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話 腕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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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今日,每每看到落櫻繽紛,洋洋灑灑,他仍舊會想起六花。

  祈兵學校的陰面,有一座半高不高的山丘。那裡鋪著綠瑩瑩的草坪,丘頂巋然矗立著一棵巨大無比的櫻花樹。一般的櫻花樹的壽命只有六十年,但有說法說,這棵櫻花樹早在一〇〇多年前就已經在這座丘上開出了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玩意兒該不會生禍津神了吧——見櫻花樹長得這般偉岸,使人們傳起了這樣的流言蜚語,學生們帶著忌諱厭惡,來稱呼它為「禍津櫻」。

  受到軍方召集,而暫時在祈兵學校註冊了學籍的龍之介尤其喜歡那座丘的森然可怖之處。也拜那棵櫻花樹能拒人千里之外所賜,他得以一個人在那裡度過。

  不論軍事學,還是祈禱術,乃至在使劍的技術上,龍之介在學生中都是鶴立雞群,唯獨集團交流方面是他的軟肋。龍之介固然懂得迎合大眾的重要性,但是對他而言,去敬重能力低自己一等的教官,紆尊降貴去和程度底下的學友共勉,仍是一樁難事。

  他並沒有具體討厭哪一個人,而是集團的喧噪讓他覺得刺耳難耐。所以那座無人問津的櫻花樹之丘,是他在這片不得不在一個大活動室里過團體生活的土地上唯一的綠洲,是他的情有獨鐘的場所。

  在吃飯和休假時,但逢艷陽高照的好日子,龍之介就會手捧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三天兩頭登上這座丘。

  而他與六花的邂逅,就發生在一個櫻花盼著春天的到來,含苞欲放的時節。

  當時的龍之介正背靠在巨大的樹幹上,一個人默默地看著書。那本書是某參加了上海壓制的軍人,就當時的心境整理出的手記。抓到的俘虜該殺還是該放,龍之介正一行一行地讀著作者的內心糾結,忽然聽到了抽抽搭搭的哭泣聲。

  「嗯……真不敢置信!憑什麼啊?太沒天理了!」

  聲音自樹幹的正後方傳來。他朝後一看,只見有一名少女正邊哭鼻子邊發著飆。黑色的長髮和嬌小的體型。他從穿在她身上的制服,看出對方和自己一樣是祈兵學校的學生。

  「你為什麼要哭?」,他一問,少女便大叫一聲朝後躲開了,「呀啊啊!原來有人啊!有人你先吭一聲呀,不然我多丟人啊!」

  坐在正對側的少女和龍之介一樣在看書。書里講的是,罹患不治之症的女主人公和某一位書生的戀愛故事。這位主人公最後終於要因病去世,所以她才會嚎哭起來。

  「我看你剛才很生氣啊。」

  「那還用說。這故事竟然這麼悲傷,寫書的人怎麼想的嘛……」少女吸了吸鼻涕,蹭蹭眼睛回答道。她在為故事的結局唏噓不已,同時也在對那個寫書的作者氣不打一處來。龍之介聽了,笑了出來:

  「她得了不治之症,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沒道理,太沒天理了!」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

  「所以說嘛,」少女撅起嘴,鬧小情緒似地說,「正是因為這個世道不講理,所以我才希望,至少在書里人可以幸福嘛。」

  少女的名字叫六花。

  爾後,兩人時不時會在「禍津櫻」邊不期而遇。那裡對龍之介而言,是可以一個人獨處的中意之地,但這裡本來就位在向廣大學生開放的廣場上,所以他沒辦法不許她過來。

  「這的地方是我的秘密。」六花說,「在我想一個人悠閒度過的時候就會來這裡。而且阿七也不知道這地方。」

  阿七指的是誰。龍之介正納悶,六花告訴他:「是小我一歲的弟弟!」。

  「他一年到頭都在氣頭上。把嘴恨恨地一撇,看得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開朗地笑著,在讀書之餘說話聊天。

  不過基本上兩人都是隔著樹幹,分坐正反對側,從不互相干涉。但在某個櫻花花骨朵兒開始盛開的日子裡,六花把頭湊到了這一側來,提案道:

  「我說,你到這邊來不?」

  「為什麼?」

  「我才要問哩。你為什麼總是背對著這幅美景坐呢?」

  龍之介坐朝校舍,那裡儘是雜木林,景致的確不好。而六花那邊可以俯瞰街景,遠處還有一碧萬頃的大海。

  龍之介只要能一個人待著就足夠了,沒打算賞景。但是被六花熱心力勸,龍之介只好合上書,不情不願地繞到六花所在的另一側去。

  夕陽潛下遼遠的地平線。水面波光粼粼,街道被染成一片紅色。

  「怎麼樣?很美吧?」

  六花洋洋得意地高高挺起胸。

  「……是覺得挺紅的。」

  「啊。說的是顏色?就這點兒?你沒覺得『這可真美』嗎?」

  「夕陽就是紅的。這很普通,我不覺得這有哪裡美。」 龍之介像是嫌太晃眼似的眯起眼睛,六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的情感咋就這麼枯槁啊。」

  在兩個人開始並排看書後,他們說話的機會也多了。儘管如此,最先打開話匣子的總是六花,龍之介則每次都報以笑容,「嗯嗯」地點頭稱是。

  「你讀的全是艱澀難懂的書呢。戰術書呀,教科書啥的。你不讀故事書嗎?」

  「我讀不出故事書的樂趣。」

  「嚯——那戰術書就有樂趣了?」

  「不好說。讀記事可以學到東西。」

  「故事書也行啊,故事書的情節會讓人胸口發悶,還會讓人為愛情心焦,也照樣能學到東西呀?」

  「還會讓人理解不了其中的情感。不過當記事看的話,也不是說看不下去。」

  「你看書的角度還真是高高在上啊……。那,我把這本借給你好了。」

  六花遞過來的,是夏目漱石的《心》。

  「嗯——。可我不怎麼想看啊……」龍之介模稜兩可地微笑,但六花的樣子卻很開心:

  「那這麼著吧,你為了我去讀這本書。我真想聽聽你的讀後感。」

  六花以「能學到東西」這一說辭,推薦自稱讀不懂為愛情心焦的情感的龍之介讀這本書,「如果懂得了愛情,看夕陽也會覺得美了!應該是這樣。」

  說著,她還豎起食指,背出《心》里的一句話給他聽:

  「『但是,跟你說,愛情既是罪惡,你明白嗎?』」

  「……這句話難道不是在否定愛情嗎?」

  「……唔。愛情這東西是很複雜的啦。」

  六花聽了龍之介像是在拿她開涮的話,賭氣地把頭扭向了一邊。

  「禍津櫻」為春天的到來欣喜萬分,在兩人頭上盛放出桃色的花。

  龍之介時不時會在校舍里尋找六花的身影。對任何人都不抱興趣的龍之介總會不由自主地追尋起六花的倩影。

  六花在祈兵學校里得到一致的好評。打聽之後才知道,她出身自用自己的血引誘禍津神的古川世家,自幼就和弟弟一起在嚴苛的祖父手下接受英才教育。在有關祈禱術的方面,她的實力甚至可以凌駕於十項全能的龍之介。

  而且或許是陽光的天性使然,她深受學友們的信賴,成為了學校的大紅人。六花總是在朋友們的簇擁中歡聲笑語。

  然而他們都置身在一台悲劇之中,龍之介也不例外。為了參加愈演愈烈的戰爭,自全國優選出來的祈禱士集合了起來。

  製造出禍津神來充當武器使用的計劃,「禍津兵器計劃」四處碰壁。甚至有不少學友本自己製造出的禍津神給吃了。

  祈兵學校里人心惶惶,計劃瀕臨擱淺邊緣。就在這緊要關頭,六花利用自己的身體作為依代,成功地馴服了禍津神。

  所有人都在讚頌六花。六花也不負他們的讚揚,報以笑容。

  然而在他們二人在「禍津櫻」下獨處時,六花卻抱著雙膝,怏怏不樂地把頭低著:

  「……馴服禍津神這樣的作為,根本就是人類的倨傲。」

  龍之介頭一次產生了要為他人打氣的想法。

  「……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偉業。」

  可是他字斟句酌的這句話沒能討好六花的心情。

  「……我召喚出了一個孩子,然後右臂就被染成了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斑紋狀。這麼詭怪的顏色……」

  六花把纏滿了繃帶的右臂伸過來,喁喁細語:

  「我好怕。就好像連自己都變成了禍津神。」

  這是他第一次想去安慰別人,想看到別人的笑臉。該怎麼做才能讓六花打起精神呢。這還是龍之介第一次為他人著想。

  「就算你變成了禍津神。我仍舊會肯定你。」

  平素言行讓人捉摸不透的龍之介竟然一臉正色地說出這種話來,這讓六花不禁破涕為笑。

  「龍之介,你來我的部隊吧?」

  六花拭去淚水,一如既往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來我的部隊,做我的支柱吧。」

  「嗯。」龍之介竭盡所能露出溫柔的微笑,點下頭。他根本不可能拒絕六花的請求。

  龍之介從來沒有覺得夕陽西下的街景有哪裡美,但是沉浸在讀書中的六花的側臉,那副被夕陽染紅的樣子,讓他感覺到了美。

  時至今日,每每看到落櫻繽紛,洋洋灑灑,他仍舊會響起六花。

  在「禍津櫻」巋然矗立的丘上,龍之介和六花邂逅了。

  而那棵櫻花樹,也正是他們在翩然漫舞的櫻花瓣中,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  ×  ×

  「拉緹梅利婭,我想要你。」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列車行駛的聲音中,龍之介向拉緹梅利婭如是說道。

  「誒?我嗎……?」

  拉緹梅利婭被白錠銬著手腕,瞠目結舌地看著龍之介。

  兩人出了第十五節車廂的貨櫃,來到第十四節車廂,第二展望廳——站在拆去了天花板,舉目便是滿眼天空的甲板上。他們是因為訶利安薩絲不想被人看到她的吃相而被趕了出來。狂風翻動著龍之介的羽織。

  「我要拐走你喔。可以嗎?」

  「呃……誒?為什麼啊?」

  他拐走我是要做什麼呀。拉緹梅利婭疑惑不解,正犯愁怎麼應答。

  「嗯——……那個……啊咧?小咲咲呢?」她驚覺自己身邊沒有帶著黑尾鷗,著急地四處張望。回想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吃罹神的時候黑尾鷗還在六號車廂里。

  「哇……!我把小咲咲丟那兒了!」

  「又是『小咲咲』?她究竟是誰啊?」

  「欸,這個。幫我解開。」

  拉緹梅利婭把扣著手銬的雙腕伸過去。但龍之介卻面有難色地對她報以微笑:

  「要是我解開了你肯定會逃跑吧?」

  「不解就拉倒!略——!」

  拉緹梅利婭把舌頭一吐,穿過展望廳的大門逃走了。

  ×  ×  ×

  「唔哇……!能吃到獅童我超級高興……!這是最棒的禮物耶!」

  拘束被解開後的訶利安薩絲俯視著奎娜懷中的無頭屍身。

  被關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陽光的貨櫃內,唯有暗淡的電燈泡光溶解著黑暗。

  「喔喔喔——?從誰開動好呢。獅童應該是主菜吧?那先從女的吃起!」

  「呼……呼……。」

  奎娜將屍體放在地上,擦去沾在眼鏡片上的血,背倚著牆,緩緩地站起來。她的手裡攥著捲起來的鞭子。

  「……『腕神』訶利安薩絲。我清楚自己一打一敵不過你。但是身為看守長的秘書,我可不能就這麼被嚇破了膽,引頸就戮。」

  她把鞭子垂下來,甩出去:

  「給我回牢籠里去,訶利安薩絲……!」

  但她剛一動彈,腹部的罩衫就被血浸淫,嘴角淌出了血。

  「唔哈。贊耶、贊耶!就該這樣嘛。比起單純地吃,當然還是開開心心地吃來得好!咱們玩那個吧——,就是『斬手斷腳看能活多久』遊戲。你可要多哭哭喔?」

  訶利安薩絲用手罩在嘴上,嗤嗤發笑。

  「我問你哈,不是有個叫『豬』的東西嘛?就是豬,你知道嗎?那東西吧,聽說除了豬叫聲之外都能吃哩。和人類一模一樣呢!噗嘻!」

  說罷,她高舉右手,變出巨大的右臂。黢黑透明、貨真價實的「魔王之手」。訶利安薩絲帶著窮凶極惡的表情,瞪著那隻甚至頂到了天花板的臂腕。

  「再小——一點……小一點。哈啊,太久不用,調整起來好難啊?」她把臂腕縮到在貨櫃里揮舞起來恰到好處的大小,說了句「好嘞」凝眸看向了奎娜。

  「那我就上了,喔——!」

  隨著一聲吶喊,她向前跳躍,揮起了右臂。奎娜正打算揮出鞭子迎戰,這時——巳月的那具倒在地上的無頭屍體霍地站了起來。

  他右手被切了,但左手還握著太刀。以它做盾牌,擋住了訶利安薩絲的五指。

  「什喵!?」

  受到始料未及的妨礙,訶利安薩絲驚愕不已。而奎娜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地瞪大了眼睛。

  「看、看守長……!?」

  「別勉強自己,奎娜。你不是還受著重傷嗎。」

  「總比您要好吧!?」

  訶利安薩絲恨得咬緊牙關;「哪有這樣的……!這傢伙沒了腦袋竟然還活著!」

  她想用手掌強行推過去,誰知反而讓刀刃在指頭上刺得更深了。訶利安薩絲見到了刀身上波動的不祥刃文,驚叫一聲「咿!」朝後跳開。

  她知道那把刀的可怕。以出奇的鋒利著稱的妖刀——「千子村正」。相傳,它的刀刃之利,只要把刀刀尖朝下地放在地面上,就能一路沉進地里直到劍鍔碰地。真險啊。要是和那東西交刃,手指輕輕易易就會被剁下來。

  「看守長……你為什麼,還活著……?到底是用什麼說話的……?」

  巳月把村正夾在腋下,空出來的左手拿起被龍之介斬下來的右手。一邊把那隻右手接到手腕的斷面上,一邊回答:

  「死不掉的啦,我。」

  奎娜明白過來了。不消說,聲音當然不是從身體裡傳出來的。她惶惶然地把視線轉向腳邊的人頭。地上的巳月的腦袋正仰視著奎娜。

  「別盯著我看嘛,怪害臊的。」

  「咿啊……!」

  奎娜的背撞到貨櫃的牆上,軟綿綿地坐倒在地上。

  會說話的人頭比會動的無頭身體更滲人。

  「你這不也能發出這麼可愛的聲音嘛。」那人頭咯咯地笑著。

  身體取回了右手,用雙手架起千子村正。

  頃刻間,擺出前傾姿勢的訶利安薩絲髮足奔來。

  「連頭都沒有,你拽什麼拽啊!」

  巳月的身體敏捷躲開訶利安薩絲的猛攻,抓住破綻揮舞村正。看起來像是沒有頭的身體在自動的活動,但其實巳月的人頭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啊,那身體……是看守長在控制的嗎?」

  「啊啊?那還用問,本來就是我的身體啊。」

  「簡直是在做噩夢……」

  隨著列車提速產生的晃動,電燈泡也在忽左忽右地搖擺。在暗淡的光照下,無頭的屍首和擁有「魔王之手」的禍津神在互相躲避著對方的攻擊。

  人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說道:

  「反正腦袋閒著也是閒著,我就來聊聊天好了。我啊,被詛咒了,是『生神』下的咒。」

  「『生神』……?」在人頭邊的奎娜蹙起眉頭。奎娜也是一介祈禱士,對禍津神的種類有一定的認知,但「生神」還是頭一回聽說。

  「哎,畢竟那是超稀有的禍津神。你知道『禍津兵器計劃』吧。就是在戰爭時期,把誕生出的禍津神作兵器用的那個計劃。那時候我十七歲。他們讓我弄個禍津神出來,當時給我的就是那把『天叢雲』。這你知道嗎?」

  「是三大神器嗎……?原來那東西現在還在啊。」

  天叢雲劍是在日本神話中登場的傳說之劍,是與「八尺之鏡」、「八尺瓊勾玉」並稱三神器的寶刀。那本來是以區區一介祈禱士的身份,連碰一下都誠惶誠恐的神器,而巳月竟用那把劍造出了禍津神。

  「那把劍吧,斬過一條蛇。把它的頭豎著一刀兩段,但蛇卻沒有死。所以就又劈了一刀。蛇痛苦得直掙扎,可仍舊是沒有死。於是就又一刀、一刀地接著劈下去。最後砍了七次頭才死。頭被分成了八段。」

  「……那條蛇變成了禍津神……?」

  「對。就是那條蛇想要活下去的願望以我手裡的天叢雲劍作依代誕生出了禍津神。有著八個頭的『生神』八岐大蛇。不過那是個只有手掌大小的小可愛就是了。」

  玩弄生死,讓神出世——軍方和巳月的作為令奎娜恐懼,但當事的巳月卻像是在講愉快的回憶一樣「嘻嘻嘻」地笑著。

  「那傢伙從我嘴裡跑進去,把我的內臟給吃了。我以為難逃一死,結果卻不僅活得好好的,而且受的傷還會在一眨眼功夫間痊癒。直到現在那個心疼的八尺大蛇還待在那邊那具身體裡。它還在我的身體裡,讓我活下去。不論疾病、毒、麻痹、裂傷,都對我不管用。怎麼樣,妙不可言吧。」

  因禍津神引起的肉體變化。這或許也跟馴服禍津神的六花一樣,可以說是「禍津兵器計劃」中少之又少的成功案例。然而巳月口口聲聲說是「妙不可言」,但口氣中包含著憎恨和憤懣。

  「拜它所賜,我的成長也停止了。古文獻中所記載的生神的能力是『噬氏』。吃人的名字,把他弄得不老不死。」

  「吃名字……?看守長不是有名字的嗎?」

  「你搞錯了。巳月不是我的名字。名字里的第二個字確實是『月』,但沒有『巳』。還不單單是我一個人,周圍的人,甚至是取名的父母都把我的名字忘了。登在記錄上的名義也全部改成了『巳』。這都是被那個八個腦袋的蛇給吃掉的。」

  「這種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

  「就是因為可能,所以我這才死不了的嘛。我是很想宰了那條蛇,但它愣是不出來。做依代的天叢雲劍也不知所終。如果不找到它把它破壞掉,我就一直是不老不死。永遠的十七歲。」

  訶利安薩絲跳起來拉開距離,巳月的身體擲出了短刀。妖刀「伊塔姆」在狹小的貨櫃內發出「嗖嗖嗖」破空聲,飛快地迴轉著,將牆壁和天花板統統凍結了起來。

  「……是找天叢雲劍……所以才在搜集妖刀啊。」

  「我在全國摸索有關刀的傳聞,找著找著,自然就能碰著妖刀。不過嘛,這也正巧。如果沒有這樣的身體,不就用不了會侵蝕使用者的刀嗎?」

  身體將手臂前伸,用手指操縱著伊塔姆,同時腳跟後移,朝人頭接近。他把村正收進劍鞘里,趁訶利安薩絲不注意,雙手撿起了頭。

  「我再告訴你個有趣的事吧。其實腦袋被砍掉其實沒人想的那麼痛。雖然血會一下子噴一堆出來,意識也會一瞬間跑遠就是了,嘻嘻嘻。」

  巳月舉起人頭,大喊一聲「合·體!」把頭拼了上去。脖子的截面發出「噗呲」一聲,冒出水蒸氣,沒過幾秒巳月就把雙手撒開了。脖子已經完全接合了,他左右掰了掰來做確認。

  「這果然……像在做噩夢。」

  「我又何嘗不是啊。」

  巳月拾起看守帽,在大腿上「啪啪」拍兩下後扣回頭上。然後手臂向前伸,接住了飛回來的伊塔姆的刀柄。

  訶利安薩絲之前一直躲伊塔姆,現在已經氣喘吁吁。

  「這太奇怪了吧……就算你被詛咒好了,怎麼砍了腦袋還死不了啊!你分明比禍津神還像怪物嘛!」

  「哈!事到如今你才知道嗎,你個傻瓜。順便告訴你,我可比禍津神還要殘酷咧!」巳月把伊塔姆收進懷裡,重新拔出村正,「放馬來啊,我給你數著,狠狠殺你個七回。你可給我哭得好聽點兒啊?」

  「……看守長。不能殺了她。」

  「哦噢,對了。是要抓她來著。」

  「咕……!別把我看扁了……!」

  訶利安薩絲身體前傾,飛撲而來。

  巳月也向前衝去。

  以出奇的鋒利著稱的千子村正將貨櫃斜向切了開來。呲呲,貨櫃的一個角沿著被斬出的斜面滑下,落在鐵路的旁邊,遠遠拋在了列車後面。

  天花板大開,頭頂鋪展出一片晚霞。

  兩道人影在斜陽下面對面而立。彼此接觸著沒再動彈。

  「哈啊、哈啊……」

  訶利安薩絲已經氣喘如牛。張開五指停在巳月的眼前,意欲抓住他。千子村正的刀身正扎在那隻手的掌心中。

  劈開了貨櫃的村正之刃,此刻扎穿了「魔王之手」的手掌。

  「別亂動。上面還指示我儘量完好無傷地把你帶過去呢。」

  「煩死了笨蛋!去死!」

  訶利安薩絲彎曲手指,奪過村正。轉身背向一不小心鬆開手的巳月,從貨櫃上跳了出去。

  她跳到了前方的車廂——第十四節車廂的甲板上,隨後有猛力一躍,跳到了展望廳的屋頂上。「搶到『無所不斬之劍』嘍!看我不拿它反過來砍死你!」——她說著,正要用左手把插在「魔王之手」上的村正拔出來時,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咕啊,這,是什麼……」

  握住村正的左手陡然變得渾黑。麻痹感沿著手臂一路爬上來,開始侵蝕訶利安薩絲的身體——。

  「真是個蠢貨。妖刀會侵蝕使用者,結果還空手去拿。」

  「嗚嗚……!我受夠了!」

  訶利安薩絲憚於妖刀的詭異,把它從車廂屋頂上扔了出去。

  「啊啊!村正!」

  巳月當即去接,但還是夠不著。村正落在鐵路旁,消失在車廂後方。

  「你你……!那可是都可以拿去展覽的利劍吶!」

  「誰管你!我受夠了,不和你打了!」

  淚眼婆娑的訶利安薩絲把直到現在還在發麻的左手護在胸口,背朝巳月跑了。

  「糟了。別跑,站住!」

  巳月立即掏出伊塔姆,隨即聽到背後傳出「啵叩」一聲不祥的聲音。

  他們回頭看去——被連在腳下第十五節車廂後面的最後一節貨櫃頂上,跳出來了一個女人。

  「……哈?」

  於肩膀上飄曳的金髮,深綠色的工作服。還有——戴在那女人臉上的硬質防毒面具——。

  「看守長,那是……」柯茵面無人色,看著跳向前方車廂的那個女人。

  「不會吧,其他的HC啟動了……?」

  又有一個從貨櫃里出來了。第三個、第四個,HC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出現的HC一共有十九個。也就是說,HC全部都啟動了。

  「完、完了……我的仕途啊……」

  HC沐浴著夕陽,向前方的車廂跳去。

  打下的無數人影紛紛跨過丟了魂似的巳月,離開了。

  ×  ×  ×

  「有一堆人來襲了!」

  為數眾多的祈禱士正位於建有甲板的第二展望廳里。

  這裡本是一般人禁止入內的車廂,但現在已經對從前方車廂逃過來的乘客開放了。為感冒的症狀所苦的人們混在祈禱士群中,橫躺在沙發上,由其他倖免於難的乘客和乘務員們來照顧他們。

  聽到窗邊祈禱士的一聲吼,休閒室里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了甲板。一見到接二連三在甲板上著地的帶著防毒面具的臉,曾看過在前方車廂里的戰鬥的祈禱士嚇得哆嗦起來。

  「是她……!竟然還有這麼多啊!」

  祈禱士關上通往甲板的門,抵禦她們的侵入。然而——。

  『殺 戮×進 擊×解 放——』

  HC們一個個在右手上罩上巨大的臂腕,開始攻擊車廂。HC們打凹了車廂的門,爬上屋頂,打碎車廂的側窗攻進來。

  「拔刀!以保護乘客為優先。」

  隊長級的祈禱士喊道,一把把軍刀被拔刀出刃。

  第二展望廳陷入了阿鼻地獄般的混亂狀態。嚇得魂不附體的乘客們四處逃竄,祈禱士在人群中見縫插針似地奔走其間。

  三名祈禱士接連將白雨的劍尖刺入進到車內的HC身體上。

  然而HC卻沒有倒下。

  『祈 禱 士×殺 戮×迎 擊——』

  巨大的手臂將一名祈禱士一把握住,拋出了窗外。傳遍車廂每個角落的尖叫、悲鳴、哭聲——。又有一個被捏扁的祈禱士噴出了血沫。

  將阻止列車暴走的任務交給了雪生,七日奔著訶利安薩絲的牢籠,前往後方。

  在他來到酒吧時,從對面的第二展望廳里跑出了一群乘客。

  「怎麼了……?是訶利安薩絲搞的鬼……?」

  他從慘叫著跑出來的人群中發現了紫色的衛衣。七日鑽進朝這裡湧來的人群,抓住了拉緹梅利婭的衛衣。

  「咕啊!」

  「拉緹梅利婭,發生了什麼?」

  一看才發現她正被白錠扣著。她是擺脫了拘束逃過來的啊。

  「阿七!不得了了。我把小咲咲落下了!」

  「咲?別急著走,先說龍之介怎麼了。訶利安薩絲逃了嗎?」

  「訶利安薩絲她……應該逃了哦。畢竟那牢籠是開著的嘛。」

  「可惡……你找得到她的氣息嗎?」七日催促道。

  拉緹梅利婭閉上眼睛。但是情況不對勁。找得越是投入,氣息就越是分散,亂移。

  「……不清楚。我覺得是有她的氣息沒錯……」

  「什麼叫不清楚啊。找不到嗎?」

  「誰叫近似的氣息有一堆在嘛!」

  「……近似的?」

  咚,一個女人的身影緊貼在玻璃窗上。七日和拉緹梅利婭把臉轉過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頭金髮和深綠色的工作服,還有戴在臉上的防毒面具——在前方的車廂被雪生打倒的HC,她的右手正罩在巨大的黑影之下。

  「Helianthus·Clone……!」

  七日的呢喃聲剛落,窗戶便被巨大的右臂打破,響起刺耳的巨響。

  窗戶的玻璃被打得連渣都不剩,HC一個接

  一個地從那裡闖了進來。

  『進 擊×殺 戮——趕 盡 殺 絕』

  乘客們嘶聲尖叫,祈禱士們在前方、後方聚集起來。

  「拔刀!拔刀!」

  就連這裡也打響了拔出軍刀的祈禱士和HC間的戰鬥。

  「哦噢!怎麼辦,阿七?要打嗎?沒有白雨也照打不誤嗎?」

  「你被扣著白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七日讓拉緹梅利婭躲到了牆邊,然後沖入前方戰場。四下環視,看真正的訶利安薩絲是不是在這個HC群里。

  「哇啊啊!別過來!」懾於那巨大的手,年輕祈禱士後退撞到了七日。七日把手搭在那個祈禱士握著軍刀的手上,從背後控制著他,擋住揮下的巨大之手。

  「喂喂,好好架著,你是活膩歪了嗎!」七日抓著祈禱士的手,把軍刀的劍尖刺入HC的脖子。然後馬上把刀刃一橫,揮出一記橫劈。血沫從脖子裡噴出,HC頹然倒下。

  七日靠那個祈禱士作支撐,飛身往從背後逼近的HC的下巴上踹了一腳。HC被嚇住了,但還是揮出了手臂。

  七日把祈禱士撞開,自己也跟著飛身翻了一個前滾翻,躲開了五指的橫掃一擊。然後順勢撿起倒地的祈禱士身邊的白雨——順勢向出現在眼前的另一個HC的下身放出快如閃電的一刀。那一刀切下了她的腳腕。

  而後他將刀劍刺入追過來的HC的胸口,把劍拔出來後的下一個動作就斬飛了丟了腳腕跪在地上的HC之首級。

  「還真多啊……。記得好像說是有二十個來著……?」

  酒吧里尖叫、悲鳴、吶喊聲相混雜,七日在車廂深處看到了身披羽織的身影。

  「龍之介……!」

  拔出了一把白雨的龍之介也一樣在斬殺朝他襲來的HC。

  七日沖向龍之介。龍之介也發現了七日,並朝這裡逼近。

  雙方揮刀斬下朝自己撲來的HC的首級,而後毫不放緩白雨的勁頭,在車廂的中央交刃。

  鏘——。兩道刀刃對撞,發出尖厲的金屬音。

  「……嘿,龍之介。不好意思了,要是錯怪了你算我的不是。說吧,這些是不是你乾的?」

  「你不必賠不是,古川。這些大致上,都是我乾的。」

  龍之介毫不畏怯,泰然自若地如實招來。

  七日越過相交刃的刀身,獰視著那張溫婉的笑容。

  「……好你個混蛋啊。你的目的是訶利安薩絲嗎。」

  「啊啊。不過目的已經達成了。」

  「那就快讓這幫傢伙退下。已經夠了吧?」

  「指示裝置給別人了。不在我這兒。」

  「給別人了?給了誰?」

  「海德蘭潔爾。」

  「啊!?」

  兩人同時把刀身推開,拉開距離。七日瞪著龍之介,問道:

  「她在車上?」

  「在喔。就在這輛列車的哪個地方。」

  「是在駕駛座那裡吧。」

  七日很快就想到了。這就是列車之所以沒有停下來的理由。蒸汽機火車的暴走,不作差別肆意襲擊的殺戮克隆體——這些場景都正合愉快犯的胃口。

  「又是那傢伙……」

  回憶起那隻渾似新月般笑彎了的青紫色眼睛,七日輕聲地咂了一舌。

  ×  ×  ×

  「禍津神也用上機械了,科技改變未來啊!」

  海德蘭潔爾一邊查著厚重的說明書,一邊豎起雙手的食指,敲打打字機上的按鈕。

  這台擺在駕駛操縱台上的打字機正是給HC發送指令的指示裝置。海德蘭潔爾打完指令,把拉杆一拉,打字機咔嗒咔嗒作響,自動地運作,記錄下HC們的行動。列印紙從打字機的後面印出,拖到了駕駛台的底下。

  「大小姐,你給機器人們下了什麼命令?」

  一直在拼死拼活送煤炭的老伯把觸手搭在豎放的鏟子上,問道。為了擦去滿頭大汗,他的頭上正搭著一條毛巾。

  「那不是機器人,是克隆體。你想知道嗎?我是怎麼組合命令的。」

  HC的每次行動都是把從十萬個單詞中抽取的三個詞奉為圭臬,而這些命令都是操作者事先在指示裝置里輸入的。打進去的三個單詞會形成克隆體的性格。

  「我選的是『人類×殺戮×趕盡殺絕』。」

  「真不愧是大小姐,像『殺戮』這種高竿詞彙,一般的禍津神想必想都想不到!」

  「咯呵呵!」

  了卻一樁事務的海德蘭潔爾把帽子脫下,撲扇撲扇,把它當扇子用。

  「好了。這下在火車一頭扎進城鎮之前就能有些樂子了……可是一直在這裡乾等著也好無聊!」

  提速的列車駛入了山中。前不久還赤紅的天空,現在被染成了晦暗的群青色。長庚星在混混沌沌的半月旁閃爍著。

  等間隔的路燈以駭人的速度流向後方。左看右看全是清一色的雜木林,一成不變的風景已經讓海德蘭潔爾開始厭倦了。

  她把椅子一轉回看背後。緊貼在背後的就是一座從煤炭庫里湧出來,一直流到駕駛席這邊的煤炭之山。她對操著鏟子送煤的老伯的背影說道:

  「我稍微去窺伺一下喔,老伯。」

  老伯停下活,用毛巾擦擦那張大臉上的額頭。

  「可這麼做好嗎,大小姐。照龍之介的話說,那可恨的古川家小子不是也在這車上嗎?」

  「他啊……我確實怕見他……不過我會讓他找不著我的。幫我用影子做一個蟲子那麼大的東西出來。我把眼球埋裡面。」

  「不成。大小姐的依代就只剩那一個了,懇請您行動再慎重一些。眼珠萬萬不可離開您本身的身體。」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我不都說了嗎,會讓他找不著我的。快做。不然我就親身直接去窺伺了喔?」

  「嗯……又耍任性……」

  老伯頗有微詞地操縱影子,做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甲蟲。

  海德蘭潔爾接過獨角仙,拿起來仔細端詳,「這是個啥?」

  「是獨角仙。雌的。」

  「獨角仙?可我更喜歡蝴蝶,要那種長著漂亮花紋的。」

  「照蝴蝶飄來飄去的飛法太惹眼了。還請你貼在牆壁上不要動為好。」

  不得已,海德蘭潔爾只好取出青紫色的眼球,押進蟲子的體內。在沒有眼珠的「怪變神」身體的一個部位上埋入眼珠,對它「視野Jack」。

  翅膀一展開,就能看見埋在背後的青紫色眼眸。

  「嗯嗯。獨角仙也不賴。那我去去就回。」

  「路上小心。還請您不要太勉強自己。」

  獨角仙「啪啪啪」地振動翅膀,從海德蘭潔爾的手中起飛。然而剛一離開手邊,破空飛來的橡皮筋便貫穿了獨角仙。磅!影子被打了個粉碎。

  「嗯哦……大大大大小姐——!?」

  老伯回頭望去,只見一人正任憑短裙在狂風中翻飛,立於煤炭庫之上架著免洗筷拼成的橡皮筋槍——此人正是大坂雪生。

  「該死,你是誰……!膽敢動我大小姐……!」

  「沉、沉住氣,老伯。我沒事。」

  海德蘭潔爾的身體拾起落在地上的眼球,裝回原先的眼窩。雖然獨角仙被打飛了,但做依代的眼球奇蹟般地倖免於直擊。

  「怎麼會……打偏了……?」雪生懊悔地咕噥著,丟去了一次性的橡皮筋槍。

  「大小姐!您沒受傷吧……!?」

  「不要緊。嗯。一點也沒事……不要緊。」

  取回了眼球的海德蘭潔爾淌著涔涔大汗,點了好幾次頭。

  平復了心情後,她看向煤炭庫上的雪生。

  「是雪生啊。淨會耍小把戲。」

  「海德蘭潔爾!就是你讓列車暴走的吧。為什麼要這麼做?」

  「別問我,雪生。對我而言這個問題無異於是在問我為什麼要活著。」

  「……我聽不懂耶。意思是不讓列車暴走,你就會死?」

  「意思是:要是太無聊,我就會死!」

  海德蘭潔爾一臉自豪地大開雙臂,雪生死死地瞪著她:

  「……那就只好讓你去死了。」

  「庫庫庫。別自以為是了。且不說阿七或是獅童,你又能做什麼,別忘了你可是六花隊最弱的。」

  雪生把嘴唇一抿,從手提包里掏出一隻小木槌。

  「……我先聲明,我可一點也不弱。是那些人太奇葩了。」

  木槌彈指間巨大化,超過了雪生的身高。無數的文字「打」從立在煤炭之山上的木槌擊打面上冒了出來,又隨風散去。

  「

  一起遊戲吧,海德蘭潔爾。如果你喜歡華麗的,我就成全你。」

  ×  ×  ×

  「哦噢——?這人死了?」

  拉緹梅利婭現在仍位於酒吧里。祈禱士們和HC們正打得不可開交,被白錠扣住的拉緹梅利婭老實地待在窗邊避難。

  她正匍匐移動著,碰巧看到了躺在沙發上的冰華,她湊過去往她的臉上看。

  在先前的戰鬥中被HC捏扁了的冰華正閉目沉睡著。可能是身體有哪裡疼,她的額頭浮出來豆大的汗珠。身上的制服敞開,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膚上貼著許多歌留多牌。

  拉緹梅利婭用食指戳戳她的臉蛋,正在沙發前揮舞白雨的炎華見了這一幕,連忙大叫:「哇啊啊啊!喰神!?不許吃冰華!」

  她把戰鬥晾一邊,擺正了白雨。

  被炎華瞪著,拉緹梅利婭站起身,「真失禮。你當我是那種見著什麼東西都照吃不誤的窮小子嗎?」

  「你不是剛剛才把細菌給吃了嗎……感冒已經治好了?」

  「治好了啊!精神倍兒棒!」

  「那還真是太好了呢……」

  炎華的臉頰通紅。在說話的時候也時不時會咳嗽。造成威脅的不僅僅只有HC的襲擊,蔓延的感冒也還留存在列車內。

  「你是敵人還是友軍?你倒是快告訴我該怎麼對待你才合適啊。」炎華架著白雨警惕周圍的HC。視她的答覆,白雨的刀尖有可能不得不指向她。然而拉緹梅利婭卻納悶地偏著腦袋。

  「不知道。這個問題應該是取決於你的吧。我就是我啊。」

  「……啊啊,但是,你我是禍津神和祈禱士,所以……就是敵人了吧……?」

  炎華舉棋不定,這時白色的羽織從視野中閃過。龍之介避開HC的猛攻,站到了拉緹梅利婭旁邊。

  「局長!」

  「炎華、冰華。你們能下車就趕快下。這列車不會停了。」

  「……誒?」

  龍之介只交代了這一句,便抱起了拉緹梅利婭。

  「唔哇,欸,放開我……!」

  「我不。不是說過要拐走你的嗎?」

  龍之介離開沙發,朝前面的車廂奔去。

  七日追在那道背影的後面。在和HC錯身而過時砍飛了她的頭,穿過了正上演著祈禱士和HC間的鏖戰的餐車和第一展望廳。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乘客都去了後方避難,HC的襲擊都集中在後方的車廂。前進到八號車廂以後,就只能看到藏在個別座位陰影處的乘客,不見祈禱士和HC的蹤影。

  七日一邊緊盯著龍之介的背影,同時在琢磨有關訶利安薩絲的事。他原先的目的是打倒訶利安薩絲,奪回六花的右臂。

  拉緹梅利婭說,牢籠是開著的。龍之介說,他已經達成了目的。能設想到的最壞的情況,就是訶利安薩絲從這輛列車逃走。以她的身體能力,即使是跳下極速的暴走列車,也不是做不到。

  「……只能這麼做了。」

  既然沒有擦身而過過,就說明訶利安薩絲在牢籠所在的後方。然而他正追著龍之介朝前方跑著。追二兔不得一兔。那就讓另一隻兔自己送上門好了。

  七日邊跑邊用左手握住白雨的刀身。一口氣劃破了手掌。

  「——『禍引』。」

  把自身的血肉用作誘餌,引誘禍津神。這是古川流獨門的祈禱術。

  馥郁的香甜氣味充滿了車廂。雖然離後方車廂有一大段距離,但如果是感官幾近禽獸那樣敏銳的訶利安薩絲,絕對會察覺到這個氣味。

  「好好追過來喔,訶利安薩絲——」

  嗅嗅,訶利安薩絲吸吸鼻子。她聞到了某處傳來宛若桃花般的甘甜香氣。

  「……阿七?是阿七嗎?」

  嗅嗅、嗅嗅。她四肢伏地地向前爬。那是有著香甜血肉的,古川族人的氣味。

  「好餓啊,好餓啊……!」

  自從出了牢籠,她還什麼都沒下肚。也正因為這樣,她無比渴求這血肉。從牢籠中重見天日的第一餐,古川七日是再合適不過的美餐了。

  「阿七、阿七、阿七……!?在哪兒?」

  嗅嗅、嗅嗅。追著追著,訶利安薩絲倏然停止了動作。

  「……這裡?」

  高舉的右手上,罩上了巨大的「魔王之手」。訶利安薩絲把手揮向了正下方。她抓在飛馳的列車的屋頂上,將屋頂一把捏爛,整個剝了下來——。

  吱嘎吱嘎、車廂的天花板上突然軋軋作響,玻璃窗應聲碎裂。

  「……啊?」

  車廂浮了起來。七日停下腳步朝屋頂看去。屋頂被壓癟,狀似被什麼東西提了起來。

  「喂喂。原來在這裡啊!」

  金屬摩擦聲響遍整個車廂,最後屋頂終於被扒開了。夜空在頭頂一覽無餘。

  訶利安薩絲用巨大的手臂舉起了天花板,從相鄰的車廂屋頂上看向車廂里的七日。

  「找到阿七啦……!」

  訶利安薩絲向仰視著她的七日露出笑臉。雖然她比五年前長大了不少,穿著的不是白色連衣裙而是黃色的工作服,但憑她那頭艷麗的金髮和右手上的斑紋,一眼就能看出他就是從六花身上奪走了右臂的「腕神」訶利安薩絲。

  有著不同於克隆體的不祥氣氛,她就是本尊。

  「我來討回那手臂了,訶利安薩絲……!」

  「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來討討試試?」

  訶利安薩絲把被捏成了棒狀的屋頂砸向七日。

  七日在過道上前滾翻躲了過去。變成了一坨鐵塊的屋頂在車廂的地板上彈起,撞倒了一排排的座椅。鐵板撞擊的噪音響徹了夜空。

  「可惡,這鬧得比那個某某人還華麗啊……!」

  碎片橫飛之中,訶利安薩絲在座椅上著地。間不容髮地高舉起手掌,撲向七日。

  「阿七、阿七!啊啊,你怎麼這麼美味啊!」

  訶利安薩絲渴求著七日因禍引而更添滋味的血肉,祭出她巨大的臂腕。她耷拉著口水,雙眼充血,儼然一隻狩獵獵物的猛獸。

  七日謹慎地閃躲她的每一擊。大動作的攻擊好躲,他本以為只要不被握住就造成不了威脅,誰知——

  「喝啊啊啊啊!」

  訶利安薩絲如同要把七日連同周圍的座椅一起撈起般揮出手掌。手臂的機能不僅僅只有「握」,還可以撓、砸、甩。

  七日同座椅一起被打飛,狠狠地拍在了車廂的側面。

  「啊……該死……就不能冷靜點兒嗎,那個混蛋……!」

  一隻五指摺疊在一起的右臂被舉到了七日的眼前。那隻手不僅僅是握實了,它化作巨大的拳頭,痛毆——

  「去死死死死死!阿七!」

  「喂喂……!」

  七日一個前滾翻避開了拳頭。

  緊接著,破碎聲轟然響起。車廂因為衝擊而傾斜,車輪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音。乘客們的行李,乃至座椅本身都被彈起,四處飛散。

  車廂傾斜了,一時間光靠單邊車輪在行進,隨後又因循重力放下了另一邊的車輪。其造成的衝擊又引起「嗞——」的一聲巨響,撼動了車體。

  七日抬起頭來,頓時啞然失語。

  車廂的牆壁沒了。或許是因為周圍的座椅全被砸飛了出去,牆壁前的一塊地面上付之厥如,只有訶利安薩絲以正飛逝而去的雜木林做背景站在那裡。

  「……我說,你不是想吃我嗎?要是吃了那樣一拳,我豈不要變成肉醬了……」

  「沒事兒的啦——,阿七就算變肉醬了也一定照樣美味。」

  「哦。」

  「我保證把你吃得乾乾淨淨,就像吃六花的那次一樣。」

  「……」

  七日凝視著訶利安薩絲站起來,再次架起白雨。

  壓下腰會有手掌砸下來,跳起來又會有手臂伸過來。在那隻不祥的巨大手臂下,獵物無所遁形。現在牆壁天花板都被扯走了,這更方便了手臂的活動。

  那麼就只有——七日發足直奔。奔向巨大的手臂所夠不著的地方,她的腹懷——。

  然而訶利安薩絲卻隨著七日的接近,自己也向前衝出。同時,巨大的手臂也杳然消失。就在七日的刀刃就要劈下去的前一瞬,訶利安薩絲靠著她的爆發力抱住了他。

  「呵呵呵。抓住你啦!」

  「……啊啊,對了。那玩意兒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來著。」

  就連腹懷也沒有死角。

  訶利安薩絲抱牢了七日,指甲刺入他的背部。

  「嗯哼。我開動啦!」

  她舔了舔上唇,一口咬上七日的脖頸。

  對「禍引」產生

  反應的禍津神不止訶利安薩絲一個。

  被龍之介抱著的拉緹梅利婭也同樣察覺到了從後方飄來的香甜氣息。

  「……嗯?好甜的味道……!這是阿七的氣味吧?」

  拉緹梅利婭亂蹬亂踢,從龍之介的臂腕中滾了下來。

  龍之介也駐足,觀察後方車廂的動靜。

  「……『禍引』啊。大概是打算把訶利安薩絲引過去吧。」

  有衝擊從後方的車廂傳過來。破碎聲傳入耳中。整節車廂大幅地搖晃。究竟發生了什麼?拉緹梅利婭向後方的車廂飛奔而去。

  被撇下的龍之介沉沉地嘆了口氣。

  「哎呀哎呀……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拉緹梅利婭一打開門,被破壞得天翻地覆的客車廂便映入眼帘。車廂的天花板被剝去,牆也被拆走,可以說變得像第二展望廳一樣四面環天。車廂正中間,七日背朝著這邊,被訶利安薩絲緊抱著。

  「……阿七……?」

  訶利安薩絲的牙陷進七日的脖頸。淌出來的血液染污了七日的西裝。

  「阿七!」

  「怎麼了,吵死人了。」七日頭也不回,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你幹啥讓人吃你啊!」

  「還沒被吃好嗎。」

  訶利安薩絲的臉從七日的脖子上離開,衝著他的鼻頭憤憤地抱怨道:

  「……為什麼……不乖乖地被我吃掉啊……!」

  七日的左手抱在訶利安薩絲的背後,手裡握著一把小刀。這把對禍津神專用小刀「小雨」不同於從其他祈禱士那裡順手牽羊過來的白雨,是在召喚拉緹梅利婭的時候讓她拿在身上一起帶過來的。

  鐫刻著獨特斜線的短刀身刺入了訶利安薩絲的體內。七日用力把小刀的整個刀身都刺了進去。

  「咕啊啊……!」

  訶利安薩絲髮出痛苦的呻吟,當場跪了下來。

  七日舉起了白雨:

  「……別了,訶利安薩絲。」

  一聲道別後,他揮下白雨直取她的頭顱。而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柄小刀高速迴旋著破空飛來,彈開了白雨的刀身。

  「呿……」

  嗖嗖嗖——。妖刀伊塔姆在七日的頭頂盤旋,像回力標一樣畫出弧線往回飛。而抓住伊塔姆的人,正是獅童巳月。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讓你殺了她的,古川。」

  「……別壞我事兒,獅童兄。你這是不害我白被她啃了嗎。」

  訶利安薩絲趁機發足飛奔。後方有巳月守著。那就去拉緹梅利婭所在的前方車廂——。

  七日立刻反應過來,追向她。

  然而紙燭龍之介卻和訶利安薩絲錯身而過,擋在七日前。

  「讓開!龍之介。」

  「不讓。我也不能讓你殺了她。」

  「……該死。你們到底是鬧哪樣啊!」

  前有龍之介,後有巳月,七日怒火中燒。六花的右手臂明明近在咫尺,昔日的戰友卻在阻撓他。

  訶利安薩絲被龍之介護在身後,抬起頭:

  「龍之介,人家後背被刺傷了……!」

  「嗯。被那把小刀刺中一定很疼吧。訶利安薩絲,你快離開這列車吧。」

  「咦,不要。難得有美食能吃!」

  「以後還有機會啊。要是機會不來,就由我來製造機會吧。」

  「我不要啦!現在就想吃!」

  龍之介面帶溫柔的笑容,拔出訶利安薩絲背上的小雨。

  其帶來的疼痛讓訶利安薩絲髮出了輕聲的哀嚎:

  「嗚啊啊……!」

  「別太為難我了,訶利安薩絲。」

  訶利安薩絲感受到那溫婉口氣中隱藏的魄力,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還有,訶利安薩絲,你能聽聽我的一個請求嗎?」

  「誒,是什麼?沒問題,龍之介的請求,我聽!」龍之介一直順著訶利安薩絲的任性要求,現在換他有事相求,這還是頭一遭。訶利安薩絲昂首挺胸地揚言道。

  龍之介把視線轉向了站在車廂一角的拉緹梅利婭。

  「我想要那個孩子。她是『喰神』。你幫我把她一起帶走。」

  突然變成話題中心人物的拉緹梅利婭睜圓了眼睛。「……誒?」她和訶利安薩絲面面相覷。

  「嚯——,這傢伙就是喰神了?你要她?明明只是個小不點?」

  「別這麼說呀。那是你妹妹。」

  「真的?」

  拉緹梅利婭不知怎麼回答是好,看向列車中央的七日。

  「……那啥……好像是這麼回事啦。不過……我——」

  七日向前方的車廂努努嘴。意思是,逃。

  「——我,才不認你做姐姐哩!」

  拉緹梅利婭大叫一聲,奪路而逃。手上還銬著白錠,奔向了前方車廂。

  「啊,給我站住!」訶利安薩絲立馬追了上去。

  七日正要行動,但龍之介在他行動之前拔刀擋住了他。

  「對不起了,古川。事情就是這樣。」

  「這樣是哪樣啊。你為什麼想要那傢伙?」

  「我猜,理由應該是和你一樣吧!」

  嗖嗖嗖——

  七日察覺到背後的動靜,向後跳開。龍之介也後退了一步。

  鏘——,伊塔姆赫然插在了關著的貫通門上。

  「我說。兩位能讓一讓不?」說著巳月從懷裡掏出了收在金黃色劍鞘里的——新的妖刀。

  ×  ×  ×

  訶利安薩絲破壞車廂牆壁時的衝擊,讓整輛列車都震動了。

  其造成的影響甚至波及到了最前面的火車頭——

  「呀啊!」

  一起遊戲吧——雪生這才剛放出豪言壯語,煤炭庫便劇烈地晃動,她失足滑了一跤,一屁股跌在煤炭之山上,左手握住木槌,右手壓住掀起來的短裙,一路滑了下來。

  「呀啊,不要啦!」

  「了結了她,吃啊,老伯!」

  「遵命!」

  老伯張開大口,迎接滑落下來的雪生。

  雪生把腳前後伸開,抵住老伯的上唇和下顎。

  「不要,哇,住手啊!」

  老伯的嘴上下蠢動。他吐出舌頭,伸向正在負隅頑抗的雪生的光腳丫。

  大腿被「嘶溜」一舔,雪生失聲尖叫「咿——!」。

  「這丫頭的肉嫩呀!」話音剛落,木槌便砸在了老伯的頭上。

  咚——老伯的腦袋被砸扁,伸出來的舌頭被咬斷了。

  「喝啊……!」雪生向從提包里掏出來的風車吹氣。然後把扇葉咕嚕咕嚕旋轉的風車扔進老伯再次張開的血盆大口中。

  「嘿——!」

  那正是「爆炸風車」,其握把前端會爆炸。老伯沒多想就把那東西吞了進去,緊接著——滾圓的身軀,隨著爆炸聲赫然迸裂。

  ——磅!

  炸得粉身碎骨的老伯的身體在海德蘭潔爾和雪生間飛灑。場面之血腥,兩人都背過臉去,濕溻溻的肉片「啪塔啪塔」地打在了她們的身上。

  片刻的沉靜過後,雪生又重新架起了木槌。

  「覺悟吧,海德蘭潔爾。快把六花小姐的那隻眼球還回來……!」

  「……哎唷,別急嘛,雪生。」海德蘭潔爾撣去黏在短裙上的老伯的肉片,就像是在好言相勸似地說道:

  「你就這麼想要這隻眼球嗎?」

  「不是我想要。是要阻止。決不允許從六花小姐的眼睛裡誕生的你去吃人。」

  「為什麼?」

  「因為這是六花小姐的願望。」

  和雪生冷峻的表情相反,海德蘭潔爾笑得遊刃有餘:

  「哈哈。你的說法自相矛盾了喔,雪生。從六花的身體裡誕生出來的我們就是六花本身。在我的心裡,六花正哭著說『吃啊』呢。你否定我,豈不就是否定了六花的願望嗎?」

  海德蘭潔爾向前踏出一步,雪生為了保持距離,後挪了一步。

  「別忘了,雪生。我們『六花的禍津神』是從六花的思念中誕生的唷?」

  「這……你說的可能是對的,但……」

  海德蘭潔爾偷偷地覷向地面。

  在正彷徨無措的雪生的腳下,老伯的肉片已經聚集了起來。

  ×  ×  ×

  其斬擊撕裂了天穹。距離足有從車廂一端到另一端那麼長,巳月揮出小太刀釋放出的斬擊卻砍得到七日和龍之介。七日和龍之介紛紛跳向左右兩邊的座椅後面躲避。

  被用作盾牌的座椅沒有被觸碰到就縱向

  被割裂,灑出裡面的棉花。

  見七日和龍之介都躲進了座椅後面,巳月便停止了斬擊的亂射,自顧自說起話來:

  「——這是則流傳在琉球北谷的悲傷故事。從前有個農婦正在廚房切菜,咚咚咚,就這麼切著。」

  明明沒有人在看,他還模仿出在菜板上用菜刀的姿勢,

  「——然後呢,在廚房邊玩耍的農婦的小孩的腦袋,突然就飛出去了。明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自然地,就『咚』的一聲。其實,農婦手裡切菜的菜刀被下了詛咒。離得遠遠的東西也會被它切到,是把窮凶極惡的菜刀。」

  七日和龍之介正在座椅的後面溝通計劃。龍之介壓低聲音,指向巳月的方向,「你去搞定。」

  「開什麼玩笑,你怎麼不去。」七日用手勢如此傳話後,龍之介指指他們身後的貫通門。

  「要是我去,你不就會去追訶利安薩絲了嗎。明知道這樣,你覺得我可能會離開這裡嗎?」

  「……嘖。但我也不想去。在我攻擊那傢伙的時候,後背就等於是對你門戶洞開了。」

  「哈哈。你是說我會從背後偷襲?簡直是把我說成了人渣啊。」

  「啊啊?你哪兒不是人渣了。」

  兩人在座椅後爭執不下。巳月則繼續一個人在講話。

  「——那把被詛咒的菜刀被回爐重鑄,打出來的就是這把『北谷菜切』了。雖然是把刀身只有二十三厘米的小刀,但這把妖刀可以飛出斬擊。不碰到也能讓人身首異處。」

  龍之介好說歹說都不見七日有行動的意思,忍無可忍之下毫無防備地站了起來。

  「……哎呀哎呀。別怕呀,古川。」

  巳月以仿佛要脫口喊出「機會來了!」的氣勢,向離開了座椅的龍之介揮出北谷菜切。

  「——像我這麼做!」

  龍之介瞥了一眼巳月,壓低上半身躲開了斬擊。背後的牆壁裂了開來。

  「那只是單純的飛行道具。斬哪裡、怎麼斬,這些事情都用揮刀的動作告訴了你,這比槍還好心呢。而且揮出刀刃到擊中目標還有〇·五秒左右的時間間隔。只要把它當作刀身很長的劍,閃避起來輕而易舉。」

  龍之介一邊看著巳月的動作,一邊躲開一道又一道的斬擊,來說服七日。

  「煩死了,我早知道了。」七日也和他叫板似地站起來。

  巳月對現身的七日也繼續揮出北谷菜切。

  兩人一邊用最小的動作躲開放出的斬擊,還一邊鬥嘴。

  「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說話。你該不會還當自己是副隊長吧」

  「那還真是抱歉呢。看你抖得跟個什麼似的,讓我不禁想起了戰場呢。」

  「你們倒是快被砍中呀!」巳月揮小太刀都揮累了,呼哧帶喘地罵道。「我這邊可是減著壽在揮這把妖刀呢。你們倒是被砍一砍啊。快把我累死了。」

  「又無所謂,反正你的壽命是無限的。」 七日見龍之介打死也不會做行動,便飛身躍向了巳月。他架起白雨,筆直地穿過過道——其間,他向後方悄悄一瞥。

  只見龍之介把從訶利安薩絲背後拔下來的小刀——小雨投擲過來。

  「我就說吧!你個人渣!」七日扭轉身體向旁邊跳去,躲開小雨的刀刃。

  小雨飛過了七日,沖向巳月的正面——而巳月卻用手指一夾,接住了刀身。然後帶著小刀轉體一周,以更快的速度向七日扔過去。

  「嘿!」

  「!開、玩笑……!」

  因為向側面的一跳而亂了架式的七日堪堪用指尖夾住小雨,然後保持小刀原來的速度,把它撥向了龍之介。

  咚!龍之介把頭一偏,小刀刺進了他背後的牆壁。

  缺了天花板和單邊牆壁的車廂里,三人站成了三角形,刀刃相向,互相牽制。

  車速飆升的列車。頭頂上朦朧的半月,肅穆地融化了黑影。

  「……不是,為什麼發展成這麼麻煩的局面了。」七日一邊警惕著左右兩邊一邊嘟噥道。現在是搶回六花手臂的絕佳機會,沒有閒工夫去和前六花隊的兩個人干架。

  龍之介把七日晾一邊,對巳月說話:

  「真是把我嚇到了,獅童。沒想到把頭砍了你還能活著。就連禍津神,要是身首異處了大抵都難逃一死呢。」

  「喂喂,說出來怕嚇死你。這個詛咒是永恆的。我巴不得來個人殺死我嘞。」巳月大張著雙臂說道,然後凝眸瞪視龍之介,「倒是你,也和古川一樣執著於『六花的禍津神』呢。你貴為關東支部的局長,竟然還是個到現在還囿於隊長的陰影中的神經病混蛋啊。成了我的敵人就別以為你能全身而退。咱們再也不是戰友了。你砍了我的頭,就算反過來被我砍也沒有怨言吧……!」

  龍之介聽完,只是聳了聳肩。

  「獅童兄。你是為了追訶利安薩絲才跑到這裡來的吧。」七日向巳月問道。

  「對啊。我要捉拿訶利安薩絲。而那傢伙是打算放走訶利安薩絲。」

  龍之介感受來自巳月的視線,臉上更添了一分笑意:「而古川是想殺了訶利安薩絲。」

  三人的目的都在於訶利安薩絲,只不過想拿她怎麼辦這點不同。

  巳月把北谷菜切的刀尖指向七日:

  「這麼著好了,古川。你年紀最輕,所以給我委屈一下。給我打消了殺訶利安薩絲的念頭。」

  「不不,這個年紀大小沒關係吧。要是真有關係,也是你這個做前輩的讓讓我才是。」

  「那就這麼辦。」巳月嘗試說服他:「確實,三個人的目的各不相同。但古川,我和你的目的不是有共通之處嗎?就是都想越過龍之介去追訶利安薩絲。要是這樣三足鼎立地膠著下去,就正中那傢伙的下懷,讓她給跑了。」

  「我明白。」

  「要是就這麼讓她給跑了,對你而言是最壞的狀況了吧?訶利安薩絲逃走了可是會禍害人間,大殺特殺喔?想必隊長也不想看這情形吧……?」

  「啊啊,免了吧,別搞那出像真情流露似的發言了。我明白。你無非是想說,當務之急是抓住她,對吧。」

  「真不愧是隊長的弟弟。從禍津神的魔爪中保護無辜群眾……太崇高了耶,古川。」

  「要你煩啊,去死。反正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別慪氣了呀。我去快刀斬亂麻地把她抓住,你過後再來襲擊好了。我保證奉陪你的單挑。」

  七日和巳月結成臨時協同作戰的協定,向守著大門的龍之介擺出架勢。

  「哎,會這樣發展也是理所當然吧。」龍之介面對著兩個人,逕自點點頭。

  然後帶著微笑,平靜地吟唱道:

  「Summons·Code——『麒麟』。」

  龍之介的腳下亮起金色的光芒,一隻手掌大小的麒麟現出身形。那是一隻有著鹿角、龍臉,身體長有金黃鱗片的四腳靈獸。

  它長嘯出一聲美若天籟的叫聲後,龍之介的身體被黃色的光暈包覆。

  「啐,竟然用了『四瑞靈獸』……」巳月深惡痛絕地低語道。那隻召喚出來的靈獸不會參加戰鬥,但是會提高施術者的能力。麒麟強化的,是速度。

  「也罷,只要同時攻過去至少能突破他的防守。你,攻左邊。」

  「好好好[url=]。」[/url][B1]

  如同當年在戰場上一樣。巳月首當其衝,揮下北谷菜切。

  龍之介也向前跨出一步。敏捷性已然增加了。他閃躲著斬擊,用白雨挑開接近而來的巳月的北谷菜切,還躲開了從反方向飛來的七日的一擊,而此時,正要從旁通過的巳月的腹部已經被他一刀切開。

  「咕啊……」巳月的內臟同血沫一起飛了出來,但他仍沒有停下腳步。在後背又挨下追擊的一刀時同時,伸在前面的手猛地往後一甩。

  插在貫通門上的伊塔姆動了起來,從巳月和龍之介的中間飛過。

  趁著龍之介被嚇住的當口,巳月開啟了通往前方車廂的大門。

  龍之介正想追過去,七日把他擋了下來。

  「別走啊。來和我談兩句唄。」

  「我們應該沒什麼可談的吧?」

  「有吧。為什麼站在『六花的禍津神』那一邊?你是不是搞錯了?那群傢伙不是六花。」

  「但那是從六花的思念中誕生的存在。」

  「那是不祥的思念。是六花內負面的部分。」

  「所以說啊,」

  龍之介平靜地回答著,向七日架起白雨,

  「不管是憎恨、悲傷、亦或是深不見底的殺意。那些不祥的思念,只要是從六花心中生出來的感情,我就會全部予以肯定。」

  ×  ×  ×

  「六花的禍津神」是從六花的思念中誕生的——你要否定她的思念嗎?被海德蘭潔爾如此問到的雪生,平靜地對答道:

  「……我……要否定。因為戰爭時期,六花小姐在召喚你們的時候為了保住自己的心不變渾濁,一直、一直在拼命戰鬥。我們六花隊就是為了扶持六花小姐而集結的。所以我要否定!否定身為六花小姐的不祥思念的你們!」

  聽了雪生的話,海德蘭潔爾無奈地聳了聳肩。

  「哼。咱可真不招你待見呢。……那就算了,吃了她,老伯!」

  海德蘭潔爾舉起手臂一聲令下,聚集在雪生腳下的影子張開大嘴,一涌而上。意欲從正下方一口吞下雪生——。

  然而在千鈞一髮之際,雪生躍向了後面。

  「和海德蘭潔爾共同行動的『怪變神』。我已經從古川那裡有所耳聞了。從暗影中誕生的你,只要有影子在就能死而復生……。」

  老伯在雪生面前又一次化作球形,向她撲去。雪生取出爆炸風車向他扔去。

  「打不死就一直重複!看我把你炸得粉碎!」

  「愚蠢。我才不會重蹈覆轍!」

  老翁這次沒有吞下扔進口中的風車。他在嘴巴的相反側開出一個洞,沒動彈就讓其穿過了身體。

  不過海德蘭潔爾還站在老伯背後的駕駛座上。她慌慌張張地躲開,於是風車的前端插到了控制HC的打字機上。

  「啊。」「啊。」「啊。」

  三人異口同聲,緊接著駕駛座發生了爆炸。

  「呀啊啊!」雪生被爆風捲起,又一屁股跌到了煤炭上。

  車把、儀表、屋頂、機械系統,乃至HC的指示裝置也遭到了破壞,駕駛座被滾滾黑煙包圍。

  四周怎麼看也沒見著海德蘭潔爾。正當雪生以為她被捲入了爆炸時,她在一片列車的行駛聲和烈火燃燒的聲音中,聽到了一道高八度的尖笑聲。

  「你現有兩把刷子啊,雪生!」

  「海德蘭潔爾!」

  被熏得滿身黑漬的海德蘭潔爾漂浮在豎著一柱黑煙的夜空中。浮在她頭上的影子球體伸展出巨大的翅膀,用兩隻手吊著海德蘭潔爾。

  「沒了HC確實是重大的損失,不過算了。我玩得很開心喔,而且也不失華麗,對吧。」

  後會有期!海德蘭潔爾說出告別的台詞,飛向列車的後方,揚長而去。

  「……讓她給跑了。這也如古川君所說那樣,『命大的傢伙』。」雪生自言自語著,望向熊熊燃燒的駕駛座,眼淚直打轉,抱頭喊道,「話說,這該怎麼辦啊……!」

  駕駛座被破壞了,列車的速度卻沒有下降。

  滾滾升起的濃煙隨風消逝。而列車依舊沒有停下。

  ×  ×  ×

  在雪生破壞指示裝置的前不久。祈禱士們聚集在乘客、負傷者所在的車廂角落裡,擺出保護他們的陣型。

  他們都架著各自的武器,還可以戰鬥的祈禱士有六名。而圍上來的HC還有七個。

  戰鬥仍然在窗戶被打破了的酒吧中繼續著。

  「究竟是什麼啊……這群傢伙。」炎華面對眼前張開巨大手掌迎面襲來的HC,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HC的耐久力異乎尋常。這群包圍了他們的HC中,有的甚至被白雨紮成了刺蝟,然而她們仍沒有倒下。一開始祈禱士們還在數量占了上風,可現在還站著的人里,反而是HC占了多數。

  祈禱士一方的全滅只是時間的問題。

  炎華覷向背後的冰華。負傷的冰華也和其他的傷者一起集中在了車廂的角落裡。炎華注視著人事不省,痛苦呻吟的冰華,眼裡透著不安。「冰華……」

  這時,炎華眼前的HC行動了。

  而那隻高舉的巨腕被鞭子捲住。手腕被鞭子一拉,HC打了一個踉蹌,一把小雨刺入了失去平衡的HC的脖頸。奎娜把斷了脖子的HC扔下,警告一臉茫然的炎華:

  「請你不要大意。」

  「……對、對不起。」

  奎娜的口吻雖然堅毅依舊,但她已經氣喘吁吁。白色罩衫上的血跡比在貨櫃里的時候還大了。奎娜拖著只進行了簡單包紮的身體,架起鞭子。

  「要來了。」

  HC們一齊舉起右臂,身體前傾。

  『祈 禱 士×殺 戮×趕 盡 殺 絕』

  炎華擠出最後的力氣,架起白雨。

  HC們沖了上來。——就在這時,車頭爆炸了。

  指示裝置被破壞,HC們失去了方向標,一個、又一個地跪倒下去。

  「什麼……?」

  「看來是有人破壞了指示裝置。」奎娜用皮靴踢著倒地的HC們的頭。戰鬥唐突地結束了。鬆了一口氣的奎娜壓著傷口,腳步虛浮地走向沙發就坐,這時乘務員從深處的車廂里探出頭來,「獅童大人。」奎娜聽到這聲呼喊,急忙換下因吃痛而齜牙咧嘴的表情,騰地一下站起來。

  「看守長在前面。有事找他的話就由我來代辦。我是他的秘書。」

  「有電話找他!是『銀河鐵道之旅計劃事務局』的人。」

  那是主辦這趟旅行的企劃公司。

  大概是日本政府通過這公司捎來的聯絡。不過他們要聯絡自己這些祈禱士一般不會借用這種線路,而是通過其他途徑。

  奎娜用指尖推了推眼鏡。有種不祥的預感。

  ×  ×  ×

  「哇啊……!」

  被白錠銬著很難跑。拉緹梅利婭在跑到第四節車廂的時候跌了一跤,倒在過道上。霎時間,訶利安薩絲就從她背後騎了上去。她收起了「魔王之手」,現在的右手臂長著斑條紋,只有正常的大小。

  「抓到了!為什麼要跑啊。是怕我?」

  「說怕你,不如說是怕想拐走我的那個人!」

  「龍之介?」

  訶利安薩絲抬起屁股,「嘿咻」吆喝了一聲,把拉緹梅利婭翻了個個兒。然後又一屁股坐到了仰面而躺的拉緹梅利婭的肚子上。

  「唔咕!」

  「我從龍之介那裡聽來了不少哦。在我被抓的時候,龍之介就偶爾會來看我,然後他啊,老是在講你的事情。講得讓我火大。」訶利安薩絲以騎馬的姿勢,緊緊盯著拉緹梅利婭的臉。她大睜的眸子裡映著拉緹梅利婭畏怯的表情。「聽說你是從我們吃剩下的六花的『牙』里誕生的啊?你真的是我們的妹妹?那你幹嘛不吃了阿七啊?」

  拉緹梅利婭驀然想起了訶利安薩絲啃住七日脖子的那個瞬間:

  「吃啊!那還用說嘛!啊!對啊,你個程咬金,剛才怎麼打人家的美餐的主意!?那傢伙是我的東西。他是我要吃的!」

  「啥啊啊啊?」

  見拉緹梅利婭突然暴跳如雷,訶利安薩絲挺起了上半身:

  「『我的東西』?瞧把你跩的。你不過是我們的殘羹剩飯!」

  「別說我是殘羹剩飯!——咕。」

  訶利安薩絲用右手掐住拉緹梅利婭的雙頰,再次凝視她的臉龐:

  「你可別太囂張了哦?你個殘羹剩飯。阿七是我們『六花的禍津神』先看上的。在之後才被生出來的小崽子還想橫刀奪食兒?要不要這麼囂張啊?」

  拉緹梅利婭搖頭把訶利安薩絲的手甩開。

  「誰管這些屁事!要我說,你才是橫刀奪食呢!我又不認識你!」

  「哼哼——。那就是爭搶遊戲咯?誰贏阿七歸誰。你不是會模仿吃到的禍津神的能力嗎?來讓我見識見識啊,你那下賤力量。」說罷,訶利安薩絲讓「魔王之手」顯形,把拷在拉緹梅利婭手上的白錠捏碎了。

  「給你血就行了吧?」訶利安薩絲把左手上的傷口壓到拉緹梅利婭嘴上。那是被巳月的村正弄傷的。

  「呼嘎……!」

  嘴巴被蠻橫地塞住,拉緹梅利婭一開始還掙扎了一會兒,不久便回瞪著訶利安薩絲,用牙一口咬上那隻手臂。

  訶利安薩絲因為疼痛微微地眯細了眼睛。不過看著拉緹梅利婭咬著肉,奮力吸血的樣子,還頗為愉快。

  「……龍之介為什麼喜歡這種傢伙啊……明明有我在。」

  雖然被吩咐的是,帶著她離開列車,但訶利安薩絲沒打算把她帶走。龍之介和七日都被後面才出生的殘羹剩飯給搶走了,這讓她「火大」。

  「……要是一失手把她殺了,龍之介會不會生氣啊?應該不要緊吧?畢竟是『失手』嘛。」

  拉緹梅利婭鬆開手臂,「噗哈」地高喊一聲,吸入一口氣。從訶利安薩絲手臂上撲撲簌簌滴下來的血,打在她泛著薄薄一抹紅暈的臉頰上。

  訶利安薩絲伸出雙手,像是要整個包住她的臉蛋一般托住她的臉

  。大拇指施力摁著,從眼瞼上滑到了臉頰下方。沾在指尖的赤血在拉緹梅利婭的臉頰上畫出曲線。

  「……既然有希求的東西,就來靠自己的手把握試試啊,殘羹剩飯。」

  在她的耳語剛一告結,拉緹梅利婭就發出呻吟,右臂的袖子迸裂了。暴露在外的手臂上浮現出和訶利安薩絲一樣的,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條斑紋。

  「……嚯——。」

  「啊啊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縱聲咆哮,死命掙扎。坐在她身體上的訶利安薩絲按住拉緹梅利婭的雙肩,把臉湊過去。

  「怎麼啦——?難受嗎?痛苦嗎?」

  「啊啊啊!不要,這個……!」

  攝取的訶利安薩絲的血已經引起了「換裝升格」。然而喝進去的是「六花的禍津神」的血,和其他禍津神的迥然不同。

  不祥的衝動在體內飛馳,拉緹梅利婭強烈地感受到被緊縛的感覺。大腦麻痹,右臂發燙。就好比過去吃活了三百年之久的轢神的時候那樣,心臟跳得像在打急鼓。然而這次和那次不同。滾沸湧上的不再是喜悅和愉快,而是深不見底的憎恨。

  被黢黑不祥的感情,一直侵蝕下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的手臂上產生出,漆黑透明的「魔王之手」。

  「哦?」巨大的手攫住訶利安薩絲的身體,扔向了車廂的窗戶。

  窗戶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音應聲破碎,訶利安薩絲消失在了車外。

  窗戶破碎後,風灌了進來,拉緹梅利婭歪歪趔趔地站起身,蜷起那巨大的手臂,用手臂包覆住臉。

  附有風帽的衛衣從青紫色一點點被染成了艷麗的黃色。金色的花瓣散落在周圍,拉緹梅利婭的模樣產生了變化。附在衛衣兜帽上的耳朵越變越長,越變越尖。衛衣的下擺開出了花,模樣宛若向日葵。

  金色的頭髮光可鑑人,配上綠色的發卡,腳上穿的是繫著長鞋帶的長靴。

  拉緹梅利婭冉冉抬起「魔王之手」,臉露了出來。那巨大的手指刮到了枝形吊燈,熠熠閃爍的碎片灑落下來。睜開的眼瞼下閃出深綠色的光彩。只不過那張臉上沒有了笑容。大腦的麻痹感已經平息下來;訶利安薩絲的血融入了身體,不再有被緊縛的感覺;但卻並非一切恢復如初。正如心靈被罩上了一層霧靄那般,拉緹梅利婭她,渾濁了。

  「嗯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嘶吼著,用右臂將周圍的座椅一張張撕裂。

  「呼……呼……」

  狂沸、狂沸。根本沒辦法定著不動。為什麼呢,我會這麼的——悲傷。

  「呵——,挺可愛的嘛!」

  倒吊著從窗外看進來的訶利安薩絲見到她的扮相,照直地誇獎道。

  「這是殘羹剩飯的小深海魚吃了向日葵來遮醜呢!」

  「……我,才不醜呢……」

  訶利安薩絲眼睛彎成一條縫,促狹地笑道:

  「來吧,殘羹剩飯。大家都是自六花誕生出來的。親親熱熱地自相殘殺吧!」

  「會死的人是你……!」

  拉緹梅利婭高舉起「魔王之手」,沖向了窗邊。

  巳月從隔壁車廂里,看到了拉緹梅利婭變身,並跳到屋頂上的一幕。

  「……餵。真的假的啊,在上面……?」

  巳月抬頭看向響著跑步聲的天花板,整個人都愣住了。正在他猶豫該怎麼上去的時候,對講機接收到了聯絡。

  『看守長。您還好吧?』

  「嗯,我正在追呢。你那邊呢?」

  能打通巳月對講機的,就只有秘書奎娜一個人。負了傷的奎娜已經自行做了簡單的包紮,現在應該在後方車廂執行回收HC的工作。

  『HC已經全數停止了機能。估計是指示裝置被破壞了。』

  「那是再好不過。讓剩下的祈禱士去處理一下傷員的傷。過後由我來向他們解釋情況。你去收集HC的殘骸,別讓任何人接近——」

  『看守長。剛在收到了一則緊急的聯絡。』

  奎娜打斷巳月的指示,向他轉達收到的聯絡內容。

  『政府捨棄了這輛列車。銀河鐵道康帕瑞拉會在到達會津若松之前沉沒。』

  「……沉沒?」

  政府得知了列車的暴走和HC的襲擊,決計讓國家機密連同列車一起銷毀。

  要是列車這樣衝進了城鎮裡,事情將會被鬧得更大。這麼一來,HC的存在想必會人盡皆知。不僅如此,訶利安薩絲和HC計劃也會被GHQ奪走。橫豎是拿不到手了,於是政府就打算把這輛載著大量情報的列車,連同乘客和祈禱士們一起沉入天鏡湖。

  聯絡上說,列車的行進方向前的線路上,已經完成了線路的變更。

  奎娜接到的聯絡是由與政府的決定向左的告密者發來的。

  「政府還是那麼不留情面啊。話說列車究竟為什麼會暴走的?駕駛員幹什麼吃的!」

  『我想他可能受到了襲擊。據之前嘗試同駕駛員聯絡的列車長所說,聲音是一個不認識的女子。需要我再聯絡一下嗎?』

  「不,不用了。我去說。然後呢?這輛列車還有多久就要栽進天鏡湖裡了?」對接二連三的事態煩不勝煩的巳月問道。

  奎娜用漠然的口吻說出剩餘的時間:

  『以正常運行速度,還有二十分鐘左右。但是行駛速度變快了,如果中間沒有脫軌的話,我想時間已經不剩十五分鐘了——』

  ×  ×  ×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列車以飛快的速度駛過,周圍的樹木被颳得唰唰直響。閉合的遮斷機被捲起的暴風折斷,化作木片在遙遠的後方翻飛。疾駛在雜木林中的銀河鐵道康帕瑞拉在經過一條和緩的彎道時,車體微微地浮了起來。尖厲的金屬音響徹夜空,火星四射。

  「呀啊啊啊啊啊!」

  雪生在冒著滾滾黑煙的駕駛席上,為撲滅熊熊大火而殊死拼搏。然而周圍沒有水,滅火器又身陷火海。雪生束手無策,只得牢牢抓住駕駛座旁的把手,枉然地抹著噴涌而出的鼻血。

  「叮鈴鈴鈴」雪生聽見電話鈴聲,向燃燒中的駕駛座伸出手,拿起話筒。

  把電話線拉到極限才勉強離開了火舌,她把話筒抵在耳邊。

  「喂喂!?」

  『餵你丫個魂淡!趕緊把列車停下,看我不宰了你!』

  「咿咿——!?對不起,對不起!」

  聽到話筒里傳出巳月的怒吼,雪生泫然欲泣地連聲道歉。

  『誒……?這聲音……是雪生嗎?合著是你讓列車暴走的嗎,怎麼了!是有煩心事嗎!?』

  「不是啦!讓列車暴走的人是海德蘭潔爾!」

  雪生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情況。海德蘭潔爾被雪生趕走了。但是戰鬥中駕駛席不慎被破壞,現在被熊熊烈火包圍。還有,自己沒辦法把列車停下——。

  「該怎麼辦啊,獅童先生!說不定是我的錯。在這麼下去,列車就……!」雪生的聲音瑟瑟震顫。

  「你冷靜點」巳月對她說道。而後他沉思了片刻,喃喃道:「展望廳……」

  他記得,在上車前背得滾瓜爛熟的避難指南上應該有寫到:行駛中的火車頭無法分離,但為了以防發生火災等事故時,第一展望廳和客車車廂是可以手動分離的。

  『停不下來就算了。回後面來,雪生。我們去把車廂分離開——』

  ×  ×  ×

  「哈哈哈哈哈哈!真開心呢,殘羹剩飯!」

  訶利安薩絲揮下高舉的右腕。已經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揮下她那凶爪。

  拉緹梅利婭也架起巨大的右臂,支開訶利安薩絲的猛攻。然而她還沒能駕馭「魔王之手」這一特殊的武器。

  「咕……啊,哇……!」

  每次閃過攻擊時,都會禁不住發出細碎的哀嚎,從右臂上受到的衝擊痛得她咬牙切齒。她的做法太驚險了。拉緹梅利婭到最後終於沒辦法再化解爪擊,只好向後跳開拉開距離。

  天花板上吹著強風。在暴風中,身體輕盈地浮起。滯空時間比以往要長。她想,這樣距離相對也能拉得更開,但訶利安薩絲也跟著向前跳起。

  「別跑呀,啊!」

  訶利安薩絲乘著背後吹來的風,伸開右臂,手掌朝拉緹梅利婭的頭頂揮下。

  「……!」

  ——磅!

  拉緹梅利婭被壓在了列車天花板上。

  訶利安薩絲在列車上跑了起來,把拉緹梅利婭抵在天花板上摩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體被摩擦,拉緹梅利婭就連出聲慘叫都做不到

  。

  訶利安薩絲把癱軟無力的拉緹梅利婭拎到頭頂,歪著腦袋納悶道:

  「哎呀哎呀?可愛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的呢?感覺你都變得好可憐耶……要不我放你一馬吧?」

  拉緹梅利婭的臉頰上傷痕累累,兜帽脫下,一頭亂髮在風中凌亂。訶利安薩絲看著她,像在給小孩子說教一樣,豎起左手的食指:

  「以後不許再出現在龍之介和阿七面前。如果你能答應,我就可以放你走哦?」

  但拉緹梅利婭在被她緊握住的狀態下,仍努力擠出聲音:

  「憑什麼……我要,這麼做——」

  「誰讓你是殘羹剩飯呢?」

  「不對!我不是殘羹剩飯,是喰神!」

  拉緹梅利婭把和身體一起被握住的手臂奮力張開,慢慢地掙脫束縛。

  「阿七是我的東西。阿七死了由我來吃!這是約定好的!」

  「約定?」

  拉緹梅利婭掙脫開訶利安薩絲的手,從裡面跳出來,反過來拉住訶利安薩絲握拳的手腕,以過肩摔的要領揮動。

  訶利安薩絲的身體以拉緹梅利婭為中心劃出半圓形的軌跡,被砸到天花板上。但訶利安薩絲卻以雙腳在被衝擊砸凹下去的天花板上著地。

  「太天真了!」

  這回是訶利安薩絲抓住拉緹梅利婭高舉,以如出一轍的動作摔出拉緹梅利婭。拉緹梅利婭飛過訶利安薩絲的頭頂,全身被拍打在天花板上。

  「嗯嘎……!」

  拉緹梅利婭在天花板上彈了兩三次,訶利安薩絲追著她飛奔而來。就在訶利安薩絲張開五指準備追擊的時候,列車正好駛到了隧道前。

  訶利安薩絲趕緊四肢著地趴下,蓋在了拉緹梅利婭身上。

  「哇,好險!」

  四周一片漆黑,列車行駛的轟鳴在耳邊迴蕩。

  從最前面的車廂上冒出的股股濃煙,讓訶利安薩絲皺起面孔。

  訶利安薩絲疊在拉緹梅利婭身上,湊過去窺探她的臉。

  可能是苦於被摔時的疼痛,拉緹梅利婭正緊咬牙關。訶利安薩絲睥睨著她,呢喃道:

  「你真是可悲。」

  拉緹梅利婭那深綠色的眼眸看向訶利安薩絲。

  等間隔地設置在隧道內的紅色燈管照亮訶利安薩絲的臉龐,忽明忽暗。

  「你說約定好了?阿七死了你來吃?」

  訶利安薩絲眯細了眼睛:

  「你真是個小笨蛋。阿七他是在騙你,還利用了你。利用你來找我們『六花的禍津神』。阿七在把我們全都殺了之後,最後就輪到你了。」

  「我?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你是從吃剩的六花的身體裡誕生出來的啦。你也是知道吧?那傢伙想要我們用作依代的六花的身體。」

  訶利安薩絲將自己的臉頰貼在拉緹梅利婭的臉頰邊,耳語道:

  「你是在戰爭之後出生的,一定是太不懂人類了。人類醜惡、卑鄙、自私、殘酷。哪有人類是不會背叛別人的?聽,聽得到吧?六花的聲音在說:『我討厭所有人,人類什麼的最討厭了』——」

  自從換裝升格成了這幅形態之後,六花強烈的思念一直在緊緊揪住拉緹梅利婭的胸口,現在,訶利安薩絲就在為其代言:

  「『吃吧、吃吧、統統吃掉』……」

  ×  ×  ×

  雪生從外頭打開一號車的門,回到車內後,馬上跪倒下來。

  「哈啊。累死我了。真想回家洗個澡……」

  她雪白的肌膚和栗色的頭髮都被煤燻黑了。

  之所以潛入這輛車,全都是為了討伐「六花的禍津神」。這一點她固然心知肚明,但一想到要和七日一起乘高級列車旅遊,還是難免有些小激動——這是秘密。只要能三下五除二地把訶利安薩絲收拾掉,搞不好,興許還能和七日一起欣賞倒映著滿天星斗的天鏡湖呢,所以她為禮服顏色猶豫的時間比選帶過來的玩具的時間還長——這也是秘密。

  結果她一會兒是被指示分頭行動,一會兒又被熏得灰頭土面,讓她受盡委屈。

  「唉——。早知道這樣,就穿巫女服過來了……」

  雪生唉聲嘆氣地走向二號車。再有不到十五分鐘,列車就會一頭栽進天鏡湖裡,已經沒有閒情再欣賞星空了。

  可能是讓乘客去後方車廂避難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一號車、二號車裡都不見人影。然而,在進二號車時,她聽到了「汪汪」的犬吠聲,這才發現在座椅的下面藏著一個捧著籃子哭泣的女孩。

  「……你就一個人?」

  這個女孩估計甚至還沒到上小學的年紀。身穿桃色的連衣裙,頭扎雙馬尾。可能還化了妝,但她聽到雪生的聲音而抬起的臉上,都被眼淚和鼻涕哭花了。

  「……佩斯它嚇跑了……所以就追著它,結果……」

  聽了她的話,雪生才知道女孩之前去了後方車廂避難,但為了追逃跑的小狗而回到了這裡。寵物平安無事地放回了籃子裡是好,但激烈的戰鬥帶來的列車搖晃和巨響讓她感到不安,嚇得寸步難行。

  小女孩怕得瑟瑟發抖。雪生屈膝蹲下來,從提包里拿出一隻紙氣球,在小女孩的面前吹鼓它。用手輕輕一彈,傳給了小女孩。

  沒閒工夫再一個人嘰嘰歪歪下去了——雪生重振精神,露出溫柔的笑靨:

  「這裡很危險,和我一起到後面去吧?」

  正當小女孩點頭的時候,車廂里播出了緊急通知。

  ×  ×  ×

  『發生了異常情況。請身在客車車廂里的乘客儘快移駕到第一展望廳避難。情況緊急。請儘快去避難——』

  在車內的廣播聲中,七日和龍之介的戰鬥還在繼續。

  龍之介的劍閃因為麒麟而變得犀利無比。七日默默地靠躲閃或是招架來硬撐過他的連擊,沒有絲毫的機會來展開攻勢,就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光是凝神看清在月光下熠熠閃耀的白雨軌跡、見招拆招,就讓他竭盡了氣力。

  麒麟到了時限消失後,龍之介才終於停止了動作。龍之介擺出輕輕鬆鬆的神情,沒有淌一滴汗。反觀七日,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哈……哈……」

  「我看你很吃力啊。是不是缺乏運動了?」

  「……要你煩啊。」

  這時,巳月從前方車廂跑了過來。在從互相牽制的二人中間穿過之後,喊道:

  「你們還在打嗎?這輛列車接下來可要栽進天鏡湖裡了。快到展望廳去。」

  七日向他的背影問道:「為什麼會這樣啊。你把訶利安薩絲怎麼辦了?」

  「她和喰神跑車頂上去了。我也抓不著啊。」巳月在後方車廂前回頭,指向列車車頂,「訶利安薩絲固然重要,但這輛列車本身已經岌岌可危了。你想和那傢伙一起沉天鏡湖裡也沒人攔著,但我可敬謝不敏。鬼才和她殉情呢。」

  「……你又死不了好嗎。」

  巳月伸長手,喊:「你在哪兒,伊塔姆!」。插在倒地上的座椅上的伊塔姆回應他的呼喊,「嗖嗖嗖」地飛回到巳月手中。

  「我要去展望休閒廳分離客車廂,你們也趕緊過來。再有不到十分鐘,車可就要栽湖裡了!」

  巳月把伊塔姆收進刀鞘後,馬上旋踵離開了。

  龍之介架著白雨問道:「你也聽到了吧。怎麼辦?」

  「你打算怎麼下這輛列車?」

  「誰知道呢。可能是用四瑞召喚來提高防禦力然後跳下去吧。不過這麼做估計也挺疼的。」

  「誰會放跑你啊。既然你說了要站『六花的禍津神』那邊,那你也是我的敵人了。」

  「是啊。那你也就是我的敵人了。差不多是時候該做了斷了。」

  龍之介點點頭,再次吟唱:

  「Cheat·Code——『麒麟』」

  不過這次吟唱的是崩壞模式。本身四瑞召喚就鮮少有術士能使出來,而在就算在祈禱士之中,能召喚出「崩壞的麒麟」的,只有龍之介一人。

  龍之介伸出的掌心裡迸發出光芒,在釋放出的光中出現了一隻手掌大小的麒麟。長著鹿的角、牛的尾巴。鱗片不是金色,而是白色的,渾身上下都閃耀著純白的光。

  麒麟從手掌中躍出來,轉瞬間就肥大化,長到了龍之介膝蓋的高度。

  「喂喂,這麼做也太沒大人氣度了吧。」

  七日向後跳躍,拉開距離。龍之介則悠然自得地問他:

  「話說古川啊。聽說你在甲良神社斬了轢神啊。面對第二級災厄,而且還是活了三百年的對手,只用了七分半是嗎。很努力啊。」

  「你真煩啊。這個對話在今天已經聽到兩回了。」

  龍之介對舉起白雨擺出架式的七日微笑道:

  「不過要是換我來的話嘛,只要用四秒就夠了。」

  白色的麒麟放出如歌般動聽的吼聲。

  龍之介的身體被白色的光暈包覆,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失無蹤了。

  七日將白雨的刀身駕到左側來做盾牌。從「崩壞的麒麟」出現到消失的四秒間,龍之介的身影提速到堪稱異常的速度,用眼睛已經無法追到。七日只能預判他的行動,儘可能將所受的傷害減到最小。

  「鏘」七日架起的劍一陣震顫。握住刀柄的手被震麻。七日在眼前捕捉到了龍之介的殘影。防住了第一擊,但是下一手會從左邊來還是從右邊來——正當他還在猶疑,龍之介揮出的刀刃就已經砍中了七日的側腹。

  「……!?」

  白雨的刀身一直砍到了腋下。七日沒來得及出聲,就飛向了車廂貫通門的另一面。

  七日撞在寫有「六號車」的金屬板上,呼吸梗住,動彈不得,龍之介漫步走向他。「崩壞的麒麟」消失後,包覆著龍之介的白光也消失了。

  「嗯……果然斷刀是免不了的呢。」

  龍之介手上的白雨從半中間斷成了兩截。一旦速度達到了作弊等級,武器會先不堪重負而壞掉。不使二刀流的龍之介會帶兩把刀的理由就在於此。

  龍之介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在七日倒地的旁邊找座椅坐下。

  「……呼。這Cheat·Code帶來的疲勞感真是大得出奇。儘管不是獅童的妖刀但真有種折壽的感覺。」龍之介翹起二郎腿,開朗地笑道。

  在使用了對身體造成巨大負擔的Cheat·Code後,就會一時間無法自如地行動。四秒的無敵狀態是一把雙刃劍,如果沒能打倒對手,自己就會陷入窮途末路。不過龍之介迄今為止用出這個術式,就沒有打不倒的人。

  龍之介因疲勞感而緩氣,而倒在他腳邊的七日則是已經動彈不了了。不知道是不是肋骨斷了,他每吸一口氣,胸腔就會咯吱作響。他好不容易翻過身仰面朝天,在模糊的視野中凝視著龍之介。

  「……如果你,到現在還在,戀慕六花的話……」

  聲音的震動引起劇痛,而七日仍不屈不撓地在向龍之介規勸道:

  「那你……就更應該,斬了『六花的禍津神』。」

  龍之介把手肘支在交迭的雙腿上,一手支頤,睥睨著七日。他微微地搖搖頭:

  「那不是六花的願望。」

  「……那傢伙——咔……」七日還想繼續說下去,卻因為劇痛蹙起臉,把話吞回去。反倒是龍之介開始訴說道:

  「你一定在想,六花憎恨人類的情感不過是一時的鬼迷心竅,是戰場上的特殊環境使然。真正的六花是一位心地善良,慈悲滿懷的女性。我就不然。你應該也是知道的。被背上戰爭犯的罪名關入大牢的六花在牢獄裡,是帶著怎樣的想法,怎樣的心情死去的——」

  是愛著人類死去的。亦或是,恨著人類死去的。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六花已經說不了話了。誰能懂她的心情——」

  「不。你只不過是視而不見罷了。你其實是懂的,你注意到了,也瞭然於胸。你其實一直都在視而不見對吧。在那間六花殞命的房間裡,六花誕生出的禍津神——是喰神。」

  更甚「眼睛窺伺」、更甚「櫛結髮絲」、更甚「用臂腕把握」。拉緹梅利婭勝過所有的「六花的禍津神」,是從最接近於禍津神的思念之中誕生出來的。這也就意味著——

  吃吧、吃吧、統統吃掉——六花到臨死前都在如此希冀,是帶著這樣的冀望死去的。

  「那即是『對人類的憎恨』。那才是六花的願望!」

  「……但,那傢伙。拉緹梅利婭她不吃人。」七日強忍著疼痛加重語氣,否定龍之介的話。

  「那又是因為你禁止她吃吧。竟然禁止喰神去吃。你也真夠狠心的。」

  龍之介靜靜地俯視著七日。

  「別把你的理想強加於六花,古川。你要承認:『六花的禍津神』也同樣是六花寶貴的思念。」

  「……煩死了。六花……那傢伙在戰場上哭著說:自己是禍津神。就在被我刺殺的前一刻,為盤踞在自己內心的不祥情感而傷心落淚。……阻止那傢伙的暴走的人是我。如果那傢伙為自己變成了禍津神而哭泣的話,那將她那不祥的情感一刀兩斷,全篇否定就是我的職責!」

  「這就是你活著的理由啊。我們果然是水火不容的呢,古川。只要她們的名字前有『六花的』這一修飾語,我就會肯定她們。這就是我活著的理由。」

  「……哈。我不也是『六花的』弟弟嗎……」

  「呵呵。所以我才沒有痛下殺手不是嗎。」

  這時,雪生從前方車廂里走出來。她張望車廂裡面,驚叫道:

  「欸欸!?屋頂怎麼沒了!?」

  她背著一個小女孩,背在身後的手腕上提著裝有小狗的籃子。

  車廂成了沒有屋頂,能看到夜空,一面牆壁不知去向的空間,雪生見狀起初還躊躇不前,但一看到倒在對側的門旁的七日,便跑了起來,「古川君!」

  龍之介依舊坐在座椅上,將折斷的白雨指過去:

  「不許過來,大坂。要是你現在把古川的傷治好了我就傷腦筋了。」

  「龍之介先生。」雪生不知所措,「別這樣……為什麼龍之介先生和古川君……六花隊的人要自相殘殺呢?這種事,要是被六花小姐看到了,她肯定——」

  龍之介打斷了雪生的話,說道:

  「肯定會來阻止吧。」

  「豈止啊,她肯定會發火的!」

  六花的言行仿佛曆歷在目。她恐怕會往七日和龍之介的中間一站,粗聲粗氣地怒叱二人:「你們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相處呢?」。跟六花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所以就算爭辯錯在誰也沒有意義。

  看著雪生隨時都會潸潸淚下的臉龐,龍之介把斷掉的白雨的刀尖轉了回來。

  「……我們沒在吵架,只不過是聊了會兒天而已。對吧,古川。」

  「啊啊。別在意。」

  「聊天也等避難了之後再聊啊!列車很快就要栽湖裡了唷……?說不定連十分鐘都不剩了呢!」

  這兩個人的話不能信以為真。七日被倚在牆上坐起身,卻因為這么小的動作就痛得表情扭曲。

  而他卻背靠著牆,厲聲說:「快走。」

  「你先走。我保證會帶著拉緹梅利婭一起回去的。」

  「……」

  龍之介面帶溫婉的笑容,伸手比向貫通門,雪生無可奈何地從兩人中間走過,前往後方的車廂。本打算在擦身而過的時候偷偷丟下歌留多牌,但這麼做的話,龍之介不可能察覺不到。雪生深知他有多明察秋毫。

  「你一定……要回來哦。」

  在走進下一個車廂前,她回過一次頭。

  一人坐在座椅上,一人靠在牆壁上。若在旁人眼裡,兩人的確只像是在疲疲沓沓地聊閒天而已。

  ×  ×  ×

  離開雜木林,景色變開闊了。在前方,就是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天鏡湖。

  那群巒包圍中的大湖,就宛如風平浪靜的大海,水平如鏡。

  架在湖泊上的天鏡橋,因為還在建設中,所以只有一半。到湖的中央便中斷了。

  本應該繞湖岸行駛的銀河鐵道康帕瑞拉向大橋直衝而去。在其天花板上——

  訶利安薩絲縱橫無際地跳躍於天花板之上,將拉緹梅利婭玩弄於股掌間。

  「唔啊……!」

  拉緹梅利婭的胸口被她尖銳的爪子撕裂,血沫四濺。她稍有分心,就被立刻暴風吹走。被風吹走的拉緹梅利婭,把插在天花板上的巨大指甲用作鉤子,固定住身體。她憚於追擊,立刻抬起頭。然而訶利安薩絲已經不在那裡了。

  「……?」

  她蹙起眉頭,下一瞬,訶利安薩絲自列車的側面接近,從腳下竄出來。

  訶利安薩絲將受驚的拉緹梅利婭一把攫住。

  「喝——,哈——!」

  然後翻轉一周蓄勢,在落地的同時將拉緹梅利婭向上空拋出。繼而間不容髮地屈膝,垂直起跳去追拉緹梅利婭。

  列車疾馳於鐵路上的轟鳴聲遠去。群星閃爍的闃寂天空中,拉緹梅利婭徒然地摳撓虛空。

  「哇,啊……」

  拉緹梅利婭焦灼的表情蒙上了一抹黑影。那是近在她身邊現身的訶利安薩絲,伸展五指遮住了月光。她把巨大的手臂高舉過頭,掛著嗜虐的笑容睥睨著拉緹梅利婭。

  「喔——,哈——!」

  「呀……!」

  啪鏘—

  —!拉緹梅利婭被揮下的手掌拍中,下落。

  破碎聲響起,她猛摔進了沒有屋頂的六號車。

  拉緹梅利婭頂開瓦礫,搖搖欲倒地站起來。抬頭仰望沒有屋頂遮蔽的天空。星光熠熠圍繞著閃耀的半月。不見訶利安薩絲的身影,不知所蹤。

  發現她沒有過來追擊,拉緹梅利婭安下心來,緊接著又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什麼嘛?搞得好像是我怕了那傢伙似的……。

  她垂眼,看到自己布滿斑紋的指尖在不住地顫抖。下顎也在微微哆嗦,牙齒「咔嗒咔嗒」作響。視野變得模糊,拉緹梅利婭胡亂抹掉眼淚。不是好像,拉緹梅利婭的確在害怕著。但怕又能怎麼樣?她不想聽從訶利安薩絲的話,放棄七日。

  「我最討厭……被人命令了……」

  她不想輸給那個管自己叫殘羹剩飯的訶利安薩絲。她不想讓七日,被那個因為自己出身在戰爭以後,就說她一無所知,瞧不起她的姐姐搶走。

  「我就是不知道嘛!這有什麼辦法啊……!誰讓我是六花死後出生的。我怎麼懂六花的心情——!」

  不對——。六花的思念確實在喝訶利安薩絲的血時,注入到了拉緹梅利婭身體中。那恨意、悲傷、還有洶湧的殺意,到現在仍在刺痛她的胸口。

  吃吧、吃吧。對啊,我就是喰神——。

  她想,在訶利安薩絲出現之前,得快點恢復體力才行。吃點東西,為下一次的攻擊做準備,不然下次真的會被幹掉——。

  就在這時,壞了的座椅後面,傳來微弱的叫聲,「咕喵」。

  「……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拉起座椅,救出蜷在挎包里的黑尾鷗。因為沒了屋頂和牆壁,天翻地覆的變化讓她沒注意到,但這裡就是拉緹梅利婭她們一開始乘坐的六號車。

  啊啊,想起來了,自己還在找黑尾鷗呢。

  被拉緹梅利婭抱在懷裡的黑尾鷗折起翅膀彎曲腳,儘管稱不上精神充沛,還是抬起腦袋,看向拉緹梅利婭,看起來仿佛是在為二人的再會而感到喜悅。它那圓溜溜的眼眸中映著拉緹梅利婭。

  「咕喵、咕喵——」

  拉緹梅利婭溫柔地撫摸它的翅膀。那是接受了她飽含獻身精神的照料而痊癒了的潔白翅膀。懷中黑尾鷗的溫暖讓她安心地吁了口氣。然而胸中洶湧澎湃的衝動仍然沒有消卻。

  ——吃吧、吃吧、統統吃掉——。

  「……對了。把小咲咲吃掉就好了。」

  拉緹梅利婭就是為了吃它,才帶著這個黑尾鷗的。之所以會等它養好傷,也是因為想吃新鮮的肉。吃它的時候總算是到了。對能靠吃來恢復的拉緹梅利婭而言,這隻黑尾鷗是正合適的回覆道具。

  大概是感覺到了拉緹梅利婭周身的不祥氣氛,黑尾鷗眨巴眨巴眼睛。

  「可以的吧?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偏著腦袋尋問道,「咕喵」黑尾鷗叫著,展開翅膀。

  拉緹梅利婭馬上摁住它的身體,由衷地想,還好放它活到了今天。在夢之島用甜甜圈換來的這隻黑尾鷗,一定就是為了在此時此刻被她吃掉而留著不殺的。

  她猛地一使力,掐住黑尾鷗的脖子。黑尾鷗啼叫著掙扎,痛苦地眯著眼睛。它撲騰撲騰地拍著翅膀,讓周圍灑滿了潔白的羽毛。

  「喂,老老實實地別動啊!」

  拉緹梅利婭一隻手抓脖子,一隻手抓住雙腳,把黑尾鷗舉到頭頂。然後張開大口,去咬那門戶洞開、肉乎乎的肚子。

  「咕喵——!咕喵——!」

  黑尾鷗撲騰得更加厲害,打中了拉緹梅利婭的眼瞼。

  「疼!」

  拉緹梅利婭不由得鬆開手。她用布滿斑紋的右手抓住意欲飛到天空逃走的黑尾鷗,然後蹲下身。

  「咕喵」黑尾鷗倒在地上,拉緹梅利婭間不容髮地伸出手。

  「咕喵、咕喵、咕喵!」

  「別亂動!小咲咲你可是只鳥哦?其實在把你抓來的時候你就應該被吃掉了哦?可你為什麼還要亂動啊!很痛欸!我都吃不了了!」

  「咕喵——!咕喵——!」

  「我可是……!為了吃你才照料你。為了吃你才起了『小咲咲』這個名字。為了吃你才和你待在一起。為了吃你……!可是,為什麼——」

  拉緹梅利婭就這麼坐著舉起黑尾鷗,準備咬下它肥墩墩的腹部。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沒有睜開。眼淚無端盈眶而出。

  「為什麼——我吃不下去……?」

  明明不得不恢復傷口。明明有食慾。

  為什麼黑尾鷗肚子上薄薄一層皮,就是遲遲都咬不破。

  被打到的眼瞼在針扎般地陣陣作痛。

  「好痛……好痛……」

  拉緹梅利婭放開手,黑尾鷗展開了翅膀。「喵——!」隨著一聲尖厲的啼鳴,黑尾鷗逃也似地飛向了夜晚的天空。

  「好痛、真的好痛……好痛……」

  眼淚撲簌撲簌奪眶而出。

  吃的衝動和胸中的痛楚翻攪,打漩,嗚咽不能自己。她吸吸鼻涕,蹭蹭眼角。摸過眼瞼的指尖沾上了血。

  「……你我都慘得體無完膚了呢。」

  她驀地向聲音的方向回望。只見七日靠著牆坐在那裡。那裡只有七日,卻沒有龍之介的身影。七日一直在看著拉緹梅利婭襲擊黑尾鷗的一幕。他刻意沒有開腔,只是一聲不吭地注視著。

  「阿七……你在啊?」

  拉緹梅利婭搖搖欲倒地站起來,走向七日。

  「我沒吃成……!我,明明是喰神。為什麼……?」

  她一邊走,一邊抬高音量,向著背靠在牆壁上的七日放聲地問道:

  「有人在我心裡說:吃吧。可是,我吃不了!小咲咲它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吃!為什麼啊!?我不是禍津神嗎!?」

  衝動和與之背道而馳的感情淹沒了拉緹梅利婭。

  「那我究竟……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啊!?」

  拉緹梅利婭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心裡更是亂成了一鍋粥。七日默默不語地注視著她。身上的衛衣被染成了黃色,形狀也改變了。這是「換裝升格」,喝了「六花的禍津神」的血,讓她的心飄忽不定。

  「為什麼?因為我,是殘羹剩飯嗎?」

  然而拉緹梅利婭卻沒有吃了黑尾鷗。

  七日輕輕地將手伸向走到眼前的拉緹梅利婭的頭。

  「……你不就是你嗎。」

  那隻手停到了兜帽上,拉緹梅利婭打了一個驚怔。

  「……你那麼有定力,動搖個什麼勁啊。你不就是,拉緹梅利婭嗎。」

  「……」

  「人家說你是殘羹剩飯了?」

  「她還說了……沒有不會背叛的人類。說阿七騙了我。說把『六花的禍津神』全殺了之後,最後就輪到我了……」

  「我哪兒背叛得了你啊。我把那群傢伙斬了之後,這副身體就是你的了。隨你吃。」

  「……」

  「你信不過嗎?」

  拉緹梅利婭低著頭,噤聲不語了。七日把手伸進了口袋裡。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是牛油果漢堡包。這是他在回到酒吧時拿回來的。因為一直放在口袋裡,現在已經被壓扁了。

  「你見我什麼時候說過謊了?」

  漢堡包被遞到拉緹梅利婭面前,她抬起頭。

  「……你明明就謊話連篇。」

  拉緹梅利婭沒有接過漢堡包,而是向前邁出一步,伸出雙手拉七日的衣領,讓他弓下身。踮起腳尖、豎直背脊,把嘴湊向七日的傷口。

  牙齒刺在了被訶利安薩絲咬過,被血濡濕的傷口上。

  「嘖……」

  尖銳的疼痛讓七日皺起了臉。拉緹梅利婭一邊吸血,一邊重申道:

  「……吃你的人不是別人,是我。」

  「是啊。」

  「……這是,約定好的!」

  「是啊。」

  「……我,不是什麼殘羹剩飯!」

  「是啊,你是『茲卡梅利婭』。」

  七日給吃了腕神,換裝升格後的拉緹梅利婭如此命名。

  訶利安薩絲赫然落在相鄰的車廂的天花板上。背對著熠熠生輝的半月,顯形出巨大的「魔王之手」高高舉起。

  「我說過了吧!給我從阿七的面前消失……!」

  「我還沒說過吧!『好,我這就消失』這種話!」

  拉緹梅利婭也同樣在斑紋的手臂上使出「魔王之手」。

  七日在她身旁架起白雨:

  「我們三下五除二了結掉她,然後回家吧。我已經受夠列車旅行了。」

  咯噔、咯噔。咯

  噔、咯噔——!

  天鏡湖已經迫在眉睫了。

  ×  ×  ×

  列車長從十號車跑到第一展望廳的貫通門,回到巳月的身邊。膘肥體胖的列車長不過是跑了短短一點距離就累得呼哧帶喘。不過他倒是把工作做到位了。

  「已經把那邊的鎖鬆開了。接下來只要再扳下這裡的握杆,應該就可以解開連結了。」

  「喔。在行駛中也能安全解開嗎?」

  「是不是安全……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至少能分離。」

  巳月小聲地啐了一口,「……要是村正還在,這連結隨隨便便就能斬開了……」

  列車員和乘客全部都聚集在了第一展望廳之後的車廂里,分離連結部分的準備也已經做好了。

  展望廳里擠滿了人,悶熱難當。傷者的呻吟聲、小孩的撒潑聲、還有呼喚走失的人的叫喊聲在在皆是。

  奎娜站在巳月身旁,報告到:

  「看守長。距離到達天鏡湖的時間已經不足五分鐘了。」

  「再等兩分鐘吧。要是還有沒來的就來不及了。照顧不到他們了。」

  就在巳月說話間,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車廂隨之大幅搖晃。一看究竟,才看到列車長在貫通門的旁邊扳著握杆。打算現在就分離連結。

  「喂,列車長!你丫在幹什麼!?」巳月怒吼道。

  「叫我?」而肥胖的列車長卻是從巳月的身後把臉探了過來。

  「啥?為什麼有兩個列車長啊?」

  接著那個扳下握杆的列車長外形丕變,最後變成了一個圓形的球體。有如深淵般的渾黑暗影上長著一張嘴——「怪變神」老伯。

  「這、這什麼玩意兒!?」

  巳月大吼大叫,老伯的身體旋即分裂成碎片散去。

  「哈——哈哈!你這反應妙極了啊,獅童!」

  在人滿為患的展望廳的沙發上,翹腿而坐的女子笑著說道。

  「你……誰啊?」

  「海德蘭潔爾啦!別讓我自報家門!」

  巧克力色的長髮和眼罩。行頭頗有高貴大小姐之風,正適合坐在這種高級的列車上。不過她的罩衫、短裙等等,全身上下都被煤灰燻黑了。

  「是『覗神』啊。你來做什麼……!」

  巳月奔向海德蘭潔爾,可是人群礙手礙腳,沒辦法順利前進。

  「哇、糟了,人來了。」海德蘭潔爾離開沙發,跳窗逃到了車外。

  「再見囉您嘞,後會有期!」

  影子纏上海德蘭潔爾,她的背上伸展出了翅膀。

  巳月只能無計可施地看著向夜空揚長而去的海德蘭潔爾。

  「……講真的,那傢伙是幹嘛來的……?」

  「看守長!」貫通門邊的奎娜喊道,「連結就要鬆開了!」

  握杆被扳下後,連結部分並沒有完全分離。但是連個鉤子的接合變鬆了,看起來隨時都會分離開來。列車還在行進中,不可能再重新連好。

  「這可糟了……撐不下去了。」

  這時,背著小女孩的雪生來到了十號車。

  「快啊,雪生!」

  聽到巳月催促,雪生在過道上加快腳步,然而——。

  嘎咚!車廂再次搖晃,連結被分離了。

  「喔噢,糟了!」

  巳月情急之下抓住了十號車的把手。手抓正要離去的車廂,腳勾住展望廳的欄杆,用自己的身體代替繩索連起兩節車廂。然而即便是不死之身,巳月區區一副身軀,根本不可能拉住列車。

  兩節車廂徐徐地拉開間隔。嘎嘰嘎嘰……巳月的四肢被扯開。

  「啊,完了,這是五馬分屍的趕腳啊。雪生,我人要是斷了,你幫我撿回來!」

  「咦,不要。太可怕了啦!」

  「你太過分了吧!我遭這罪可都是你害的耶!」

  車廂晃得更厲害了,兩列車廂漸漸分離。巳月的手從把手上鬆開。

  「喔噢……!」

  在腦袋快跌落鐵路的千鈞一髮之際,他外套的領子被人抓住。

  「太重口了,請您自製,看守長。(譯註:原文「グロ注意」,指在獵奇向作品封面上的警告語。)」

  拉住巳月的奎娜同時還向雪生旁邊的把手甩出鞭子。把鞭子握把一端綁在展望廳的把手上,連結兩節列車。

  「好了,跳過來,雪生!」巳月站到車廂的最邊緣處,伸出雙手。

  然而車廂間的距離已經不是雪生的跳躍力所能及的距離了。往下一瞧,只見鐵路以駭人的速度在流逝。轟!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車廂大幅地搖晃著。

  「不行,我跳不了。獅童先生。」

  鞭子已經開始一點點被撕扯開了。

  「你能跳,雪生!相信我全力跳過來,有我接住你。」

  「我跳不了……不過請至少救救這個孩子!」

  說著,雪生把籃子向前拋出來。巳月接住,小狗在他的臂腕中汪汪直叫。

  雪生把畏怯的小女孩抱在胸前。

  「聽好了,眼睛要閉好哦?那個大哥哥絕對會接住你的。」

  小女孩惴惴不安地點點頭,雪生摸了摸她的額頭,露出微笑。

  「獅童先生!我現在把孩子給你——」雪生喊道。然而不管是巳月還是奎娜,對面車廂里的所有人都沒有看雪生,而是把目光放在雪生的背後。

  雪生循著視線回頭看去——車廂的深處,一件白色的羽織在隨風翻飛。

  「龍之介先生……?」

  龍之介漫步走來,行雲流水地拔出白雨。

  「Summons·Code——『應龍』。」

  龍之介吟唱後,手掌中釋放出青色的光芒,出現一隻小龍。這隻龍有著蝙蝠一樣的翅膀和尖銳的爪子,它能增幅在使用祈禱術時所需要的靈力。

  龍在龍之介的四周盤旋,逐漸肥大化,在龍之介的頭頂啼鳴。被青色的光暈包覆的龍之介繼續吟唱道:

  「enchant(附魔)——冰。」

  龍之介手中的白雨挾帶著寒氣斑斕閃耀。被應龍增強威力後的enchant(附魔)不僅僅將刀身凍結,連四周都被寒霜覆蓋。龍之介每踏出一步,地板上的冰便應聲碎裂。

  雪生讓開道路後,龍之介將白雨橫刀一揮。霎時間,顯形出的厚實冰塊從這一邊的車廂向對面的車廂延展。

  僅僅揮了一刀,就架起了一座通往對面的冰之橋。

  龍之介沒有片刻的止步,將白雨收刀入鞘,徑直踩上冰橋。他在所有人呆愣愣的注目下走過橋,霍地駐足,向雪生回過頭。

  「這終究只是冰。不快點過橋的話,估計馬上就會碎掉。」

  「……是、是!」

  龍之介再度邁步,從展望廳的人群中穿過。祈禱士們和乘客們都被他的祈禱術震懾,自然地讓出路來。這裡知曉龍之介謀反的人只有巳月和奎娜。但兩人都判斷現在不是興師問罪的場合。

  雪生緊緊抱住小女孩,畏手畏腳地過橋。手搭在凍結的鞭子上,為了不要滑倒,一步一步,小心謹慎地走過來——。

  剛來到展望廳,冰之橋便被漸漸分開的車廂扯開,粉碎。

  「不好。古川君和拉梅妹妹還……!」

  「已經沒救了,雪生,你退下。」巳月制止了想要上前的雪生。

  前方的車廂愈行愈遠。鐵路的彼端是黢黑一片。天鏡湖那片有如風平浪靜的大海般的寧靜,被暴走列車狂暴的滑行聲一路撕裂過去。

  客車廂以後的部分都被切去後的銀河鐵道康帕瑞拉,撞破天鏡湖入口的路障,向著黑燈瞎火的黑暗筆直駛去。

  ×  ×  ×

  奇怪。拉緹梅利婭一邊躲閃這訶利安薩絲祭出的爪擊,一邊用餘光看向七日。

  ——阿七的動作很遲鈍。

  在狹窄的車廂中,七日走在過道上,拉緹梅利婭踩在座椅的靠背上,分頭向訶利安薩絲進攻。但是在過道上和訶利安薩絲對峙的七日樣子有古怪。他的手活動遲緩,此刻已經氣喘吁吁。

  被巨大手臂的手背彈開,七日東倒西歪,倚在了座椅的靠背上。

  「魔王之手」從他的頭上襲來。拉緹梅利婭縱身跳起,用左手抱住七日,破窗來到列車外面——逃到天花板上。

  「你發什麼呆啊!」

  強風捲起拉緹梅利婭的金髮。她離開訶利安薩絲所在的車輛,向後方拉開距離。跑著,她瞥了眼七日。

  「阿七!你聽到了嗎!?」

  七日沒有回應。他只是喘著粗氣,痛苦地扭曲表情。

  「喂,你沒事吧……?」拉緹梅利婭停下腳步,放下

  七日,「不是說時間緊迫嗎!?說好的速戰速決呢!?」

  「心有餘而力不足……身體動不了。」

  龍之介的一擊打碎了肋骨,傷及內臟。傷害出乎預料,劇痛遲遲沒有平息。光是握住白雨都費勁,更別提架起來戰鬥了。

  「我,還有這列車都撐不住了。你去打倒她。」

  「……我?」

  列車在橋上飛馳。鐵骨架起的拱門以駭人的速度流向後方。水上的數台巨大起吊機也抬起起重臂,猶如巍然佇立的恐龍。

  天鏡橋從湖的兩岸徐徐延伸,在湖的中央中斷。登上了天花板的訶利安薩絲察覺到了這一點,脫口喊道:「誒!?橋斷了?」

  「快啊,拉緹梅利婭。列車要沉了!」

  「嗚嗚……我知道啦!」

  被七日趕鴨子上架,拉緹梅利婭硬著頭皮沖向訶利安薩絲。她撕開嗓門,使勁渾身力氣,將「魔王之手」大肆亂揮。然而拉緹梅利婭的攻擊沒有命中。

  從下往上,拉緹梅利婭如挑剜一般揮出右臂。爪擊刮到天花板,響起金屬被割裂的聲音。

  但是她打不中訶利安薩絲。訶利安薩絲閃避爪子,反過來抓住拉緹梅利婭的軀幹,高高揮起右臂向天花板砸下去。被抓裂的天花板因衝擊而碎裂,拉緹梅利婭一頭摔進車廂內。

  「嗯嘎……!」

  「拜拜了,殘羹剩飯。我好像沒工夫陪你玩了。」

  訶利安薩絲把拉緹梅利婭拋到一邊,奔向七日。列車估計馬上就會飛出鐵路了吧。要在這之前,帶著七日這頓美餐逃出生天——

  訶利安薩絲在極速飛奔的同時一把抓住七日的身體,拉到身邊,向車廂的後方全速衝刺。

  「阿七就由我來吃啦……!比起被那種殘羹剩飯吃掉要好多了對吧?」

  奄奄一息的七日在訶利安薩絲的臂腕中嚅囁道:

  「這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七日的獨白混在列車疾馳的噪音中,傳入訶利安薩絲的耳朵。

  「別看『殘羹剩飯』是那副德行,似乎也有不少內心糾結呢。」

  「蛤?糾結?你在說什麼呢?」

  「我不能讓你吃了。約定都定好了,只得給那傢伙。」

  訶利安薩絲來到了沒有屋頂的車廂前,向著對面的車廂奮力一跳——這時,她往下一看,赫見拉緹梅利婭張開五指,從車廂里撲了上來。

  「殘羹剩飯……!?」

  拉緹梅利婭一直在車廂內和訶利安薩絲並駕齊驅,她乘其不備攫住了她的軀幹。

  「我不是殘羹剩飯!是茲卡梅利婭!」

  拉緹梅利婭就這麼抓著訶利安薩絲大幅迴轉,然後振臂將她狠狠拍向天花板。破碎聲和訶利安薩絲地慘叫混雜。

  「嗯啊啊啊!」

  順勢跳出來的七日也在天花板上翻滾。擠出力氣站起身,架起白雨。

  「這裡,拉緹梅利婭……!」

  拉緹梅利婭繼續握著訶利安薩絲,向七日奔去。

  訶利安薩絲舉起「魔王之手」。

  「該死的,殘羹剩飯啊啊啊!」

  而她的利爪還沒來得及撕裂拉緹梅利婭的後背,白雨的刀身已經在錯身而過之際刎下訶利安薩絲的首級。金髮光可鑑人的那顆人頭飛起,血沫迸射。

  敵人死了。然而兩個人還不能鬆懈。七日將「魔王之手」消失的訶利安薩絲的右臂——不再有斑紋的六花的手臂,從根部切斷。拉緹梅利婭看向他,喊道:

  「喂,該怎麼辦啊!?列車要栽進水裡了!」

  「把我扔出去。向岸邊,拿你吃奶的勁兒扔。」

  「蛤!?那我怎麼辦啊!」

  「你還是信不過我嗎?」

  拉緹梅利婭看向站起身的七日。

  又是那句話。我又憑什麼要信用這個凡事都諱莫如深的七日,這個感情從來都不形於色的男人呢。他禁止自己吃人,讓自己自由地滿大街走——把自己這個禍津神當人一樣養大。他意圖何在?拉緹梅利婭想:這個男人仿佛就是在——

  ——在考驗我能不能融入這個世界。

  既然他讓我「信任他」,那我也要問問他。

  「……那麼阿七,你會相信我嗎?」

  七日定睛看著等待回答的拉緹梅利婭的眼瞳。這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問出這樣的問題。第一次思考這樣的問題。

  車體劇烈地搖晃,打頭陣的車廂離開了鐵路。

  列車飛向了夜空,身體輕飄飄地上浮。

  滑行聲消匿後,拉緹梅利婭聽到了七日細微的聲音。

  「……我相信你。」

  「……那,既然你肯相信我的話——」

  拉緹梅利婭沖向七日,抓起他的身體。話的後文,她在心中默念:

  ——那我也,相信你!

  「噢噢噢噢、哈——!」

  七日被那巨大的手臂拋向了一望無垠的天空。

  七日在星空中飛舞,畫出一道從車廂到岸邊的拋物線。眼下,長長的列車正從未完成的天鏡橋飛馳而出。

  七日一隻手抱著六花的手臂,捨棄了白雨的另一隻手從口袋中掏出黃金色的荷包。

  ——迅即招來,拉緹梅利婭。

  夜空中光芒乍現,拉緹梅利婭被召喚過來。

  「哦噢!?」

  七日劃破呼嘯的狂風,為了不讓兩人分開,將拉緹梅利婭抱過來。

  「好猛,真漂亮……!」

  展現在眼前的宏偉景色令拉緹梅利婭的聲音雀躍起來。浮現於頭頂的半月,也在下方的水面上光輝閃耀。以透明度之高著稱的天鏡湖,恍若一輪明鏡倒映著天空。

  頭上,腳下,都有無邊無際的漫天星斗。

  「就像飛起來了一樣……」

  臉頰沐浴著柔和的月光,拉緹梅利婭眼中閃出奕奕神采。

  「別大意。著陸由你負責。找找樹枝之類的抓著緩衝——」

  「吶,阿七。」

  拉緹梅利婭摟緊七日的脖子,耳語道:

  「我必須得向小咲咲道歉才行。」

  「……是啊。」

  七日雖然不認為被咬過的黑尾鷗還會回來,不過他還是應承她,點點頭。

  康帕瑞拉沉入了銀河中。從煙囪里冒著氤氤氳氳的煙,一頭扎進天鏡湖中,濺起巨大的水柱和飛沫。隨即產生大爆炸,轟隆聲迴蕩在空中。

  蔓延在水面上的幢幢火舌把漫天的星斗都渲染成了赤紅。

  ×  ×  ×

  「啊咧?吶,那人是不是雪生啊?」

  拉緹梅利婭降落在雜木林斜坡上,黃色的兜帽上掛著折斷的小樹枝和葉片。用「魔王之手」代替鉤子,靠勾住樹木來著地的降落法消耗了不少體力,不過拉緹梅利婭仍然精力十足。

  相比之下,把折下的樹枝當拐杖支著,搖搖欲倒地走下斜坡的七日的傷要厲害得多。

  夜晚的雜木林烏漆抹黑。周圍滿是蟲鳴。夜空中迴響著救護車的警笛聲。

  兩人走下的山丘腳下鋪著鐵路。被分離下來的後方車廂周圍聚集了許多急救隊員和警察。看來就算是日本政府再神通廣大,也沒辦法徹底隱瞞這場鐵道事故本身。其中人數最多的還是祈禱士,他們比起乘客救援,更優先的是在貨櫃的周圍設路障。

  拉緹梅利婭手指貨櫃邊上站著的禮服淑女,回頭看向七日:

  「阿七!雪生沒準也乘了那趟火車呢。奇蹟耶!」

  「……人家是我叫來的啦。你們沒碰過面嗎——欸、餵。站住!」

  拉緹梅利婭不理會七日的制止,衝下山丘。

  「真是的……」七日坐在大石頭上。在肋骨斷了的狀態下,再爬下斜坡可是件苦差事。本來還打算拜託雪生來治療的,但他又不想和其他的祈禱士碰面。

  他把包在西裝里的六花之手臂擱在膝蓋上。托著腮,眺望了一陣閃著耀眼迴轉燈的山腳下。

  能見到拉緹梅利婭她給了雪生一個熊抱。奎娜好像也是費很大力氣才站得住,急救隊員正在為她捆繃帶。巳月親自給祈禱士們發號施令,讓乘客們從車廂上下車。

  正在擔架上被抬走的那個人是冰華,她的身邊有炎華陪著。

  突然,貨櫃附近的祈禱士們喧噪起來。一看才知道,是龍之介走下了貨櫃。聚在這裡的祈禱士們看來都知道關東支部局長,龍之介的謀反。他們包圍了身披白色羽織的龍之介,一個貌似是隊長的人在向其勸降。

  龍之介面帶笑容,靜靜地舉起雙臂。

  「……那傢伙真的會老老實實地讓人帶走嗎……」

  七日自言自語完,便從背後聽到溫婉的聲

  音:「這誰說得准呢。」

  他回過頭,看到盤著胳膊的龍之介站在那裡。

  「什……你……」

  七日大吃一驚,再把視線轉回山腳。被祈禱士們團團包圍的龍之介在無數照明燈照射下,身體的輪廓開始蠢蠢曳動開了。

  「是怪變神……!」

  假龍之介改變形態,向四面八方釋放影子的觸手。祈禱士們紛紛拔刀應對怪變神突如其來的襲擊。

  龍之介笑吟吟地俯瞰著變得更加喧噪的山腳,低聲說道:

  「謀反的人不是我,而是偽裝成我的怪變神。『覗神』海德蘭潔爾為了救出自己可愛的妹妹,而支使它讓列車失控,打開牢籠——」

  「這就是你們編的劇本啊。」

  「這就是我們編的劇本。我一時疏忽在列車上遭受襲擊,讓怪變神偷梁換柱了。」

  「你會被這麼輕易地被幹掉?誰會信啊。」

  「會信的。對方是『六花的禍津神』。她們可是招牌。只要打出她們的名字,就能讓祈禱士們聞風喪膽。」

  老伯受到祈禱士們的猛攻,落荒而逃。二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雖然還不是萬人之上。但失去這個地位還是太可惜了。畢竟各種方面都吃得開,還可以得到『六花的禍津神』的情報。」

  「你還打算聚集其他的傢伙嗎?」

  「沒有聚集她們的打算。不過要是她們有所希求,我希望我能助她們一臂之力」

  龍之介從羽織的袖口中伸出手,把手指抵在下巴上。

  「不過你身邊的喰神……我倒是很想要呢。」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說笑,七日忍俊不禁:

  「……那傢伙連黑尾鷗都沒忍心下口。」

  「……黑尾鷗?」龍之介指尖抵著下巴,偏過頭問道。

  「對啊。所以說我今後再也不會視而不見了。縱使她是從六花的憎恨中誕生出來的,那傢伙依舊不會吃人。我決定了,我要相信她。」

  七日站起身,凝眸瞪向龍之介的臉:

  「不會給你的,那傢伙是我的喰神。」

  「……是嗎。」龍之介靜靜地微笑,「嗯,那麼我就看看風景回去好了。咱們有幸再見面吧,古川……錯了,是不幸吧。」

  說著他轉身,悠然而去。

  直到那白色的羽織消失在雜木林的黑暗中,七日的目光一刻都沒有從他背影上移開。

  天鏡湖像鏡子一樣映照著滿天星斗,金光閃閃。

  離開喧雜的鐵路,龍之介一個人坐在湖岸邊的石盤上,眺望著湖光美景。嘴裡背出曾幾何時,六花說笑時念給他的台詞:

  「——『但是,跟你說,愛情既是罪惡,你明白嗎?』」

  他一頁頁翻著從六花那兒借來的文庫本。這本書他到現在仍形影不離地貼身帶著。

  龍之介抬頭看向映著星空的天鏡湖。

  「……嗯,我果然還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的。」

  無論是怎樣光輝燦爛的美景都沒辦法打動龍之介的心。

  「……怎麼想,都是你更美。」

  那日和六花一同仰望的「禍津櫻」花瓣中的一枚,此刻正夾在手邊打開的文庫本中,花瓣依舊是昔日回憶中的桃色,未曾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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