青,小青此時才發現自己不是對著刑警,而是對著華生熱烈發表推理,她反省著自己還不成熟。

  「因為房間位置。我剛剛說過,白天拖著屍體經過走廊有相當大的風險。加上推測死亡時間裡,我們一直在洗手間前,也就是在二樓樓梯口聊天。我們可以聽見三樓房門關上的聲音,反過來說,從三樓走廊也能聽見我們的聲音。那麼,如果兇手住在西側房間,他真的敢經過能聽見下方聲音的樓梯口,把屍體搬到東邊的大房間去嗎?為什麼不丟到西側空房間裡,而特地搬到東側去呢?」

  「但他也可能以為空房間有上鎖啊,我也到剛剛才知道沒上鎖。」

  小桃拿回平面圖後,用著解讀聖書體的表情反駁。這真像華生會說出口的反駁,小青無比滿意地回答:

  「把屍體搬出房間前,如果是你,也會稍微確認一下吧?而且就算不記得空房間的位置,西側大房間也是空著的啊。」

  「……這倒是。」小桃化身成可愛花栗鼠,支支吾吾的。

  「那你覺得兇手是高山學長嗎?」

  「你明明剛剛還把人家當跟蹤狂看待耶,現在怎麼這麼不滿。喰代學姊和友生都住在三○七以西的房間,東側三○一到三○六號房中,唯一一個文藝社成員就是高山學長。」

  名偵探就是這樣……小青強而有力宣示,要把自己的魅力永久烙印在小桃的大腦中。

  放棄當偵探,來當我的華生吧。

  3

  「但是……」

  小桃細弱的聲音,在比方才更加寒冷的室內響起。

  「我還是覺得不對。」

  她嚴肅的表情,彷佛才剛犯下殺人大罪的是自己。

  「小桃,你也太不肯認輸了吧。」

  「我想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直覺,靈光一閃才是偵探的全部啊。」

  原來如此,她還沒有放棄當偵探啊。這也是當然,小桃可是比小青還早開始,已經夢想當名偵探將近十年了呢。怎麼可能輕易拋棄這個夢想,反過來說,如果她輕易放棄,這才會讓小青感到失望吧。

  但是啊,小桃,你遲早得要放棄當偵探的夢想,成為我的華生。我會帶給你全新的夢想。

  「你還堅持窗戶啊?」

  已經傾向贊同小青推理的空,語帶嘆氣問小桃。雖然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但他的心肯定想要立刻去逮捕高山。眼前的光景讓小青想像,小桃肯定從小就像這樣任性,讓哥哥不知所措吧。

  「哥哥你閉嘴啦。」

  小桃啪的一聲跳開,不在乎裙襬凌亂地在摺疊椅上盤坐,開始搖頭晃腦。該說瑜珈還是該說修行,她是打算要創建新的宗教團體嗎?

  華生去當教祖,雖然創新,但希望她別這樣做啊。不想看見小桃巧言令色地四處去賣壺的樣子,就在小青想要開口規勸她時,小桃的脖子彎過九十度以上,頭差點就要和身體斷成兩半了。下一秒──

  「解開是也!」小桃發出奇怪的叫聲。

  一開始,小青還很著急,以為小桃想到最後發瘋了,但小桃一臉宿便全清乾淨的舒暢表情。

  「為什麼我會直覺認為屍體是從窗邊搬過去的,我終於解開我為什麼會如此認為的謎題了。」

  這是沒辦法邏輯思考的人特有的不清不楚且複雜的文法。跟差勁的英文翻譯一樣讓人煩躁,但好可愛。而且小桃似乎相當開心,彷佛看見閃閃發亮的電燈泡從她頭頂上飛出來。

  「你理解什麼了呢?」

  小青不抱任何期待,聲音平板地詢問,小桃滿臉笑容回答:

  「屍體的方向……當小青推理屍體曾被移動過時,我為什麼會覺得是從窗邊移過去的,終於知道其中理由了。看嘛,西明寺是頭朝門口倒下的耶。」

  小桃激動地向前傾,繼續說明,在水手服衣袖外,曬出一點小麥色的雙臂,每當她說一句話,就會誇大張開。

  「如果像小青所講的,是從室外拖進室內,正常來說,應該是腳朝門口,頭朝東側窗戶才對。根本沒必要特地把身體轉過頭啊,所以西明寺是從窗戶被拖過去的。」

  小桃一口氣說完後,驕傲挺胸露出「如何,我很聰明吧」的表情。

  「怎麼可能……」

  小青腦海一片混亂,彷佛眼前的世界一塊一塊崩解、碎裂,又重新組成全新樣貌一般。

  這或許是她十三年人生中,第二混亂的時候。最混亂時是聽見媽媽變成天上星星的時候,她小小的心靈正確理解那是暗喻死亡。

  小青混亂的理由,是因為小桃的推理再正確不過。

  她先入為主認為「反正小桃絕對會說錯」,她太輕看了,以為小桃的靈機一閃,不過只是華生為名偵探暖場的兒戲罷了。

  但是……她也不禁認同這個頭朝門口的理由了,雖然慌慌張張在腦海中組織否定的邏輯,卻毫無進展。

  確實如小桃所說,如果從外面搬進房間來,屍體的方向太不自然了。是為了讓她掌心碰觸白板再抱起來時反過頭了嗎?不,在腦內模擬後,這也有困難。要以抱高的身體為中心旋轉時,屍體伸長的腳相當礙事,也想不出兇手必須大費周章替屍體換方向的理由。如果和共犯一起搬運,即可毫不費力轉換方向,但這樣一來,襪子腳跟的鬆脫就無法解釋,那是獨立搬運才會產生的線索。

  在反駁走進死胡同後,她重新思考「要否定小桃的推理」這個想法是否錯了。身為偵探,丟臉也有個限度,這不是該無情的時候,身為邏輯的使者,她應該要老實承認……

  小青躊躇著該不該老實承認的理由,不是對小桃的競爭意識,而是對「為什麼我會沒有發現」感到震驚,她完全漏看了。

  從線索推理出屍體曾被移動後,她自動做出「真正的命案現場不是這裡,而是從房間外將屍體搬運進來」的結論,這是偵探絕對不能有的揣測、欠缺思慮、先入為主。

  沒想到只是從窗邊移動數公尺到這裡來而已,不,她或許也該把「如

  果窗戶沒上鎖」的可能性列入考慮才是。只要擴展可能性的範圍後,也會發現屍體頭部位置的不自然……但是,不,時至此時,這只是醜陋的辯解、死命掙扎而已。自己「移動=外部」的思慮太過僵化,與之相比,小桃完全沒有邏輯全靠直覺,或許也因此更加靈活,自己的頭腦太僵硬了啊。

  沒想到,竟會用最糟糕的方法證明這一點。

  得想辦法重新組織才行,但是,如果屍體只在室內移動,方才為止的推理就會全部被推翻,化作灰燼。小桃哥哥雖然平庸,起碼是個刑警,在刑警面前解謎失敗,簡直是名偵探的黑歷史。

  寂靜中,小青急了。她用右手遮掩快要發出混沌之聲的嘴巴,左手壓住胸口激烈的悸動。

  「噯,我的推理怎樣?」

  小桃帶著終於解開奮鬥已久的智慧之輪的滿臉笑容朝小青逼近,被她看穿了嗎?她那野性直覺,嗅出小青隱藏在撲克牌臉底下的狼狽了嗎?

  讓小桃變成自己的華生,以名偵探之姿縱橫、無盡展翅的目標……現在還要硬把小桃塞入華生的框架中,對她洗腦嗎?

  不,需要對認知來個釜底抽薪的大改革。

  她不討厭小桃這張得意的笑臉,覺得不管看幾次也沒關係。

  而且說起來,她只是把讓小桃變成華生當成同時實現「希望小桃留在身邊」,以及「希望有個華生在身邊」這兩個願望的天啟而已。不管怎麼看,小桃都沒有當偵探的資質。她不冷靜、沒有觀察力、不會邏輯思考,除此之外還欠缺非常多。宛如使用了一百年,變得破破爛爛的木梳梳齒。

  但是或許,從不同意義上來看,小桃也有與偵探相襯的能力。直覺極佳的偵探、不過度拘泥邏輯,有自己靈光一閃的偵探。回想起來,「手帕藏在吃完的便當盒裡」這個突發奇想並不差,至少小青無法立刻出現這種想法。小桃不需要成為華生,也不需要變成競爭對手,只要成為自己的偵探搭檔,彌補自己的不足就好。

  而且,只要還夢想成為名偵探,只要還以名偵探的身分共同活動,就能一直在一起。不過,萬一小桃學會邏輯性思考後,可能會離巢獨立……

  「五十分。」

  小青面不改色地口出謊言:

  「再稍微努力一點,就是個好推理了。」

  接著,小青裝作若無其事轉過頭看空。

  「我這次真的確定兇手是誰了,請讓我收回剛剛的推理。」

  連自己也驚訝地乾脆訂正。突然其來的發展讓空還不能理解發生什麼事,他似乎還沒發現小桃的推理是正確的,還認為兇手是高山。

  小桃肯定沒辦法繼續推理下去,她還沒有能邏輯組織的頭腦。接下來就是小青的工作了,且得要讓小桃需要自己才行,得讓小桃認為,今後只要缺少小青,就沒辦法讓偵探工作成立。

  兩人一組的偵探搭檔,用與小桃喜歡的芭蕉有關的名字取名為桃青二人組,明日王牌就是我們。

  雖然與到剛剛為止「用盡手段都要讓小桃成為自己的華生」不同的被動想法讓她感到稍微不甘心,但與身為偵探的將來相比,這只是點小事情。

  小青運用掌中之物的邏輯思考,立刻重新架構整起事件。只要有立足點、搜集足夠的線索後,重新組織也只是小事一樁。

  「正如小桃漂亮的推理所示,兇手是從窗邊把屍體搬到這邊來。這是為什麼呢?」

  「是為了要隱瞞命案發生在窗邊啊,所以兇手果然是從窗戶進來。」

  這糟糕的推理足以完全抵消剛剛的漂亮推理,但這兩個推理,對小桃來說價值完全相同吧。

  「不對,是為了隱瞞他曾去拿過剪刀。」

  「去拿剪刀?」

  這是空的疑問。他似乎發現氣氛有所不同,如文字所示端正衣襟後向小青確認。

  「是的。如果被害者掌心的白板筆跡是掙扎時留下,兇手殺人後把屍體搬到窗邊就會變得顯眼。兇手殺人時,被害者的頭髮纏到他身上,他為了剪斷頭髮,才帶著被害者走到有剪刀的窗邊,然後再回到原地。因此,被害者的頭才會朝著門口。」

  「那兇手帶著屍體往返白板前和窗邊囉?」

  真不愧是現役員警,問到點上了,他遠比小桃更適合當華生。對了,只要小桃在,她哥哥空也必然會跟著出現。只要空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後,有戀兄情節的小桃也會為了相抗衡而不願離開,可以一起捕獲蜂和蜂虻。

  「看來是這樣。反過來說,因為被害者碰到白板,掌心沾上白板筆跡,所以兇手沒辦法把窗邊偽裝成案發現場,得要特地折返。從這裡可以知道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兇手不知道收納櫃裡有剪刀,所以才會在事發當下著急環看室內,去拿窗邊的剪刀。」

  「那兇手是排球社的界外或蓮池囉?」

  小桃邊看著經歷一番迂迴曲折後皺巴巴的平面圖邊問。

  「既然命發現場不在兇手房間,那剛剛的推理可以全忘了。」

  「也就是說,排球社成員全都是嫌疑犯,和剛剛相反。」

  空有點疲倦地低語後──

  「還有遲到的友生。」

  小青冷靜追加。

  「第二件事,西明寺的頭髮不是纏在兇手的物品上,而是纏在兇手身上。如果是纏在包包、手錶或眼鏡上,只要把屍體留著,兇手自行走到窗邊去拿剪刀就好。不管近視再深,也可以不戴眼鏡去拿剪刀。所以不需要特地搬動屍體。」

  「原來如此,那從這可以知道什麼?」

  「排球社成員全都穿運動服,唯一可能纏到頭髮的就是女生的耳環,但這違反校規,就算有偷穿耳洞,戴著耳環來參加合宿,根本就是自殺行為。也就是說,排球社成員身上根本沒有能纏上頭髮的地方。反過來說,勒斃被害者時可能纏上被害者頭髮的,只有男生襯衫制服的鈕扣和女生水手服的拉煉,除了一個人之外,所有文藝社成員都知道收納櫃裡有剪刀。」

  「……是友生。」小桃聲音發顫。

  「男生淺薄的想法,大概以為剪斷幾根頭髮不會被發現吧。大概在事發當時,友生有事來到大房間,或許和小桃一樣發現小冊子上裝訂出問題。西明寺看見站在窗邊的友生後,急急忙忙跑到大房間來。因為情愛糾葛的可能性極高。只要調查友生襯衫上的鈕扣或是縫線,應該能發現上面有剛慢跑完的西明寺的汗水吧。」

  這次肯定沒錯了、得到小桃幫忙後找到正確答案了,要說起來,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同心協力的工作,就像新人一起拿刀切蛋糕。

  「我能做的只到這裡為止,剩下就麻煩空哥幫忙了。」小青再度高聲宣言,故意做給小桃看。

  「……是友生。」小桃再次低語,複雜的眼神盯著小青。小青還擔心小桃該不會喜歡友生吧,但她似乎只是因為對彼此偵探能力的差距感到沮喪而已。

  小青想要幫她,想要留住她。

  「但是,小桃。」

  小青握住小桃的雙手,接著湊上前盯著小桃,這還是小青初次如此近距離看著他人的眼睛。

  「雖然是五十分,但和先前相比進步很多了。所以我不會把你降級成華生,但隨時都能把你降級……」

  小青話都還沒說完,只見小桃變臉似地換上一張笑容。同時,小青手中的雙手發熱。小桃相當不服輸,而且樂觀進取,或許在不讓她挫折的程度挑釁她、推開她十分有效。

  「我下一次會追上小青,然後總有一天要讓你變成華生。」

  小桃發熱的手緊緊回握,水潤雙眼看著小青如此宣示。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沒錯,小桃是從模仿開始的類型,在她靈光一閃後讓她吟詠一句或許能讓她更加成長,「解開是也」這不知所云的台詞就先放著不管吧。

  不知何時,小青空虛的心胸被藍海填滿,最後肯定會在豐饒的海洋那頭看見新世界。為此,她得不讓小桃失望,繼續走在前頭才行。

  長期以來,小青一直認為這個世界只分成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也就是只分成偵探與群眾。接著在一個月前,她知道世界可以分成偵探、群眾與華生等三個分類。

  而現在,世界開始分裂出自己、小桃、群眾與華生等四個區塊。但世界會在此停止胎動嗎?世界到底會被分割成幾塊呢?她彷佛看見受精卵正在逐步成長。

  如同在深淵中無限拓展的兩面相對鏡子深處尋找真理般,小青持續注視著小桃安寧的雙瞳,以及無限倒映其中的小青雙瞳中的小桃雙瞳。

  注16:二十面相 江戶川亂步筆下的怪盜。

  注17:好了、好了 日本已故總理大臣田中角榮的口頭禪,對應前述小學畢業當上總理大臣的例子。

  注18:喜歡煎餃的女偵探 指的應是日劇《SPEC》里的當麻紗綾。

  注19:小栗蟲太郎 日本推理小說作家。

  注20:法水先生 法水麟太郎,小栗蟲太郎筆下的刑事律師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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