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F(一點點不可思議)版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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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嘗試與對象直接接觸。              +3

  ●成功偽裝成外星人。               +2

  ●對象的行動雖多處有異,最後仍與前次發展相同。  -3

  ●真這傢伙,頭腦怎麼這麼頑固又愚蠢啊。      +1

  目前的××點數合計                 +7

  「你覺得有外星人嗎?」

  真無預警地像電話對象問這個問題。電話另一頭的星中也立刻回答。

  『沒有有喔。』

  「幹嘛裝中國人(註:日本占據滿州時曾推行一種簡易日語,稱「協和語」。為使學習容易,將原本「~です(是~)」的句型改為「~アル(~有喔)」。今日ACG作品中,古怪的中國人角色仍經常使用這種句型)?」

  『習慣了嘛。』

  「你平常都是怎麼說話的啊?」

  『別在意別再意~話說外星人嘛……我想沒有喔,肯定如此。』

  星中斷定地說。聽到她充滿自信的話語,真嘆了一口氣。真現在站在藤和家院子角落的陰影處打電話。艾莉歐則是佇立在腳踏車旁。

  「有根據嗎?」

  『嗯~?因為我沒看過E.T.啊。』

  「下次我寄錄像帶給你好了,你家還有錄放機嗎?」

  『還有啊。偶爾還會拿來看○貓呢。』

  「喔~龍○很好看耶。希望下次搬家遇到的不是棉被卷怪而是○貓就好了。」

  『然後在大○貓睡覺翻身下,丹羽仔就被壓扁了。』

  「對對,啊,現在是在聊龍貓,原本聊到什麼去了?我想起來了,在聊沒有外星人的根據。其他還有嗎?」

  『丹羽仔真的不懂呢。你要向我要求具體答案做什麼?』

  「啊,說得也是。」

  『不對,我的意思是:找我就對了。我在說什麼呀。』

  星中快活地笑。星中說話反反覆覆的怪癖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雖說真到現在還是不習慣。話筒中除了星中的聲音以外,還傳來其他聲音。仔細一聽,可聽出是教室內的喧鬧。與真不同,星中今天照常上學。

  差不多快午休了吧。真看著平穩的天空,推測大略時刻。

  『呃,關於根據嘛。呃,我想也許有外星人吧。』

  「究竟是哪邊啊?」

  『呃~就是~也許是有,但我們看不到。因為附近的星星上什麼外星人也沒有嘛。也沒人來見我們,所以一定是因為見得到的距離內沒有外星人吧,我猜。』

  「……嗯。」

  『雖然有,卻見不到,那不就跟沒有一樣了?』

  星中的嶄新見解震撼了真的橫隔膜,感覺肺部附近的骨頭受到壓迫。

  真聯想到人在海外的雙親。雙親雖存在於地球某處,但暫時無法見面。所以說,現在的真也等於沒有家人吧。

  ……真的是這樣嗎?真歪著頭,有許多話想跟星中辯論。

  但是若直接說出口,可能會被揶揄在想媽媽了,所以真改變舉例對象。

  「就像我跟星中一樣嗎?」

  一說出口,星中立刻「哇哈哈哈」地大聲假笑。

  『我們想見面立刻能見面吧?搭個電車立刻就到了耶。』

  「……也是。」

  但是,如果不去見面的話,不就等於不在嗎?

  真猜想,一旦說出口,星中多半會說「那就去見你吧」,所以決定結束這個話題。

  「好吧,我該出發了。」

  真用星中聽不到的低聲笑說:希望不用花多大工夫就能結束哪。

  『嗯?丹羽仔,你現在不在學校嗎?』

  「嗯啊,今天逃課了。」

  『喔,很丹羽壞耶~』

  「呼~」真聽到星中發出一聲拉得很長的呼聲,大概是想吹口哨失敗了。

  「我不懂啦。」

  『「丹羽仔好壞」的簡稱啊。』

  「這我是懂,但我搞不懂你啊。」

  『因為丹羽仔國文的成績很差嘛~對了,你是要去哪兒?』

  「啊,我要去見一名親戚。」

  真瞥了一眼站在院子裡的艾莉歐。艾莉歐感覺到他的視線,刻意忽視地背對。

  『親戚?丹羽仔,你現在是被當成燙手山芋,輾轉到各地親戚家住嗎?你是節子嗎?螢火蟲之墓嗎?』

  「不是這樣啦……呃~算是去打聲招呼吧?不可避免的那個。」

  『是喔~算了,你加油啊~要幫助女孩子,賺取青春點數喔~』

  星中掛上電話。真依依不捨地看了一會手機液晶畫面後,走進藤和家。

  將手機放在玄關用來收納傘與鞋子的置物柜上。

  明知待會兒會落海,還把手機帶去的傢伙一定是笨蛋。

  「久等了,我們走吧。」

  對著站在腳踏車旁看天空的艾莉歐開口。

  艾莉歐回頭,又說出那句話。

  「*******」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真已經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故意不針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他跨上破破爛爛的腳踏車,騎起來的感覺依然糟透了,前後輪何時突然分離都不奇怪,但是真還是選擇這台腳踏車當做夥伴。

  「這台腳踏車,跟《E.T.外星人》電影中的型號一樣耶。前幾天我總算想起來了。」

  真低頭看著車體說。艾莉歐默默地坐上車籃。今天沒有卷上棉被。在風吹拂下,她的髮絲搔動真的鼻頭。釋放出的粒子被鼻子吸入,感覺鼻腔內變涼了。真抓抓鼻子,捏著左右搖晃後,腳踏上失去踏板的金屬杆子。

  「去那片海灘就行了吧?記得上次看到一個很適合飛行的場所。」

  「*******」

  「嗯嗯,沒錯。」

  隨口敷衍,真踏起腳踏車出發。嘎吱嘎吱嘎吱嘎吱,車輪轉動起來。

  也許掌握世界命運的車輪就像這般遲滯也說不定呢。因為無法圓滑運轉,所以沒有人能夠完全接受命運,總焦急不耐地追求自己的答案——真一邊踏著鈍重的車輪,妄想著這些事。

  光是離開藤和家院子就花了平時一倍以上的時間。照這情形看來,抵達海邊時學校也已經放學了吧。雖然與此毫無關聯,但卻點燃了真的鬥志,他想:豈能輸給學校!真奮力踏著車輪,使之迴轉。因為沒有踏板,金屬杆子時常滑落,但他還是拼命踩踏。但是腳踏車的速度完全快不起來。

  不管慢慢踩還是全力踩,結果都只能發出固定的低速。

  「真是的,跟主人一樣是個懶惰蟲嘛。更正,是保留實力才對。」

  真咒罵一聲,艾莉歐微微轉動脖子回頭。即使在這段時間,她依然碎碎念個不停,嘴唇朝著天空。真也跟著眼睛朝向天空,望著一片小小雲朵,為晴朗天氣感到欣喜。

  因為這樣一來,就不能用「因為下雨」當做失敗藉口。

  離開住宅區,來到寬廣的四線道,擦身而過的駕駛者無一不回頭看他們兩人。卷著棉被,

  裝在車籃里的怪人理所當然會受到注目,但水藍色長髮飄揚的美少女更是容易吸引目光。因為比起棉被,美少女更稀少哪。

  「其實我有懼高症,真的飛起來我也很擔心。」

  介於對艾莉歐說話與自言自語之間,真嘟囔著。雖然語氣輕鬆,握著握把的手心已經開始滲出汗珠。這明顯不是因春日和暖天氣所導致。因為現在占據了真心中的最強烈情感,除了恐怖別無他物。

  客觀看來,真帶著艾莉歐將要進行的事,可說與投水自殺無異。因為他們正要騎著腳踏車朝向海洋飛行。如果跟別人提起這件事,或許會被哼笑說:「啊~是是,學E.T.是吧?」但是如果再三強調真的會實行,恐怕會被當成頭腦有問題吧。

  但真現在要完成的,就是這般行動。即便不知這對誰有幫助,心態調整也尚未完成,但是在澎湃熱血的推進下,他打直了腰杆,不停踩動踏板,臉頰抽搐;必須像這樣把心情推向最高點,壓抑恐怖感,真才能騎著生鏽的腳踏車向前進。

  左右是田地,視野良好的道路無盡地延伸下去,彷佛通向永恆。

  真的心中交互摻雜著「

  永遠別抵達海邊就好了」跟「早點抵達該有多好」的心情。這看起來像是矛盾,但既然兩者都能成立,就表示能共存不悖。

  正與負同時成立。

  因為矛盾的情感並存,人的心才能平靜。

  即使知道飛不起來,真還是不斷地踏著腳踏車。

  真的眼睛追尋飄浮於遠方的小雲朵。

  嘴巴痴傻地半張,露出白色門牙,恍惚地看著天空,直到雲朵消失於遠方。艾莉歐在腳踏車籃子裡抱著膝蓋,俯視山坡。

  真與艾莉歐現在位於山坡頂上,兩端生長了蔥鬱繁茂的樹林,乍看之下像是山道景色。但是在持續好幾十公尺的下坡後,則有一片混濁翡翠色的海洋等著他們。接近五月的這個季節,海洋看起來雖平穩,但水溫肯定不怎麼溫柔吧。

  這是通往真每天跟艾莉歐一起去的海灘的坡道。受海風吹襲,防止車子掉落樹林而設置的護欄上油漆剝落的部分變得腐蝕了。路寬頗窄,勉強能讓兩輛汽車通行。陽光受樹木遮蔽,道路埋沒在陰影之中。

  插在山坡頂上呼籲汽車減速的GG牌上,彷佛遭啃蝕般有許多鋸齒部分。默不作聲的真看了GG牌一眼,張開下巴吐舌頭說:「才不要咧。」基本上,這台腳踏車本來就出不了多少速度,一減速馬上會停止吧。

  「喂,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真問艾莉歐,真自己也用拳頭拍拍胸脯兩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艾莉歐扭腰轉身,凝視真。平時是愛睏的眼神,現在睜得老大,水藍色的眼膧變得如滿月般顯得完整而完美,吸入真的注視。

  「嗯。」

  艾莉歐不是以外星話,而是正常地回答。真的是很簡短的回應。艾莉歐輕輕點頭,手撩起瀏海,很少見到她有這類動作,真有點望得出神。過了一會兒,艾莉歐朝前。真此時才敲敲自己看呆了的腦袋瓜,反覆眨了幾次眼,用力喊說:「好!」

  身體前傾,緊握握把,真由艾莉歐後方低頭凝望坡道。

  這個坡道到一半都是下坡,只有最後的部分變得上揚。比起前面的下坡,上坡距離很短,恰似「飛」這個字右側的勾起。角度本身也很陡峭。

  就像是專為了真他們即將要實行的事情而存在。

  真閉上眼,感受是否有什麼東西浮現。但是在黑暗之中沒有人影,也沒有記憶浮現,只有外側微微透過眼瞼的水藍色光芒被感知。真想:這樣就好。

  在這小鎮的生活甚至連開始都還沒有。

  一切都將由這個坡道,以及海洋開始。

  真張開眼,接著……

  踹地讓車子前進,腳踏車前輪滑落坡道。

  咚,超乎想像的衝擊直撲真與艾莉歐。身體大大地彈跳,真緊抓握把,艾莉歐攀附籃子,等衝擊結束,真用過分驅策而腫脹的腳掌快速踩踏失去踏板的金屬杆。一開始腳時常滑掉,但漸漸習慣後,愈來愈能圓滑地使之迴轉起來。

  呼嘯的風集中在被雜木林包夾的道路上,迎面而來的風使得真的臉頰不停打顫,因海潮氣味鼻子過敏地反應。艾莉歐的頭髮彷佛成為風的一部分飛揚,遮蔽了真的上空。

  腳踏車受重力加速,彷佛田徑選手解放預備動作的腳部般,車輪毫無窒礙地咬合,也許成為枷鎖的部分在來的路上已經磨耗光了吧。真下意識地握住剎車,但對其失去反應感到驚駭。

  剛才的衝擊已令剎車線斷裂。

  彷佛要削取地面般不斷加速的車輪轉眼間就穿越了坡道一半。真覺得自己不像坐在座墊,而是直接坐在車輪上,只有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彷若幾百隻群聚的飛蟲交錯,盤據於真的兩側。雜木林滲入視野角落,真不安地想,說不定自己正在哭泣;但立刻又覺得,即使哭了也無妨。

  反正,馬上就結束了。

  腳踏車在半途開始誇張地傾斜,真即刻伸出右腳踢了地面。腳趾與地面相接觸,對彎成弓形的腳訴說劇痛。真咬緊牙關,使上半身往反方向傾斜,把腳踏車與腳拉回水平。被地面勾到,鞋子脫落,真的右腳變成光腳丫。

  脫落的鞋子高速滾動,穿過護欄下方,消失於雜木林中。

  坡道的行程已經結束七成。艾莉歐原本緊靠的籃子上的手改變位置,推起身體,在籃子裡侷促地以膝蓋貼底,試圖讓身體伸出。但是受逆風與急加速所妨礙,身體被推回來。艾莉歐跌坐的衝擊使得籃子傾軋,又使得腳踏車的部分零件彈開、掉落了。真無視於這一切,就只是緊緊地咬住開始顫抖的臼齒。

  真的腦中浮現足球與球門。

  在將行燒灼的腦里,真在顏色模糊不清的操場上全力奔跑。有多久不像現在這樣,僅集中意識於向前奔馳上了?愈跑世界愈顯曖昧不明,與此相比例,只有自己無窮無盡地提升速度。

  恐怖轉為興奮。每當現實的雜木林一點一滴消失的同時,真也一點一滴地被狂喜所填滿。

  真的嘴裡開始漸次流泄出表現興奮與瘋狂的嘶吼。

  不曾稍加減速地跑完下坡,來到小小山谷。

  稍一不慎,就會在這裡與上坡相衝突,兩人都滾落道路上。沒有預先排練過的真與艾莉歐,只有祈禱事情一切順利。

  對誰祈禱?

  真自問,並立刻回答。

  「這還用說~~嗎~~~~~!」向著守護這個小鎮的對象。

  發自丹田地叫吼出來,真由原本前傾的姿勢改為挺直腰杆。

  與之呼應般,腳踏車沿著山谷的陡急角度奔上,免去一場衝撞。

  彷佛雲霄飛車,身體的方向急遽改變。

  上坡不到下坡的幾分之一,一瞬間就結束了。

  坡道之後是一片藍色。

  天空,以及位於有如純白邊際線般橫向遮掩的護欄對面的,海洋。

  來了!來了!來了!

  「*******」

  在強風之中鑽縫伸出身體的艾莉歐也跟著大叫。

  真的腦髓麻痹,視野染成一片白色,正面被艾莉歐的背部所遮蔽。

  接著真自己也不顧嘴巴兩端破裂而嘗到血腥味地張大嘴巴呼喊。

  以充滿一口吞下大海的氣概,尖聲吼叫。

  「*******!」

  I******!

  I*a*f**!

  「I*anf*y!」

  「Icanf*y!」

  *******。

  我一定飛得起來。

  I can fly!

  「「Iiiiiiiiiii!」」

  雙手拉起龍頭,以單輪行走的要領使之浮起。

  「「caaaaaaaaaaaaaaaaaaaaaaan!」」

  腳踏車響應行動,與坡道道別,前輪抬起。

  「t!」

  只有真追加了一個字。

  「「fl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丹羽真與藤和艾莉歐飛越了道路與護欄。

  車輪空轉,於空中行走,不管真把腳伸得多長,都觸不到地面。

  飛行。

  腳踏車在空中飛行。

  跳躍彷佛變成永恆。失去握著握把的觸感,一切都浮在空中。

  水藍色粒子於半空中描繪出飛翔的軌跡,不斷延伸。

  真清楚地聽見由腳踏車籃中發出近乎歡呼的聲音。

  是艾莉歐的聲音。

  靜心聽的同時,腳踏車開始朝前方傾斜。

  重力加諸於雙肩,手彷佛快被壓扁。

  真的慘叫掩蓋了艾莉歐的歡呼。

  腳踏車從正中央斷成兩截,前輪與籃子與艾莉歐遠離真。

  粒子也跟著朝向海墜落。

  無法做出任何護身動作,兩人與海面激烈衝突。

  「啊?」

  恢復意識時,真抬頭望著景色。

  周圍遍布綠色的大海,視野像加上濾鏡般朦朧。

  只知道自己浮在海面上,但卻有如被遮蔽了般,沒有隨波搖晃的感覺。

  真的頭腦輕飄飄地介於虛幻與現實之間,連對事態感到混亂也辦不到。

  不久,由

  正面的懸崖上聽見男性的叫聲。

  真在茫然之中望著上頭,一名騎著腳踏車的少年隨著載於籃子裡的少女一起飛越了護欄。

  少年與少女雙方都曾見過。

  那是每天早上照鏡子與在家中都能看見的臉孔與外型。

  與真一模一樣的少年緊握手把,帶著卷上棉被、但是比艾莉歐小了一圈的少女探出身子,

  伸手捕捉太陽。腳踏車的型號不同,不是紅白的傳奇色彩,也沒有在半空中斷裂成兩半,而是倒栽蔥地墜落。

  這是啥?此時真才總算脫離恍惚狀態,但太遲了。

  雙胞胎般的少年從天而降,瞬間,眼神相對,彼此都感到驚愕。

  兩人額頭相互碰撞地衝擊在一起。

  「嗚啊?」

  恢復意識時,真吐著泡沫。

  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耳鳴嚴重。手雖能揮動,但動作遲緩。出乎意料地身體行動困難,頭腦因而感到混亂,無法冷靜確認自己現況如何。

  四肢胡亂地擺動划水,但狀況絲毫未見好轉。

  此時,真才體認到自己正在海中。

  與海面衝突的瞬間,真昏厥了。幸虧僅有十秒左右就恢復意識,慌張地朝向海面浮上。一起墜落的腳踏車已經沉溺到海中的不知何方。

  「噗啊,噗噗噗嘎?」

  所以,剛才見到的景象是夢嗎?

  那還用說嗎?不可能有兩個我。

  受幻想所惑,真呼出寶貴的氧氣。

  接著,因呼吸困難而恢復冷靜的真抬頭望向光芒射入的方位,確認海面所在。在水中沉浮半晌,上下的感覺變得不明朗,必須慎重確認才行。此時真發現了一雙腿伸出海面。

  那是飄浮於海上的艾莉歐的腿部。真以那雙腿為目標划水。因為肺部里剩沒多少氧氣,一活動身體,立刻痛苦地感到呼吸困難;手腳也因掉落時的衝擊變得麻痹,稍不留神就會被海流捲走身體。真拼命地朝向光的方向。

  在差點再次昏厥前,真總算由海上露出頭部。一出海面,鼻子與嘴巴噴出海水。看來失去意識之間喝了不少水,海水像噴泉般噴個不停。真睜大的眼睛溢出淚水,臉上所有孔洞沒有一處不冒出液體。連耳朵都流出汁液來。

  與真相對照地,艾莉歐顯得很冷靜。被海水浸濕的頭髮垂下,覆蓋於臉上。嘴巴不滿地扭曲著,眼中露骨地棲宿著不愉快的感情。真在吐出海水的過程中看著她,想嘲笑。但與其說是咧嘴一笑,更近乎單純地扭曲嘴唇。

  真總算吐完海水,嗆咳了幾分鐘後,多少恢復了平靜。或許是因為鼻子內部也進了水,以額頭為中心產生劇烈疼痛。咳過頭了,背部的肌肉疼痛,強烈的直射日光燒灼頭部。不管哪一項痛苦都難以長期忍受,但是真還是先面對艾莉歐。

  真故作輕鬆,以嘲弄語氣對神情不高興的艾莉歐開口:

  「看,就跟你說辦不到吧。」

  「囉唆。」

  艾莉歐嘴巴輕輕蠕動。真開始對她的反應感到驚楞,馬上又大笑起來。

  總覺得這是第一次真正與艾莉歐面對面對話。

  「嗚…嗚嗚嗚~嗚~…嗚…嗚~」

  艾莉歐閉起眼睛,發出低吟。低吟停止後,艾莉歐低下頭。

  一開始先「啊~啊~」地,像是在調整喉嚨狀況。

  又像是嬰兒的哭聲。

  低頭的艾莉歐發出「啊~啊~啊~」的散漫聲音。

  真沒有干涉她,即使身體隨著波浪搖擺,仍維持待在艾莉歐正面。脖子以上部位受到日曬,感覺炎熱;底下卻被海水包圍,冰涼沁骨,連身體內部也像被醃漬了。真又咳嗽幾下,把唾液與剩餘的海水吐出。

  「嗚啊~嗚嗚~嗚~啊~啊~嘎嘎嘎~嘎啊~」

  艾莉歐不斷發出搖擺不定、介於哀泣與嬰兒哭聲中間的聲音。真受到震撼,不敢正視艾莉歐臉部。只能發呆地等候艾莉歐的叫聲停止。

  外星人有必要流淚嗎?

  一邊思考著這些事。

  艾莉歐的慟哭停止,間隔了十秒左右,真戰戰兢兢地開口問:

  「好了嗎?」

  「不好。一切都不好。我是笨蛋。你也笨蛋。」

  艾莉歐擤擤鼻子,似乎在忍耐流淚,憤怒的眼角微微震動。

  「你,把我推下海,告訴我不會飛,笨蛋。」

  「不成句子咧。」

  「囉唆。」

  艾莉歐舉起拳頭,揮下,打在真的胸口。一點也不痛。,

  艾莉歐想收回拳頭,被真妨礙;真將之抓住,緊握。

  「好小隻的手喔。」

  掰開她握緊的拳頭,十指交扣。艾莉歐沒有將之甩開,而是瞪著真。彼此的身體在拍打的波浪中搖晃,視線無法筆直相觸。

  「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我這可是陪你耶。」

  「誰拜託了。」

  「當然是我自己獨斷決定的。」

  真厚臉皮地斷言。這句話雖然缺乏一貫性,顛三倒四,卻很有魄力。

  艾莉歐受到他的魄力所震嚇,找不到可回的話語,閉上嘴。

  「啊~對了對了。我想到一件一開始就想問的事情。」

  沒想到不干到這種地步就沒辦法問呢真張大嘴,笑著說。

  真帶著玩笑態度,輕浮地問艾莉歐:

  「你為什麼要捲起棉被?」

  聽到真的發問,艾莉歐的脖子陡然抬起。

  臉頰開始顫動,真似乎看見波浪。

  波浪來襲了。

  艾莉歐那不斷退去,退去,退得很遠很遠的潮水。

  現在重新席捲而來,撲向沙灘。

  來到名為臉部表面的乾涸沙灘上。

  感情的波浪沾濕了沙灘。

  真等候波浪到來,噤口不語,在海面飄搖。

  感覺潮水的氣息與種種跡象即將爆發。

  「鴨…咕…咿…咿…咿……」

  就這樣,艾莉歐的表情皺成一團。

  原本緊縮的眼角與鼻頭如今鬆弛,囤積已久的液體嘩啦嘩啦地流出。

  「因為我很怕嘛……」

  無法抑制汨汨流出的淚水,艾莉歐吐露真正的心情。她吸吸鼻水,肩膀顫抖個不停,彷佛想將水藍色輝耀的粒子全部甩落,歸還大海一般。

  真牽著艾莉歐的手,靠近她,撫摸她的頭。艾莉歐緊密抓著真的衣服,又再次發出「啊~啊~」的散漫哭聲。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

  「為…什麼……我…沒…有…記…憶……」

  「……我也不知道。」

  「忘…忘記了…什…什麼也…想不起…來…好…好奇…好奇怪喔……」

  「不知道。」

  「外星…地球…我…地球…人……」

  「抱歉。」

  真不停輕輕撫觸艾莉歐的頭,像是在哄小孩般,並對她道歉。

  「是我不好。繼續當個外星人比較不害怕吧?」

  艾莉歐點頭,但隨即又搖頭。真半瞇眼,心想:是哪邊啊?

  「但是我說啊,就算你卷上棉被自稱外星人,其他外星人也完~全不會幫你喔。」

  即使艾莉歐繼續卷著棉被,今後恐怕也得不到任何救贖吧。真咬牙切齒,忿忿不平地說:

  「那群傢伙真的就只是守望著這裡,什麼行動也不做呢?」

  真瞪著天空,咂嘴一聲。艾莉歐的哭聲漸息,仍淚流不停的雙眸朝向真。面對她尋求幫助的眼神,真並不退縮,而是敞開雙臂。

  「所以說,今後就倚靠我這個地球人吧。」

  「咦……」

  艾莉歐有點吃驚。但真刻意忽視她的反應,繼續說:

  「而且也還有女女姑姑啊。只要你願意,我也能為你介紹朋友。」

  真裝出怪聲開玩笑地說:「人客啊,我們這邊有很多漂亮小姐喔~」腦中浮現了兩名適當人選。

  「今後你就要搬來地球了,得好好慶祝一番才行呢。」

  真張開雙手提議。

  什麼地球人、外星人嘛。

  我居然也跟著胡言亂語了,真是的——真在心中嘲諷自

  己。

  但是一點也不覺得不愉快。他認真地凝視著艾莉歐。

  艾莉歐像個孩子般眼神不安地東張西望,做出回應。

  「……嗯。」

  艾莉歐確實地點頭,接受了真的提議。

  真見到她的反應,渾身緊繃的肌肉為之鬆弛;緊張一解除,身上各處的疼痛突然復甦了。

  為沉入海底的腳踏車獻上默哀後,真半開玩笑地說:

  「只不過啊,只因害怕就想到卷棉被的點子,你也真猛呢。」

  「……這是在稱讚我嗎?」

  「一點也不。」

  真馬上響應。艾莉歐鼓起腮幫子。在海浪的洗刷下,已分不清上面沾的是海水還是淚水。

  「你好小氣。你好壞心眼。你是笨蛋。」

  「你你你的……我看你早就忘了我的名字吧?」

  「……知…知道啦。」

  眼神飄搖不定。真一邊苦笑,一邊開口,為了完成來到這裡的使命。

  「那麼,就讓我們來自我介紹吧。唉唉,沒想到竟會拖了這麼久呢。」

  抬頭望著太陽,視野被燒成一片亮白,真吐舌頭,想:

  我跟女孩子一起來海邊了,怎樣~很青春吧?

  「喂,地球人,報上名來。」

  「……藤和艾莉歐。表哥的……表妹。」

  「嗯。我是丹羽真,多多指教啦。」

  這就是丹羽真與藤和艾莉歐的初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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