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朱日河不是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上飛過的鴻雁~喲,

  飛也飛不到盡頭。

  遠方放羊的姑娘~喲,

  盼呀盼不完的愁。

  白楊一般的情哥哥~喲,

  戍守在荒涼的朱日河。

  戈壁孤煙,長河落日之下,遠處的兵哥哥用著學得不倫不類的長調子唱著荒腔走板自編的歌謠,我叫林千軍,我現在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今天的我到朱日河的第三天。

  朱日河不是河,這裡也沒有河,朱日河是一個地名,蒙語的譯音,是「心臟」的意思。從京城一路向北、西北以北,越過陰山山脈,沿著當年北宋與金兵鏖戰的古戰場路線,不知疲倦地越過每一個山丘,行程500餘公里,穿過山地,溝壑、草原,然後是一片蒼茫遼闊的戈壁,一望無際,一直抵達古金上都遺址附近,這裡就是朱日河,京城軍區朱日河裝甲兵訓練場。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12級的狂風捲起沙塵暴,能刮破臉皮,能刮掉車漆。

  這裡是一個神秘的地方,也就是報紙上著名的「華北某地」的所在地,一個曾經占據過報紙雜誌頭版頭條,被國外軍事組織高度關注的地方,1981年的時候,作為一名實習學員代表,我曾短暫地在此駐訓過一段時間,親眼見證了那一場震驚中外、波瀾壯闊的代號「八零二」的解放軍華北大演習。

  這是當時我軍乃至整個亞洲歷史上投入兵力、兵器最多的一次演習,參加演習的部隊有陸軍的軍、師、團、營,空軍航空兵大隊和空降團,連同保障部隊共114000餘人,動用坦克、裝甲車1327輛,各種火炮1541門,各種飛機475架,各種汽車10606輛。作為一場方面軍級別的防禦戰役演習,演習的完整設想是:「藍軍」以突然襲擊的方式,向我國發起全面進攻,首先以核武器和遠程航空兵對我防禦縱深內的重要目標,實施猛烈轟擊,然後坦克、裝甲車集群在空軍掩護下,突入我「紅軍」防禦陣地,企圖奪取我戰略要地。我「紅軍」發現「藍軍」大規模入侵的徵候後,快速組織動員,進入緊急狀態,以最短的時間完成戰役展開,堅守防禦,頑強抗擊,掩護國家轉入戰時體制,粉碎「藍軍」的進攻企圖。此次演習與以往的集團軍規模的戰役集訓相比較,力求把情況設置得複雜、合理,鮮明體現了堅持積極防禦,體現與強敵作戰和立足於打現代戰爭的特點。

  實兵演習結束後,又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式、分列式。參演部隊的10餘萬官兵,組成了陸海空三軍組成的53個地面方隊和6個空中梯隊。閱兵後,軍委最高領導發表了重要講話,明確指出「我軍是人民民主專政的堅強柱石,肩負著保衛社會主義祖國、保衛四化建設的光榮使命。因此,必須把我軍建設成為一支強大的現代化、正規化的革命軍隊「。這一講話,規劃了我軍改革調整的宏偉藍圖,標誌著我軍建設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發展時期。

  硝煙散盡,金戈鐵馬的轟鳴也已遠去,看不到當日漫天的傘花,只留下今日咆哮千年的風沙,和街頭巷尾人們回憶中拉起的閒話。朱日河訓練場恢復了往日的荒涼與寂靜,這裡除了裝甲兵訓練場場部外,還駐有京城軍區的258團,這是一個裝甲團,我現在是258團二營二連二排二班的一名戰士,橫豎都是二,我們班的職責就是守衛位於朱日河訓練場最深處的一個地下油庫。訓練、演習需要使用的時候把它灌滿,等到訓練演習結束的時候又把它抽空,離團部或者訓練場場部有近30公里的簡易公路,沿途大部分都是無人區。廣闊,廣闊到地平線,地平線,除了地平線,還是地平線,荒涼,荒涼到沒有人煙,沒有綠樹,沒有水,甚至很多地方連草都不長,就是大片大片的戈壁。

  當局長出現的時候,我還曾經抱有一絲幻想,是不是有什麼新的發現需要我轉換身份,是不是有什麼新的任務需要交給我去完成,甚至我還一度妄加猜測,是不是「蝴蝶」那邊有了什麼新消息,需要把我調過去做點什麼,但是幻想終歸就是幻想,終究是要破滅的,如果這破滅還不夠徹底的話,那麼來到這個大地名叫朱日河,小地名叫駱駝營的地方,即使有點殘餘也都已經煙消雲散了,因為這裡沒人,什麼都沒有,也不可能有蝴蝶了,這是一塊連蝴蝶都沒有的荒涼的土地。

  我是秘密搭乘飛機先飛的張家口,再由一架小運輸機秘密送到了朱日河的一條野戰跑道上,在那裡軍法官把我和我修改(偽造)過的檔案和手續移交給了258團的曾柯政委,曾政委沒跟我說一句話,看都不多看我一眼,二話不說就帶著團警衛參謀開著吉普車把我送到了荒涼偏遠的駱駝營,一個據說曾經見到過野駱駝的地方,把我交給了朱高飛朱班長。曾政委把朱班長拉到房間裡仔細叮囑了一番,我就在操坪里穿著在來得車上換的新軍服,拎著團里特意準備好的鋪蓋家什像一個剛下連隊的新兵一樣傻傻地站著,接受著新戰友們遠遠的圍觀和好奇的目光。

  曾柯政委交代完了從屋裡出來,這才從頭到尾地掃了我一眼,伸出手用手指對我點了點,見我軍姿還行,點點頭,走了兩步才又下定決心回來指示我三句話:「別亂走動,團結同志,聽班長話。」我昂首挺胸應了「是」!曾政委就急匆匆地走了。

  等到政委乘坐的吉普車一溜煙地走了,連車輪捲起的一路塵煙都看不清的時候,朱班長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別站著了,以後都是一個勺子裡吃飯的戰友了,快進屋吧。」然後對那些站在屋外看稀奇的戰士們吼了一句,「還看什麼看,政委明天還要派車送東西過來,夠你們看的了,快進屋,大家呱唧呱唧,歡迎一下新戰友。」

  雖然只是在荒野中兀立的幾座簡易磚房,但是住在屋裡的主人卻是遵守內務條例的典範,到處收拾得乾乾淨淨,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床鋪上輩子疊的方方正正,在這樣的環境中能保持著這樣的軍容軍紀,頓時讓見多識廣的我也刮目相看。

  老兵們陸續從屋外進來,雖然顯得有點懶散,但是整體精神面貌還是不錯,這情景讓我想起了自己新兵訓練後第一次下連隊的時候,雖然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但意外地感覺有點親切,一晃好多年了,不知道當年的那些老戰友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在部隊,應該有很多已經復員到地方了吧。

  「來,大家都先來認識一下新同志,那個誰,你先做下自我介紹。」朱班長吩咐道。

  我先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自我介紹道:「大家好,我叫林千軍,林是樹林的林,千軍萬馬的千軍,魯省人,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嗯,這位林千軍同志雖然是位新同志,但一看就是個老兵,曾政委說了,他是因為犯了點錯誤,擼下來的,具體情況就不要問了,既然沒脫這身軍裝,就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上級首長把他調到我們班上當兵,這是組織上對他的考驗,也是對我們二班的信任,來,大家鼓鼓掌,歡迎新同志。」朱班長說完帶頭鼓掌,屋子裡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

  「團里把我們駱駝營當什麼地方了,流放地嗎?還是把我們這裡當做懲罰人的...」站門口最後一個進來的兵一臉不滿地抱怨道。

  「老慕,你閉嘴!」朱班長吼了一句,打斷了這位心不知道直不直但口一定快的漢子的牢騷。然後首先就從他開始給我介紹起同班的戰友來了。

  這個一臉不滿意的年輕人是個複姓,叫慕容武,是阿拉海上人,嘖嘖嘖,還是個高中生,改開才不久,這出身和學歷在部隊裡面也還算是稀罕貨,這樣的「知識分子」一般都是基層部隊裡的寶貝,最起碼也是跟在連長屁股後頭當個小文書,免得風吹日曬的,沒想到居然混到二班戰士這麼慘,估計倒霉就倒霉在他那張大嘴巴上了。

  所謂居移體養移氣,曾經的精悍威武偵察兵坐了兩年總部機關,又在核心小組裡待過一段時間,我也養出了一點部隊機關幹部的氣質出來了,即使穿著兵哥哥兩個口袋的衣服但看上去還是有點像個首長,初次見面啥交道都沒打就上來劈頭蓋臉地說一頓,看我不慣也就算了,還連帶把駱駝營和自己的戰友也捎帶上一頓貶低,什麼流放地,勞改營的,這是把大家都當罪犯了嗎?難怪看上去平易近人的朱班長都要發火了。

  嘖嘖嘖,下一位戰友岳志秋也是部隊裡罕見的極品,居然是個長得很帥氣的男孩子,即使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下還是收拾得很亮眼,油頭粉臉,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很能撩妹子的那種眼神,這要是放到外面估計是一勾一個準,我知道他為什麼會被放到二班了,這要是放到外面去准給部隊惹是生非。他對我倒是客氣,很熱情地打了招呼。

  還有一位就是痞里痞氣有點眼露凶光的精悍漢子,叫李三清,豫省人,看上去練過,是愛打架的那種人,他看我也是淡淡的,隨便打了一句招呼,不太理人,高冷。

  只有剩下的那位總算是比較正常的了,一名有點木訥的新兵,有點靦腆,不喜歡說話,叫許木,對班長言聽計從,亦步亦趨,反而對我很客氣,因為這是班長要求的。

  看到我這些新戰友,我心裡已經明白咱這新單位二班是怎麼回事了,慕容武說得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這裡就是部隊裡傳說中的「放牛班」啊。再看看房子裡的內務,我不由對這位朱班長充滿了好奇,這得多有本事啊,才能把這些戰士管好,管成樣子啊!

  最後班長帶著大家對我的到來再鼓了一次掌,就交待岳志秋帶著我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和哨位,大家就一鬨而散各忙各的了。

  岳志秋領著我就在屋子周圍轉悠,他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最後才憋出來一句話打破沉悶:

  「你看上去比我大,那我就喊你林哥,你到底犯啥事了啊?這麼倒霉被發配到我們這裡。」

  「班長說這個問題不讓問的。」我淡定地回答到,答案都是現成的。

  「那你原來是什麼職務啊?連長?營長?」他是不敢再往上想,其實我早上起床的時候還是參謀長(副團級),現在就已經是一個小兵了,這裡面的苦我能說出來嗎。

  「班長不讓說。」我的答案還是現成的,就拿班長的話說事。

  「那有啥子,慕容武,我們喊他老慕,一張嘴把整個連隊裡的人都得罪完了,李三清把自己的老鄉打到住了院,就因為開了一句玩笑,許木就是根木頭,業務技能在新兵連樣樣倒數第一,班長把他要過來,他什麼都聽班長的,嗯,這裡就這樣,看完了,咱們回去吧。」班長的話挺好使,岳志秋沒有再問我,倒把自己的戰友犯過的事都說了出來。

  「那你呢?怎麼分到二班的啊。」我倒忍不住問了他一句。

  岳志秋瞟了我一眼:

  「我是因為太招女人喜歡,團里怕把我放在外面會出事,想把我放在這裡曬黑點再要回去,但是我這皮膚怎麼曬都曬不黑。」岳志秋倒是蠻直爽的回答了。

  「是啊!長得太好看了也是一種煩惱啊。」我應和了一句。

  岳志秋一下子來了精神,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啊!他們不會理解的,我爹媽給我長成這樣,我也沒辦法啊,那句什麼來著,天生麗質難自棄,我還想早點曬黑點早點出去呢。」

  我看著那張明顯精心收拾過的臉蛋,對他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你抽菸嗎?」岳志秋拿煙給我抽,大前門,還不錯,我也荒了一天了,從基地出來的時候身上一無所有,就是臨告別的時候,局長塞了半包抽剩下的中華給我,一直都還沒機會點上。

  「來,抽我的吧。」我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半包煙,遞了一根過去。

  「喲,大中華!」岳志秋樂了,「我都還沒抽過呢,沾你的光了,不愧是從上面下來的,跟你說實話,我們駱駝營這塊地呢,說苦不苦,說累也絕對不累,就是兩個字——枯燥,除了枯燥還是枯燥……你有沒有什麼愛好?」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我難住了,我仔細想了想:「愛好?怎麼說。」

  岳志秋點上煙,猛抽了一口,望著茫茫荒野很是惆悵地吐了個煙圈再嘆了口氣:「除了班長折騰的那些東西之外,我們這裡最空閒的就是時間,最奢侈的就是新鮮,除了枯燥還是枯燥,要不就是虛度青春,看到沒有,除了石頭就是沙子,除了我們四個,不,五個人外,好幾十里地看不到人煙,你坐下來就是無聊,躺下來還是無聊,除了睡覺,睡醒了睜開眼睛還是無聊,無聊透頂。所以得給自己趕緊找一愛好,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跟你介紹一下吧,咱們班上那幾個瞧見了沒有?慕容武,除了愛損人,還愛寫文章,啥都寫,詩歌、散文、小說,整天給人家報紙、雜誌投稿,退稿信都攢了一箱子了,就從來沒有發表過。李三清,就是個武瘋子,整天沒事就練拳腳棍棒,最近還迷上了什麼內家拳,抱元守一,心神統一,練氣養生什麼的,開始變得神神叨叨的,遲早得瘋了。咱朱班長,他的愛好就是不讓我們閒著,石頭裡也能榨出油來,就愛折騰人。許木,就是那根木頭,最近在忙修路,想鋪一根通往團部的石頭路,愚公移山啊,精神可嘉,呵呵呵呵,都是一群笨蛋。」

  「岳志秋,那你呢,你的愛好是什麼?」

  「你叫我秋官就行,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岳志秋開始變得嚴肅起來,「我的愛好,就是唱歌,我的理想就是當一名歌唱家,像蔣小為,李單江那樣子的歌唱家,在這樣浩瀚的荒野上,我可以放肆地歌唱,錘鍊我的歌唱水平,清風和明月是我的聽眾,我要在這裡閉關修煉,然後一鳴驚人,一舉成名。」

  「嗯,嗯!」我點了點頭,我對有理想的人一般都會抱以尊敬的心態。

  「林哥,太好了,你真的是我的知音,我發現我的很多想法,真的只有你懂我,真的不愧是從上面下來的大人物。那我唱個歌給你聽吧。」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岳志秋就陷入某種陶然自得的迷醉狀態了,「就這個吧!」

  「革命軍人哥哥要注意,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我看了看暮色下的戈壁灘,戈壁灘讓我茫然,現在面前的人類讓我更加茫然。「我是誰?我在哪?我做錯了什麼?」

  我收回原來自己對岳志秋的一切判斷,即使賭上自己曾經是精英情報官員的名譽,我對他真的不了解,犯下了主觀上的判斷錯誤,知人知面不知心,岳志秋被發配到駱駝營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不是因為他長得俊俏,容易犯作風錯誤,而是因為:

  別人唱歌要錢,他唱歌要命!

  他一開口,可以把一個團氣勢磅礴的大合唱都帶歪了,直至因為一起找不著調而崩潰,這在強調合作統一,喜歡拉歌鼓舞士氣的部隊裡面,是何等讓人無法忍受的一個毛病啊。

  在這直擊靈魂的歌聲中,我需要好好地冷靜一下,既然回是回不去了,那就順便思考一下自己的愛好是什麼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