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一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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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枚路提亞王國第一王子,A+級人族魔術師藍斯•枚路提亞與高等精靈王國艾諾爾前第一公主菈菈•艾諾爾•美美亞乘坐飛船航向中央海。

  中央海,指的是位於六大大陸中央的海洋。

  我讓飛船前往幾乎是那座中央海的正中央。

  目的地上只有從地平線三百六十度延伸出去,一大片未經污染的美麗大海而已。

  我跟菈菈走到甲板上,俯視風平浪靜的海面。

  「那麼就趕緊開始吧。」

  「請您小心一點,藍斯大人。」

  我朝著雙手在胸前交握、似乎很擔心的菈菈面露微笑,從懷中取出魔法核。藉助魔法核的力量,我試圖再次打撈出沉入海中的這個世界的兆域地。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塊兆域地上,身為天神前嫡傳弟子的五個人殺害了天神。

  據說他們害怕天神復活,將屍體燒成灰埋了起來,用甫得到的魔法核之力,將那塊地方沉入深深的海中。

  這是調查了挖掘五大魔王中四大魔王的封印地,搜集到的稀有紀錄之結果。

  我使用魔法核之力,企圖再一次讓兆域地浮起。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魔法核。

  「咕嗚嗚嗚……!」

  要將其吸收風險還是很高,因此我試圖從外部利用它的一部分,但由於龐大的力量流入,我感覺現在的身體和靈魂似乎快被轟飛化為塵埃了。

  我緊咬牙根,總算是撐住讓兆域地浮了起來。

  彷佛海中火山爆發那般,大海冒泡噴發。

  儘管差點就要為在地球上也未曾見過的自然現象著迷,但老實說我並沒有好好欣賞的餘力。我牙根咬得太緊,血腥味在口中蔓延,鮮血自嘴角流下。

  不只額頭,我全身都汗如雨下。

  「唔……」

  「藍斯大人!」

  總算是撐了過去,但我感覺雙腳虛浮就要倒下。

  要不是菈菈急忙支撐住我的後背,想必我會直接倒在甲板上吧。

  她拿出手帕替我擦拭嘴角和鼻子。

  (我有多少年沒流過鼻血了啊?)

  我不由得想到那種無聊瑣事。但疼痛換來的是總算能平安無事地將兆域地成功拉出來。

  沉睡在海中深處的大地再次重見天日。

  「這就是……天神被殺害的兆域地……」

  菈菈明明不是史學家,仍然流露出無法抑制興奮與好奇心的表情。

  我能明白她的心情。

  以前世地球來比喻的話,這種事就好比是亞特蘭提斯大陸在眼前浮起。

  就算是對歷史毫無興趣的人,也不可能會不抱任何好奇心吧。

  「呼……那我們走吧。」

  「好的,藍斯大人。」

  我擦拭汗珠深吸一口氣,呼氣之後用自己的雙腳站定。

  我跟菈菈讓飛船著陸,順利降臨到天神被殺害、封印的兆域地上。

  海水弄濕我們降臨的大地,海葵和逃避不及的小魚直跳。

  我跟菈菈毫不在意繼續前進,中途開始大地的模樣起了劇烈變化。

  堅固且一絲不茍埋著的石板,理應幾萬年間都泡在海水當中,卻沒長出半點苔蘚。簡直像是才剛剛做好那般潔白整齊。

  即使是前世地球上最尖端的技術,也絕對辦不到如此異常的事情。

  一眼就能看出,前方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異界。

  「……菈菈你在這裡等我。」

  「我明白了。藍斯大人,請您小心。」

  菈菈的雙手在胸前緊握著,目送我離開。

  沒有說出「我也要跟著一起去」,是因為她也有發覺這種異常感吧。我緊握魔法核,雙腳踏上白色石板。

  「咕!」

  「藍斯大人!」

  同一時間,甚至會感到頭痛的排斥感向我襲來。

  我舉起單手,朝著用擔心的語氣大喊的菈菈說了聲「我沒事」。縱然我更增強魔法核之力,還是有股全身上下都要吐出來的強烈不適折磨著我。

  殺害了天神的五大魔王們,似是不想讓任何人接近現場。我一邊承受著幾萬年來就連浸泡海水都不受侵蝕的強烈排斥結界,一邊向兆域地踏出步伐。

  我取出更多的魔法核之力。自己真的快到忍耐的極限了。

  而且我踏步的雙腳很沉重,汗珠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要形容的話,就像是走進前世日本玩過的角色扮演遊戲裡的毒沼澤的感覺。

  「沒想到在魔法的世界能真實體驗到……嗚,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種珍貴的體驗吧。」

  老實說我並不怎麼想體驗這種突發事件。我咬緊牙根一步又一步前進。

  雖然在中途因為承受不住吐在石板上,但我連用魔術製造出清水洗滌的餘力都沒有,用袖子擦一擦便再次前進了。然後,我終於抵達了中心點。

  中心點簡直就像巨石陣那樣,環狀巨石排列著形成了圓形。

  我用盡力氣,穿過巨石旁到達中心點。

  「!身體好輕盈……」

  當我抵達兆域地的中心時,直到剛剛都還感受到的強烈排斥感、不適就像是騙人的一般消失了。不如說甚至有種彷佛置身於高原的爽快感。

  巨石陣的內外有著天堂與地獄那麼大的差距。

  「這裡真的是天神遭到殺害的地方嗎……?」

  儘管感到疑惑,但我甚至覺得有種清涼感,令我手足無措。巨石陣外那麼嚴苛,因此我都做好「殺害現場會更加驚人吧」的覺悟了……

  不過容易行動的話這樣正好。

  我站在中央拿出魔法核。

  在這塊兆域地上的石板和巨石陣,經過幾萬年狀態依然維持得相當漂亮,還有排斥企圖接近者的未知魔術。為了保持這些,需要有相應的魔力。

  為了將這塊地方維持下去,這裡刻下了吸收周遭些微魔力的魔法陣,巨石陣則負責將其增幅。

  創造出如此超常的魔法陣與系統的人,當然是五大魔王們。

  他們想必是害怕天神復活,害怕到甚至創造出這麼龐大的裝置吧。

  我打算利用這個裝置,從現在開始以這個中心為基點,從人們身上奪取魔術核。

  我做了個深呼吸,整理好心情,將魔法核放在胸口將其吸收進體內。

  「咕嗚嗚嗚嗚嗚!」

  和剛才截然不同的龐大魔力流入體內,感覺快從內部炸開了。我在從內部炸開以前用手撐地,魔力便流入刻下的魔法陣中。

  再用魔法核的力量對魔法陣一而再進行修正──為了從全世界的人類那邊徹底奪取魔術核,將其持續強化,變得更加巨大。起初只存在於石板上的魔法陣,超過兆域地延伸到中央海中。

  如果從宇宙往下看,應該能觀測到在發光的巨大魔法陣吧。

  「嘎啊啊啊啊啊啊!」

  我讀取了「世界」。

  是只能這樣形容的感覺。

  世界在搖晃。同時開始奪取魔術核。

  我體內的魔法核接連不斷地吸收魔術核。宛如缺失的拼圖碎片蜂擁而至那般進入體內構築,迅速恢復成原本的形體。

  我自己體內的魔法核逐漸神化為神核。

  此外我對自己的身體與靈魂強制性構築成神明一事有所自覺。

  「我」這個個體,就要改頭換面成為「真理」。

  但是我要撐住。

  一旦「我」在此消失就毫無意義了!

  為了復仇──我只是為了復仇才走到這一步!

  「我絕對……不會……消失……!」

  我不曉得自己是否真的動口在說話。

  不過即將消失的「我」,因為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執念而得以繼續保有自我。

  在漫長……漫長到甚至讓人覺得過了幾年、幾百年那麼久的時間。實際上也許是連一瞬間都不到的剎那。

  不過我撐了過去,然後──感到意識好似電視關上電源那般中斷了。

  由於忍耐到底的反作用,我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之後,我不知為何夢見了自己的前半生。

  ▼

  我──田中孝治,曾經在轉生以前的日本以一個學生的身分度日。

  但是我受不了霸凌,選擇在公園上吊自殺。

  繩索勒住脖子。我難以呼吸,意識漸漸飄遠,感受到了死亡。

  那個時候比起恐懼,感受到更多的是「這下子就解脫了」那樣的安心感。

  究竟過了多久呢?我的世界徹底被黑暗所包圍。

  接著當我再次清醒過來,那裡是我前所未見的地方,有素不相識的男女正在細細觀察我。

  我嚇得想要活動,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

  即使發出聲響,也無法順利說話。

  在我一片混亂之際,驚為天人的俊男美女露出十分歡喜的笑容。

  一知道對方沒有敵意以後,我的內心稍微冷靜了些,然而訝異再次奪走了我的思考能力。

  那名女性輕輕抱起了我。放在房裡的穿衣鏡上映照出我的模樣。

  被女性抱起的我,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名嬰兒。

  這驚人的事實令我驚嚇過度,暈了過去。

  幾個月後。

  我的內心冷靜下來,也逐漸能理解言語,掌握自己身處的情形。

  看來這裡就是存在魔術和魔物等等所謂的「異世界」。我好像是妖人大陸最大的國家──大國枚路提亞的長子,名叫藍斯•枚路提亞。

  似乎是我父母的現任國王、皇后之間遲遲生不了孩子,第二夫人等人也只生了女孩子。

  然後國王與皇后之間終於生下了我這個男孩子,父母都很高興。

  而且我似乎還擁有魔術的才能,魔力也比一般的魔術師高。

  據說魔術師在這個異世界的地位很高,倘若王族是著名魔術師更是鍍一層金。

  換句話說,我在這個異世界是大國國王的長男,繼承父母的美貌,也擁有身為魔術師的優秀才能。肯定是會成為人生勝利組的那種人。

  與前世可說是徹底相反的環境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期間,我接受王族嬰兒的儀式,有奶媽、女僕和代替醫生的專屬魔術師隨侍在側,睡在莫名豪華,比起教室還要寬廣的房間裡。

  身為我父母的現任國王與皇后,只要一有時間就來看我。我似乎是他們期盼已久的男孩子,所以兩個人露出的表情都不像樣到會令人傻眼。

  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打從心底愛著我。

  ──真的是不同於前世的環境。

  前世的父母都不關心我。

  父親顧著工作,母親為外遇對象著迷,為了面子,儘管夫妻關係降到冰點也不打算離婚。

  就算偶爾夫妻吵架時會提到離婚的話題,他們也會為了誰要養我起爭執。

  一邊是會妨礙到父親工作。

  一邊是會妨礙到母親與外遇對象結婚。兩個人都把我硬推給對方。

  前世跟現在的環境真的大不相同。

  我茁壯成長,到了六歲開始接受正統王族的教育。

  包括禮節、歷史、讀書寫字、加減乘除、魔術、體術和劍術等等。

  這副軀體比起前世實在是性能出色,記憶力優秀到只要教過一次的東西馬上就會記住。

  運動神經也很好,毫不費力就能跟上擔任教師的成人。甚至到了假如我在前世的日本,以同年紀的孩子為對手,不管任何比賽,光憑我的肉體性能便已大獲全勝的程度。

  跟前世比起來真的是完全相反。

  課程中尤其有意思的是魔術。我是透過課程才重新知道,由於打倒並封印魔王這些歷史上的前因後果,魔術師在社會上的地位很高。

  所以王公貴族等等地位崇高的人們,甚至會避免跟魔術師以外的人結婚。

  魔術師也存在等級之分,從最高排下來分別是S級、A級、B級、C級和D級魔術師。

  S級魔術師是會獲稱「超人」、「妖怪」和「怪物」的存在。雖說也存在那之上的等級,但也就是神或魔王的級別了。

  我身為魔術師的才能很高,聽說還有可能成為極少數稱為「天才」的人才能達到的A級。因為有人斬釘截鐵地說我「有才能」,故而我上課時也很有熱情。

  我甚至會在晚上就寢的時間,悄悄練習魔術。

  在那自主訓練當中,我心想難得有前世記憶,於是反覆試驗了「現代知識能不能用在魔術上?」。

  以核分裂為能源孕育出的核能為啟發,我首先考慮的是「從魔力中製造出魔力」那樣的東西。是使用一倍魔力,製造出兩倍以上魔力的實驗。

  倘若有可能的話,理論上可以無限制造出魔力。

  雖然魔術也是一門技術,但魔力多寡與實力有直接關係。自然是越多越好。

  如果能無限制造出魔力,那可是不得了的優勢。

  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不管我多麼努力都做不到「使用一倍魔力製造出兩倍以上的魔力」那種事。

  我下一個嘗試的是「能讓魔力化為氣狀嗎?」那樣的試驗。

  攻擊魔術基本上分為「冰」、「火」、「土」、「風」、「雷」幾種。

  依據本人的適性,即使是基本的攻擊魔術威力也會有所差異。

  我知道那些知識,然後深思了「能讓魔力化為氣狀嗎?」來當成新的攻擊魔術。

  既然魔力能化為「冰」、「火」、「土」、「風」、「雷」,沒道理不能化為氣體。

  雖然花了好一番功夫讓印象更加具體,我不過成功讓魔力化為氣體了。

  成功固然好──但由於成功的喜悅在練習中失火了。

  寢室發生了氣爆。

  請各位想想。

  深夜時分,在這異世界裡實力最強的大國枚路提亞,第一王子的寢室忽然爆炸了。

  衛兵和女僕們,不單單是國王,還包括由於工作碰巧逗留在城裡的大臣等等,發現爆炸一事都面如土色地聚集在一起。

  我在變成床鋪碎屑那塊地方的原爆點上,本能地打開盾牌,但是由於技術拙劣身上全是擦傷,睡衣也變得破爛不堪。

  瞧見我那副模樣,諸如「暗殺」、「他國的開戰宣言」、「是衛兵的怠慢,負責人必須處以死刑」等等危險的話語滿天飛,大家就像是被捅了蜂窩的蜜蜂那樣吵鬧不休。

  儘管難以開口,但要是害士兵和女僕們人頭落地,就太對不起他們了,我抱著會遭到痛罵的覺悟坦白。

  說出是我自己引發了這場爆發。

  但出乎意料的是別說是遭到痛罵,我的父母還心花怒放。

  似乎是為了我是「特異魔術師」而高興。

  特異魔術師就是「由於魔力與生俱來便擁有特殊體質的魔術師」。

  在枚路提亞王國擔任魔術師長的昆安•魯拉喇路是特異魔術師,能用自己的魔力製造出強力的「酸」。

  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是有許多高等的魔術師都是「特異魔術師」。當然也存在毫無用處的特異體質,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

  我的父母似乎是因為我能像昆安•魯拉喇路那樣,憑著優良的體質登上A+級魔術師感到歡喜。

  事到如今實在說不出「我只是想使用前世的知識將魔力變成氣體」這種話……

  我還被叮囑以後擔任老師的魔術師不在時不能使用力量。

  至於破壞房間造成金錢上負擔的事,他們完全沒有提及。

  不愧是王族,似乎很有錢。

  ▼

  我作了個夢。

  我現在被強行帶到校舍後頭,在隆冬之中被脫去衣物。

  對方半開玩笑地將積了半桶的雨水潑在被迫全裸的我身上。

  我因為寒冷、不甘心和悲傷全身顫抖。

  霸凌我的孩子們的聲音,響徹我的腦髓。

  我明明摀住耳朵蹲著,輕蔑聲、痛罵聲和嘲笑聲依舊縈繞在我耳邊。簡直像是直接灌進腦子裡。

  我一抬起頭,發現朋友在這裡。

  即使我試圖開口求救,但他卻一步、兩步漸漸後退,然後背向我跑走。

  就算我大叫他也沒停下腳步。

  不管我叫了多少次,周遭人的謾罵聲還是不絕於耳。

  沒有任何人幫助我。

  地獄。這裡是地獄。

  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恐懼而抽搐的聲音。

  我跳了起來,慌亂地察看周遭。

  房間一片黑暗,只能看見自己的手。眼睛習慣以後,我想起自己投胎轉世為大國枚路提亞的王子,現在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冷靜下來以後,我便明白自己又夢到前世的事。

  冷汗弄得我全身濕透,穿著的睡衣好似泡在水裡那樣濕透,穿起來很不舒服。

  臉頰上也有淚痕。我用袖子用力擦拭臉頰。

  聽到叫聲的女僕進了房。

  我輕輕抬起手,示意要她們準備更換的衣物。

  女僕也熟練地去拿更換的衣物。

  女

  仆協助我換好衣服,還更換了一整套床單和棉被。

  像這樣猛然坐起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我仍舊受到前世的事件影響,頻繁的時候三天一次,至少七天也絕對會有一次像這樣作惡夢而猛然坐起。

  父母知道我由於惡夢驚叫的事。

  因為我告訴他們不記得夢的內容,因此父母似乎是誤以為「兒子多愁善感,才會因為惡夢猛然坐起」,故而樂觀地認為成為大人以後就會平息下來了。

  大概認為是類似尿床的延續吧。

  「…………」

  我鑽進換好的被窩之中。

  由於一閉上眼好像就會作到那個惡夢,我沒有想立刻入睡的念頭。

  我一直注視著床篷。

  魔術與魔物、劍與冒險,來到這樣奇幻的世界,還以為會馬上忘記前世的事。但是我仍舊在作惡夢。

  無法忘懷過去的心理創傷,即使投胎轉世依舊受到影響。

  (該怎麼做,才能逃出即使投胎轉世也無法逃離的過去呢……)

  在失眠的夜裡,我不禁想到那種事,然而不可能會有解答。

  睡魔來訪之際,已是朝陽即將升起時。

  然後在發生了那種事的隔一天,我再過不久就要迎接十歲生日,於是介紹了朋友候選給我。

  對象是人族中A+級的魔術師阿爾特利維斯•亞迦。

  據說他是確定成為世界上最古老的軍團始原(○一)下任首領的人物。

  目前他與身為團長的父親同為A+級魔術師,聽說實力已經在父親之上了。

  是將來肯定會到達S級魔術師的優秀人才。

  始原與大國枚路提亞從以前開始便素有交情,也有血緣關係。由於身家清白又是同年紀,因此將前途光明的阿爾特利維斯,以候補朋友的身分介紹給我。

  「朋友」這個字眼,令我不由得回想起前世、日本和堀田同學的臉龐。遭到相馬亮一霸凌也讓我痛苦想死,但遭到我以為是朋友的堀田同學的背叛那種絕望感,即使如今投胎轉世,在我的內心還是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正因如此,我對於「交朋友」這件事感到膽怯,然而一直原地踏步的話是無法前進的。我抹去堀田同學的臉龐,重新面向阿爾特利維斯。

  「我是第一次交朋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今後請多多指教了。」

  「……我也是第一次交朋友。不曉得什麼規矩,所以我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藍斯你也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我知道了,亞迦同學。」

  「別叫我『亞迦同學』。親近的人們都叫我『阿爾特』。藍斯你也那樣叫吧。」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出了手。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阿爾特。」

  阿爾特一言不發地起身跟我握手。

  我就這樣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

  與阿爾特成為朋友之後,我跟他大約一個月見一次面聊聊天。

  地點當然是在枚路提亞城堡內。

  我們在室內、露台或中庭喝茶談論近況。由於我們彼此都是第一次交朋友,在彼此默認之下,我們先從簡單的交流開始。

  今天我打算由自己先跨出一步。

  中庭做好茶會的擺設,我們一如往常地談話。

  在時機正好的時候,我向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那個……我有件事想拜託阿爾特你……」

  「…………」

  他拿到嘴邊的茶杯沒碰到嘴唇,而是放回了杯碟里。

  他銳利的視線變得更加犀利,總覺得給周遭增加了沉重的壓力。

  雖然我們交往的時間不長,但他並不是在生氣。

  只是對於第一個朋友會對他提出什麼要求嚴陣以待吧。

  該說那樣的他令人不禁莞爾。

  「……有什麼好笑的,既然有要求你就快講。」

  「抱歉、抱歉。其實我希望阿爾特你能讓我騎到聽從你的龍的背上。」

  肯定會成為S級魔術師的阿爾特,可以做到「只要捕捉魔物給予它自己的魔力,那個魔物就會變成自己的使魔。而且只要腦中描繪出模樣再給予魔物魔力的話,聽說對方就會變成如他想像的模樣」。因此已馴養了許多魔物。

  他來到枚路提亞的時候也會乘坐在像是出現於故事當中的龍。

  每次目送他離開的時候都會見到,老實說我很羨慕。

  對於我的要求,阿爾特露出期待落空那樣的神情。

  「……那種程度就可以了嗎?我還以為你會希望我殺了身為你政敵的弟弟。」

  我有個小我三歲的同父異母弟弟。由於母親就是第二夫人,地位也很高。

  倘若我再晚點出生的話,那個弟弟就會是第一王子,將來登上王位──也有這種可能性。為此第二夫人想讓自己的兒子登上王位,背地裡策劃著名許多陰謀。但實在很難談得上成功。

  我本身在內政上頗有建樹,是高等的A級魔術師,幾乎可以肯定是個實力堅強的人。儘管要拉下我幾乎接近不可能,但不想面對現實之人,絕對不會正視那個現實。

  此外組織要團結到堅若磐石也很困難。

  有看我不順眼的勢力存在,第二夫人等人和他們聯手行動。

  察覺到那種跡象的阿爾特,似乎以為我要委託他殺害第二王子而嚴陣以待。

  不管對方有多煩人,我也不至於會請人殺弟弟那麼血氣方剛。

  我反倒對依情況而異真打算執行的阿爾特,面露淺淺苦笑。

  「真是的,阿爾特你平常都是怎麼看我的啊。」

  「這個嘛……難以捉摸。明明就在我眼前,有時卻覺得你並不在這裡。就算你咻一下消失,我應該也不會驚訝吧。」

  阿爾特表情認真,真摯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沒想到他會認真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話語意外地深深扎在我心上。我仍然會作到前世的惡夢。

  「明明要是能帶著這種力量……魔術回到前世的話就可以復仇了」──我經常有這種想法。

  我的內心──不,是靈魂忘懷不了過去。

  所以阿爾特才會說出剛才那種話吧。

  「……你是想騎龍吧。那種程度的話沒問題。跟我來。」

  阿爾特似乎在關心定格不動的我而開口搭話,隨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面惡和能力很強的關係,阿爾特受到他人恐懼,被敬而遠之,但是他跟外表不同,相當貼心。他的貼心讓定格不動的我忍不住露出微笑向他道謝。

  「謝謝你,阿爾特。」

  「我都說了,只是騎龍這種程度沒問題吧。」

  他似乎沒發現我道謝的含意,只見他粗魯地回答完,就迅速走向龍待命的地點。

  我望著阿爾特的背影面露苦笑,跟在他後頭走。

  「哇……!」

  阿爾特現在讓我騎在他用於交通乘坐的大龍背上,在天空中飛翔。

  那隻龍是西洋龍,大小有如一棟二樓高的樓房。

  拜此所賜即使讓兩個孩子乘坐,空間也是綽綽有餘。

  它體色通紅,是稱為「紅龍」的種類。是只要問到「龍是什麼?」,這個異世界的居民無論是誰都會率先想到的標準品種。

  「好高喔。城堡和街道看起來居然都變得那麼渺小。」

  「那是當然的。因為我們在天空中飛翔。」

  儘管阿爾特的語氣依舊不悅,但卻操縱龍讓我便於看清眼前。真的是個跟外表一點都不搭的很溫柔的人。

  前世我沒有搭乘過飛機等等在空中飛行的物體。

  因為我們全家人不曾一起去旅行。

  可是我知道龍的飛行不同於前世的飛機、直升機和熱氣球。

  風划過臉頰的感覺,毫無遮蔽物能一覽無遺的風景。上空的氣味、溫暖的陽光,包含前世在內,記憶中至今不曾體驗過的新鮮驚奇感貫穿全身。

  「好美。世界居然如此寬廣又美麗……」

  我自然而然說出這句話。

  阿爾特為了不干擾我的感動什麼話都沒說,專心操縱著龍。

  他真的是個好人。

  我良久無言,為這個世界而著迷。實在太過美麗,我感覺自己差點要哭出來。

  (……前世的是非就一筆勾銷吧。因為我如今身處如此美麗的世界……)

  前世真的是地獄。甚至到現在晚上還會作惡夢。

  但是那已是名副其實在另一個世界的過去所發生的事,也沒有什麼回去地球的方法。

  忘記那些然

  後在這美麗的世界活下去……那是最幸福的事了。

  我用袖子擦拭浮現的眼淚。

  「謝謝你,阿爾特……謝謝你。」

  他表現出因為風呼嘯而過沒有聽見聲音的態度,不讓我看見他的反應。

  即使如此我還是自然而然地低聲道了句。

  「謝謝。」

  我的感謝似乎還是夾雜在風聲中消失無蹤。

  就在此時為投胎轉世的這世界的美麗感動之際,我同時心想。

  在這個世界,如果以投胎轉世的我如今的地位,應該可以走上不同於前世更加精彩的人生。

  可是我完全忘了。

  世界很美麗,但光是美麗無法構成世界。

  這個世界同時也具有殘酷。

  幾天後我便親身感受到箇中滋味了。

  ▼

  在乘龍飛翔的幾天後。

  身為枚路提亞國王的父親帶著我前往地下室。

  那是這個國家最地底的地方。我們接受過無數次衛兵的確認,使用魔術輔助才打開厚重的鐵門。抵達的地方是資料室。

  大小大概是一間教室的程度,牆邊排放著書架,上面放著大量的書本。

  中央有沙發和桌子,除此之外的家具就只有一個花瓶。

  據父親所言,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也都鋪著一層厚厚的鐵板,進行過魔術方面的處理。他直言整個枚路提亞王國,再也沒有比這裡更加戒備森嚴的地方了。

  父親從書架上拿起幾本書,放在沙發中間的桌子上。

  我跟父親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然後父親向我闡明了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歷史」。

  天神遭到六名嫡傳徒弟殺害。六人之中有五人做盡了可以稱之為魔王的殘暴行為。

  身為我們祖先的五族勇者們,在最後一名徒弟的協助之下,打倒魔王封印了他們。祖先他們在最後由於不知道最後的徒弟會不會有一天跟其他魔王們同樣失控而計劃殺害該名徒弟,然而失敗了。

  最後一名天神的徒弟還活在魔物大陸。這就是「隱居在魔物大陸的魔王」的真相。

  往後其他的五族勇者們,為了維持世界和平,彼此互助守護這個世界。始原也是協力組織,因此要是出現試圖找尋真正歷史的人,或是知情者存在的情況,他們定會將人葬送於黑暗之中。

  枚路提亞的國王除了治理國家,還附帶力求世界穩定的使命。

  我身為下任國王,他希望我從小就要知道這個真相,擁有自己是守護世界的中堅分子那樣的自覺。因而在我年滿十歲的現在,他像這樣告訴了我這個世界的真相。

  就是類似帝王學那樣的東西吧。

  不過我比起隱藏的真實歷史與世界安寧,對某一件事抱持著更強烈的興趣。

  (是從神核分割成魔法核接著是魔術核。那麼有可能逆向操作嗎?)

  既然能分割,沒道理無法再次整合。

  如果那種方法得以實現,並能得到神核的話……

  (若是擁有神力。我就能帶著這股力量前往原本的世界──地球!)

  倘若帶著力量回去的話便能復仇。

  讓我受苦的地獄。學校、家人、霸凌者們、同學、以為是朋友的他──倘若有神力的話,我就能向那個世界的一切復仇!

  我可以單方面地、徹底地開外掛復仇。假如我能夠復仇,就能脫離惡夢、心理創傷和自卑感!

  此時父親口中說了什麼,完全進不了我的耳朵。

  我的腦中只有對於前世的復仇之心,猶如暴風雨那般狂風大作。

  為什麼會讓我得知這種事呢……

  匯集所有災禍的「潘朵拉的盒子」。在那盒子之中,為何會放進「希望」呢?前世的故事中常常有類似「人們就算身陷災禍之中,為了直到最後都抱有希望就一起放進去了」那樣積極的解釋。

  但是我的想法不同。因為希望是一種災禍,所以才會放進了「潘朵拉的盒子」里。

  再也沒有好似希望那樣甜美又令人絕望的東西了。

  只要有如針尖那般細微的希望,便擁有任何毒品都望塵莫及那般令人瘋狂的力量。

  我在前世無數次、無數次嘗過那種絕望的滋味。

  我曾相信「總有一天朋友、老師、家人、同學或世界會拯救我」。但是我卻一次又一次遭到了背叛。

  我知道希望的滋味──苦澀又帶有鐵鏽味的絕望(希望)的味道。

  這一天,我回想起世界不單單是美麗,說到底仍舊是殘酷的。

  那一天,我被「希望」給附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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