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記者和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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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近江縣城,我們乘坐的吉普車沿著S1973省道一路往東南方向一直走到盡頭,然後吉普車再上了一條戰備沙石戰備公路走到盡頭,來到了近江最靠近蔣匪區的地方——東山頭,再棄車步行了一兩公里爬上了靠海的一個小山頭,被海風侵蝕掉皮的兩層小碉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閩省近江縣十三姐妹女子民兵哨。

  哨所旁,是凋零破敗的滿清時修建的炮台遺址,見證著這方土地曾經蒙受的屈辱歷史。哨所上,鮮艷的五星紅旗迎風飄揚,見證著這裡的女民兵們的青春與信仰。

  這裡雄踞於近江入海口東側的臨海懸崖上,與銀門島隔海相望,天氣好的時候幾乎肉眼可辨,居高臨下地扼守著近江灣,駐紮在此的是著名的近江女民兵,她們承擔著對海對空偵觀報知工作和周邊區域的巡邏任務。

  當日值班的五個姑娘迎在門口,和廠礦企業成建制的民兵不同的是,她們沒有統一的制服,頭戴著遮陽斗笠,身著藍花布衣、寬黑褲子,腳蹬拖鞋,身上背著五六式步槍。

  哨所哨長背著的那一支槍托上還刻印著「全國民兵大會」的字樣,這是十三姐妹女子民兵哨所的第一任哨長在60年參加在京城召開的全國民兵大會上,主席親自贈送給出席會議的所有民兵代表的,具有特殊的紀念意義,所以雖然30多年的時光讓哨所里的民兵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這支槍和女民兵們巾幗不讓鬚眉和自力更生、保家衛國的精神卻一代又一代地傳了下來。

  她們是近江縣裡最美的花朵,默默堅守、默默綻放。她們紅撲撲的臉龐像極了在山上盛放的木棉花,這種花,也被稱為「英雄花」。

  我在早上的時候跟白斯文匯報的時候其實已經差不多預料到了,近江縣武裝部給我們採訪小組在近江安排的採訪活動行程主要還是以採訪當地民兵為主。

  前幾年有一首旋律優美、曲調婉轉的插曲《漁家姑娘在海邊》與電影《海霞》一起,以其清新的藝術風格在當時引起了轟動,它與同期的《創業》、《閃閃的紅星》等影片一起被認為是那些年期間為數不多的幾部優秀影片。《海霞》改編自小說《海島女民兵》,故事正面人物的原型里就有近江女民兵的影子,這也是當地人民武裝工作在全國響噹噹的一面旗幟,所以人家的工作真真切切就是做得好,到了近江不採訪當女民兵的先進事跡,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我們雖然心裏面掛念著自己真正的任務,但是在這英雄集體裡也沒有絲毫敷衍懈怠,這個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啊,大家都是文化人,冒充起記者採訪提問拍攝照片來也是有模有樣的,何況我們組裡還有肖雨城這個寫了很多書但沒有一本寫完的「大作家」啊,作一名文字記者的話,簡直就是大材小用了。至於拍攝照片,這個我是內行啊,我可是系統地學習過攝影技巧的專業人才,雖然我們學習的拍攝手法和角度並不是為了做新聞拍攝的,而是為了準確並快速取得情報,但是作為一名愛好文學的青年,拿微拍照相機這樣的間諜設備來互相拍照的違紀事情也不是沒有做過。至於呂丘建,只要負責好我們的安全保衛工作就好,畢竟這裡離敵占區已經非常接近了,抱上兩個籃球就能遊了過來。

  而且實事求是地說,當年我在青年軍官政治學院裡學習的時候,是專門上過新聞採訪、攝影攝像、專題寫作等方面的課程的,學習過《中原我軍占領南陽》、《我三十萬大軍勝利南渡長江》 這樣的新聞寫法,賞析過《共和國戰士之死》、《槍斃越共》這樣的新聞圖片,閱讀過《公眾輿論》、《論出版自由》這樣曾經的「大毒草」和禁書,還研究過記者提問的十七個技巧,掌握了從海鷗到萊卡、從JVC到日立等攝影攝像器材的使用。

  之所以要學這些,是因為記者簡直就是咱們特工行業中,不,是世界上整個情報行業中最好最合適也最理想的掩護身份和職業了,也沒有像記者那樣更像特工的職業了,他們打著新聞自由受保障的旗號,披著輿論監督第四權的外衣,到處鑽營新聞線索,無所不用其極,外人很難分辨清楚他們究竟是在刺探情報還是為了「搞一個大新聞」,或是兼而有之,譬如說「紅色諜報大師」、「間諜之王」理察·佐爾格,還有已經走進我們視線里的蘇修的那位。

  想到這裡,我另外還想到一件額外的事情。我記得在學校里我們的攝影技巧兼圖像情報分析學教授第一天上課的時候,給我們看了許多國內外的照片,各種各樣的都有,並不一定都具有情報價值,需要引導我們這些學生去分析判斷。講到其中一張美利堅要員訪問蘇修時與街上的少年握手的照片時,曾經引起過同學們的熱烈討論,說什麼的都有,但都沒講到點子上。教授最後笑著打斷我們的發言說,請注意在照片的邊角處那個胸前掛著照相機的男人!大家還是沒有看出所以然來,不過就是一位普通的遊客或者記者被照相的人無意中給框了進去,完全就給人這是一位路人的感覺。

  教授為我們分析說,雖然他長著典型的斯拉夫人面孔,而且禿了一點頭髮,打扮也很不起眼,就跟一位厭倦自己的工作但不得不忙於生計的普通記者一模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即使是在人群中仍然像是錐處囊中、鶴立雞群,再怎麼打扮也無法掩蓋他綻放出來的璀璨光芒,雖然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但他一定是一位前程遠大的克格勃里的重要成員,請大家記住這張臉,說不定我們在以後的工作中就會再看到這個人。

  教授如此果斷地發言頓時讓我們這些學生驚為天人,連呼不可思議,因為克格勃對全世界來說都是危險並神秘的存在,除了一些官面上的人物外,其它成員都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一樣的存在,教授從一張小小的照片上居然能分析出如此重要的信息來,連忙追問是怎麼看出來的,是要從他的神態、站姿方面來入手呢,還是從身體語言還是微動作上來推斷,是不是有什麼樣的秘訣,如何才能知道這是一位受過精英訓練並深受器重的克格勃特工。

  教授端了很久架子,臨到要下課了才揭曉答案:根據我們所了解的蘇修體制以及掌握到的克格勃情報工作的日常習慣,像是美利堅要員訪問蘇修在街頭活動這樣重要並敏感的場合,在他身邊的人即使是路人也一定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而其中還能拿著相機冒充記者的一定就是克格勃里的重要人物,克格勃的人做事就是這麼教條和死板,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推理問題。

  教授說完之後還得意洋洋地說你們的腦子怎麼這麼轉不過彎來啊,這樣子的水平還當什麼情報軍官啊,你們真的是我教過的最差的一屆啊,然後再哈哈哈哈地一陣大笑。

  不過等我真正參加情報工作以後,發現其實我們自己的做法也沒比克格勃聰明更多就是了。

  我曾經在局裡看到過一份內部資料,美利堅的國防部在《戰事法則指南》裡面就規定了:一般情況下,記者屬平民範疇。不過,記者也可能是「武裝部隊成員、獲准隨同武裝部隊的人員或不享受特權的參戰人員」。而在另外一份文件中,五角大樓著重說明記者在「沒有從事與平民身份不符活動」的情況下應該受到保護。依據解釋,「不享受特權的參戰人員」與「非法作戰人員」一樣,參與向敵方提供諜報等破壞行為,可被列為軍方「目標」。

  要不是當時咱們部隊還沒有開始時興培養所謂的「軍地兩用人才」,不然我們情報系都要有向新聞系發展的趨勢了。

  在哨所里我還是拍了幾張自己感覺比較滿意的照片,一張是女民兵在哨所里擦槍,身後的牆上貼著「我們一定要解放寶島」的宣傳畫,一張是女民兵哨長站在哨位上為陪同我們的第十名副科長介紹偵觀工作情況。

  「最近有什麼新情況嗎?」

  「今天的天氣好,又刮的是東南風,按照規律,銀門那邊可能會放一批空飄過來。」

  「要密切注意監視,飛得低的話就把它們打下來,海上的情況怎麼樣?」

  「前天我們有一艘公社的船捕魚的時候靠近了一點點,島上的匪軍開了槍。」

  「嗯?!傷到我們的人沒有?」

  「沒有,它們只是警告射擊,沒有傷人。」

  「沒有就好,在哪個位置?」

  「在那邊,你看,就是那一塊海域。」

  就在女民兵指示著方向,第十名端著望遠鏡在觀察的時候,我抓拍下了這張照片。

  我們採訪了十三姐妹女子民兵哨所,也到村里看望慰問了老民兵,聽他們講過去和蔣匪軍鬥智鬥勇、如何盤查抓獲到寶島派遣過來潛伏特務的故事,算是很有收穫,再補充一些資料就可以寫一篇還不錯的通訊稿子出來,算是基本完成了我們的掩護身份所承擔的任務。

  在我們回去的時候發生了兩件事情,一喜一悲。一件能算是開心的事情是,在車上發現了村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來的一個大網兜,裡面都是嶄新的寶島產品,像是香菸、餅乾、牛肉乾、罐頭,甚至還有兩瓶金門的高粱酒。第十名看到了怕我們不理解,還跟我們解釋,這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都是從打下來的空飄氣球里撿到的,因為靠著寶島和銀門近,也算是地方上的特產吧,網兜里選的都是寶島那邊的稀罕玩意,那些反動的擦屁股都嫌硬的宣傳品之類的東西都上繳了,能吃能用的當地上就可以留了一部分下來,算是地方上的一個土政策。

  呂丘建這廝嘴快,翻出一盤鄧麗君的最新專輯磁帶揚了揚說:「糖衣吃掉,炮彈打回去就是,我們知道的,沒事。」我和肖雨城也就順勢下台階,矜持地笑了笑算是笑納了村裡的好意。為了解悶,還在車上聊了一會寶島的風光和特產,阿里山的山,日月潭的水,南投的烏龍茶葉之類的,最後話題不知不覺就歪到老婆餅里為什麼沒有老婆那裡去了。

  在我們回城的路上路過了一個村子,我們明顯地感覺到相較其它經過的村子來說要冷清很多,顯得沒什麼熱火朝天的生氣。

  第十名告訴我們,這裡就是一個傳說中的「寡婦村」,蔣光頭潰敗到島上去的時候,在閩省大肆抓丁,把整村整村的成年男人都抓走了,只留下了孤苦無依的老人、婦女和兒童,製造了太多太多的人倫慘劇。父母失去了兒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親,從此天各一方,思念成河。而這樣的村子光在近江就有好幾個。

  聽完第十名的介紹,車子裡沉寂了下來,只能聽到汽車開動的聲音,肖雨城忍不住吟誦起了詩人余光中的《鄉愁》。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裡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我也不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想到了自己在「蝴蝶來信」中看到的關於兩岸關係的內容,「蝴蝶」說:一直到自己回來的時候,兩岸還是沒有統一,甚至到了寶島分離勢力甚囂塵上、群魔亂舞,而刮民黨分崩離析、日暮途窮的地步。如果希望兩岸和平統一的話,最佳的時機就是在小蔣執政的時候,至少還可以坐下來談,如果抓不住這個短暫的窗口期,那么小蔣死後,在美日壓制我國發展的國際局勢下,加上寶島的親美日勢力與分裂勢力相互勾結合流的區域背景下,即使以後我們做出再多讓步,讓出再多利益,和平統一的希望仍然渺茫,只有慢慢等待我們大國崛起之後逐步實現梧桐。

  「蝴蝶」在信中對負責兩岸的相關部門還大放厥詞,進行了相當程度地抨擊,流露出了許許多多的不滿。當然,「蝴蝶」對很多部門、單位都是很不滿的,說了許多諫言或者可以說是風涼話,甚至包括我們這支軍隊。不過這個部門還只是排在第二,那排第一的那個在未來的那個時代里該是多麼地招人討厭的啊。

  最後我在車上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快了,應該快了吧!」算是自己對自己,對車窗外那些被痛苦折磨著的村莊的一個告慰。再過四年,不,有了「蝴蝶」提供的如此寶貴的情報信息,也許這次用不了再等四年,海峽對岸的遊子們就可以回來探親了,妻子可以再見到丈夫,孩子可以再見到父親,只有望眼欲穿的父母們......也許已經等不到再見到孩子的那一天了。

  而統一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我們火急火燎地趕回了近江縣城,因為昨天晚上已經安排好了的行程,我們下午的時候,要對人武部徐部長進行一個專訪,還請徐部長轉達了對縣委李大同書記的採訪請求。

  但是等我們到了武裝部的院子裡的時候,聽到的消息是,徐立才部長今天沒有時間接受我們的訪問了,他到縣委去緊急參加縣委常委(擴大)會議去了。明明是昨天約好的,而且當時也沒有聽說縣裡要開會,我連忙追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得到的答覆是:

  中央的檢查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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