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話 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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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天使動漫

  翻譯:斷章的罪歌

  校對:中嶋陽子

  向七日尋問有關六花的事情,可他什麼也不說。

  橫躺在後車座上的拉緹梅利婭暴躁如雷,腳底板用力踹車門。

  「讓你說你就說!從六花的牙齒里誕生出來的我理應有知道的權利。」

  「咚、咚」她從從內側跺著車門,提出抗議,而古川七日依舊手握著方向盤,沒好氣地咋舌。

  「要是車門壞了,我讓你一星期都沒飯吃。」

  「我可是喰神,要是一星期不吃飯可不要死了!阿七是想要殺了我!」

  「是耶。要是你想死就給我繼續踹。」

  「……哼」

  后座席變安靜了,七日透過後視鏡看過去。

  戴著風衣上的兜風帽,從短裙的下面可以窺見到大腿,拉緹梅利婭懷裡抱著黑尾鷗橫躺著不動,板著一張臉。

  七日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你想知道的。明明過去從來沒有在意過。」

  「我一直都不知道嘛,六花的牙齒——作為我依代的那個犬牙,是你的姐姐的東西。……我和那個叫六花的人,長得很像?」

  「是,你真的很像她。」

  打開方向燈,手打方向盤,七日回答道:

  「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吵得要死。貪吃,腦袋還笨。是一個笨蛋……」

  話說到一半,拉緹梅利婭氣得鼓起腮幫子,「咚」一聲用力踹後車門。

  隨後七日掏出金黃色的荷包,咬下去。施加在荷包內的六花的牙上的傷害傳達到拉緹梅利婭身上,悲鳴聲從後車座響起。

  「哇呀呀啊啊啊!」

  時間正值山脊染上赤紅的黃昏。

  載著二人的汽車駛進了寬闊的停車場。

  在汽車停下,引擎熄火的瞬間。

  拉緹梅利婭從後車座跳下來,從車後面畫著大弧度迂迴至前車門。沒有停止奔跑的腳步,就這麼向著走下汽車的七日的後背施展連環踢。

  「就只有咬、只有咬它我是絕不會原諒的!」

  七日用軍刀的劍鞘化解踢擊,然後一邊閃躲著隨之而來的爪擊,一邊將車門鎖起來。

  「別這麼生氣啊。我那只是在回答你罷了。」

  「我已經足~夠地明白你很討厭六花這件事了!讓你討厭到要從背後刺殺她!」

  「……這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拉緹梅利婭盤起雙臂,一臉得意地回答:

  「哼哼。就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所以我就從情報販子那裡買情報了。用的是自己的零花錢喲。我已經聽說了六花的臨終的情況。在五年前的戰爭中,六花是被你——被既是戰友,也是她弟弟的你所殺的。我似乎長得和六花很像呢,這情報可不能聽了就算了。不然都不知道啥時候就被你從背後捅了哩。」

  「……哼」

  七日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視線從拉緹梅利婭身上離開,用下巴比劃汽車的另一側。

  「鬧夠了吧,還不快去把車門關上。小心我從背後捅你。」

  「你個鬼畜!」

  拉緹梅利婭老實地回到車後面,將揣著黑尾鷗的單肩包掛在肩膀上,關上車門。

  手放在車門門把手上,小嘴裡嘀咕著。

  「……看來真的有夠討厭她的。所以才會一直追著『六花的禍津神』不放。花了足足八小時跑到這麼遠的地方。而那甚至都不是確切的情報。」

  工作來了跟我走,他這麼說著就把人攆進車裡,出門的時候還是上午。接著就在車子上一路顛簸著,都一覺醒來還是沒有到目的地。好不容易,車子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太陽快下山的黃昏了。

  「我都沒有聽你說過,竟然要走這麼遠!既然如此你就用召喚的呀。肚子都餓癟了。」

  「你不是也很討厭嗎?那個『召喚』。」

  七日對在車子另一邊大喊大叫的拉緹梅利婭置之不理,邁步向前。

  這一次的工作,是處理「希望從疑似『六花的禍津神』的人物手中,保護這座城鎮」的委託。但那只是「疑似」,寄過來的那封信的內容中,哪裡都沒有明確指出「六花的禍津神」確實存在於那裡的根據。

  「要是沒有的話,這次就白跑了。」

  「就算會白跑我也要去。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率,不管在哪裡我都會去。」

  「……可怕的執念。」

  拉緹梅利婭狠狠地瞪著七日的一身西裝打扮。

  七日的心裡,懷著對「六花的禍津神」的強烈執著心。

  要把將六花的身體用作依代的她們一個不落的找出來,斬殺。

  這股指向她們的憎恨,有時令拉緹梅利婭也感到膽寒。

  「……所以說,連我也一樣討厭是嗎……」

  因為拉緹梅利婭也是從六花的身體一部分中誕生出的「六花的禍津神」。

  她確實有七日一死,就吃了他的血肉的打算。一有破綻,也同樣會襲擊並殺了他。但是要是一直沒能殺死他的話,那麼早晚要被斬殺的不就是自己了嗎?

  就如同六花那樣,從背後捅下去。

  「……咕喵」

  黑尾鷗察覺到拉緹梅利婭屏氣懾息,釋放著不祥的殺氣,從單肩包里昂起頭。

  拉緹梅利婭將食指比在嘴唇前,視線直直盯著七日的背影,壓低身子。

  ——不吃,就會被吃……僅此而已。

  「差不多是時候了,趕快殺了他」她如此下定決心。

  向指尖施力,亮出爪子。

  從背後一爪子捅穿心臟——不,心臟被骨頭胸骨保護著,捅穿很困難。那就握住胸骨,把它扯下來。要瞄準的就是腰骨的上邊——。

  吸、吐,一次不作聲響的深呼吸。讓心平靜下來。

  朝著七日的後背,拉緹梅利婭飛奔而去。

  伸展出的手指就要觸及七日後背的,前一剎那。

  七日扭轉身體,雙手纏抱住拉緹梅利婭的手臂。

  接著將關節向反方向扭曲,將握在手裡的軍刀的刀柄壓在她的脖子上。

  身體後仰,變「く」形,拉緹梅利婭發出悲鳴。

  「咕嘎!?」

  七日也同樣湧起戰意,將軍刀的劍鍔用大拇指頂出。

  「……喂喂、需要讓我從正面把你辟兩半嗎?」

  「唔、咕。果然初始形態還太弱了……。要是我能換裝升格的話,要是我能換裝升格的話!區區一個你,不一會就給你吃了!把你的皮骨齧得粉碎,把筋肉撕咬扯裂,弄成一團糊糊了再吃個精光——嘎!」

  手臂被掰出「咯哩咯哩」的聲響,眼眶泛著淚光的拉緹梅利婭這時突然抬起頭來。

  眯細眼睛,「吸吸」地抽動著鼻子。

  「……哪裡有,好香的味道。」

  拉緹梅利婭撲騰撲騰地亂蹬亂鬧,解開束縛。她在停車場的對面,發現一條筆直小路,那裡提燈連作一排,她的臉上煥發狂喜的神采。

  祭典的伴奏樂在山間迴蕩。穿著浴衣的人群熙來攘往。炒麵、烤玉米之類的誘人香氣,乘著晚霞的風迎面飄來。

  「阿七!不得了啦!祭典耶!」

  「我知道。畢竟那個疑似『六花的禍津神』的人物就是在祭典的會場裡出現的。」

  「搞什麼啦!這根本就不是白跑嘛!好棒耶!祭典耶!」

  不祥的殺氣如霧般消散,拉緹梅利婭歡呼雀躍。

  「你想去是無所謂,可別走丟了」等七日剛把這話說完,她已經撒腿奔向祭典的會場了。

  「有夠自由的,那傢伙……」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剛才的氣氛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的呢。和拉緹梅利婭待在一起,連喘口氣的閒暇都沒有。

  在又長嘆了一口氣之後,他為了不要看丟那活蹦亂跳的風衣,加快了腳步。

  X  X  X

  喰神愛章魚燒愛得深沉。還有棉花糖、蘋果糖、烤玉米,也一樣愛得深沉。究竟為什麼呢,為什麼在夜祭典的露天攤里買的食物,會比往常美味那麼多呢!?

  拉緹梅利婭雙頰掛著玉米粒兒,臉上笑開了花。

  「壕好次!」

  右手章魚丸、左手烤玉米,棉花糖的袋子掛在手腕上。

  長條狀的雲霞下,燈籠連成一線,小攤在筆直延伸的小道兩旁櫛比鱗次。

  短裙的裙擺翩翩搖擺,拉緹梅利婭配合祭典的伴奏樂邁著步子。心情甚好。

  掛在肩膀上的大號挎包里,可以窺見只把腦袋探出來的黑尾鷗。

  「小咲咲

  ,吃嗎?」

  「咕喵」黑尾鷗叫著,歡欣雀躍地啄食遞過來的烤玉米。

  「吶。很好吃吧?祭典上的烤玉米咋就這麼好吃呢?」

  走在前面一些的七日,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回頭。

  「你別玩太歡了。大老遠地跑到當地的祭典上來,可不是為了玩。不要忘記這是工作。」

  「阿七自己不也玩得挺歡嗎?」

  拉緹梅利婭蹙起眉頭回望七日。

  一身西裝,還有系在腰上的對禍津神專用軍刀。這幅裝扮的確不適合享受祭典,但他的手上正握著一串色彩鮮艷的麥芽糖。

  「我沒你那麼嚴重。」

  「不興奮的人,還會去買麥芽糖之類的嗎?」

  等拉緹梅利婭走過來,七日再次邁出步子。

  「聽好了,要是你走散了我可要用召喚了。我們要在太陽下山之前,去委託人所在的山頂的神社……」

  但他又馬上停下腳步。本應該跟在身後的拉緹梅利婭又不見了。

  「剛說完就沒影了。」

  一個小攤上正攪拌著鐵板上的炒麵,在那小攤前找到了她的身影。這個貪吃的喰神,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會被香氣勾引,丟了魂兒似的不知跑哪兒去。

  「排什麼隊,跟我走。」

  七日一把揪住拉緹梅利婭的領口,硬生生把她從隊列里拽出來。

  「唔咕」

  「你還想吃東西嗎……。給我適可而止。」

  拉緹梅利婭的身體被拖行著,抬頭看向正在嘆氣的七日。

  「你看看嘛,那可是炒麵哦?這不就類似『都跑到祭典上來了竟然不吃炒麵,那你跑來吃什麼啊?』的感覺嗎?」

  「要說吃的的話,你手上多得都快撲出來了不是嗎。不把那些吃完你也拿不下了吧。」

  「那你拿著好了。喏。」

  勉強做出妥協,拉緹梅利婭將裝在托盤裡的章魚燒遞出來。

  「就算給你吃一個,也不是不行喲?」

  「才不要哩。我討厭章魚。」

  「誒——。有這回事兒?為什麼?咬不動?」

  「生理上接受不了章魚。」

  「哼嗯。明明很好吃的說。出生在有章魚的時代卻吃不了章魚,那你還為啥要生下來?」

  「活著又不是為了吃章魚咧……」

  從人群中鑽出來,兩人走上漫漫石級。

  穿過鳥居,眼前的院落十分寬闊,筆直的小道的終點是神社的前殿。社務所和神樂殿之類的建築像是包圍石燈籠和手水舍(譯註:一般於日本神社院落的中央設置,用於洗手和漱口,意在清晰塵世污濁。)一般建在四周。

  一群人聚集在神樂殿前。好像正在表演節目。

  「阿七。我想看那個。那是在做什麼呢?」

  「是神樂吧。你去看吧。反正和委託人碰頭的地方就是這裡。」

  「歐耶!」

  拉緹梅利婭興高采烈地奔過去,但是在人堆的最外緣,能看到的只有人群的後背,看不到舞台。雖然試著踮腳蹦了蹦,也只能勉強瞥到一眼演員的身影。

  「每、每次只能看到一下下……」

  聽到「哇啊」的喝彩聲,也不知道那「哇啊」是在喝彩什麼,心急如焚。

  站在一旁的七日舔著色彩鮮艷的麥芽糖,悠哉悠哉地眺望著舞台。看來要是有他的身高,人群就成不了障礙了。

  「小不點就是辛苦呢。出生在有神樂的時代卻看不到神樂,那你還為啥要生下來?」

  「活著又不是為了看神樂咧!阿七……!我賞你來給我騎高高的機會也不是不——」

  「才不干哩。你是小毛頭啊。」

  「……啐。算了,我自己來。」

  拉緹梅利婭緊緊抓住七日的後背,蠻橫地爬上那頎長的身體。

  「唔……給我下來,你個混蛋。」

  「不嘛不嘛,我要看嘛。」

  拉緹梅利婭的手臂纏住七日的脖子,腿也捲住他的身體,然後望向舞台。

  「哇啊,好厲害……」

  聚光燈打亮的舞台上,那裡仿佛是另一空間。

  舞台的兩端,立著兩棵羅漢松,高得必須抬頭才能望盡。

  纏在兩棵樹的樹幹上的草繩垂下無數折成菱形的紙綴。那就好似是在設下隔開兩界的結界。那個空間,給人以不可侵犯之聖域的感覺。

  在舞台的中央,身披白色羽織的巫女肅穆起舞。

  笛聲和太鼓聲相應和,摺扇赫然撐開。從那莊嚴的舉止,可看出飽受淬練的秀美。

  「……好漂亮。」

  「那是《禍津六花》」

  七日舔著麥芽糖,小聲說道。因為有人攀在背上,他的頭只好歪著。

  「誒?六花?」

  「就是近代神樂。以戰爭時期的六花為主題創作出的舞蹈。」

  相傳在戰爭時期,役使禍津神,拯救許多戰士之少女的逸事想必在民眾間備受歡迎吧。六花作為在戰火中頑抗敵人的國民,被視為英雄,時至今日,那舞蹈在偏遠的地區也在開始發揚。

  「這樣啊。」

  「在正當中的巫女扮演六花。你看,她被包圍了。那些人飾演敵人。」

  戴著面具,穿著黑袴的男子們登場,像是要包圍六花的扮演者般奔走於舞台上。踩著變得更激盪的太鼓的節奏,男子們跳躍著、喧囂著。

  然而六花的扮演者毫不狼狽。不疾不徐地舉起扇子,翩翩起舞。接著從舞台深處又有新人物登場了,她們是身穿白色正裝的六位少女。

  每個人手裡都握有一根棒,棒的一端垂下一串菱形的和紙。

  「那就是『六花的禍津神』。」

  「哦噢……出場了呢。」

  少女們如守護六花一般站在她身前,揮舞著棒,跳著舞。

  晚霞的風習習吹來,羅漢松的葉子和垂下的和紙一齊搖曳。

  噔哩咯噔、噔哩咯噔……。配合著伴奏的太鼓聲,男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舞台的簾幕後。在擊敗最後一個人後,少女們聚集在六花身邊,緊接著觀眾們爆發出和莊嚴的舞台不相符合的喝彩聲。

  「好厲害。帥爆了!」

  「別鬧騰,礙事。」

  拉緹梅利婭受到周圍氣氛的影響,雙掌在七日的臉跟前不停拍合。

  「六花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啊!」

  被六位少女圍繞著,六花的扮演者嫻靜端莊地起舞。她將合起的摺扇緩緩地橫向平掃,但在將其指向觀眾席時,動作戛然而止。

  巫女那宛如雪一般潔白的臉頰,漸漸染上朱色。

  扇子直指的地方,六花扮演者視線的前端,七日的身影就在那裡。

  「那傢伙,回到平時的狀態了。」

  七日小聲嘀咕道。

  因為舞台正中間的六花扮演者靜止不動了,周圍的少女也開始感到困惑。她們繼續著舞蹈,而臉上不安的表情紛紛指向六花扮演者。樂器的演奏者也抬起頭,為了一探究竟,將視線移向舞台。察覺到惴惴然的氣氛,觀眾們開始喧嚷。

  然後從六花扮演者的鼻子裡,「嘶嘶」一串鼻血耷拉下來。

  巫女猛地回過神來,用袖口遮出鼻子。

  「嗚哇、呀……」

  她眼珠子轉啊轉,驚慌失措的模樣,結果還引來了觀眾席里「雪生小妹妹,加油喲——」等聲援。在六花扮演者踩到衣裙下擺,摔了個狗啃泥的瞬間,全場爆發出鬨笑。

  這出人意料的展開,就好比是,那連接近都令人忌憚的秀麗聖女,突然墮落俗世一般。讓拉緹梅利婭呆呆地張著嘴巴。

  即使變得手忙腳亂,依舊跳完了所有的舞蹈動作,巫女興沖沖地從舞台簾幕後離開。在笑聲的同時,也爆發出了盛大的拍手聲。

  拉緹梅利婭目送她的背影,贈與其乾巴巴的拍手聲。

  「阿七的姐姐……流鼻血了呢。」

  「不,先說清楚。那人可不是我姐。」

  X  X  X

  「古川君……!沒想到你真的過來了!」

  所有的節目都結束了,等觀眾們都零零星星地散去時,剛才的巫女從舞台的後台現身了。,還是穿著原來的衣服,只是脫去了羽織,她就這麼向七日跑過來。

  但是她馬上被周圍的觀眾們所發現,被團團包圍住。

  說著「跳得很棒」「又變漂亮了呢」之類的話,甚至還有人送了她花束。

  「非、非常感謝。不好意思、請讓我過一下……。那個……」

  巫女堆出一臉笑容的同時,也做出深受困擾的表情,消失在群眾的另一邊。

  拉緹梅利婭一邊撕下棉花糖往嘴裡送,一邊看向站在身邊的七日。

  「她叫你『古川君』來著。你們認識?」

  「嗯。那是這次工作的委託人。」

  過了一會兒,巫女撥開人群,直直地跑過來。

  「對、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啊!」

  但是她在來到七日這裡之前,被石板絆到,一個狗啃泥,懷中的花束在空中飛舞。咚、巫女的顏面重重地撞在石板上。

  「真是一點沒變,淨是在流鼻血呢,大坂。」

  察覺到鼻血從撞扁的鼻子裡流淌出來的巫女,「哇呀呀」地用袖口遮起鼻子。俏臉生暈、眼珠打轉的那副模樣,簡直和舞台上的意外事故時如出一轍。

  「呀……又是這樣。難得一次感動的再會的說。」

  「我看了唷,禍津六花。演得是不錯……」

  說著,七日將花束還給巫女。

  「啊……謝謝……」

  巫女一手用袖子遮住鼻子,另一隻手接住花束。

  「要是沒有在最後關頭流鼻血就更好了。」

  「那都是因為發現了古川君,被嚇來一跳所以才……」

  七日站起身,巫女也挺起身來。

  「真的把我嚇到了……。因為抱著古川君的是……」

  巫女吞吞吐吐,視線偷偷瞥向七日身旁的拉緹梅利婭。

  「嗯?」拉緹梅利婭歪了歪小腦袋。

  「這孩子就是……?」

  「對。喰神。」

  「會說話嗎……?」

  七日俯視捏著棉花糖的拉緹梅利婭。

  「她正問你呢。會說話嗎?」

  「這還用問!當然會!」

  巫女重新面向拉緹梅利婭。

  「那個……幸會。我叫大坂雪生。是這個甲良神社的巫女。」

  「誒、哦。那啥……」

  聽到意想不到的禮貌問候,拉緹梅利婭慌慌張張地重整姿態。

  「我是……拉緹梅利婭。呃……這孩子是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把包包拎起來,把正「咕喵」地叫著的黑尾鷗拿給她看。

  「哇。好可愛呢。」

  雪生用食指輕輕摩挲它的額頭,黑尾鷗一副很舒適的樣子閉上眼睛。

  「它現在翅膀上有傷,所以飛不了。」

  「這樣啊……。那麼你是在照顧它對吧。」

  「嗯,是我的儲備糧!」

  「啊、原來是這樣啊。是儲備糧啊……」

  雪生怯生生地將手縮回來,拉緹梅利婭向她問道:

  「你是阿七的熟人對吧?是朋友?」

  「該說是朋友呢……還是……」

  雪生的臉上浮現曖昧的笑容,為如何回答感到為難。七日代替她答道:

  「在戰爭時期,我們我們都歸屬在同一個部隊裡。那是由祈禱士所組成的隊伍。」

  「噢。祈禱士……?」

  「啊啊。大坂是祈禱士。」

  「欸!」

  拉緹梅利婭拉開距離,對她咬牙切齒。靠退治禍津神來吃飯的祈禱士,禍津神對他們自然不會有好的印象。喰神拉緹梅利婭也一樣,她正是禍津神。

  雪生慌忙向著顯露出敵意的拉緹梅利婭擺手。

  「我、我現在已經不歸屬於任何一方了。只有在神社有求於我的時候,我才會去退治壞禍津神而已……」

  乍看之下,雪生身上確實沒有帶著可以說是祈禱士特徵的軍刀。

  拉緹梅利婭再一次盯著雪生的全身看一遍。年齡看起來要比七日年輕,而身高只比拉緹梅利婭高一點。栗色的長髮在身後綁成一束,還算大的胸部藏在巫女裝束之下,站立的姿態讓肩膀勾勒出平緩的坡度,散發著清秀之美。她的肌膚也「名」副其實,正是如雪一般白皙。

  這位醞釀出沉穩而溫婉的氣場的巫女,她揮舞軍刀馳騁於戰場的身姿實在令人無法想像。

  相形之下,讓她在院落里拿著竹掃帚掃枯葉才更像回事兒。

  「……你真的上過戰場?」

  白色的袖口因為兩次的鼻血被沾污成了紅色。像這樣一不小心就噴出鼻血的女孩子竟然會上戰場,真虧她可以活著回來。

  雪生像是感到困窘一樣地笑著:

  「怎麼說呢……。我是後方的部隊啦……。所以說我使不了槍和劍之類的。」

  說著她從荷包里取出數枚歌留多牌。上面畫有人或是動物的畫,就是尋常的歌留多牌。將它們以扇子狀排列開,雪生問道:

  「我來治好小咲咲的傷,可以嗎?」

  「欸?」

  雪生用兩指隨手夾起一張歌留多牌。將其放在拉緹梅利婭挎包中的黑尾鷗的翅膀上。

  接著歌留多牌發出微微的光芒,柔和的光將黑尾鷗的翅膀包裹。

  「哦噢……」

  從歌留多牌上出現漢字《治》,它在空氣中飄然舞動著。

  《治》一個接一個地從歌留多牌上湧現出來,大小不同的《治》被釋放到半空中融化消散。治、治、治、治……。

  「怎麼樣……?因為本來就快要癒合了,我想它應該可以飛了才是……」

  雪生沒自信地說著,撫摸黑尾鷗的側腹,催促它張開雙翅。

  翅膀發出拍打聲,黑尾鷗從挎包里飛出來。

  「啊!」

  拉緹梅利婭的眼睛追逐著於晚霞的天空翩翩飛舞的黑尾鷗。

  綁在翅膀上的繃帶脫落,落在她的頭上。

  「雖然我不會使槍使劍,不過在戰場上也會用到祈禱術。我就是衛生兵。」

  雪生為黑尾鷗能順利飛起而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X  X  X

  晚風吹拂,院落內的樹木簌簌搖曳。七日站在石牆上,俯瞰著於晦暗黃昏中凸顯而出的那一條筆直小道。

  祭典的會場一直延續到石級的最下面,從會場傳來的露天攤的誘人香氣在四周裊裊飄蕩。因為小鎮裡的小工廠和雜木樹林數量之多,一到祭典的晚上,祭典小攤的燈光點亮,一直延伸到神社的這條筆直小道就成一片燈火輝煌,看起來一片歡騰。

  從坐落於山的中腹位置的這座甲良神社看去,甲良鎮的景色一目了然。

  這座盛行織布業的小鎮,就位於山一側的斜坡上。也因此這裡的路幾乎都是坡道,家家戶戶在斜面上彼此緊挨,石級路像是要將它們編結在一起般延展著。

  相似的小路連接起相似的小工廠,它們相互緊挨著,道路就像是迷宮一樣。

  塗染以像柿子的果實一般艷麗的朱紅——這是這個地方特有的染色法「柿染」。因為它十分有名,這裡既是工廠地帶,同時也是工廠的見習者經常造訪的觀光小鎮。

  只要到一年一度的甲良祭,每年都會有許多的觀光客聚集在這裡。白天是紡織品的展覽會、晚上則有架起神轎互相撞擊的「翻神轎」競賽等等,節目一個接一個。

  為了方便俯瞰小鎮風景,在石牆上設置有長板凳,七日現在就坐在那裡。

  「久等了,古川君。」

  沒多久,從七日的背後傳來柔和的聲音。

  工作告一段落了的雪生拘謹地在七日的旁邊坐下。她身上穿的依舊是巫女裝。在她胸前,抱有一瓶東西。

  「……那是什麼?」

  「誒嘿嘿。這是看了神樂的人送給我的。他說自己是我的粉絲呢。」

  雪生說完,低下頭,表情蒙上陰霾。

  「……但是流出鼻血了。要是六花小姐看到了,『我才沒有那樣呢』——一定會這樣發火吧……」

  「六花她曾經想要成為英雄。那傢伙的活躍被譜成神樂受民眾喜愛,我想光是這樣她就會很高興了吧。更何況那是由你,大坂來舞蹈呢。」

  「誒嘿嘿」

  雪生將瓶子拿出來,給七日看。

  「我說。為了慶祝我們暌違四年的再會,喝吧?」

  「酒才不喝咧。」

  「酒……你喝不了?」

  「到晚上會受襲擊的,被那傢伙。」

  七日用下巴指指石牆下的空地。相比這裡要低一級,有一塊由赤土覆蓋的廣場。那裡,是小鎮裡的孩子一起玩耍棒球等遊戲的地方。

  在已經變暗的廣場上,拉緹梅利婭獨自一人來回跑著。

  在她的頭頂上,傷口癒合的黑尾鷗正在來回飛著。

  在空中滑翔的黑尾鷗現在正沉浸在用墨魚須嘴對嘴餵食的遊戲中。拉緹梅利婭用唇瓣夾著墨魚須,將其向前湊。然而飛過來的黑尾鷗瞄偏了目標,喙刺在拉緹梅利婭的臉上。

  「咕嘎」

  拉緹梅利婭悶聲嚎叫,在赤土上打滾。

  傷口痊癒的現在估計就要成你的忌日了吧,七日之前還這樣憐憫著黑尾鷗,而拉緹梅利婭卻在土地上撲騰撲騰地跺著腳,咯咯笑著。心情大好。

  雪生用袖口抵在雙頰上,興致盎然地向他問道:

  「夜晚的襲擊……咦?夜襲?」

  「是為了吃我。要是讓她看見破綻,就會瞅准機會來吃我。」

  「因為她是喰神?」

  「因為她是『禍津神』。」

  七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他望著下面的拉緹梅利婭。

  雪生窺伺著他的側臉。從很早以前七日就不把感情表露在臉上,想要看透他的想法一直都很難。

  「這樣啊。……所以才喝不了酒呢。要是醉倒了就危險了。」

  「危險的是那傢伙喔。要是一醉沒辦法手下留情,一不下心就下殺手了。」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聽他的語氣,和覬覦自己生命的禍津神住下一個屋檐下,似乎也沒耗費他多少精力。還是說他只是在隨口說說呢?

  「吶,古川君。能問你一下嗎……。那孩子明明打算要吃了你……為什麼還把她留在身邊呢?」

  「怎麼可能放著她不管。那也是從六花身上誕生出的禍津神。」

  「我不是這個意思……。既然不能放著不管——」

  雪生低垂著頭,壓低聲音:

  「……斬了她,不就好了。」

  「……」

  因為會下殺手所以不喝酒——像這樣的說法就好似是在為對方著想一樣。雪生過去所認識的七日,不是會對禍津神如此手下留情的男人。

  七日翹著二郎腿,依舊俯視著空地。

  「就在剛才……。之所以會在舞台上流鼻血,原因不僅僅是看到了古川君。還因為看到了長得和六花小姐一樣的,那個孩子。她們長得真的一模一樣呢。」

  「確實很難下手吧。要斬那個和六花有著同一張臉的禍津神,真的很棘手呢。」

  「但是,假設那個禍津神的目的就在這一點上呢?看準古川君的弱點,模仿六花小姐的臉,來鑽古川君的軟肋,這不是不可能——」

  「你是想說,那全是演技?」

  「對方可是禍津神。不知道她會做些什麼……?」

  「所以我才會監視著她。先不管這個,你把我叫過來,不會是為了說這件事的吧。」

  七日硬是切換了話題:

  「我是受了你的委託才跑來這裡的。」

  從雪生那裡寄來的信上所寫的工作委託,簡單來說,就是甲良祭的警備。

  所謂的「祭典」就是「祭祀」神以崇拜之的意思。祭典能讓諸神振奮不已。

  祭典的伴奏樂,其音色有時就連不速之神也能吸引過來。明明沒有招呼他,禍津神會自己現身。

  因此一般在這樣的祭典上,都會請祈禱士協會派遣祈禱士過來。

  實際上,就在七日走上參道的這段時間,已經看到幾位攜帶著軍刀的祈禱士在巡邏著。應對禍津神的警備萬無一失。更何況甲良神社本身就是有專門退治禍津神的祈禱士常駐的神社,理應根本不會有輪到七日出手的情況。

  而要說為什麼雪生要寄信給七日——

  為什麼七日帶著拉緹梅利婭,跋山涉水來到這邊境之地——

  都是因為有情報說,有人目擊到疑似「六花的禍津神」的人物出現了。

  「『紅髮的女子』被人目擊是發生在祭典的準備期間。被目擊到她避開人的耳目,走進了山的另一側。雖然沒辦法篤定那個人就是禍津神……」

  雪生緊抱著瓶子,心有愧疚地說著:

  「就算真的是禍津神,這裡還有祈禱士協會的人在,而且這個鎮上還有我們大坂流派的神社在,所以我想應該不會出問題,但是因為疑似『六花的禍津神』,所以就還是想著請古川君來警備好了……」

  「我沒問題。紅髮女子,光是這樣對方就有可能是櫛結神。」

  七日回想著「六花的禍津神」其中一人的樣子,抬頭望著環繞院落的森林。

  「要說山的另一側,那裡不是只有森林嗎?」

  黃昏天空中浮現一輪皓月,還有成排矗立的杉樹描出的剪影。隨著夏風簌簌搖曳的樹木被黑壓壓的影子塗沒,營造出驚悚的氣氛。

  離開甲良鎮繞到山的背面,那裡是無人問津的森林地帶。

  在那森林中也有禍津神存在。現在正值撩撥諸神情緒的祭典時期,究竟有什麼理由要特意去涉足那裡。

  「……我記得,在森林裡祭祀著一個神轎沒錯吧。」

  「啊。嗯嗯,我聽說森林深處是有祭祀神轎的佛堂……。我自己也沒見過。因為平常鎮上的人幾乎都沒進過森林裡面。山的另一側,那裡是『山之主』的領域。」

  森林裡的「山之主」。那就是所謂,在鎮上世世代代流傳的傳說。傳說在距今三百多年前,就已經存在架起神轎互相撞擊的「翻神轎」這一風俗。一個神轎擊翻了眾多敵手,一路優勝,最後誕生出了禍津神。

  身材龐大,力大無比的禍津神被當時的人們崇敬,在山的另一側建造佛堂,祭祀那個神轎。於是山的一半變為禍津神棲息的聖域,不管是進入還是砍伐都成為禁忌。

  「不得接近山的另一側。那會激怒『山之主』——小的時候就被這樣叮囑。這就類似小鎮裡不成文的默契。」

  只有山的其中一側是小工廠成排的人類居住區。另一側是被棄置的森林地帶。雙方互不干涉,禁止砍伐的戒律從三百年前就傳續至今,時至今日也依舊被遵守著。

  「古川君知道的真清楚呢。你難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不是。在戰前,古川家的老爺子把我帶到這裡來過。我沒跟你說過嗎?」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雪生的聲音激動起來。

  「沒跟我說過!你來過嗎!?這裡可是我的故鄉唷?你不知道嗎?」

  「是不知道。但是來的時候,我和六花都還小。我們去祭典上轉悠過。我記得那時候還有一個假到不行的,專門展示稀奇動物的小屋來著。」

  「說不定還和我有見過面呢。我呀,一直都住在這座神社裡的。」

  「天知道呢?就算有見過也不可能記得住吧。」

  「姆……」

  明明把「山之主」的事情記得那麼清楚的說,雪生在心裡賭氣著。

  七日俯視著廣場,思忖著紅髮女子的目的。

  然而拉緹梅利婭東竄西竄地亂動,思考動不動就被她攪亂。現在她正把黑尾鷗壓在地上,硬是想要騎在它的背上。

  她手指指向夜空……說著「來,我們飛!」的傻話。

  「……也太為難人家了吧。」

  不經意間的細語,雪生聽到後「嗯?」地看過來。

  「啊啊,不,沒什麼。那個祭祀著神轎的佛堂,你知道具體位置嗎?」

  「我想去問問父親應該能知道……現在就要去嗎?晚上的森林很危險唷……」

  「那就明天天一亮就去吧。那麼沒那個目擊者在哪裡——」

  「阿七!」

  拉緹梅利婭的叫喚聲壓過了七日的話。

  「我決定還是要去!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我!」

  「去哪裡……」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買炒麵囉?既然來到祭典,果然還是少不了炒麵。但是有一個問題呢。該怎麼辦?」

  「啥問題……」

  「我零花錢沒了!」

  「這是該理直氣壯地說出來的話嗎。」

  拉緹梅利婭把有拉鏈的小錢包里的零錢全都倒在手心裡,攤給他看。

  「這點錢買不起炒麵!」

  「關我屁事。那你就放棄吧。你已經買了夠多東西來吃了吧。」

  「可是我還沒有吃到炒麵的說。再說了,我的錢太少了。我也不是有幫你工作嗎,為什麼我沒有工資呢?那麼限制我的零花錢,你幾個意思啊?」

  「我們不是約定過嗎,『有這些這些錢就夠了』。我不是還做飯給你吃了麼。」

  「……我覺得自己被上當了。我的職場真是個不得了的黑心企業喔……」

  「少給我死纏爛打,自己明明是個禍津神。」

  「我抗議——!抬高員工工資——!」

  坐在一邊的雪生,這時候畏畏縮縮地把手微微舉起。

  「那、那麼……由我來給吧?」

  「?」

  「我來給你零花錢,那個,可以讓我和你一起去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所以說古川君也一起去祭典嘛。而且『翻神轎』也馬上就要開始了……」

  拉緹梅利婭攀上石牆,撲閃撲閃著眼睛從雪生的腳邊望過來。

  「『翻神轎』,那是什麼?」

  「是甲良祭上首屈一指的活動。」

  雪上彎下膝蓋,對拉緹梅利婭投以微笑。

  「將神轎和神轎相撞,來舉行淘汰賽。那可是相~當有魄力的傳統儀式。在賽事激烈的那一年裡,甚至還會出現傷亡者呢!」

  「喔噢,燃起來了。我們去吧,阿七。那可是傳統儀式!」

  「燃你個頭,傻瓜。我們是來工作的。」

  「古川君。目擊者是在準備露天攤的時候目擊到的。所以我想他現在也應該在參道上忙著開店呢。我們在去問話的時候,順便去看看,好吧?」

  「……行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七日即使不情願也還是同意了,雪生抱著瓶子滿心歡喜:

  「那我們就趕緊——啊,但是在那之前……」

  打量站起身的七日,「姆」地做出複雜的表情。

  「不覺得太俗氣了嗎?竟然在祭典上穿西裝什麼的。」

  X  X  X

  拉緹梅利婭身穿的那件浴衣,其腰帶在腰後像緞帶一樣綁出一個結。

  一甩屁股,垂耷下來的腰帶前端就像尾巴一樣,搖搖擺擺。

  拉緹梅利婭「咯啷咯啷」地踩響木屐,像是在舞蹈一般地甩著尾巴嬉戲著,不知到底是哪裡有趣。那件藍色浴衣的下擺之短,暴露出來的地方從白皙的腳丫一路延伸到大腿。

  黑尾鷗從挎包里探出腦袋來。傷明明已經痊癒了,看來它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挎包窩。

  「……看她玩得歡的。」

  七日邊嘆氣邊說道。在他身邊的雪生臉頰染上紅潮。

  「那個……。你看這身。怎麼樣呢?這件浴衣還是新做的呢。」

  黑底的浴衣上描繪著椿的花紋,散發著成熟氣息。頭髮也刻意理在臉龐一側,使其垂至身前,雪白的後頸在黑色的布料的襯托下顯得更有存在感。併攏的雙手一起提著小布袋,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仰視著七日。

  「這是我的壓箱寶物……什麼的,誒嘿嘿。」

  「嗯。無與倫比。」

  「無與倫比!?呀……不行了。鼻血要……」

  「不愧是紡織之鎮,手藝一流。別讓鼻血弄髒了它。」

  「你說的是浴衣?剛才那是在夸浴衣的布料?鼻血都倒流回去了……」

  七日身上穿的,一樣是浴衣。這是雪生的那位在甲良神社擔任神官的父親的東西,幾乎是強逼著讓七日把它穿上的。浴衣上點綴有菱形的花紋,穿在身上柔軟貼身,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逸品。

  「這件衣服很適合古川君呢。簡直就像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因為阿七他在家裡也一直穿著浴衣嘛。」

  雪生對拉緹梅利婭說的話做出過剩的反應:

  「咦?真的嗎?」

  「但是吶,就算這樣他也劍不脫手。穿著浴衣還拿著劍,很像落魄的武士吧。老氣橫秋武士!」

  「你好吵,要我斬了你嗎?」

  即使換上了浴衣,七日依舊將軍刀帶在身上。那是因為有拉緹梅利婭在。

  雖然看上去就是個在祭典上喧鬧的小孩子,但拉緹梅利婭仍是禍津神。既然將這種東西帶在身邊,就要時刻攜帶著用以扼制其暴走的武器。

  頎長的身形再加上攜帶著劍的身姿,確實有幾分武士的味道。

  「老氣橫秋武士……我覺得即使這樣也挺好的唷……?。多有古風。」

  「……我看起來就這麼滄桑嗎?」

  七日脫力地回答,然後望向拉緹梅利婭的背影。

  「那傢伙真夠活蹦亂跳的。那浴衣是不是太短了?」

  「不是有演『六花的禍津神』的女孩子了嗎?拉緹梅利婭小姐的浴衣就是向她們借來的。讓她來選喜歡的樣式,選出了的就是那個。是不是有些太孩子氣了呢……?」

  「嘛啊,穿那件也正好。反正那傢伙是要到處跑的。」

  正如七日所說的,為浴衣感到滿足的拉緹梅利婭馬上就把興趣轉移向露天攤那邊,喊著「快走啦」就衝進了人群中。

  和沿筆直的小路向著神社走時的情況不同,這次讓拉緹梅利婭感興趣的不是賣食物的店鋪,而是射擊遊戲的店。入手的獎品取代食物,埋沒的她的雙手。

  拉線抽獎遊戲抽中了狐狸面具,釣水球遊戲釣到了一個色彩妖艷的水氣球。

  在玩撈金魚的時候,撈魚的薄和紙網不一會兒就破掉,她「嗚嘎!」地嚎叫著。

  「我不適合玩這個。」

  「那是因為你用蠻力在玩。弱爆了。就憑你那技術,就連一隻也撈不起來。」

  蹲在旁邊的七日從拉緹梅利婭手裡奪過一隻薄和紙的網,輕輕地放在水裡。屏住呼吸接近金魚,嗖地一下就撈起一隻秀給她看。

  「……噢。挺能幹啊……」

  「拉緹梅利婭小姐,也請給我一隻。」

  雪生在拉緹梅利婭的另一側蹲下。拉緹梅利婭將未使用過的紙網遞過來,但雪生笑吟吟地搖搖頭。

  「不是,給我破了的就行。」

  雪生依舊帶著滿臉的溫和笑容,接下紙網。

  用破網的邊框勾住金魚,在一瞬間將它扔進碗裡。

  「哦噢……!?」

  雪生勢不可擋,一隻、兩隻、三隻,金魚一個接一個地被撈上來。

  「那隻眼珠特大的能撈到嗎?」

  「那孩子,感覺很能撲騰呢……」

  雪生將紙網勾在拉緹梅利婭所指著的那隻黑色凸眼睛的金魚。但是在被撈起的瞬間它掙扎著跳起,飛到了桶的外面。

  「啊!」

  拉緹梅利婭叫出聲來。雪生利索地伸出紙網,用網的框子從下面怕打了凸眼金魚兩三下,把它彈起來,「噗通」一聲掉進了碗裡。這時周圍一圈不知不覺間聚集過來的人群送來喝彩聲。

  「好厲害!剛才真是千鈞一髮!竟然把它救起來了!」

  「誒嘿嘿」

  和正在害羞的雪生成對比,店鋪的老闆以一張快哭出來的表情耷拉著眉梢。

  「求求你放過我吧,雪生小妹妹……」

  「對不起咯」雪生吐著小舌頭,把碗裡的金魚全都倒回桶里。

  「是大佬還這麼謙虛!」

  拉緹梅利婭向雪生投以尊敬的目光。七日告訴她:

  「凡舉遊戲,這傢伙的技藝之高簡直詭異。明明平常都那麼笨拙。」

  「說、說我笨拙太失禮了啦……!我是在這裡的神社出生的嘛。要是每年都玩的話即使不情願也會變得擅長。但是拜此所賜,我被禁止在遊戲攤販上玩遊戲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只要見雪生一來,遊戲攤販的主人大家都臉色鐵青。她在「遊戲」方面的能力超凡脫俗。

  投圈圈遊戲她也是如行雲流水一般接連投中目標,就好像百發百中是天經地義一樣。

  用大頭針摳下小麥粉糖果上的圖樣的遊戲上,七日扣出了傘狀的圖案。拉緹梅利婭就連蘋果形狀的圖案都沒能扣出來,直接啃了上去(譯註:可食用)。而她在他們旁邊摳出了最高難度的菩薩圖案。

  「……為什麼糖果雕刻遊戲裡可以誕生出這麼神聖的東西……」

  把菩薩提起來看的七日傻眼的說著,雪生羞赧地用雙手掩住臉頰。

  手被拉緹梅利婭拽著,雪生洗劫了一家又一家遊戲攤販,但是不管是哪一家店她都沒有收下獎品。只是施展出自己的身手,時不時偷覷一下七日的臉。

  每當雪生展露她的技巧,掌聲就會湧現。因為雪生的美貌吸引人的目光,就招引客人的作用來說,可謂是不可多得的GG塔。而且,她雖然會付錢,但不會收下獎品,原本臉色鐵青的店主們也心情轉好,說著「把這個那去吧」,把小禮品送給她。

  現在拉緹梅利婭的手腕上,就有一隻由撈金魚攤送的小金魚在搖晃著。

  「雪生小妹妹!雪生小妹妹!」

  嗓音粗啞的中年店主揮手招呼著,一行人來到射擊遊戲攤的店鋪前。

  「今年的獎品個兒可大了。怎麼樣啊雪生小妹妹。來挑戰試試!」

  在額頭上綁麻花狀纏頭巾的店主齜牙笑著,大板牙還缺了一塊。他大敞著的手臂所指的方向上,一個翻白眼的達摩木偶(譯註:其實就是長得像達摩的不倒翁,不過底座是一小塊平底。)鎮坐在架子最高處。

  「要是你射下來了,儘管拿走。而且也不收你錢。怎麼樣,接受挑戰不?」

  這是射擊遊戲攤的挑戰書。在周圍已經有人群聚集過來,向雪生投來期待的視線。這挑戰不能不接受。

  拉緹梅利婭首當其衝地舉起了手。

  「我我!我想玩。只要射擊就行了嗎?」

  「氣勢不錯呢,小姑娘。但是,一人只能射三發。嘛啊,料你也做不到啦。」

  從奸笑著的店長手中拿來放著木塞的小盤子,拉緹梅利婭架起氣步槍。磅,射出的木塞擊中了達摩木偶的鼻頭。

  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機關,受到衝擊的不倒翁放出電子音。

  『哈啊啊——我起!』

  達摩木偶稍稍向後傾斜,然而他又像是不倒翁一樣,馬上站直了。

  「蝦米……!我火啦!」

  拉緹梅利婭不服氣地把木塞塞進槍口,瞪著達摩木偶。然而不管怎麼打,達摩木偶都喊著「哈啊啊——我起!」的吆喝聲回歸原樣。

  「這是詐騙啦……!」

  在如此憤慨的拉緹梅利婭身旁,雪生把木塞塞進槍口。

  「哼哼。就算是達摩木偶,應該也有不想被打中的地方才是……」

  雪生架起氣步槍,溫婉的氣氛陡然一變。如同架起獵槍的獵人時的肅殺氣氛,包圍了射擊遊戲攤。

  人群、店主、拉緹梅利婭都為其生吞一口唾液之須臾,雪生開槍了。

  磅!擊中的地方是達摩木偶的眉梢——。

  『哈啊啊——』

  達摩木偶被彈開,斜向後方,大幅度地向架子背後傾倒。

  要落了,正當無論是誰都這樣想到的瞬間,達摩木偶順溜地迴轉半圈,再一次站直。

  『我起!』

  店主舉拳高呼。

  「你還太嫩!雪生小妹妹!」

  「才不是,我又沒打算第一發就把它打下去!」

  雪生已經塞好了木塞,向著達摩木偶射出第二發。

  磅——。被擊中下巴的達摩木偶跳起來,『我起』的吆喝聲中仿佛能聽出幾分焦躁。

  然而達摩木偶依舊在架子的邊緣死命掙扎,雪生向他射出最後的一發。木塞正中眉心,達摩木偶緩緩向後傾斜。

  拉緹梅利婭身體湊向前,吶喊:

  「掉下去!達摩去死!」

  然而——『哈啊啊啊哈啊!我起!』

  達摩木偶還是沒有倒下。向著架子後方傾斜的達摩木偶將衝擊化作勢能,再一次站了回來。

  雪生用光了所有彈藥。這次換作店主放聲吶喊。

  「哈·哈!看來即使是你也沒辦法擊倒他呀!」

  「怎……怎麼會這樣——」

  雪生臉色變青,這時一張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讓一邊去。」

  代替她上前的七日用右手架起氣步槍,將其向前伸到極限。七日的手腳原本就很長。槍口和達摩木偶的距離被縮到最短,店主面如土色。

  看準「咕隆咕隆」地前後搖擺著的達摩木偶向後傾斜的時機,將致命的一擊賞給他的額頭。

  「哈啊啊啊唔——!」

  以強硬的做法,讓達摩木偶消失在架子的背後。

  場面一度陷入寂靜,歡呼聲隨之到來。

  掌聲沸騰,拉緹梅利婭雙眼放光,仰視著七日:

  「我對你刮目相看了,七日!原來你比達摩木偶還強!」

  「不不,你對達摩木偶的評價還真高啊。」

  「謝、謝謝你……古川君。你捍衛了……我的榮耀……」

  「不不,你把這看得多重要啊。這不過是射擊遊戲欸。」

  店主抹著眼淚,從架子後面把達摩木偶抱過來。

  「……該死的……。該說不愧是雪生小妹妹的相好嗎。把這拿去吧,小偷!」

  「咦,不、不是、相好啦,大叔」

  雪生搖著手否認,七日在她邊上俯視著到手的達摩木偶。他依舊翻著白眼,「我起(去)……」的叫聲就好像是在做「請多指教」的問候。

  「啥嘛這是,我又不需要。大坂,就由你收下吧。」

  「咦!這樣好嗎?多不好意思啦。古川君,真的給我了?」

  「誒誒——。好好啊。我也想要。」

  拉緹梅利婭伸出手,雪生搶在她之前一把奪下達摩木偶抱在懷裡。

  「不、不行。這是給我的!」

  「誒誒——那,怎麼石頭剪刀布?來嘛?」

  「不要、不要——」

  被雙方拽著,達摩木偶「我起(去)!我起(去)!」的發出悲鳴。

  將爭搶達摩木偶的兩人拋在背後,七日撥開人群離開了攤位。

  踢踏著木屐,三人走在燈籠排成串的參拜之路上。

  夕陽西下,目光所及是群青的天空。排列在道路兩邊的攤鋪照明,將夏夜朦朧地淡淡地點亮。

  在額頭掛著狐面面具的拉緹梅利婭,啃著章魚仙貝走在前面。顧盼著攤鋪,不時掰開仙貝,給身在挎包中的黑尾鷗餵食。

  七日和雪生望著她的背影,肩並肩慢慢地走著。

  雪生將裝著烤雞的紙杯遞給腋下夾著達摩木偶嘴裡舔著麥芽糖的七日。

  「烤雞你吃嗎?還是熱的唷?」

  「不用了。我有麥芽糖。」

  「……真是的。你果然還是老樣子,淨吃甜食了吧。有好好吃飯嗎?會搞壞身體唷……?」

  「有吃著。因為那傢伙要飯吃,所以我才做飯的。」

  七日用下巴指指拉緹梅利婭的背影。雪生也跟著七日視線看去

  「那孩子……喰神,吃的是什麼?」

  「和我們一樣。比起生的,更喜歡吃料理過的東西。吃不了納豆,似乎很愛吃漢堡包。」

  「漢堡包……?真的很像人類呢。」

  雪生身為祈禱士,至今看過、退治過許多禍津神,

  然而,她從沒有見過行為舉止這麼接近人類的禍津神。射擊遊戲攤鋪的主人和看熱鬧的人群也根本不會想到她是喰神吧。

  七日在一片譁然中低喃:

  「禍津神不是會很大地繼承依代的特徵嗎。說不定從六花的牙齒中誕生的那傢伙,會比其他的禍津神更接近人類……更接近六花。」

  「但是,她的出身明明和『六花的禍津神』的孩子們一樣……。可我感覺那個喰神比她們更加融入了人類社會。她們有什麼區別?」

  頓了頓,雪生自答道:

  「……就比如說,因為她沒有經歷過戰爭?所以沒有對於人類的厭惡感,之類的?」

  七日微微淺笑:

  「在戰爭的就是人們,結果不識戰爭反而更像人類,這話也真夠可笑的。」

  「……」

  雪生躊躇著。在這樣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真的好嗎?

  剛才喰神的話題很明顯是被迴避了。七日大概不想被提到這個話題。

  偷偷瞟一眼七日,看到他在舔著麥芽糖。不知道時不時因為他正在吃甜食的關係,他的心情看上去很平和。不知道他有沒有享受這次祭典呢。如果是的話,我邀請他過來真是太好了——她打心裡這麼想著。

  「……那孩子,自從生下來就一直和古川君住在一起?」

  「啊啊。從六花去逝的時候算起,所以已經有四年了吧。」

  「……這樣啊。畢竟是在戰爭結束後之後嘛。可是……只有四年,她長得這麼大了?真的很人類一模一樣呢。明明還有一些不管過多久都不會說話的禍津神……學習能力很強呢。」

  「那不是學習能力。」

  七日注視著拉緹梅利婭對著黑尾鷗歡笑的側臉。

  「幾天前,我們遭遇到一隻貓的禍津神。被留在在宅邸里的一隻貓死去後,以它的屍體作依代誕生的禍津神。那傢伙不記得身為自己的依代的那隻貓的名字,但是和生前的那隻貓一樣,思念著家人而一直歌唱著——明明不認識那些家人卻一直在唱。」

  「看來是繼承了依代的習性呢。是本能記住了歌唱。」

  「啊啊。這和她也是同理。」

  「那孩子也……?」

  「不是在學習。那是在複習。複習六花的人生,複習她的活法。我也不能篤定就是了。那傢伙還不知道,自己的選擇、興趣、嗜好之類的,都是在模仿不知名的某人。也不知道六花她也受不了納豆、最喜歡的食物是漢堡包。」

  雪生也注視著拉緹梅利婭的背影。在一起逛攤鋪的時間讓她沒太注意,但定睛一看,那張無邪的可愛笑靨,到現在還是會看成令人悚然的某種東西。

  「……那孩子會模仿六花小姐的人生……漸漸變成人類嗎……?」

  「誰知道呢。論把

  人類的肉體作為依代誕生出來的傢伙,我只知道『六花的禍津神』。包括那傢伙在內,這群傢伙會怎麼成長,我無從猜測。只不過——」

  他說出了對雪生那句「不斬了她嗎」的答覆。

  「——因為那傢伙用那和六花一樣的臉笑著,所以我斬不下去。」

  七日的腳步倏然停滯。

  走了兩步、正要邁第三步的雪生回過頭。

  「……古川君?」

  「工作之前有那麼一件麻煩事要處理了。大坂,你先走。」

  「嗯。」

  兩名攜帶著軍刀的年輕祈禱士從筆直小路的分叉口接近過來。那大概是負責祭典的警備的祈禱士吧。不知他們是不是知曉七日和喰神拉緹梅利婭的人,過來可能會進行盤問之類的事。

  「要單獨和禍津神共處了,你沒問題吧?」

  「嗯。就把拉緹梅利婭小姐交給我好了。別看我這樣,姑且還算是個祈禱士啦。」

  雪生把小布袋拎起來給他看。那裡面有雪生施展祈禱術所用的道具。

  七日背對祈禱士二人,靠感覺來洞察他們,同時把達摩木偶扔給雪生。

  「離開的時候別回頭。被他們發現,事情就大條了。畢竟我看你在這一帶還挺有名的。」

  「嗯。我在前面等你喔。」

  拿好達摩木偶的雪生跑向拉緹梅利婭身邊。

  在途中,她沒忍住,偷偷窺看了一眼後方。

  這時七日正被祈禱士二人圍住,還被沒收了軍刀。

  X  X  X

  「吶吶,你們兩個超可愛了有沒有?怎麼樣怎麼樣?有空嗎?」

  「我這不正吃著炒麵呢嘛。這看起來像是有空嘛?」

  拉緹梅利婭盤腿坐在石牆上,一邊大啖炒麵,一邊沒好氣地回答。

  來向拉緹梅利婭和雪生搭話的,是兩名年輕男子。看那瀟灑的打扮就知道那是從外面來的觀光客。

  男子們對雪生困擾的表情視若無睹,繼續搭話:

  「誒——,我看確實很有空嘛。咱們一起逛祭典唄?我們會請你吃東西的啦。」

  「真噠!走呀走呀。」

  「咦,拉緹梅利婭小姐!?你太好搞定了吧!」

  正要站起身的拉緹梅利婭被雪生制止了。

  看到雪生雙臂里疼惜地抱著的達摩木偶,男子二人笑了。

  「是說,你抱著達摩木偶幹嘛?好笑死啦。」

  雪生「姆」的撅起嘴唇,面向男子們。

  「我們等著和人碰頭呢。所以請你們走一邊兒去。」

  「砰」地敲了一下達摩木偶的腦袋。——『哈啊!我起(去)!』

  被雪生和達摩木偶的氣勢壓倒,男子們離開了。

  在看不到他們的影子之後,雪生「呼」地卸下肩膀的力氣。

  「真是的……。好慢啊,古川君。翻神轎都要開始了啦……」

  雪生用惴惴不安的神情環顧周圍。這個廣場已經變為會場,已經有許多的人聚集在了這裡,翹首企盼著神轎的到來。

  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沒有七日的身影。

  「不會是掐起來了吧……」

  「應該沒關係啦。」

  不把雪生的擔憂當一回事的拉緹梅利婭,繼續在石牆上進食。吃的東西從炒麵已經換成了巧克力香蕉。

  「……你不擔心七日嗎?」

  「被祈禱士找麻煩這都是稀疏平常的事了。」

  「……拉緹梅利婭小姐,對七日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呢。」

  「算是吧。畢竟是老交情了。」

  拉緹梅利婭一口咬下巧克力香蕉。

  黑尾鷗坐在她的膝蓋上,對快要滴落下來的巧克力醬虎視眈眈,「咕喵呀」的鳴叫著。

  「……古川君他,那個,戀人什麼的,有沒有呢……」

  「戀人——!那樣的一個老氣橫秋武士怎麼可能會有戀人吶。就連朋友他都沒有。」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畢竟老氣橫秋嘛,嗯嗯。拉梅小姐——啊」

  叫名字的時候舌頭沒繞過來,雪生用手遮著嘴角。

  「省略掉也沒關係啦。畢竟那麼長嘛。」

  拉緹梅利婭一邊用穿香蕉的簽子戳著黑尾鷗,這麼說道。

  「那就……拉梅……妹妹?」

  「感覺不錯。」

  「那麼也請拉梅妹妹也直接稱呼我的名字。」

  「名字?叫啥?」

  「啊、啊咧?我做過自我介紹了吧!叫雪生。大坂雪生。」

  「雪生。有點忘了啦~。噫嘻嘻。」

  拉緹梅利婭齜出虎牙。這張笑靨,和往昔的六花非常相似。

  「……『拉緹梅利婭』,這名字很好聽呢。是古川君起的嗎?」

  「嗯……。好像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這麼叫著了。這是腔棘魚類的其中一種的叫法喔。」(譯註:ラティメリア是腔棘魚的一種,中文是矛尾魚,就是那種像化石一樣的魚。)

  「噢——,原來是這樣啊。為什麼取魚類的名字呢?」

  「不知道。應該是他的喜好?腔棘魚。但是看起來不怎麼好吃呀。」

  「好吃……?要吃嗎?」

  「那傢伙取名字就取食物的名字。可菈梅爾這類的。」

  「嚯……」

  雪生不說話後,沉默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得問些問題才行,拉緹梅利婭是不會自己提出話題來的。她只是默不作聲地啃香蕉,有時和黑尾鷗嬉戲。

  「那個……拉梅妹妹你,對古川君是怎麼看的——」

  重要的問題說道一半,這時有人對她們「餵~~!」地搭話過來。這一次是更加花哨的三人組。——「喂,幹啥子呢?我大爺我一起玩玩不?」

  「不去!」

  雪生以連擊達摩木偶之術趕走他們。

  『我起(去)、我起(去)。哈啊啊,我起(去)!』

  「唔哇,這女的咋回事兒,可怕吼!」

  三人組逃之夭夭。拼命拍打達摩木偶的雪生甚至都「哈啊、哈啊」地上氣不接下氣。

  「吶,拉梅妹妹你——」

  「喂,那邊兩個人,方便打擾一下不?」

  「真是的,怎麼了嘛!?」

  這次又是被男子二人組叫住了。太陽都下山了這二人組還是戴著太陽鏡。顯然不是什麼善類。雪生牽起拉緹梅利婭的手逃跑了。

  「哦噢噢,雪生,這是要去哪兒?」

  黑尾鷗「啪塔啪塔」的伸展翅膀,追著拉緹梅利婭於夜空中飛舞。

  「等不來的古川君就不管他了!我領你去我最中意的地方。」

  跑在前面的雪生回過頭,面向拉緹梅利婭,將豎起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笑著。

  從大道走入小徑,雪生將拉緹梅利婭帶進一條階梯繁多的小路上。

  井然的小鎮工廠間的狹窄通道幾度蜿蜒,一步兩級的奔上了一串短小的台階,剛以為總算走完了,稍微前進幾步這次又是下坡。拉緹梅利婭陷入了仿佛置身於迷宮般的感覺中。黑尾鷗在她的頭頂著落。

  已經漸漸地遠離大道了吧。隨著街燈數量的減少,四周變得昏晦,祭典的伴奏樂也愈來愈遠。

  街上處處可以見到螃蟹的標籤。捲簾門落下的小店的看板上也有。在街燈旁隨風飄揚的旗幟上也有,雖然花紋不一樣,但畫的都是紅色的螃蟹。

  「雪生。這街上的人都很喜歡螃蟹嗎?」

  「有可能吧。我也不清楚是不是這樣,但這個甲良鎮的『甲良』好像就是取自螃蟹的蟹殼。」(譯註:日語甲良和蟹殼同音。)

  「噢——。這裡原來是螃蟹之鎮呀。」

  雪生爬著台階,走向山的頂峰。

  「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呢,山上有一座城堡。城堡的主人一族的家紋,就有著螃蟹的形狀。」

  走上石階最上面的雪生一邊等著拉緹梅利婭,一邊繼續說著:

  「在戰國時代。城堡的主人被某一位將軍欺騙而被殺害了,這座山連同小鎮一起被他剝奪。這個邪惡的將軍,其名喚『猿』。為猿軍的卑鄙行為忿忿不平,城主的兒子挺身為父報仇。就在這座山上,展開了猿軍和蟹軍的大戰。」

  「嗯嗯。」

  「然而猿軍的規模遠比蟹軍龐大數倍。是在敵不過對方……。於是城主的兒子招來祈禱士們使出了最後的手段——他染指了禁忌。他有意地催生出禍津神,驅使它們襲擊猿軍。」

  「哦噢……。就和『六花的禍津神』一樣。」

  「對吧。但是這只是很久以前的童話故事喔。當時的祈禱士們想辦法,讓

  四隻禍津神誕生了。石臼的禍津神、蜂巢的禍津神、栗子的禍津神。還有就是『牛糞的禍津神』。」

  「NiuFen……?」

  「就是牛的糞便。」

  「牛糞!?還有由牛的便便變出的禍津神!?」

  「真的有喔。蟹軍就這樣消滅了猿軍,漂亮地奪回了這座盛產柿染紡織物的小鎮。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譯註:該故事改編自日本寓言童話《猴子與螃蟹》(適合3歲左右兒童,正適合拉緹梅利婭)。故事有好幾個版本,結合起來,石臼、蜂巢、栗子、糞、柿子都會出場。)

  「我好在意牛糞會有怎樣的精彩表現啊……」

  「讓敵人足下打滑,這類的?因為是糞便,感覺它還可以讓糧食變臭。」

  「Oh,牛糞……這傢伙,還蠻恐怖的嘛。」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這則童話的緣故,這座小鎮其實相當有包容力的呢——對禍津神的包容力。我們的神社還把那四個禍津神作為四天王來祭拜著呢。會祭祀禍津神的神社還是很稀奇的吧。在前殿還擺著一個木像呢。超~大一個。」

  「噢——。明明是祈禱士,還會祭祀禍津神?」

  「這裡面的原因可複雜了。聽說讓那個四天王誕生的祈禱士,就是我們大坂家的祖先。我們的流派擅長製作道具來施展祈禱術。像是禁錮禍津神或是開展結界之類的。所以有任務而把我們叫過去的時候,也對我們抱很大的期待。但是我們大坂家裡,無論是誰都沒辦法讓禍津神服從自己……」

  就算能做到禁錮它們,但是沒辦法讓他們服從命令,將它們作為武器來使用。

  「能回應帝國軍的期待的,就只有六花小姐一個人。」

  「哼嗯。『六花的禍津神』里,不知道有沒有牛糞吶?」

  「沒有啦。拉梅妹妹對它真的很中意呢。」

  雪生在雜草蓊鬱的石級前佇足。這裡杳無人煙,一眼就能知曉這裡是被棄置的神社。視線越過石級,就能看到陳舊的鳥居靜謐地矗立著。

  「這裡,就是我秘密的場所。」

  跟在雪生身後的拉緹梅利婭也爬上了石級。

  由石頭鋪成的筆直小道穿過鳥居一直延續到院落。在路的終點有一座佛堂,於月光下,寂寥地矗立著。瓦礫剝落、柱子和扶手都已經腐朽。

  為人所遺忘,被棄置的神社,讓人感到一種說不上的恐怖。院落被鬱鬱蔥蔥的雜木林所包圍,要不是有柔和的月光,周圍一定伸手不見五指。

  拉緹梅利婭為是否要邁出步伐感到躊躇。

  雪生在筆直小路上靜穆地走著。

  「……因為今天是祭典之夜,所以我覺得它們一定會現身的。」

  將達摩木偶放在投錢箱上,雪生回過頭。

  「怎麼了?再過來一些。」

  雪生向這裡招手,拉緹梅利婭穿過了鳥居。在筆直小路外雜草叢生,砂礫稀稀疏疏地散落其間。

  在拉緹梅利婭走到院落中央的時候,雪生將小布包灑在在她的四周。

  「那是什麼?」

  「被施以咒術的道具。就會歌留多牌一樣。」

  不久,一隻小布包裂開,從中間又漢字流出來。漢字是《界》。界、界、界——。無數的《界》被溫濕的夏風吹動,像煙一樣漂浮不定。

  「這是要做什麼?」

  雪生沒有作答,而是將食指豎在嘴唇前。

  然後,幽然地吹出口笛。音色宛如夜蟬的鳴聲,就如要滲透沉寂的院落一般迴響著。不知這樣重複了幾次之後,雪生不再作聲了。

  「我們會使用道具。大坂家啊,是在和禍津神——『玩』。」

  說著,又從小布袋裡掏出彈球。她將剛好一隻手能握住的大小的彈球灑向夜空中、四散的彈球碰撞著砂礫,「啪啦啪啦」作響。

  「看著喔。」

  接著從砂礫和小石子之間的間隙中,「啵哇」,探出發著綠光的東西。

  那個正往外爬的東西,是一個短手短腳的人形禍津神。大小只有人的手掌心大。全身呈白色,只有那張呆板的頭部在發著綠光。

  「哦噢……?」

  「這就是祈神。」

  祈神一搖一擺地走著,用雙手抱住彈球。從那張平面上點兩個圓點一樣簡易的臉上讀不出情感,但看它「啾、啾」地把臉頰往彈球上蹭的樣子,可見它心情大好。

  「這些孩子們的依代是院落里的砂礫。雖然平時都是躲起來的,其實在神社裡是有很多的,因為那裡是有人現出強烈的祈禱的地方——」

  在砂礫的底下和雜草的間隙中,祈神一隻又一隻的現身。各自索求著彈球,一搖一晃地走動。數量遠遠超過了十個二十個。

  站在原來中央的二人,不一會兒就被包圍住了。

  既有指尖大的矮小體型的,也有細長的,扁胖的。雖然體型多種多樣,但所有的都「啾、啾」地讓頭部散發著玲瓏綠光。

  警戒著突然出現在腳邊的祈神,拉緹梅利婭一隻腳向後退。

  「哦、哦噢……!」

  一搖一晃地蹦過來,結果不慎一腳踩到了它。綠色的光在腳底潰散。

  「哇啊!不、不可以的啦,怎麼能踩它呢。」

  「啊……嗚啊……」

  拉緹梅利婭把腳讓開,只見在石板上,有一隻踩扁了的祈神倒在那裡。微微的綠光變得孱弱,不久就熄滅了。

  雪生蹲下身,俯視祈神的屍體。

  「……死了。」

  「對……對不起……」

  拉緹梅利婭老實地道歉,蹲在雪生旁邊。

  「不需要害怕的。這些孩子們絕不會加害別人。它們力量十分弱小。它的能力『神符』只是接受別人的祈願,然後把護身符吐出來而已。」

  「……護身符?」

  「對。不過很少會吐出來就是了。雖然我祈願過很多次了,但從來沒有見到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有邪念呢,它們不肯聽我的祈願。」

  有一隻祈神抬頭望向夜空。原本成一直線閉緊的嘴巴橫向裂開,將在頭部發光的綠色光球。「啵哇」地吐出來。

  第一隻吐出光球後,以此為開端,祈神們一個接一個地吐出光球。

  朦朧的綠色燈火,就好似螢火蟲群一般。

  廢棄的神社,被渲染以幻想的色彩——

  「哇歐……!好漂亮……」

  沐浴著綠色的光,拉緹梅利婭站起身,表情再一次煥發光彩。

  「這個地方……。要對古川君保密唷。」

  雪生依舊蹲著,悄悄嘟噥著。

  「要是這些孩子們被發現了,一定會被他退治掉的。因為古川君討厭禍津神……。即使是現在,也一定很討厭。」

  吶,拉梅妹妹,這麼說著,雪生抬頭看著拉緹梅利婭的側臉。

  「……拉梅妹妹,有吃過人類、嗎?」

  「欸?」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一副呆然的表情反問道:

  「為什麼?」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而雪生不禁想像了這句話言外,所隱藏的詞句:

  ——為什麼?我們好不容易關係變好了的說。

  她有被這樣問道的感覺,急忙改變了提問的方式。

  「不、不好意思。這個問題問得太壞心眼了呢。那個,這麼說吧、……喜歡人類嗎?」

  「哼嗯——?」

  拉緹梅利婭歪起小腦袋。

  「『喜歡』這個情感我不是太懂啦。不過『討厭』倒是很好懂就是了。」

  拉緹梅利婭注視了朦朧的燈火半晌,回答道:

  「要是給我食物的人,我就『喜歡』。所以說,那個送我小魚的大叔,我就很『喜歡』他。」

  這麼說著把手腕舉起,將在塑膠袋裡游泳的魚秀給她看。

  「拉梅妹妹……。金魚不是用來吃的魚……」

  「欸……?不吃它嗎?」

  「那是用來觀賞的魚喔。原來你是打算要吃呀……」

  「這東西,光看它用什麼用……?」

  拉緹梅利婭將金魚仔細地來回端詳。這樣的舉止也讓雪生的表情不禁鬆緩下來。

  拉緹梅利婭把挎包里的黑尾鷗抱起來。

  「小咲咲我就很『喜歡』。」

  「咕喵」黑尾鷗發出嘶啞的叫聲。

  「還有就是,嗯……。我也『喜歡』雪生!」

  「咦,我?」

  「嗯。你治好了小咲咲的傷嘛。還把浴衣借給我。撈金魚玩得那麼棒。在舞台上也很帥氣,哆哆嗵~、哆哆哆哆嗵~的」

  以無數的光球為背景,拉緹梅利婭模仿著於

  舞台上舞蹈的雪生。將扇子推向前的舞姿,將袖子一手拎起,迴轉一圈——。

  「鼻血『唰啦——』的。」

  「真希望你可以把鼻血快忘掉呢……」

  「還有就是,我『討厭』阿七!」

  「……這樣啊。」

  「要是把他看作美餐的話,說不定算『喜歡』啦。」

  「你真的打算,要吃了古川君嗎?」

  「堅決吃呀。但是他還挺難搞定的。不管什麼時候都帶著軍刀喔?不管是在家裡,還是睡覺的時候。所以呢,估計我只能等到他死了才行。」

  「……嚯。」

  這個話題實在沒辦法稱其溫和,但拉緹梅利婭卻能輕易地說出口。就和七日一樣。他也把自己被拉緹梅利婭襲擊的事,說的好像不算事兒一樣。

  我是被他們兩人戲謔了嗎?還是說所謂的「吃」對他們來說,真的就那麼輕而易舉?

  「這太扭曲了……」

  雪生悄然地細語,接著說:

  「對拉梅妹妹來說,古川君就是一頓美餐沒錯吧?」

  「沒錯。阿七的血吶,老甜咧。其他的人類都不能比!我有幾次機會能咬到他,那肉鬆軟又絲滑喔!那肉不管是煮還是烤都一定很好吃。吃驚了吧?」

  雪生不知道該對這喜孜孜地說著話的喰神作何回應,姑且先掛上了微笑。

  「因為古川君是特別的……。不,應該說是古川家是特別的才對。」

  「好像六花也很美味來著。這是覗神說過的喲。不愧是姐姐對吧。」

  雪生自嘲著——誰誰很好吃,說著這樣話題,就好像自己也同樣是禍津神一樣。她眯細眼睛,否定道:

  「不是的,他們兩個沒有血緣關係。」

  「欸?真的?」

  「古川一族特有的甘甜血肉,那不是靠親子的血緣來繼承的。那種體質是基因突變。是招引禍津神的病。在過去,將這樣的孩子作為祭品獻上,神都會欣喜。現在時代變了,但血肉甘醇的孩子們還是會招致禍津神。這樣的孩子一般都會被捨棄,不過古川流這個流派,會將他們收作養子,將他們培養成祈禱士。」

  「嗬。阿七原來是個病娃子喔。」

  被放在地上的黑尾鷗用鳥喙啄著祈神,欺負它們。

  「不可以啄它們的,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叱責著追在祈神屁股後頭的黑尾鷗。

  雪生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繼續剛才的話。笑容再也無法持續,終於從臉上褪去。

  「……祈禱士各有各的流派。就如同大坂流的祈禱士需要用到道具一樣,古川流是將自己當作誘餌來招引禍津神。但是古川君幾乎沒用過咒術對吧?」

  「哼嗯——。『召喚』也很厭惡。反正我也很討厭那個,所以也沒差就是了。」

  「聽說其中的原因,就是一旦使用了祈禱術,會讓血肉也變得成熟。使用的越多,他們就越美味,然後招引禍津神。」

  「欸!那我不是應該也讓阿七多使用『召喚』嗎?」

  「確實呢。但是從以前,古川君就沒用過祈禱術。一直都是六花小姐在用。也因此,斬除接近過來的禍津神就是七日的使命。不管是在軍校里,還是在戰場上。他都握著軍刀,板著駭人的表情。古川君無論何時都在六花小姐的身旁,保護著六花小姐一人。」

  雪生垂下視線,低聲呢喃:

  「——吶,拉梅妹妹。」

  雪生的聲音迴蕩與寂靜的院落。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雪生原先溫婉的氣息已經驟變。

  她凜然的站姿和在舞台上飾演六花的時候很相似。

  「雪生……?」

  「……古川君至今都是為了六花小姐而活著的。戰爭結束,六花小姐也不在了,古川君也終於得以解放了。然而,你出現了。就像是,六花小姐的詛咒一樣。」

  雪生從小布袋裡掏出一把木槌。大小和擊落達摩木偶時用的木塞一樣小。

  「這樣太卑鄙了,喰神。因為那樣的體質而自幼受到襲擊的古川君,他比誰都要憎恨禍津神才是。就是因為你和六花長了同一張臉,他才會躊躇不決。」

  祈神被黑尾鷗追著跑在石板上。然後,它突然撞上一面看不見的牆上,像是觸電一樣痙攣著,跌倒。

  看到這一幕,拉緹梅利婭覺察到了。拋擲在四面的小布包互相聯結,撐起一張薄膜。黑尾鷗可以正常地走出去,而只有祈神們無法走出院落。

  「結界……?」

  「無法從這裡面出去的只有禍津神。就算你忘記了我的名字,但我是祈禱士這件事你應該沒忘記吧。」

  雪生揮下右手。接著捏在之間的木槌眼見著越變越大,最後大得超過了雪生的身高。漢字從打擊面上湧現,《打》。打、打、打——。

  「你是吃不到的。我不會讓你吃了古川君——。喰神拉緹梅利婭。和我一起玩玩吧?」

  X  X  X

  「哇啊,這把白雨有夠破爛欸。」

  這位年輕祈禱士手握七日的軍刀,將其刀身從劍鞘中抽出舉過頭頂。

  閉著一隻眼從刀柄一端沿刀身瞅瞅,用刀刃反射月光看看。煞有介事地佯裝一副很有眼力的樣子,像鑑定師一樣對七日的軍刀「白雨」做著評價。

  「就憑這個?真的能砍東西嗎。」

  為了斬殺禍津神而打造出的刀劍,其最主要的特徵就是從刀背延伸而出,遊走於刀腹之上的乳色斜線。這些斜線間的間隔由刀鍔至刀尖漸漸變寬,就好似灑落於刀身之上的白色之雨。這軍刀的白雨之名也是由此而來。

  而這白雨並不是很稀罕的裝備。在攔住七日的兩位祈禱士的腰上,也掛著同樣的軍刀。

  「就連劍鞘上都有龜裂了不是嗎。變成這樣,這就只是個單純的玩具罷了。咱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將軍刀收入劍鞘的祈禱士——南天苦著臉說道。一頭燙卷的長髮垂在臉的一側,纖細高挑的身材和七日有些相似。

  「這可不行。平民的刀劍佩戴是違法的。即便這是個破爛,規矩就是規矩。」

  一頭短髮,緊鎖眉頭的祈禱士毅然地說道。看來這個名叫鹿島的祈禱士,是個正經八百的男人。就連看向七日的視線都和他自己的眉毛一樣,筆筆直的。

  這兩名祈禱士很年輕,看上去和七日是一個年齡,但是態度卻給人旁若無人的感覺。鹿島洪亮的聲音,即使在人山人海之中也能清楚聽見。

  「快說。你為什麼會有這東西!」

  「……用來防身的吧,嗯。」蠕動著嘴唇皮,七日厭煩至極地嘀咕道。

  「用來防身?嗬。難不成你還說自己的命被禍津神給盯上了嗎?」

  「算是啦。」

  「你就別再扯謊了!」

  自顧自地問話,又自顧自地大聲怒喝,南天拍拍鹿島的肩膀安撫著他。

  「算了算了。我看他呀,不過是對祈禱士抱有憧憬不是?」

  說著他笑眯眯地湊近了看七日一臉不悅的表情。

  「既然是這樣,你就應該多鍛鍊鍛鍊。太細了。你拿劍給我看看?」

  南天把白雨還給七日,退幾步望著他的全身,然後誇張地笑噴了。

  「噗哈!你不行你不行。一點了不可靠。就像是老氣橫秋的武士的感覺。」

  七日的視線不屑地瞥過南天。

  南天再次從七日手中奪過白雨。七日低聲問道:

  「……最近的祈禱士啊,工作難道就是欺凌老百姓嗎?」

  「……啊?」

  不知是不是受到揶揄而壞了她的心情,衝上前的南天被鹿島制止,他瞪向七日。

  「排除危險要素,從禍津神手中保護善良的市民。這是了不起的職務。」

  「哦噢,那真是太好了。我就屬於善良的市民耶。不是你應該保護的對象嗎。」

  「啊啊,所以希望你可以配合。為什麼會有白雨,我們到了本部好好聽你解釋吧。」

  手腕被緊緊抓住,七日嘆了口氣。沒有閒工夫陪他們幹這事兒。正想著找機會逃跑是時候,鹿島盯著七日的臉,停止了動作。

  「等一下。你,好像在哪裡見過……」

  鹿島用手擋住了南天正要說出口的「怎麼了?」,搜索著記憶,嘟噥著。

  「我見到過……。是在通緝書上!我記得通緝書上有寫。古川流的傢伙……?」

  「古川流?那個,役使禍津神的?」

  南天抬高聲音,盯著七日的臉。

  ——霎時。

  一陣強風驟然吹過,樹木喧然作響。燈籠一齊搖擺,在參拜之路上散布的紙杯和塑膠袋,發出「沙啦

  沙啦」的聲音,由近飛遠。

  七日仰望夜空。朦朧的月影,被渾厚的雲漸漸遮去。

  殺氣刺激皮膚。空氣一片肅殺。

  視線落到祭典的會場。

  乍一看,並不見會場出現變化。咚咚的伴奏樂此起彼伏。人群熙來攘往。孩子們跑來跑去。身著浴衣的情侶並肩走著。篷子下有乾杯的中年人們,奮力吹響的口哨聲招呼著更多顧客的光臨。

  眼前是一片一成不變的夏日祭典光景。

  然而,就只有七日注意到了在空氣中浮動的變化。

  「喂,看著這裡。你怎麼了。是在裝傻嗎?」

  南天和鹿島兩人繼續著對七日的詰問。

  而七日對他們瞅也不瞅。警惕著筆直小路的深處,低聲說道:

  「……你們趕緊辭了祈禱士的工作吧。太遲鈍了。」

  有一陣疾風吹起,掛在店門前的長條旗,如同被撕成千段一般猛烈地翻騰著。下一瞬間,「轟」震耳欲聾的破碎聲轟鳴。

  「怎、怎麼了!?」

  鹿島回頭,看到筆直延展的筆直小路的彼端,正揚起漫天粉塵。

  悲鳴聲緊接著破碎聲傳來,人群奔跑而來。

  掛在祈禱士二人腰間的無線電在同時發出電子音。

  『緊急聯絡、緊急聯絡——在F區、G區出現禍津神。重複。在F區、G區出現禍津神——』

  南天用怪聲驚叫道:

  「禍、禍津神……!」

  七日從周圍的一片騷亂中,側耳聽取無線電中傳出的情報。

  『已確認的禍津神有一隻——身體全長六至七米以上,長有牛頭。從F區向G區移動中。正在進行破壞行動。輕重傷者多人。緊急請求支援。』

  「……牛頭?」

  七日聽到有禍津神出現,首先聯想的的是「紅髮的女子」,但現在看來,在筆直小路上肆虐的,可能另有禍津神。

  會不會和,被目擊走進山另一側的森林的「紅髮的女子」有什麼關係呢——。

  思考了須臾,七日硬將南天手裡的軍刀搶過了,逆著人流的方向跑去。

  「喂!等一下,你——」

  手忙腳亂的兩名祈禱士追了上來,但那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粗壯、巨大的手掌張皇逃竄的人們輕而易舉地握住、握爛。

  蹄鐵踏扁翻倒的神轎。包覆住下半身的體毛上,細長的尾巴甩盪著。

  牛的怒吼聲一掃悲鳴與絕叫,在祭典會場迴響。

  「怨嗷嗷嗷嗷!!」

  兩側露天攤鋪鱗次櫛比的筆直小路上,禍津神就站在那正中間。

  神轎被粉碎,露天攤的篷子被掀飛,但凡見到在動的東西,格抓不論。然後一把握碎,或者是拋向夜空。

  重複著破壞和殺戮戲碼的禍津神之頭,的確是雄牛的頭。

  有著蹄子、尾巴、長著體毛的下半身,紅彤彤的上半身筋骨隆起,很像人類的身軀。而頭部也是為焦茶色的毛所包覆的牛面。

  在耳朵的上邊長出兩根彎曲的角,魁偉地指著雲天。

  「山之主大人……。請您息怒……」

  嚇軟了腰的老婆婆,雙膝跪地,雙手相合祈禱著。然而一味肆虐的禍津神不可能聽取什麼祈禱。無情的巨蹄向老太婆的頭頂落下。

  山之主高聲嘶吼。哪裡有人、哪裡有人,它就這樣橫行於有人在的地方。抓住拋出,握緊碾碎、踐踏碾碎。沒能從它龐大的身軀下逃開,身著浴衣的人們一個個地隕落生命。

  ——磅。乾澀的槍聲夾雜在雄叫聲中響起。

  磅、磅的槍聲繼續,山之主靠強韌的臂膀和胸膛彈開子彈,。

  山之主尋找著開槍者,環顧四周。在露天攤帳篷中找到活動的陰影,將頭頂在前面。角勾住帳篷,將其顛覆,鋼管和器材落地彈起,藏在裡面的祈禱士放出悲鳴。

  「唔哇哇!」

  用手槍開了好幾槍,也不見山之主有一絲怯懦。伸出手臂,對在裡面藏身的祈禱士,還有在一個帳篷里相互推擠著身軀,屏氣懾息的一般市民施以蹂躪。

  會場變成了阿鼻地獄的地獄圖,祈禱士們接連趕到了這裡。

  他們同禍津神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架起一直佩戴在身的手槍。

  嘴尖上的鬍鬚尖端高高翹起,體型呈倒三角的祈禱士勇猛地發出號令。讓人懷疑是不是小了一號的制服緊繃繃地貼在身上,那件制服和其他人的制服顏色不同。他是這個祭典會場的警備隊隊長。

  「瞄準!開火——!」

  隊長揮下指揮棒,磅磅,乾澀的槍響迴響著。這一攻擊對龐大的禍津神沒有絲毫意義,只是在讓逃過來的人們受流彈所傷,他們一個個倒下——

  「……他是外行嗎。」

  七日從石級之上環顧參拜之路,然後咋舌。

  即使為祈禱士難看的戰鬥方式心急如焚,他依舊觀察著山之主。

  「以古老的神轎作依代誕生的山之主……『轢神』啊。」

  喃喃自語著,顰蹙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看不出這個禍津神的目的。

  轢神雖有將人碾碎、高拋,但一個人也沒有吃過。大概是沒有吃人的習性吧。也正因如此,人類和禍津神才能做到共有一座山。

  正是因為雙方都謹守對半分山的交易,那個禍津神才沒有被視作問題,長存於世三百年。

  然而為什麼事到如今,要侵犯山這一側?

  不過它的殺戮手法,渾然不是在戲弄人類。

  那是驚濤駭浪一般洶湧的憤怒,它就像是在宣洩一般的暴動著。

  「究竟是在為什麼生氣……?」

  子彈像針扎一樣的撞上去,看上去這更是增加了禍津神的焦躁。

  轢神仰天長嘯,揮舞它彎曲的大角。打碎石板,讓石塊迸散;帳篷卷上火焰,火星四射。

  轢神從被掀起的帳篷中輕易地拿出一個東西,那是嬰兒車。母親嘶吼著,從帳篷里飛奔而出。

  轢神將嬰兒車在她的眼前,碾碎。

  「不——!」

  母親發出悽厲的嘶叫聲,但不幸中的大幸,在巨大的拳頭上,嬰兒被吊在小指上面。嚎啕哭泣的的嬰兒,他的生命被薄薄的一塊毛布維繫著。

  「來人啊,救救那個孩子……!」

  母親為了求教環顧四周,她的身軀被巨大的另一隻手握住了。

  「來人啊……!」

  警備隊隊長佯裝沒有聽到那位母親的呼喊。再一次將指揮棒舉到空中。

  口喊號令,祈禱士們一齊舉槍。

  「瞄準!開——」

  「別開槍!」

  七日的怒吼聲轟響,蓋住了警備隊隊長的聲音。

  回過頭的祈禱士們,看向從警備隊隊長身後到來的浴衣男子。

  「會誤射嬰兒。也會射到那女人。追根究底來說,這小手槍怎麼可能會有效果……!」

  警備隊隊長訝異地注視著七日的全身。

  「你算什麼。……看你的劍,是祈禱士?」

  「不是,是善良的一般市民。」

  「一般市民?給我退下。礙事。」

  警備隊隊長撂下一句話,重新發號。

  「瞄準!開——」

  「我說過了別開槍!蠢貨!」

  被抓住手腕的警備隊隊長也反過來抓住七日的領口。

  「你罵我蠢?是可忍孰不可忍,孰不可忍啊!我等的手槍可是對付禍津神專用的特殊武器啊!」

  「那種BB彈怎麼會有用!你看不見那槍會連同正在逃跑的人群一起打傷嗎!」

  「如果不在這裡遏制住它的話,受害的程度就會進一步增大。外行人就給我閉嘴!瞄準!開火!射它!給我射!」

  祈禱士們為七日的登場而感到迷茫,然而還是有一部分的人服從號令,扣動扳機。沐浴在彈雨中,轢神轉過頭來。被其視線照射,祈禱士們畏縮了。

  所幸,子彈看來沒有打到母子。

  「一群蠢貨。」

  「你又說『蠢貨』了是吧!兩次、竟然說了兩次——」

  警備隊隊長的怒號和祈禱士們的叫喊都被蓋去。

  那位母親被投擲,飛向這裡。祈禱士們一齊避散。

  「你們躲什麼!」

  只有七日站向前。接住被扔過來的那位母親,生猛地被拍倒在石板上。

  七日懷中抱著那位母親,觸摸著她的脈搏。身體被握碎,奄奄一息,眼睛也睜不開,但是胸口還在被呼吸帶動,上下起伏著。

  「……求你了……救救孩子……」

  那位母親的手指顫顫巍巍地舉起

  來,碰到七日的手。

  追著七日跑來的鹿島抓住了七日的肩膀。

  「古川!這裡危險,快退下!」

  「別碰我。」

  而這隻手因為怒火中燒的七日出口的一句話,不由得地放開了。

  向著步步接近的轢神,警備隊隊長顰蹙著整張臉,吶喊:

  「射!射——!」

  受命令的鼓動,三三兩兩的子彈迸跳著。

  「射什麼射!一群混帳!」

  然而被七日的謾罵,讓槍聲戛然而止。

  「說讓你們射你們就射嗎。你們是死的嗎!」

  起身的七日視線死死瞪在接近而來的轢神上。

  出口之言轉而叱喝祈禱士們。

  「你們是為了什麼才成為祈禱士的!是為了守護什麼而站在這裡!沒必要一板一眼。去捫心自問。究竟是為什麼,而站在這裡!」

  警備隊隊長靜靜地張開口:

  「對我等而,只要是能救到的當然想救。但是別再說了,那些都只是漂亮話……。它可是活了三百年的山之主。就算以現有的裝備硬碰硬,也只會枉然陷入危險罷了……!」

  「正是因為危險所以才要迎難而上不是嗎?正因為誰也無法打倒它,才更應該挺身去打倒它。從神的肆虐之中保護他人,為平息災禍而獻上祈禱。真正的祈禱士,不正是這樣嗎?」

  但是七日讓他們去做的事情,根本是無稽之談。簡直就是讓他們赴死。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對龐大的禍津神拔刀相向。

  按耐不住的轢神終於開始奔馳,七日站出來,走在眾祈禱士之前。

  「那就由我去死。」

  轢神迎面而來,嬰兒從它的手中掉落——與此同時,七日蹬開石板,縱身躍起。

  X  X  X

  就算身在距離參拜之路數十公里之外的院落內,拉緹梅利婭和雪生也一樣感覺到了籠罩了整座山的不祥氣息。雪生警惕著四周,拉緹梅利婭仰望著夜空。

  渾厚的雲遮擋住月光,晦暗降臨的院落里,綠色的點點燈火顯得更加光耀。

  將院落包圍的高聳樹林在晚風中喧然作響。鳥鳴叫著,成群飛起。「嗚嗚嗚」的風聲就如同整座山的慟哭。

  就連拉緹梅利婭手裡拿著的金魚也忐忑不安的來回遊盪著。

  「發生了什麼……?」

  雪生不安地蹙著臉。皮膚上不明所以地立起了雞皮疙瘩,指尖在顫抖著。空氣刺痛皮膚,摻入在其中的感情,是憤怒。既像是痛苦、又像是仇恨。強烈的怒意蠻不講理、不作區別地迎面撲來。

  在這座山的某處,有誰在讓自己的殺意泛濫而出。就連風都為之震顫,令人畏懼的某個人。——恐怕,那就是有著強大力量的禍津神——「山之主」。

  全身打顫的祈神們抱著彈球到處逃竄。但是張開的結界是出不去的。它們有的搬起石頭躲在下面,有的撥開草叢藏身其中。

  拉緹梅利婭將視線「嗖」地轉向雪生。

  雪生慌張地架起木槌擺好架勢。

  「……我沒有解開結界的打算喔。」

  已經趁其不備想辦法把她關在裡面了。既然自己已經顯露出了敵意,這樣良機不會再有第二次。

  自己絕不會低估喰神的能力。眼前的這個對手毫無疑問,就是由六花孕育出的「六花的禍津神」。那些詭異的少女們有多麼恐怖,雪生在戰場上目睹過。

  「……雪生,你啊。」

  對著以木槌相向的雪生,拉緹梅利婭斜著小腦袋。

  「——雪生你的意思,就是說自己喜歡阿七嗎?」

  「……」

  而拉緹梅利婭這邊卻看不出敵意。她就像是在向親昵的朋友問話一樣問道:

  「那德行,到底有哪裡好了?」

  「……你是不會懂的——只把他當作食物來看的你。」

  「不就是因為不懂,所以才讓你告訴我嘛。」

  「……他。古川君——很強。」

  「強啊……這倒是知道就是了。」

  手上架著木槌,視線不由自主地下移。在和拉緹梅利婭對話之後,戰意就被削弱了。即使自己有這樣的自覺,雪生還是作答了。

  「你錯了。不是肉體上的強。是精神方面的,堅強。」

  「精神?」

  「那個人,是厭惡人類的。」

  「這個我知道。」

  「雖然厭惡,但……但他還是會伸出援手。寫著一臉的不情願,到最後還是會伸出援手。古川君他……只有在守護某人時,是真正的強。」

  守護者六花,揮舞劍的七日,強得無以復加。

  在槍林彈雨之中,操縱著禍津神的六花和守護著六花挺身在前的七日。在過去的祈禱部隊裡,這兩個人曾是主軸。

  「我,曾經很憧憬六花小姐。我也想被他……由他守護。如果可以的話,想要並肩戰鬥。還冀望著……能成為他的助力。」

  「在那個時候,」雪生繼續說著。記憶中追溯的,是矗立於戰場上,二人的背影。

  「在那個人的身旁已經有六花小姐了。對我們只會說『別過來』『退下去』,從來不會說『跟我上』這句話。古川君說出這句話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現在六花小姐不在了,我還想他會變成孤身一人。然而……事實不是這樣。有你在。我也許——」

  雪生抬起視線,瞪視著拉緹梅利婭。

  「我也許……只是單純地在產生了妒意。嫉妒得以待在他身旁,和她一起戰鬥的你。」

  「呃……?但是那傢伙,會背刺我喲?」

  和嚴肅的雪生正相反,拉緹梅利婭的表情一派輕鬆。

  被她帶動的雪生,雙頰也不禁鬆緩下來。

  「那都是因為他知道你是死不了的。」

  「哈——。算是啦,我也隱隱約約懂了點。雪生想要的是阿七呢。」

  拉緹梅利婭不作防備,一步兩步地走進過來。

  雪生愕然,後退一步。

  「等、等一下——」

  拉緹梅利婭對困窘的雪生不以為意,在她的眼前止步,盯著她的臉。

  「雪生呢,因為你幫我治好了小咲咲的傷,所以我喜歡。我啊,對自己喜歡的人類很溫柔的!而且是非常非常溫柔,是非常非常喔?所以說,我來陪你一起祈願!」

  這麼說著,把裝有金魚的袋子遞過來。

  「?」

  「喏。」

  快接著啦,被這樣催促著,雪生不由自主地接過了袋子。

  然後拉緹梅利婭倏地原地蹲下。她的指尖所撿起的,是之前被踏扁的祈神。那具屍體已經變得七零八碎。

  「啊——」地張開大嘴,把屍體拈起往裡面送。但注意到雪生的視線,俏臉生暈。

  「別看那麼起勁兒了啦。」

  拉緹梅利婭背過身去,手在窸窸窣窣地動著。咕咚,在一聲吞咽聲之後,拉緹梅利婭站起身。

  回頭轉向雪生,「既然是祈神,那就應該這樣?」,說著將雙手拍合,閉上眼帘。

  接著,有光的粒子從拉緹梅利婭的腳邊產生。

  「……!?」

  雪生墊步向後跳,重新用木槌擺出架勢。光的粒子與祈神的是如出一轍的綠色——那是複製,雪生想起從七日口中聽來的,喰神的特性。

  喰神會接收吃下去的禍津神的屬性,改變身姿。此刻,吃下祈神的拉緹梅利婭正要換成「換裝升格」出的新衣裝。

  從拉緹梅利婭的腳下不斷地產生出綠色的光之粒子,將她的身軀包裹住。

  就像是將輕風柔和的包裹住一樣,一頭藍色的髮絲膨脹而起。拉緹梅利婭依舊在獻上自己祈禱,她的腳尖從石板上浮起。與此同時,穿在身上的浴衣像是融化了一般,消失了。

  綠色的光在一身光溜溜的拉緹梅利婭頭頂凝聚,變出閃耀白光的衣著。前領層層疊起,然而卻沒有袖子。

  無聲、靜穆的變身。

  莊嚴的舉起手臂,披上那件緩緩下飄的衣著,這情景就仿佛某個莊嚴的祭禮。不知不覺間,雪生已經忘記了呼吸,只是一味地注視著她的變身。

  這次又有一段紅色的絲綢從拉緹梅利婭的腳下出現,並像漩渦一樣包裹住她的下半身。上邊是白衣,下面是緋紅褲裙。額頭上還是掛著原來的狐面面具,藍色的頭髮從髮根到發梢,一點點地染上光亮的漆黑色。

  拉緹梅利婭一揮她的手臂就有綠色光粒迸灑,產生出燦然的衣袖。雙臂纏上原先沒有衣袖,落腳於石板的拉緹梅利婭以竹皮屐為軸旋轉一周。光之粒子閃爍著散布四周,在院落留下光的殘影。

  「鏘鏘!怎麼樣!

  ?雪生。」

  拉緹梅利婭得意地眯細眼睛,面向雪生高高挺起胸膛。

  「來吧,給我取個名字——」

  說到一半,把話的後半段吞回去,稍作思索,蹙起眉頭。

  「——啊~。……對雪生來說,這有些困難呢……」

  「……咦?什麼?」

  「不不。算啦,無所謂。」

  拉緹梅利婭歡悅的聲音、活潑的舉止,就好像是在為自己新做好的衣裳而嘚瑟的小孩一樣。但是雪生再一次的警醒自己,對方是喰神。

  何等失態。張開結界,將她關在其中,走到這一步為止都還順利,但是放任了她的屬性複製。不幸中的萬幸,就是好在祈神的能力不適用於戰鬥。

  雪生緊握木槌。警惕著對方打出的攻擊。

  可是拉緹梅利婭說出來出乎意料的話語:

  「來吧。已經可以囉,許願吧。」

  「許願……什麼……?」

  「快許啦。現在,我這個……某某梅利婭,不管什麼願望,統統陪你一起祈禱!」

  聽了這句話雪生才恍然地察覺某件事,不禁啞然。難道說,這個喰神到了現在還沒有自己是她的敵人這一認識嗎——。

  「——所以說,喲……」

  拉緹梅利婭就連雪生的啞然都沒有注意到,她偷覷著雪生的臉。

  「我是不會讓給你的喔?阿七是我的東西啦。」

  拉緹梅利婭像是在羞臊一樣的笑著。

  和六花一樣,無邪的笑靨。說出口的,是往昔,六花玩笑參半所說出的那句話。

  雪生的視線從那張露出皓白虎牙的笑臉上撇開。為什麼會用這張臉在笑啊。我斬不下去,七日的這句話在腦海閃過。

  「太卑鄙了。你、太卑鄙……」

  「咦。呃……?」

  雪生低下頭,臉龐糾作一團,讓拉緹梅利婭感到迷惑。

  雪生將立起的木槌當作杖一樣支撐著身體,最後還是膝蓋脫力,不支跪倒。

  「……我、想要變得更強。」

  「嗯。」

  「強到能夠待在古川君的身旁。」

  「嗯。」

  啪、啪、拉緹梅利婭兩次拍掌。然後將拍合的手掌頂在鼻尖,雙目緊閉。用澄澈的聲音,將祈禱送往天際。

  「『我希望雪生能夠待在阿七的身旁——』。」

  五秒、十秒,姿勢維持不動,只有時間流逝。雪生看向拉緹梅利婭雙眼閉合的的臉,就這時,拉緹梅利婭突然,「嘔惡」的鼓起腮幫,眼睛圓睜。

  「嘎……!」

  拉緹梅利婭押住嘴巴,下蹲。從唇間漏出的光呈綠色——和祈神們吐出的光球是一樣的顏色。

  大眼睛裡噙著豆大的淚珠,拉緹梅利婭粗喘著。不忍繼續看著她過於痛苦的身姿,雪生彎下膝蓋,撫摸她的背脊。

  「拉梅妹妹?沒事吧!?」

  「咕惡惡……」

  在乾嘔了兩三次後,拉緹梅利婭向托成碗狀的雙手掌中嘔出一個綠色發光體。晃眼的光芒收縮,被吐出的東西現出真身。

  「什麼,這個是?」

  「……不知道。護身符?」

  那是一個飾有鈴鐺的錦緞制護身符。開口由繩子綁住,小小的布袋。正面用金絲綴著「神護符」的字樣。

  「給。拿著。」

  「……謝、謝謝你。」

  「才不要」這句話說不出口來。雪生拈起這個被拉緹梅利婭唾液潤濕的護身符的繩子的部分。看向它的背面,和正面一樣,綴著「ONECHAN」。

  「……『ONECHAN』……?」

  指的是One Chance的意思吧。莫名有種輕浮的感覺,總覺得這東西不怎麼能帶來恩澤。

  「……給我護身符。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嘛,這個不就是祈神的能力嗎?」

  「我不是問這個,為什麼你要把護身符,給想要剷除你的我……?」

  「……欸?你想要剷除我嗎?」

  「果然呢,你甚至都沒察覺到啊……」

  雪生氣餒地垂耷下脖子。拉緹梅利婭瞪圓了眼睛。

  「咦?啊咧……?雪生,其實是敵人?」

  「沒錯喲。一般在察覺到結界的時候就應該看出來了吧?」

  「可是啊,我就約摸著——『那個結界是防止祈神逃跑的東西吧』,什麼的……」

  「那這個呢?是木槌喲。不可怕嗎?」

  「沒啊,我還覺得啊。『這東西能玩出什麼花樣啊?』什麼的。不如說還有些小心動哩……」

  「哈啊……」

  「呃……,抱歉咯?現在開打?」

  在膝蓋上撐著手肘的雪生「算了啦」地嘟噥著,把臉轉向一邊,注視著被抓著繩子的護身符,在晃晃悠悠地搖晃著的樣子。

  「說真的……這究竟是什麼呢。是怎麼做出來的?在身體裡做的?」

  莫名的可笑,不由自主地鬆緩了緊繃的臉頰。

  拉緹梅利婭抹著嘴角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喔。它自己擅自跑出來的。但有一點我可以打包票。我再也不會為某某人的願望去祈願了!超難受了!」

  擅自的吐出來,又擅自的發火,拉緹梅利婭是也。就連這種地方都和六花很像。無論何時都那麼自由、率直、溫柔。

  她想起來了,她自己也是一樣,曾喜歡過這樣的六花。

  X  X  X

  脫離轢神之手的嬰兒頭下腳上地下落。

  頭要接觸到石板——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七日間不容髮地抓住了嬰兒的腳腕。

  無法卸去全速帶來的慣性,七日像是翻跟頭一樣,竄到轢神的胯下。左手握著收入劍鞘的白雨,手裡抱著的嬰兒還是頭下腳上,在石板之上滾了幾圈,馬上站了起來。

  「哇——!哇哇——!」

  「乖喔、乖喔。看你這麼精神可比什麼都好。」

  把嚎啕大哭中的嬰兒抱正後,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頭頂落下黑影。

  沒來得及抬頭蹄鐵已經落下。七日橫向跳開迴避了踐踏。

  巨蹄深陷七日方才站的地方,石板被砸碎化作無數石子兒,散布四周。七日把嬰兒抱在胸前,用劍鞘像盾牌一樣彈開石子。

  每一次落地的時候腳底都會打滑,一看才知道,是竹皮屐的帶子斷了。要是穿的是平常穿著的靴子——事到如今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啊——啊……。是玩得太歡了。」

  七日尋覓著轢神的死角奔跑於它的周圍,趁著離開轢神視線的空隙,在鳥居的陰影下藏身。這是個石質的巨大鳥居。柱子粗大,正好適合藏身。

  一邊調整因為持續的奔跑而紊亂的呼吸,一邊背貼著鳥居的柱子,窺伺轢神的動向。

  看丟了七日的轢神東張西望地四下環顧。

  「哇——,哇啊——……!」

  「算我求你了,安靜一點——餵……!」

  在臂膀中的嬰兒的脖子以仰面朝天的姿勢,頹然地垂耷著,七日不由得大叫出來。用手托著,輕輕將他的脖子擺穩。

  「應該沒有斷吧?可別嚇我呀……」

  這樣一個脆弱的生命,真虧他命大,被那樣巨大的手握住之後,還能活下來。

  「我暫時先把你撂這裡喲。等完事了我再來撿你回來——」

  彎下腰,正要將嬰兒放在鳥居的柱子邊的時候,一股惡寒攀上全身。

  沙沙、沙沙——傳來腳踩砂礫的聲音。

  轢神的殺氣正在膨脹著。而這所有的殺氣,全都在指向這裡。

  被它找到了——、七日如此篤定,再次將嬰兒抱起。

  ——沙沙、沙沙。

  聲響戛然而止。下一瞬間,轢神踏下的第一步撼動了大地。

  突刺伴隨震撼著五臟六腑的足音而來。這正是轢神的必殺技——「神轎翻」。石造的鳥居受到這一擊,劇烈地搖動著。

  衝擊讓石板翻卷,支撐著鳥居的石台被掀起。

  七日一個踉蹌,成片的石頭碎塊向他的頭頂落下。

  抬頭一看,在粗大的鳥居石柱上,可以看到捅穿了柱子的牛角尖。

  「……你逗我的吧。」

  「唔怨嗷嗷嗷嗷嗷!!」

  轢神咆哮著,抬起頭。吱嘎嘎嘎,巨大的石造鳥居被提了起來。石柱上裂開一條縱向的裂痕,連結兩個柱子的粗麻繩脫落。

  轢神腳踵後移將角從石柱上拔出來,又一次,用角撞擊鳥居。

  受到兩次衝擊,鳥居伴隨一聲巨響迸裂了。

  「咕……!」

  大小不一的瓦礫傾瀉而下,七日庇護著嬰兒的頭,壓低身姿。

  七日再一次潛入轢神的胯下。比起無謀地暴露後背讓它追,還不如再一次躲回死角藏身——然而這時嬰兒又哭叫起來。

  「哇——!哇——!哇——!」

  轢神探尋哭聲回過頭,將鳥居殘留下來的石柱連根拔起,向著於奔跑於胯下的七日掄下。

  「……!」

  七日扭曲身體,有驚無險地避開了直擊,但他的身軀還是被受到衝擊而翻卷的石板所掀飛,連同嬰兒一起浮在了半空中。

  這一破綻,轢神沒有看漏。巨大的手掌攫住了七日的身軀。

  就在快被握住的前一刻,七日將抓著嬰兒的手臂舉過頭頂,避免嬰兒被捏爛。身軀和左臂連同白雨一起被緊緊抓住,而抓著嬰兒的右手高高地舉著,七日動彈不得。

  「嗷嗷吽!」

  轢神將歷經千辛抓住的七日死死地握緊,呼出粗野的鼻息。

  「……喂,小傢伙,考驗你的時刻到了。」

  內藏被壓迫,從口中淌下鮮血的七日,用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瞪著嬰兒。

  「……我儘量會把你扔到不會弄疼你的地方……」

  嬰兒沒有回答,只是「哇——、哇——」地不停哭著。即使吃了這麼多苦頭,還可以放聲大哭出來,這樣的嬰兒讓人覺得後生可畏。

  環顧周圍,看到了一片雜木林,七日向著那裡,將嬰兒高舉過頭。

  這時,從下面聽到呼喚聲。

  「這裡!古川!」

  之前盤問七日的年輕祈禱士,鹿島在轢神的腳邊上大喊:

  「太危險了,快回去」身材修長頭髮燙卷的南天拽著鹿島的手臂,聲音在打顫。不知道兩個人是怎麼想的,竟然跑到離轢神這麼近的地方來了。

  「我來接住。扔下來,古川!」

  鹿島吶喊道,手臂伸向七日。

  七日將哭嚎的嬰兒向鹿島扔去。

  雖然姿勢看著讓人捏一把汗,但鹿島還是牢牢地接住了嬰兒。「好嘞」鹿島綻露笑臉,像是在哄嬰兒一樣搖著他。

  「很了不起喔。你……真的很努力了呢……!」

  稍有閃失會使之殞落的小小生命。於會場警備的所有祈禱士們都已經放棄了的嬰兒。是前祈禱士賭上生命將他救了出來。

  接下來,只要自己再把他帶到安全區域——。正如此松下一口氣的時候,旋即聽到拉著自己手臂的南天所發出的震耳欲聾之尖叫。

  「咿!!它來了,鹿島!」

  「什……」

  高舉的巨蹄已經壓上了頭頂。轢神出人意料地放開了之前緊抓著的七日,反之向哭嚎著的嬰兒追來。

  鹿島抱著嬰兒癱坐到地上。

  巨蹄的黑影壓上了他的身體。鹿島將嬰兒緊抱於懷,咬緊牙關。

  嗖,毫無疑問,有感知到巨蹄落下來的氣息。然而不知為何,過了這麼長時間,鹿島和嬰兒都沒被踏爛。閉著雙眼的鹿島在咫尺之近的地方聽到低沉的輾軋聲。

  「喂喂……你現在就要放棄,也太早了點吧。」

  戰戰兢兢得抬起頭。七日的臉近在眼前。

  將白雨的劍柄朝下,當作支架立在石板與蹄鐵之間,頂住了落下的巨蹄。白雨耐受不住轢神的重量,劍鞘軋軋作響,裂痕蔓延其上。

  「……古、古川……」

  七日以懷抱的姿勢用肩膀架住彎曲變形的白雨,將自己的身軀當作支柱之一,他承受著背上鐵蹄下落的重量,低聲問道:

  「——你的、名字是……」

  「鹿島……鹿島,章弘。」

  鹿島在回答時,還看到從七日嘴角淌下地血畫出一條線。

  「借你的一用,鹿島。」

  說著七日伸出手,行雲流水地拔出掛在鹿島腰間的軍刀——毫髮無傷、如同新品一般的白雨。

  同時瞪向鹿島背後的南天,說出短短一句:「把他們帶走」

  「我、我們走、鹿島。」

  懷抱著嬰兒的鹿島被南天用手抓住兩肋,拖著離開了蹄下。

  「古川……!你也快一點出來!」

  七日沒有回答,而是用下巴指指在鹿島臂腕中哭嚎的嬰兒。

  「聽好了,那傢伙就拜託你們了。」

  很快,轢神向腳下施力,石板被踏穿,被用作支架的軍刀也在劫難逃。

  「古川!」

  鹿島目睹了七日一點點消失在巨蹄之下。碎石迸散,沙塵飛舞。

  轢神顏面扭曲,發出低沉的咆哮。大概是被用作支架的軍刀的劍鞘破碎,碎片深深扎進鐵蹄的間隙了吧。從腳背上,可以看到軍刀的劍尖探了出來。

  「嗷嗷嗷嗷吽」

  轢神不忍劇痛,向後退去。

  塵埃散開,鹿島在巨蹄落下的地方尋找著七日的身影。然而那裡只有凹陷的石板,不見七日理應會被踩爛的身影。

  是在巨蹄下落前的一瞬間逃出來了嗎?鹿島環顧四周,閃爍寒光的刀身軌跡映入視野。

  閃避了踐踏的七日迂迴到了轢神的背後。揮下向鹿島借來的白雨,將轢神的踵——支撐腿部的腱橫刀切下。

  從腳腕處成柱地噴濺出赤紅血沫,轢神單膝砸地。

  七日手握白雨,他準備下刀的地方是轢神的頭部。

  縱入上身前屈的轢神下巴之下,橫刀向上一揮,轢神的喉頸開裂,鮮血從粗大的脖子裡汩汩淌出。

  「嗚嗷嗷嗷嗷怨嗷嗷!!」

  轢神嘶聲咆哮,發出怒吼。

  「……吵死人了!」

  七日淋滿轢神從脖子裡淌出的血,又向上祭出一記突刺。白雨的劍尖貫穿了轢神的下顎,硬生生地讓其閉上了嘴。

  「咕唔唔唔!」

  轢神的嘴被堵上,無法成聲。然而即使是這樣也不能使其致命。轢神站起來,七日握著刺在下巴上的白雨劍柄,盪在下面。

  「唔哦……。你可真夠耐操的嘛,山之主……!」

  七日的身軀被巨手握住。全身的骨頭「咯哩咯哩」作響,苦痛令七日的表情扭曲。而後轢神就將七日高舉過頭,砸向石級。

  「……!」

  要是全身受到衝擊變得不能動彈就糟糕了。為了讓衝擊只集中於一隻左臂,七日在空中扭轉身體。就連用腳來落地的選項都放棄了。用已經骨折變形的左手作犧牲,與石級相衝撞。石塊變成碎石塊迸裂四散,塵埃飛卷。

  然而在下一瞬間,七日飛奔而出。

  受到衝擊被打碎的只有左臂。不知是不是因為握力擠碎了肺,他沒辦法很好的吸氣,但多虧保全了雙腳,機動力還健全。

  左臂垂耷著,在白雨的劍尖上掛著的,是裝有石油的塑料油桶。

  轢神向著迎面飛奔而來的七日,發出咆哮。

  「怨嗷嗷嗷嗷嗷!」

  轢神再次伸出它巨大的手。

  七日高高拋起鉤在劍尖上的塑料油桶,將白雨揮向轢神的手指根部。跳到伸過來的粗壯手臂上,一路向上奔去。在七日的背後,錯身而過時所斬下的轢神的大拇指被挑在空中。

  七日從手臂跑到肩膀上,最後來到它的頭部——。隨即,在轢神的眼球上刺下白雨的劍刃。

  「嗷啊啊啊!」

  轢神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擺動頭部。七日握住彎曲的牛角,將拔出來的白雨拿正。

  之前拋上去的塑料油桶從高空落下。白雨的劍尖刺穿油桶,然後換作反手握持,對著轢神另外一個眼睛,刺下去。

  「啊啊啊啊!」

  轢神的聲音響徹祭典會場的每一寸角落。那已經算不上是怒吼。那是為疼痛和苦楚所煎熬,苦悶掙扎的哀嚎。

  汩汩漏出的石油和轢神的血相混雜,宛如淚水一般掛在牛面上。

  七日在牛頭的頭頂站穩,背對雲天屹然而立。那表情被影子抹成一團漆黑,無從推測。

  「他是怪物嗎……」

  祭典會場肅殺的氣氛中,這一聲音從祈禱士中漏了出來。這句呢喃不是指巨大的禍津神,而是將其一面倒地擊敗的前祈禱士。他們被七日和轢神的戰鬥所震懾,甚至忘了眨眼,呆然地杵在那裡。

  抱著嬰兒站在最前列的鹿島,愣怔地注視著戰鬥。之前還覺得恐怖至極的山之主,現今眼見著就要被擊敗了。威脅在一步步退去。然而不知為何,抱著嬰兒的手還在顫慄不已。即使是現在,自己還在恐懼著。

  恐懼的對象,從禍津神變為了一個人類。

  ——可怕。

  凌亂的浴衣搖擺,這個力壓活過了三百年之久的禍津神的人類上,老氣橫秋武士的印象已經

  杳然無蹤。身浴回濺之血,垂耷著手臂,甚至無法解讀其表情的那副站姿,有著妖怪的意味。

  被剝奪了兩眼視野的轢神,驅使身軀處處暴走。尋找著在地面著陸的七日,碰運氣地向著四面八方胡亂揮舞手臂。踏碎石板,拖曳串起燈籠的電線,看不見的悔恨讓它的慟哭迴蕩於空中。

  對身上已經解開的浴衣不以為意,七日站在了某個帳篷前。

  「……餵。在這兒呢……」

  把碎了的左手舉起來,在那隻手裡握著白雨的刀身。將刀刃一口氣抽出,手的皮膚隨即裂開,鮮血從傷口裡流出來。

  「來啊,山之主。你在找的人就在這裡。」

  鹿島感受到鼻腔內的芳醇氣息。和桃花很像的甘甜香氣乘著夜風飄過來。周圍的祈禱士們都察覺到了這一異常,所有人都鼻孔翕張,開始議論紛紛。

  「這是什麼味道……?」

  身旁的南天正困惑著,鹿島給出答案:

  「那是『禍引』……」

  「禍引?那是祈禱術嗎?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這是古川流的獨門技。用自己美味的血肉,來引誘禍津神。」

  「哈……?不不,我可是人類啊。為什麼會覺得人的血很美味呀!」

  「就連我們人類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在禍津神眼裡,那肯定是至高無上的美餐了吧……」

  轢神的暴走戛然而止。它的鼻尖指向七日屹立的身姿。

  噴出一股粗大的鼻息,轢神身體前屈。

  ——呲啦、呲啦

  而後,受了傷的腳開始在地面上摩擦。那是肌肉量劇增,用以突進的招式——「翻神轎」。轢神的重量加重,腳邊的石板碎裂。

  「它是打算衝過來……。你打算怎麼做,古川。」

  鹿島惴惴不安地蹙起眉毛,而七日則是一步兩步,一直向著帳篷的方向後退,沒有從轢神的直線方向上閃開的打算。

  轢神終於將腳踏了出去。「咚」第一步腳就發出堪比大炮的巨響,轢神用頭刺入帳篷里,隨即——帳篷爆發出轟鳴,爆炸了。

  轢神衝進去的帳篷里,竄出仿佛要灼燒雲天一般的巨大火舌。

  鹿島在爆風中保護住嬰兒,眯細眼睛看向帳篷。長條旗、鐵板、帳篷的骨架被炸飛,火焰纏身的轢神仰天長嘯。

  「……為什麼,會有爆炸……?」

  剛嘟噥完就有了頭緒。是燃氣。七日在帳篷里點了火,讓衝進去的轢神破壞那些液化氣瓶,所以才會引起爆炸吧。

  滿身石油的轢神,頭部被火焰裹住。甘甜的香氣瞬間變成燃氣和肉被燒焦的臭氣,鹿島皺起了臉。

  山之主燒著了。但是卻不見七日的身影。他該不會是做了同歸於盡的打算——。正想著,南天「看那兒」地說著,指向燃燒著,在爆風中翻飛的帳篷布。

  那一瞬間,從帳篷布的陰影中,有人影落下來。

  「古川……!」

  七日在落下的同時做著空翻——白雨的刀刃上纏著火焰,如火輪般迴轉,從轢神的頭頂直直落到其腳下,斬開了轢神的脖頸。

  轢神巨大的拳頭向剛落地的七日掄下。七日立即踹開石板躲過拳擊,離開那個地方。

  他在往鹿島身邊走來的同時,將白雨強力地一甩,掃去在刀刃上熊熊燃燒的火舌。熱浪纏身、接近而來的七日令鹿島感到迷惘,惶恐地向後退。

  「古、古川——」

  「還你囉。」

  只說了這一句話,七日將白雨收進鹿島腰間的劍鞘里。

  ——鏗鏘。

  傳進耳中的劍鍔鳴響聲顯得格外地響亮。同時,從燃燒中的轢神的口中、鼻子、頸部一圈,大量的血噴濺出,汩汩淌下。接著那對不祥的角,連同頭部一起落下。而後身軀也仰天倒下。

  轟隆。巨大的身軀在吹灑出火星,沉默隨之降臨。

  沒有歡聲和喝彩。祈禱士們呆然若失地杵著,沒有一個人張開嘴巴。能聽到的,就只有火焰炙烤東西的細小聲響,還有從遠方傳來的救護車警笛聲。

  在七日咚地把手擺在嬰兒頭上之後,鹿島才恍然發現,懷中的嬰兒,不知不覺間已經停止了哭泣。

  X  X  X

  七日一靠近,那個巨大的牛頭便「嘶——」地呼出一股大大的鼻息。

  即使是腦袋落地的現在,轢神依然活著。氣息孱弱,它的命就宛如風中殘燭。

  「……既然都活了三百年了,區區人類的語言,你應該能理解吧。」

  七日站在頭的旁邊細語道,轢神再一次呼出氣息。

  「看來你沒有節操啊,山之主。你之所以沒有成為人類的仇敵,長命地活下來,不就是因為從沒有下降到人世嗎。至今為止都在山裡老實地待著,也是因為你明白這一點不是嗎。……為什麼事到如今要來這裡?」

  過了半晌,發黑的血從轢神的喉嚨深處淌出來。

  轢神以帶有輕蔑意味的口吻,喚七日為「小東西」。

  ——別給我裝傻,小東西。你哪裡有這個資格與我論節度。你以為這樣就算是模仿得了人類了嗎?

  被戳瞎的眼球,轉向七日。那眼睛中已經映不出任何東西了才是,但還是能感覺到難以言狀的威壓。

  不知為什麼,轢神似乎是將七日認作是有著人類姿態的禍津神。

  ——即使以人類的姿態示人,用人類的五體作依代,禍津神終究是禍津神。不管怎麼掙扎都成不了人類。

  「……別搞錯了。我本來就是人類。」

  ——隨你胡口。你想耍我這個轢神耍到何時。你糊弄不了你的體味。這個飲吾之血,撕吾之肉,爬布吾四肢的,可恨至極之氣味。將吾趕往人世的,不就是和你一樣,六花一派的人嗎……!

  「六花一派……」

  在轢神的怨懟之言下,七日理清了頭緒。

  七日把手放在轢神的角上。將開裂的角的前端打碎,中芯的部分可以看到一點紅色的絲線。

  七日握住其中的一束向外拉,想將絲線回收。但是絲線沒有斷開。無比細長的絲線纏在構成牛角的組織上,無法將其扯下。

  這不是絲線,而是如燃燒的火一般,赤紅的頭髮。

  這頭髮曾是屬於六花的東西,而現今已經變為了禍津神的依代才是。「六花的禍津神」之一。其名喚——。

  「結櫛神,彼岸花(莉可麗絲)……」

  莉可麗絲將頭髮移植在棲息於深山的轢神,使其發狂來侵犯人世。為什麼這麼做——這樣的思考沒有意義。她們——「六花的禍津神」要侵襲人類不需要什麼理由。興趣、玩樂、殺時間,像這樣微不足道的理由,那些禍津神們就會製造殺戮。

  轢神將有和這紅頭髮一樣氣味的七日,誤認成莉可麗絲的同類,「六花的禍津神」了吧。這對七日而言是不堪忍受的誤解,不過讓將死的禍津神解開誤解也無濟於事,於是作罷。

  轢神即使只剩下了頭部們依然提起鼻尖,為了咬上七日而張著嘴巴。

  ——將這個轢神的頭顱斬下,就別想踏入安樂淨土。下地獄吧,小東西。你我怨憎,你我因果,絕不會因為死亡而終結。下地獄吧,小東西!

  將戳瞎的眼睛瞪出眼窩,無力的舌頭耷拉出來,頭部在狂亂地動著。

  轢神的臉頰一點點消瘦,肉在漸漸腐敗潰散。

  七日後退一步。

  在周圍窺伺情況的祈禱士們露出動搖之色,喧聲四起。

  腐臭味飄散,轢神的頭蓋骨一點一點包露到外面。與此同時,巨大的軀體也在崩解。

  暴露在外的身體內部中,纖維一般的紅髮緊密地纏附其中,不放過每一個角落。山之主震懾了整座山的憤怒,其肇因就在這個頭髮上。

  七日是知道的。這個紅頭髮,在作為依代作用的同時還在無邊無際的增長著。即使損壞這些,莉可麗絲也不痛不癢。不找到她本人,取下她的頭顱就無法打倒她——。

  一陣風吹來,周圍熊熊燃燒的火焰燒得更旺了。喧囂的樹林中感覺到有視線從樹梢間射來,七日望向大樹。

  樹葉隨風舞落。感覺有赤紅的髮絲在落葉的彼端,搖曳而過。

  X  X  X

  「這裡是G區,蛭子隊。敵人禍津神已經消滅。我等祈禱士勝利了。然而受害程度嚴重。請緊急派遣救護班。」

  嘴邊鬍鬚尖端高高翹起的警備隊隊長——蛭子對著裝在在通信車的外面的對講機大吼大叫著。

  在停放車子的廣場上,眾多傷員成排地躺臥著。廣場裡呻吟聲四起,人們為了尋找家人朋友而來來往往。

  身著浴衣的觀光客,露天攤的從業員,還有執行警備的祈禱士。各

  種各樣身份的人躺臥在這裡,數量現在依舊只增不減。

  照明燈環繞在周圍,將廣場照得通明,但是無疑還有許多屍體堆在光線照不到的筆直小路深處。

  出發搜尋傷員的人手,醫生、藥物,現在沒有一樣是足夠的。

  然而,山側面的這座小鎮上,車道稀缺。

  「什麼?堵車?誰管這些!還不把直升機派出來!我們這裡已經是——」

  咚——。眼前這個連著對講機的車身晃動,蛭子把說到一半的話咽下去。

  「……這是怎麼了?」

  這裡已經是焦頭爛額了,把後話撂下,掛斷通信,蛭子窺探車子的周圍。

  咚——,通信車再一次搖晃了。看來是有什麼東西在車裡面動著。但是車子沒有車窗,所以沒辦法看到裡面去。蛭子站到入口處,手放在門把手上。

  這時,門突然開了,一名年輕的女性從台階上跳下來。

  「哎唷。」

  「唔哇……!」

  女子一把抱住蛭子的脖子,蛭子就這麼被推倒,女子騎馬一樣騎在他身上。

  「怎、怎麼回事!?」

  「哎呀呀,打擾到您萬分抱歉吼。」

  女子的眼角如月牙一樣彎曲,視線隔著豐滿的胸襟,俯視蛭子。

  袒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脖子白皙晶瑩,嘴唇朱紅,臉頰抹上微微的紅暈。紫色的浴衣上鑲有紫陽花的花紋,然後,在她的左眼上,帶著眼帶。

  「這、這可是祈禱士協會的通信車!你這女人、在裡面做了什麼!」

  蛭子語無倫次地問道,女子不緊不慢地理好凌亂的浴衣,戲謔的笑著,答道:

  「在和裡面的祈禱士們玩著呢。」

  「啊,玩……!?」

  蛭子詫異,看向女子的背後。從敞開的門中看到的車內一片昏暗,不知道是不是錄音機被開著不管了,裡面傳來女性歌手沙啞的民歌歌聲。

  「既然被發現了我也沒辦法了。要不要一起玩呢?時髦的鬍子先生?」

  甩開以鬍子譏諷自己的女子之手,蛭子站了起來。

  「豈有此理!還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這個分身乏術的事態下,竟然還和女人玩樂?是哪個部隊的人!」

  蛭子叱罵道,憤怒地高聳著肩膀,大步走向車子的入口。不會是自己隊上的人吧,作為警備隊隊長必須要好好罵罵他才行——這麼想著踩上台階。

  「喂!你們這群混蛋,報上名字——」

  一步,單腳踩入車內,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晦暗中,從車內隱約能看到的,是黑而圓的塊狀物體。物塊的中央有一張大嘴,裸露出的皓齒,看起來就像是在黑暗之中懸浮。

  球狀的物塊中伸出觸手一樣的黑影,將舉在空中的祈禱士之頭,咬得粉碎。

  「什……居然……是禍津神?」

  回望過來的黑色物塊,向著蛭子背後的女子問道:

  「……大小姐。這位是?」

  「下一個玩伴喔。」

  物塊從牙齒之間「咕溜!」地吐出的巨大舌頭,讓侄子嚇一跳,「噫……」,向後退去。在就要踩空台階的那一刻,他的後背撞到了女子棉軟的胸部。

  「唉呀,看吶。原來你是隊長啊?」

  女子注意到蛭子的上臂,拈起上面的腕章,嗤嗤笑了。

  「那麼,我就收下你的視野囉。」

  女子像是要裹住蛭子的脖子一樣將其抱緊,妖媚地眯起眼睛。

  然後把手放在通信車的車門把手上,從裡面把門徐徐合上。

  「住手!等一下,你要吃了我嗎……!」

  蛭子的哀嚎被車內的民歌聲蓋過。慢慢合上門,也將照進來的照明遮去,四周被黑暗所籠罩。

  蛭子扭曲的表情、還有將其映在裡面的青紫色眼眸,都被黑暗吞沒了。

  X  X  X

  「六花她……真的跟我長得那麼像嗎?」

  在急忙趕回祭典會場的半路上,拉緹梅利婭從雪生的背後如此問道。

  在階梯上,上了又下,下了又上。這個小鎮果然和迷宮一樣,要是拉緹梅利婭隻身一人一定回不去。她加快腳步,追向雪生抱著達摩木偶的背影。

  「嗯,……很像。」

  雪生沒回頭,一邊奔跑一邊簡短地回答。

  「……雪生。六花她,是個怎樣的人?」

  「六花小姐她……是個堅強的人。」

  「咯啷咯啷」的木屐聲音。「啪塔啪塔」的急促竹皮屐聲。只有這兩個腳步聲在沒有人煙的街景中迴響著。吹來溫濕的風,畫著螃蟹的長條旗翻騰。

  「她自由、又率直,也溫柔。將古川君看作是十分珍愛的人——」

  七日被鹿島叮囑,讓他到緊急安設的救援帳篷底下接受應急治療。

  「你有接受治療的權利。這座小鎮的人們,還有我們,之所以能從禍津神的手下獲救,毋庸置疑,就是你的功勞。」

  鹿島這麼說完,就把七日帶去了帳篷,但是七日既沒有邀功也沒有自誇。不如說他還一臉怫然不悅地對著鹿島那群祈禱士開口謾罵。

  「……我只是討厭看到那對母子在眼前被捏爛罷了。你們這群弱雞得救了也和我無關。還當自己是祈禱士的話,就給我以這事為恥。」

  在鹿島從他身上挪開視線的短短一瞬,七日的身姿已經消失了。

  右手上握著纏有紅色頭髮的轢神之角,垂著碎掉的左臂,被血沾濕而發黑的浴衣緊貼在身上,七日沿著筆直小路走向甲良神社。

  沒有穿鞋,每走一步碎開的石塊便會刺激腳底,但這點刺激與遊走在全身的疼痛相比都不足掛齒。

  以左臂為中心,全身都無法靈活地恣意使喚。每一個動作都會引起某處的疼痛,結果傷到的地方在哪裡都不得而知。

  呼喚著走失著的名字身穿浴衣的人群,正在收拾被破壞了的店鋪的店主。直到剛才還播放著令人雀躍的祭典伴奏樂的這條筆直小路上,已經見不到面露笑顏的人了。

  七日沿著稀稀疏疏的人流,步履蹣跚地向上走。身體倚上塑料桶,而後栽倒在垃圾袋上。不知道是不是流血流太多的緣故,視野中的東西模模糊糊地泛白,就像是罩著一層霧。

  「啊啊……好乏。」

  身體狀況比想像中還有糟糕。他自覺自己現在渾身門戶洞開。而且就連白雨也沒有帶在身上。現在要是碰上禍津神的話,一生算是過到頭了。

  ——想吃可得呈現在啊,拉緹梅利婭。

  漸漸淡去的意識中,他這樣想著,以此自嘲。

  夾著筆直小路的上下眼瞼間,找到了一個像是馬戲團小屋一樣,屋檐尖尖頂起的帳篷。他對這個形狀有印象。在垂下的門帘上面掛著看板,上面用驚悚的字形寫著「奇妙奇天烈水族館」。

  「……哈。又被我給碰上了嗎……」

  那是六歲或是七歲時的事情了。牽著大自己一歲的六花的手,走進那個幽靈宅邸一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展示小屋。

  六花從小時候就好奇心旺盛,對新奇的東西全部都感興趣,所以她才能從射擊、撈金魚這樣有著顯眼出展物的攤鋪的陰影間,眼尖地找到那樣一個悄然無息的帳篷。

  頭戴圓帽子的男檢票員,帶著皮笑肉不笑的笑臉說:

  ——這裡啊,是一個可以看到世間的稀罕魚兒們的奇妙水族館喔。

  年幼的七日感覺到可疑氣息,「別進去了」地說道。但是六花聽了男人的解說,反而被勾起了更旺的好奇心。自說自話地把兩人份的入場費付了。

  走進去的帳篷內部有些昏暗,有種涼颼颼的感覺。

  疊起的兩重水箱排列於道路兩邊,每個水箱裡都有燈光照明,裡面有各種各樣的魚在遊動著。身體透明可以看到骨頭的魚、身體的一部分在放光的魚。沒見過的魚在裡面遨遊的水箱之間,兩人相倚著身體行走。

  帳篷內有八音盒的聲音綿綿地流淌著。客人似乎只有六花和七日而已,六花不說話後,只有水箱充氧氣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個子矮的二人仰視著高高疊起的水箱,沿著迷宮一樣狹窄的路,向著深處一點點地前進。

  之前的祭典氣氛驟變,七日用力地握住六花的手。這就像是迷惘於異世界一般,他好幾次回過頭,為了不要忘記來時的路謹慎行事。

  然而六花似乎非常享受這個空間,說著「很可愛呢」什麼的話,露齒而笑,還用手指輕輕敲著長有長腳的螃蟹的水箱表面。

  走入帳篷的中央部,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正中間有一個大一圈的水箱,有年幼的七日兩臂伸直那麼大的魚,在裡面默不作聲,悄然生息。

  那條魚在黑暗中被綠色的光照亮,看起來有一些寂寞。

  ——古代魚腔棘魚。這孩子,是這個水族館的最大看點喔。

  不知不覺間,之前那個戴著圓帽子的男子站在了兩人的背後。

  ——腔棘魚啊,其實有許許多多的品種。不過幾乎都已經死掉了。現在,只有留在這兒的這個孩子在用亘古不變的形態,繼續存活著。

  男子說玩,六花把臉轉過去,問道:

  「你說GenGu?那是什麼時候?」

  ——很久很久以前。在人類誕生之前的遙遠過去。

  「竟然有這麼早……?」

  這句話究竟是不是真話呢,他怎麼看都是一個會信口開河的男人,七日不知道他說的話裡面又有幾分是真相,也沒有打算信以為真。再說了,如此珍貴的魚,為什麼會在這樣一個偏僻地方的祭典上拿出來當展示品呢。

  就連這條魚是不是真的也啟人疑竇。

  但是六花卻傾聽男子的話,用認真的眼光注視著腔棘魚。

  背上有著前後兩個背鰭,加上腹鰭共有八個鰭。很明顯比起一般的魚,它是異類。看它的外形就足夠令人膽寒,從巨大的下巴里探出的鋸齒狀牙齒,還有布滿全身的白色斑點,這些都醞釀出它詭譎的氣氛。

  然而看六花的樣子,反而是很中意這隻古代魚。

  「……這孩子,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嗎?」

  ——沒錯。一直在沉靜的水底,靜悄悄地待著。

  「但是,它這麼的漂亮——」

  腔棘魚搖動尾鰭,順暢地開始遊動

  深藍色的水中照明將水面盪起的波紋映在帳篷的天花板上。有著八個魚鰭的怪異黑影在幻想性的空間裡悠然自在地遨遊。絲毫不為奇異外形羞恥。也不為孤獨感到悲觀。魚鱗上反射藍色的照明燈,光明閃爍,幼小的六花仰望著它,眼裡閃閃發光。

  「這條魚……叫什麼名字呢?」

  ——Latimeria。

  男子從六花的身後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呢喃道:

  ——Latimeria(拉緹梅利婭)·chalumnae。這就是這孩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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