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歐培拉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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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午休時,班長春日菜穗子一拿出系著蝴蝶結的袋子,所有女生馬上敏銳地做出反應。

  不管是在聊天還是滑手機,所有女生全部有如察覺森林裡出現異狀的小動物般轉過頭,站了起來。

  「我烤了餅乾過來。」

  班長笑咪咪地說出這句話後,現場熱鬧得猶如繁花盛放,在場所有女孩子聚集到了一起。

  未羽也不例外。

  「來,大家一人一個。」

  班長用那雙嬌小肥嫩的手從打開的袋子裡面依序分發餅乾給大家,她偶爾會像這樣烤些點心到學校發給班上同學。

  「啊,真好吃!」

  「好好吃喔。」

  看見大家的反應,班長圓滾滾的臉頰總會露出幸福的笑容。看到她白皙又軟綿綿的臉頰,沒有一個人抵擋得住誘惑。

  「班長,讓我摸摸你的臉頰!」

  「戳。」

  一定會有人實際採取行動。

  「喔喔,這穩定的柔軟度……」

  「別摸了啦。」

  班長嘴巴上這麼說,卻任人擺布。

  未羽也摸過她的臉頰,感覺就像「伸縮自如的牛奶布丁」,實在不像人世間的觸感。

  所有人都眯起眼睛,疼愛著這位又是微笑,又感到困擾的班長,班上同學都很喜歡她。

  「好啦,大家別玩了。」

  美峰理紗輕輕按住同學享受臉頰觸感的手。

  那是位戴著眼鏡,氣質凜然的美女。她是班長的好友,受學生會的邀請擔任會計,是學年成績頂尖的資優生。她總像個秘書一樣,在有些傻氣的好友身旁幫助對方。

  「小理,大家都說很好吃呢。」

  班長向理紗說,聽說她每次帶來的都是兩人在一起玩耍時做的點心。

  「太好了呢。」

  看見人如其名的春日般和煦微笑,理紗面對她露出冰山美人凜然的模樣。

  她露出了冰山美人的凜然模樣。

  她維持冰山美人的凜然模樣……全身開始顫抖。「菜穗子!」然後一把抱住班長。「太可愛了!你真是太可愛了!」

  她激動地磨蹭對方的臉頰,差點沒生起火來。臉上的表情完全溶解,冰山美人的樣貌蕩然無存。

  在理紗的擁抱下,班長輕笑了出來。兩人相處時總是這個樣子,互動像對母女,也有些腐女會用「百合」來評斷她們。

  「可以給我一個嗎?」

  未羽耐著性子,等待排隊順序輪到自己。

  「啊,不好意思,有村同學。給你。」

  班長從袋子裡面掏出餅乾。

  「這是叫做『斯派庫魯斯』的餅乾。」

  「斯派庫魯斯?」

  「是比利時和荷蘭等地傳統的香料餅乾。」理紗補充說明。「裡面放了肉桂、丁香還有豆蔻,據說只有在聖尼可拉斯節才會吃。」

  因為知道未羽對點心有強烈興趣,所以她特地解釋得清楚一點。

  那是個長方形,拿在手裡非常硬、烤得金黃的餅乾。

  「我要吃了。」

  她咬了下去。

  在酥脆的口感與焦糖的甜味之後,香料的氣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因為各種香料綜合在一起,味道並不怎麼強烈,獨特的香味在齒頰間留香。

  「好吃!是讓人吃了還想再吃的滋味!」

  未羽雙眼閃閃發亮地說,班長和理紗聽見後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時——

  「有村同學!」

  從學校餐廳回來的同學衝進教室。

  「聽說你和王子在銀座逛街,是真的嗎?」

  她一聽把嘴裡的餅乾噴了出來。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教室里頓時喧囂聲四起。

  「你看,這裡有照片!」

  那位同學把手機里別人傳給自己的照片給未羽看,未羽的心臟劇烈跳動,照片裡清楚照出正要走進餐廳的兩人。

  所有人擠了過來,連原本在外野的男同學也湊了上來。

  「哇啊,真的耶。」

  「那間餐廳看起來好貴。」

  未羽把掉在地上的餅乾撿起來,「……啊啊啊……」眼前的景象讓她忍不住發抖。那張照片把自己照得很醜,也讓她大受打擊。

  「「「「未羽!」」」」

  眾人團團包圍住她。

  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但和那時候不同的是,大家臉上的表情多少帶有譴責的意思。

  「這是怎麼一回事?」

  「還不解釋清楚!」

  之前不是說只是撿到你的月票而已嗎?你欺騙了廣大的國民嗎?未羽此時的狀態正如同飽受批評的政治家。

  「這是……」

  「是什麼?」

  「……他約我去餐廳。」

  女同學們倒抽了一口氣。

  男生邀約吃飯,而且還是這種高級餐廳,這表示——

  大家心裡會怎麼想,未羽再清楚不過。

  「……這不是那個嗎?什麼幾顆星的餐廳。」

  「什麼,那很貴吧?」

  「未羽,一餐要多少錢?」

  「…………午餐要一萬日圓。」

  「哇啊。」

  「你們各付各的嗎?不是吧?」

  「…………不是。」

  「「「「………………」」」」

  未羽察覺看向自己的視線變了,有種自己在這個當下的名次急違攀升的感覺。

  在此同時,她也發覺四周的氣氛逐漸轉往某個方向。

  「……他向你告白了嗎?」

  「你們在交往嗎?」

  不知不覺間,她愈來愈無法動彈。

  「……呃……呃……」

  你們誤會了——她知道自己必須解釋清楚,可是一度被拱上高處再往下墜落的感覺讓她害怕,感受「什麼嘛……」讓所有人失望的氣氛落差令她恐懼。

  雖然覺得愚蠢,知道這麼做不好,但她逃不掉也拿不出勇氣。

  「真是的,你太見外了吧!」

  亞莉莎拍了下她的肩膀。

  「怎麼連我們也瞞著呢?」

  「就是說啊。」

  亞莉莎和志摩子笑咪咪的,未羽一籌莫展,只得跟著陪笑。

  「不過和王子交往有很多麻煩的地方,像是那一大群粉絲。」

  「就是說啊,不過我們可不是他的粉絲喔!」

  志摩子一說,所有人異口同聲哈哈大笑。未羽也跟著一起笑,但她心裡——

  ——啊,我在搞什麼鬼啊!

  她暗罵自己,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容。無意間——她發現亞莉莎和志摩子正看著自己,暗自嚇了一跳。

  「喂喂,未羽。」

  亞莉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靠了過去。

  「把男朋友介紹給我們認識一下吧。」

  「什麼?」

  「我們現在一起去王子班上,我想看你展現出正牌女友的架式。」

  未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好,我們走。」

  亞莉莎抓住她的手臂。

  「呃,這個——」

  「用不著擔心,還有時間呢。」

  志摩子拉住她另一隻手。

  「咦咦咦……」

  未羽說著,但她連抵抗也沒辦法,只能讓人拉著往前走。這樣不行。實在太糟糕了。

  看見這種情形,其他女同學受強烈的興趣驅使,一群又一群地跟了上去。走出走廊時,班上一大半的女同學都跟在她們後面,簡直像在舉行慶典。

  以未羽為首,眾人沿著走廊前進,猶如在大學附屬醫院巡房。

  她冷汗直流,停不下來。

  「……那、那個,忽然衝過去會造成對方困擾吧。」

  「沒關係啦,有事我們會幫你的。」

  「沒錯、沒錯。」

  「可是——」

  「瞧,就在前面囉。」

  亞莉莎指向走廊最後面的那間教室。

  兩人完全不聽自己的勸阻,有種故意要看好戲的感覺。未羽急忙在自己的心裡否定這樣的想法。

  她帶著路易十六走向斷頭台的心情,望著愈來愈近的教室……

  ——希望他不在教室裡面……!

  祈禱颯人不在教室里。

  看到了。

  他在自己的位子土,很平常地和男同學聊天。

  ——可惡……!

  未羽想當場癱倒在地上。

  「快啊。」亞莉莎和志摩子嘻皮笑臉地催她。

  她被推到教室門口。

  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大群女生,班上同學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瞥了一眼,露出「啊啊又來了」的神色。班上有個王子在,這種情形他們早已見怪不怪。

  颯人的反應也是一樣,他有些不耐煩地轉頭——目光停留在未羽身上。

  然後,臉上浮現出極度懷疑的表情。

  就算有什麼誤會,也不可能朝女朋友擺出這樣的表情,狀況從一開始就陷入絕望。

  未羽的心情宛如已在斷頭台前跪下,決定既然如此不如華麗地落幕。換句話說,她開始自暴自棄。

  她朝颯人擺出女朋友應有的親昵態度,舉起手用甜蜜的嗓音叫了一聲:

  「颯人~~~☆☆☆」

  「什麼?」

  ……我也想是呢~

  背後的同學和教室里同學的氣氛變得愈來愈詭異,未羽心想不如一刀殺了我吧。

  這時,颯人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向她。

  然後在未羽的正前方停下腳步,俯視她。

  「有什麼事?」

  他眉頭的皺紋好深,未羽心想。

  「這個嘛……」

  「你和未羽在交往吧?」

  亞莉莎故作天真地詢問颯人。

  ——等等!這種事情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颯人眉間的皺紋蹙得更深。

  「……有人看見我們一起走進餐廳。」

  未羽看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解釋。

  「未羽她啊,跑來向我們炫耀自己和最上同學在交往呢!」

  ——我沒有!

  「身為她的朋友,我們也覺得很驕傲喔~」

  亞莉莎和志摩子笑咪咪地將未羽逼上絕路。

  最上同學的女朋友?那個女生嗎?其他班上同學也關注著她。

  颯人對亞莉莎開口。

  未羽不由得用力閉上眼睛。公開處刑開始了。

  「————未羽。」颯人說。

  未羽一開始沒發覺他叫的人是自己,因為他根本不可能叫自己「未羽」。

  她總算赫然驚覺,抬起頭後——

  「午休要結束了,快回教室去。」他若無其事地說。

  那個樣子簡直就像——男朋友在別人面前對待自己女朋友的態度。

  「…………?」

  未羽正覺得茫然時,颯人向亞莉莎和志摩子說:

  「你們是未羽的朋友嗎?方便請問你們的名字嗎?」

  「我、我是真邊亞莉莎。」

  「我是冬木志摩子。」

  「亞莉莎同學和志摩子同學。」颯人朝緊張不已的兩人說:「未羽以後也要麻煩你們多照顧了。」臉上浮現出爽朗的王子笑容。

  「「————」」

  亞莉莎和志摩子面紅耳赤,彷佛能聽見她們心跳加速的聲音。

  不只兩人,現場所有女孩子幾乎都望著冷酷王子融雪般的微笑入迷——

  只有未羽知道那是裝出來的,全身寒毛直豎。

  「「沒、沒問題。」」

  亞莉莎和志摩子睜著濕潤的雙眸異口同聲。

  「未羽。」

  「什、什麼事?」

  未羽回應,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大大的手掌放在她的頭頂上,輕柔地撫摸。

  「待會兒見。」

  不管看在誰的眼裡,都會認為這是女生理想中的王子男友。

  亞莉莎、志摩子、其他同學以及颯人班上的同學,在場所有女生全部陶醉地望著颯人。

  一個人獨占這樣的王子,未羽腦中——

  ………………怎麼回事?

  陷入了大混亂。

  2

  第五節課,未羽偷偷摸摸地按著手機,『剛才真是抱歉』向颯人傳送訊息。

  上課時當然禁止使用手機,其實未羽平常上課也比現在更認真一點。可是她實在靜不下心來,而且情緒異常激動,無法按捺住向颯人傳送訊息的心情。

  「……」

  她盯著手機螢幕,儘管明知對方不可能在這種時間回覆,但心情就是躁動不已。

  螢幕上出現已讀的字樣。

  她差點沒叫出來。

  接著,訊息傳了過來。

  『麻煩死了。』

  未羽心無旁騖地回覆。

  『對不起!><』

  『不過……』

  颯人的回覆也很快。

  『原因出在我身上,要道歉的人是我。』

  『抱歉。』

  「…………」

  看見他老實地向自己道歉,未羽感覺胸口緊了一下。

  『沒這回事!』

  她馬上這麼回覆,然後……假裝隨口問到這件事。

  『所以你剛才才會配合我嗎?』

  接著,她等了很久都沒等到回覆。

  時間其實沒過多久,訊息上也顯示著時間只過一分鐘,未羽卻感覺格外漫長。

  她忍受不住等待,抬起頭看向周圍的同學。

  沒有人看向她這裡,但是有幾個人好像已經注意到她的行為。只是每個同學多少都會在上課時滑手機(這種事),也不會有人打小報告。

  未羽的視線一角捕捉到新訊息。

  『那兩個人,名字是亞莉莎和志摩子對吧?』

  『?嗯。』

  『她們在問我的時候,一臉巴不得我否認的樣子。』

  『她們很明白事情是怎麼一回事,故意要看你出醜。』

  未羽咬緊嘴唇。

  她確實有這種感覺,只是刻意不去這麼想。

  『我一時氣不過,就決定配合你了。』

  「…………」

  未羽感覺有股暖意在內心流動。

  文字間傳來他具有男子氣概的正義感,沒有其他意思,正因如此——

  ——什麼叫氣不過嘛……

  未羽暗自吐槽,心裡卻有些高興。

  「有村同學,你在做什麼?」

  這時,後面傳來嚴厲的指責聲。

  未羽一轉過頭,就看見美峰理紗朝老師舉起了手。

  「老師,有村同學在玩手機。」

  毫不留情地舉發。沒錯,雖然對班長的寵溺態度讓形象柔和了不少,但她依舊擁有這樣嚴謹的一面。

  未羽的手機不由分說地被沒收了。

  3

  放學後,為了取回沒收的手機,未羽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有村同學。」

  轉過頭後,一位女學生笑盈盈地站在那裡。

  那是隔壁班的學生,在共同課程的時候一起上過課,不過兩個人沒講過什麼話。

  「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有什麼事?」

  「應該說是商量嗎?其實是有件事要找你談……」

  她用一隻手比出「對不起」的動作,未羽不禁納悶是什麼事。

  「好啊。」

  「謝謝,不過這裡不方便說話,往這裡。」

  她背對未羽走了起來。

  未羽跟著她走下樓梯,穿過一樓走廊,來到校舍後。

  「還真遠呢。」

  「對不起,因為是很重要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她完全沒有起疑,一路跟著對方走去。

  離開校舍後面後,又繼續沿著游泳池往前走。

  四周空無一人。

  一察覺到這點——未羽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前方轉角處愈來愈接近。

  未羽的心臟狂跳,身體到處都覺得不對勁,卻無法停下腳步。她覺得害怕,但又不敢鼓起勇氣朝默默前進的背影開口搭話。

  「我們到了。」

  她發出輕柔的語氣,指向看不見的轉角後方。轉過頭來的隨和表情,和先前看起來猶如完全不同的人。

  未羽以靠自己的意志力也無法停下的腳步……彎過了那個轉角。

  迎接她的是一群女孩子兇狠的表情,人數超過十人。

  那種壓迫感——讓她怕得頓時全身僵硬。

  她們一看見未羽,隨即展現出冰冷的態度。

  敵意。

  在過往的日常生活中,未羽從來沒有讓一大群人露骨地向自己展現出敵意的經驗。她的膝蓋不住發抖,這不是比喻。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叫來這裡嗎?」

  站在中間的學姊問道,嗓音非常低沉。

  未羽沒

  辦法回答。

  她全身像鐵塊一樣又硬又冷,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眼眶發熱,眼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

  「我問你知不知道!」

  她嚇得發抖,硬邦邦的身體嘎吱作響。

  「…………不知道。」

  其實她早就察覺是怎麼一回事,只是不敢貿然說出口。

  「什麼?」

  現場氣氛變得更加險惡,只是不管她回答什麼答案,情形都是一樣。未羽只得忍耐。

  中間的學姊惡狠狠地瞪著未羽說:「你和最上同學在交往吧?」那張恐怖的臉喊出「最上同學」聽起來有些滑稽,但未羽當然不敢表現在臉上。

  ——果然是為了這件事情。

  這些人是颯人的粉絲,因為知道未羽和他交往的事情,便把她叫到這裡來。

  既然如此,這個時候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們沒有在交往。」

  她正想繼續解釋這是誤會時——現場氣氛瞬間變得火爆。

  「你在耍我們嗎?」

  「你不是在大家面前這麼說的嗎?」

  說這話的人恐怕是颯人班上的同學。

  「不是那樣的,其中是有原因的——」

  未羽的背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她的身體往前倒,正想重新站好的時候,胸前被人揪了起來。

  「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形。」

  無法呼吸。

  比起上衣讓人揪起來,被人這麼對待的事實更讓她驚恐,思考完全停擺。

  極近距離的殘暴目光、其他女孩子「怎麼會挑上這種醜女」的謾罵聲。未羽再也承受不住,眼見淚水就要潰堤——

  「你們在做什麼?」

  背後傳來說話聲。

  看見聲音的主人,所有女學生的臉部表情全染上驚愕。

  未羽轉頭——看見颯人出現在面前。

  被人抓住的上衣忽然放開。

  「這、這是……」

  學姊發出高亢的嗓音,和先前判若兩人。

  其他女學生低頭逃避颯人的視線,或是露出哀求的目光,一副想為自己辯解的樣子。

  看見她們誠惶誠恐的模樣,颯人——臉上浮現出令人懼怕的輕蔑神色。

  「你們聽清楚了。」

  他露出冰冷又嚴峻的目光。

  「我和這傢伙是什麼關係,不關你們的事。」

  他毫不留情地拋下這句話,話裡帶有憤怒與強烈的憎惡。

  「不准再做出這種事情,要是有下次,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女粉絲們既哀傷又不甘心地垂下眉尾,匆匆忙忙離開了。

  「沒事吧?」

  「啊……嗯。」在給了曖昧的回答之後,未羽說:「你怎麼知道這裡的?」

  「我在上面打掃的時候看見的。」

  「啊啊……」

  未羽仰望校舍窗戶。

  周圍的聲音回到耳里,學生的喧譁聲、體育館裡排球的撞擊聲,以及搖曳的風聲……

  霎時間,她全身失去力氣——往後倒了下去,颯人及時扶住她。

  「餵。」

  「對不起……我沒事。」

  她感覺健壯的手臂在自己背上,以及毫不搖動、輕輕鬆鬆支撐住自己體重的強大力道。

  「抱歉……」

  耳邊傳來他的聲音。

  未羽轉過頭後,颯人就在自己面前。

  原本映照出積極的靈魂、散發出堅定光芒的雙眸,如今顯得十分溫柔。

  不知道為什麼,她莫名想哭。

  「讓你遇上這種恐怖的事情。」

  ——啊,不行。

  未羽在體內施力,離開颯人身旁。她險些哭了出來。

  「我沒事,謝謝你來救我。」

  然而,颯人聽了只是平靜地搖搖頭。

  「這件事追根究柢是我的錯。」

  沒想到他會這麼在意,未羽心想。

  「可是造成這種情形的人是我。」

  未羽這麼一說,颯人蹙起眉頭,稍微陷入沉思。

  「不,要不是因為我邀你一起去餐廳也不會發生這種事,錯的人是我。」

  固執的傢伙!

  「好吧,你說了算。」

  「本來就是這樣。」

  「我倒是覺得你剛才不應該那麼說,什麼『不關你們的事』……這種話聽起來好像我們真的在交往。」

  「…………」

  颯人像是這時候才注意到這一點,只見他稍微睜大了眼睛,把手放在後腦勺,沉默不語。

  在他默不吭聲的這段期間,未羽也做好一旦他說出類似「……糟透了」這種話就立刻吐槽回去的準備。

  「算了,這樣也好。」

  ………什麼?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背後的樹葉彷佛看準了時機般劇烈晃動。

  不過,他的態度始終平靜。

  「這麼一來可以少掉很多麻煩。」

  ——原來如此,是要拿我當擋箭牌啊。

  未羽也冷靜了下來。

  他真的對女生沒興趣呢,未羽這麼想。不對,剛才湧現的情感不是這麼膚淺的東西,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什麼原因嗎……

  「而且,是你的話沒關係。」

  未羽的心喊忽然瘋狂跳動。

  「……為、為什麼?」

  「因為你不像個女人。」

  「吵死了。」

  準備好的吐槽派上用場。

  「再說我可不要這個樣子!」

  她用力指向颯人。

  「我要徹底解開這個誤會!最上同學也要來幫我!聽到了沒有?」

  他聽見後——

  「好啦,我知道了。」

  不知為何非常愉快地笑了。

  4

  婊子

  醜女

  去死

  未羽的桌子上,被黑色麥克筆胡亂寫下文字。

  「…………」

  她愕然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桌面。

  早上進入教室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桌子旁邊圍滿了人。她問「怎麼了嗎?」,走上前一瞧——

  「…………」

  一時間想不到可以說什麼話,只感覺胃附近出現陣陣抽痛。

  同學們往後退一步,與她保持距離,不發一語,屏住呼吸。

  這時,有個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還好吧,有村同學。」

  美峰理紗上前關心,表情非常僵硬。

  未羽點頭後,她同樣點頭回應,表達自己與她在同一陣線上,接著露出堅定的目光說:

  「去找老師商量這件事吧。」

  「……好、好。」

  以此為契機,班上同學也七嘴八舌討論了起來。

  「沒事吧,未羽?」

  亞莉莎和志摩子擠到未羽兩側,取代理紗的位置。

  「還好嗎?」

  她們眉毛垂成八字形,嗓音里充滿擔心。

  「嗯,謝謝你們。」

  未羽回答後,兩人低頭看向桌面。

  「沒想到這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呢。」

  「又不是在演連續劇。」

  兩人看著麥克筆寫下的文字,略帶笑意地吐槽。

  「桌子上的字怎麼辦,這是用油性筆寫的吧。」

  亞莉莎用手指摩擦桌子。

  「班長。」

  「什、什麼事?」

  「啊,對不起……這時候應該要找美峰同學。」

  亞莉莎將問題從慌張的班長轉拋給實質領袖理紗。

  「我會馬上請人拿一張新的桌子來。」

  「她這麼說囉。」亞莉莎把手搭在未羽的肩膀上。「真是太好了呢。」

  「嗯……」

  「不過這到底是誰做的?」亞莉莎一提及犯人。「肯定是那些粉絲吧。」志摩子立刻接話。

  「一定是她們。」

  兩人達成共識,接著轉頭朝向未羽說:「和王子交往真辛苦呢。」

  她們的語氣彷若同情,唇邊卻在瞬間閃過嘲諷的笑意。

  午休時,未羽在洗手間的單間裡。

  她只是想待在沒有人的地方而已。

  「唉……」

  她嘆了口氣。

  那之後,未羽前去向帶自己到泳池後面的女孩子解釋這是一場誤會。

  『不是我們做的。』她非常篤定。

  『最上同學向我們解釋過了。』

  颯人先行向她們解開誤會,消息很快就在粉絲俱樂部傳了開來。

  沒想到颯人會真的展開行動,未羽大吃一驚。兩人聊到這裡就結束了。

  ——可是……

  就算真的解開誤會,也不能斷定這不是那些粉絲的個人行為。颯人主動前往解釋,也可視為特別重視對方的舉動。畢竟那個冷酷王子——

  頭上有東西潑了下來。

  那東西一碰到頭頂,立刻感覺到冰冷,瞬間弄濕了頭髮與頭皮,接著一路延伸到脖子、領口、肩膀和背部。

  滴答滴答……在地板磁磚上跳動。

  門外傳來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

  在她理解發生什麼事情之前,花了將近五秒鐘的時間。

  濕答答的上衣黏在身上的不適感,從發梢落下的水珠——讓她明白自己從上面被潑了桶水。

  然而,她無計可施,無法動彈。

  就算現在衝出去,犯人也不在了。假設還來得及,她也不敢面對犯人,不想走出這個地方。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臉。

  ——居然做出這麼老套的事情!

  ——少女漫畫啊!

  她在心裡怒罵,自知讓人潑水的事實帶給自己相當大的打擊。

  手帕很快就濕透,再也派不上用場。

  放學後,她被老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

  導師談起桌子被人亂塗鴉的事情,問她知不知道可能是誰做的,並且要她如果又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要說出來。

  比起在電視新聞里看到「學校的對應」給人的印象,導師對待這件事的態度非常認真,只是既然不清楚犯人是誰,事情也無從進展。

  由於這個緣故,未羽沒有說出發生在洗手間的事情。她不想要事情鬧大,讓人真的把她看成是「受到霸凌的學生」。

  事情很快就談完,未羽說了聲:「抱歉打擾了。」離開辦公室。

  ——究竟是誰呢……

  是粉絲俱樂部的人?還是其他人……

  她一邊思考,一邊在校舍玄關換上鞋子,走向校門。

  走出校門的同時,她習慣性地掏出手機。

  好友佳奈傳了封訊息過來。

  『衝擊景象!』這行文字底下,附了一張貓悠閒坐在用來趕貓的寶特瓶旁邊的照片。

  未羽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傳了一張表示驚訝的貼圖,回了句『超好笑w w』。

  兩人在傳訊息的時候,未羽猶豫起要不要找她商量受到欺負的事情。她們既是好朋友,兩人又分別就讀不同學校,如果是佳奈她比較容易開口。

  未羽在視窗才輸入到『那個啊』時——收到了一封訊息。

  是很久沒使用的手機簡訊。上面標示陌生的號碼,主旨是『熱愛蛋糕的有村未羽小姐』。

  她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打開了簡訊。

  與汝為仇之人

  vhttps://www.frtube.com/watyh?v=ygSFSvtqZyk

  啟示錄的撒但上

  簡訊內容狠狠地刺進未羽的心臟。

  「…………」

  未羽心裡害怕,但又不能不確認,於是打開了網址。

  手機連上國外的影音網站,螢幕上出現不是英文的外國語言,她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麼意思。播放影片之後,出現了熟悉的管風琴曲調。

  ——歌劇魅影……?

  她納悶地往螢幕一瞧,標題上也寫了『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伴隨陰森的面具畫面,影片裡播放出沉重旋律。

  未羽忍受不住,便關掉了頁面。

  感覺很不舒服。

  未羽把『那個啊』三個字刪掉,輸入『抱歉,晚點再聊。』後,結束與佳奈的交談。

  她為自己處在遭受欺負的立場感到沮喪,不想讓朋友知道。

  5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蛋糕店前面。

  「——啊。」

  眼前是『Mon Seul GaTeau』的招牌。

  她對接近車站前時,冒出「好想吃點甜食」的想法還有印象。後來在無意識間轉了幾趟電車,來到自由之丘外圍。

  我究竟是怎麼搞的?

  未羽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戰慄,從門邊的玻璃窗往店裡面窺探。

  沒人在……也沒有蛋糕。

  四點過後的這個時間,蛋糕全賣光了,和之前來的時候一樣。

  不愧是世界第一甜點師的店,就算開在這種地方想必也很受歡迎。

  ——回家吧。

  她現在儘可能不想過到颯人。

  回家吧,反正蛋糕也沒了。

  「有村小姐。」

  「——!」

  未羽回過頭後,眼前是一位臉上浮現沉穩的表情,穿著制服(廚師服)的男性。

  「青山先生……」

  「你是來吃蛋糕的嗎?」

  龐大的身軀讓人看了就感到安心。他似乎只是稍微出門一下,這時又回到店裡。

  「對,不過蛋糕賣完了嗎?」

  「對不起,剛賣完。」

  「沒關係,我會再來挑戰的!」

  未羽活力十足地回答。

  「對了,店裡剛好有試做的蛋糕,你想嘗嘗嗎?」

  青山說。

  「咦?」她簡直想在這句話後面加上「◇」。

  「可以嗎?」

  「當然,如果可以提供感想更歡迎。」

  青山說著打開門、邀她進入店裡。

  進到店裡面後,和那時候一樣香甜的氣味撲鼻而來,眼前出現柔和又整潔的木質空間。

  「隨便挑個喜歡的位子坐。」

  「好——請問……」

  「什麼事?」

  「……最上同學有來嗎?」

  「沒有,不過他下午六點會過來,稍等一下他就來了。」

  「我知道了。」

  這時,一張大海報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販售情人節巧克力的海報,上面以手繪畫了可愛的兔子圖案。雖然和店裡靜謐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不過就連文字也展現出高度的女性魅力。

  ——這張海報是青山先生的女朋友畫的嗎?

  「這張海報真可愛,是誰畫的呢?」

  「是我。」

  「……什麼?」

  她仔細凝視起那張海報,這個撒著花瓣的小兔子,充滿女性魅力、簡直都可以直接拿來當成LINE貼圖的圖案,居然是眼前這個三十來歲的高大男人畫的?

  「畫圖是我的興趣。」

  「……畫、畫得真好。」

  聽見她這麼稱讚,他的表情顯得很開心。

  「你想喝什麼飲料?」

  青山邊問邊走向廚房。

  「那、那……我要拿鐵。」

  「沒問題。」

  未羽坐在和之前相同的位子上,雀躍地望著玻璃窗後面的工作景象。

  青山拿出泡芙的餅皮,再用擠花器擠進鮮奶油。

  ——是泡芙。

  她的情緒有些亢奮。

  青山把泡芙放在盤子上後,像個咖啡師磨起咖啡豆,接著放進咖啡機裡面粹取出濃縮咖啡,再加入以蒸氣處理過的牛奶。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不知不覺就完成了,和颯人散發出強烈氣勢與自信的感覺截然不同。

  「請用。」

  咖啡杯和盤子端到了未羽面前。

  盤子上面是泡芙,撒上糖霜的表面高高隆起,看上去十分香脆。

  「哇啊,這上面是餅乾餅皮嗎?」

  「對。」

  「看起來好好吃喔!我要開動了。」

  一拿起來——她忽然擔心起自己真的能吃得乾淨嗎?

  該不會一咬下去,上面的餅乾就碎得滿桌都是吧?不,這種情形還算好。最糟糕的是奶油從餅皮旁邊擠出來,或沾到手指頭,甚至是掉到桌上,說不定就連臉也無法倖免。

  「用不著擔心。」青山說,像是察覺她內心的擔憂。

  「我有特地做得讓人方便食用,泡芙就是要一口咬下去才好吃嘛。」

  看見他的微笑,未羽雖然猶豫還是張開了嘴巴。吃的

  欲望戰勝了害怕的心情。

  餅皮香氣四溢,牙齒咬上去後稍微彈了開來,接著一咬就碎,大量奶油進入口中。

  濃密的花香味融出。

  ——這是什麼味道?不是普通的奶油……

  讓人聯想到高貴紫色花朵的香味從嘴巴竄出鼻腔,和高雅的香甜滋味一同清爽地融化在口中。

  「……好吃!」

  未羽的雙眼閃閃發亮,仰頭望向青山。

  「有花的香味!這是什麼?您用了什麼材料?我第一次吃到這種味道!不只裡面的奶油,酥脆的餅皮吃起來口感很有趣,在高雅的奶油餡里調和得恰到好處!還有,餅皮很脆,還可以吃得很乾淨!這是特地做出來的吧!」

  說到這裡,未羽赫然驚覺自己又失控了。

  「你能瞭解到這種程度,我覺得很高興。」

  青山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出喜悅的表情。

  「泡芙裡面的奶油常常容易擠出餅皮,吃起來很不方便。」

  「就是說啊,也有人把泡芙評價為『約會時絕不能碰的點心第一名』呢。」

  「哈哈哈。」

  未羽常因為蛋糕不方便食用感到不滿,就算是名店中那些美味又有美麗外觀的蛋糕,大多要不是不列入考慮,就是犧牲食用的方便性。

  「為了避免那種情形發生,我在餅皮的製作和內餡的調和下了一番工夫。」

  未羽忽然記起颯人之前為她製作的草莓蛋糕,那個為了讓她方便食用而事先「切好的蛋糕」。

  或許他那麼做是受到了師傅的影響。

  「你想知道奶油裡面的香氣從哪裡來的嗎?」

  「想!」

  未羽說得非常積極。

  「那是花吧?是什麼花呢?玫瑰花嗎?」

  「先等一下。」

  青山輕輕笑著走向廚房,然後捧著一個小小的容器走了回來。

  「就是這個。」

  未羽戰戰兢兢地望向容器裡面。

  「……什麼?」

  容器裡面裝有類似杏仁形狀的黑色豆子。

  「豆子……嗎?」

  「嗯,你聞聞看。」

  未羽把鼻子湊上去。

  「真的耶,就是這個香味!」

  她大吃一驚,沒想到豆子會散發出這種花香味。

  「這叫做東加豆,法國常使用這種豆子。」

  「我第一次聽說。」

  「這在日本很罕見,我也是在法國知道的。」

  「您去過法國嗎?」

  「嗯,我在那裡研修過一年。」

  說這話時,他臉上剎那間閃過複雜的表情,但未羽沒有發現。

  「請問我可以把這個拍下來嗎?」

  「當然可以。」

  未羽拿出手機,拍下東加豆的照片時——

  店門口的門打開了。

  是颯人,他穿著制服,手上提了一個台隆手創館的大袋子。

  「颯人,有村小姐來了。」

  他一看見未羽,立刻走過去。

  未羽不自覺別開雙眼,害怕他可能看出發生了什麼事情。

  青山拿起盤子和咖啡杯走向廚房。

  ——別讓我們兩人獨處!

  她在內心吶喊,接著……

  「有村。」

  「什……什麼事?」

  「後來還好嗎?」

  「嗯,還好。」

  她撒了謊,因為她認為萬一讓對方知道洗手間發生的事情與那封簡訊,他會感到自責。不對,未羽其實很清楚他這個人在這方面有多正經。

  正因為如此,她更說不出口。

  「啊,天都黑了。」

  未羽一副像是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情的樣子,從位子上站起來,拿起書包。

  「最上同學,打工加油喔。青山先生,感謝您的招待!」

  說完,她匆匆忙忙離開了店裡。

  6

  家裡的大門感覺比平常還要沉重。

  走進玄關後,從裡面的客廳傳來燈光和準備晚餐的聲音。平時習以為常的光景,她今天只想儘量避開。

  愛犬特拉奇沖了過來,在她身邊打轉。

  「我回來了。」

  脫下鞋子,踏進家裡後,特拉奇馬上湊了過來。她敷衍地陪特拉奇玩,特地和往常一樣走進客廳。

  「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

  「嗨。」

  站在廚房裡的媽媽和傭懶躺在沙發上的妹妹迎接她回家,溫暖的暖氣讓她心情放鬆了一點,懶洋洋地走著。

  「剛才有人打電話來找未羽姊喔。」

  「咦,是誰?」

  「一個叫做最上的人。」

  她花了數秒的時間,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什麼?」

  「他說撿到未羽姊的手機,用你的手機打到我這裡來。」

  聽見她這麼說,未羽把手放進口袋裡面。

  「啊。」

  她想起拍照時的事,結果後來就這麼把手機放在了店裡。

  「他說是你在學校的朋友。」媽媽問道。

  「是、是啊。」

  「那就好。」

  「啊,太好了,好險不是讓奇怪的人撿到。」妹妹整個人陷進沙發里。「因為他說等一下要送過來家裡。」

  ——什麼?

  「……送過來是?」

  「嗯,他打過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順口把家裡住址告訴他了。掛掉電話之後,我才想到這麼做好像不太好。」

  「…………」

  為什麼他要過來家裡,大可明天再拿到學校啊。

  ——啊,對了。

  大概是師傅叫他這麼做的吧。

  「怎麼了?這麼做果然不太好嗎?」

  「不會,沒關係。」

  「最上……」媽媽在廚房洗著碗盤說。「是之前和你傳LINE的人嗎?」

  媽媽像是掌握到未羽臉上一閃即逝的表情,雙眼發亮說:「周六那天你也是和他一起出去的吧?」

  她連防禦也來不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妹妹看著她的眼神明顯不懷好意,這種地方像極了國中生。

  「是什麼樣的人?」

  「帥嗎?」

  這時,門鈴響了。

  特拉奇吠了起來。

  「特拉奇。」媽媽出聲警告它,並按下室內的通話鍵應了聲「你好」。

  『——我是剛才打電話過來的最上。』

  聽見從家裡擴音器傳出來的說話聲,未羽莫名緊張。

  「啊,聲音聽起來是個帥哥。」

  「就是啊。」

  媽媽和妹妹全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我去應門。」

  未羽急忙走向玄關。

  「我想看未羽姊的新男朋友。」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未羽在門口穿上鞋子,打開門。

  颯人站在外門的另一頭,玄關燈光在他身上灑下琥珀色的光芒,純白的氣息猶如朦朧的霧氣。

  「對不起,最上同學。」

  她趕緊走上去,打開外門。

  「給你。」

  他遞出一個小紙袋。

  未羽接過後往裡面一瞧,紙袋裡放著她的手機。

  「謝謝你,抱歉讓你特地跑一趟。」

  颯人望向未羽的身後,稍微點頭致意。

  想必是兩人都走到玄關來了吧,她覺得丟臉極了,往後面轉過頭。

  「「……………」」

  媽媽和妹妹全露出少女般嬌羞的表情。

  她們驚訝地羞紅臉,雙眼閃閃發亮,實在是家人也看不下去的純情少女模樣。

  ——王子太可怕了。

  這時,颯人向未羽說:

  「有村。」

  「「是。」」媽媽和妹妹異口同聲應和。

  「不是在叫你們!」

  未羽面紅耳赤地吐槽,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有村。」

  「……什麼事?」

  聽見未羽這麼回問,他說:

  「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7

  「……讓、讓你久等了。」

  未羽把颯人帶進自己的房間裡,修長的身影俐落地穿過房門。

  「請坐。」

  她指向好友專用的坐墊後,他默默地坐下。

  未羽也坐了下來。

  兩人面對面。

  「…………」

  她覺得莫名緊張。

  媽媽和妹妹極力勸他到家裡坐,不知道為什麼颯人也聽從她們的意見——未羽趕緊整理一下房間,讓他進入房裡。

  未羽端正跪坐,不時瞥向床、梳妝檯和地毯,檢查有沒有疏於整理的地方。

  只有剛開沒多久的暖氣送出暖風的聲音,在室內隆隆作響。

  「啊,你要喝點什麼嗎?」坐立不安的未羽正要站起來時——

  「不用麻煩了。」

  颯人阻止了她。他不單只是客氣,也散發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談的氣氛。

  未羽再次坐好問道:「……你說有事要找我是什麼事?」

  叩叩。

  她還在懷疑是不是聽見敲門聲,房門就被人打開。

  「歡迎!」

  「我們端茶過來囉,未羽姊!」

  媽媽和妹妹彷佛在參加廟會般,笑容滿面地進入房內。

  她們甚至不給未羽反應的機會,擅自踏進房裡,在颯人兩側坐了下來。

  「我是母親秋穗。」

  「我是妹妹翼。」

  颯人表現出客人的謙虛態度。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

  「千萬別這麼說!」

  「完全用不著在意。啊,請用咖啡!」

  四十歲的阿姨和中二生同樣露出少女的表情。

  「……我就不客氣了。」

  「需要牛奶嗎?」

  「砂糖呢?」

  「我喝黑咖啡。」

  媽媽和妹妹「哇~」地發出謎樣的感嘆聲。

  黑咖啡有什麼好稀奇的,家人興奮的模樣讓未羽不禁面紅耳赤。兩人凝視颯人把嘴湊向杯子的雙眼實在太過閃亮,她簡直不忍直視。

  「謝謝你們送飲料過來。」

  未羽不著痕跡地催兩人離開,卻遭到徹底無視。

  「最上同學,聽說你和未羽是朋友。」

  「你們應該沒有在交往吧?」

  「是。」

  「「我想也是*」」

  ——餵。

  剛才不是還堅持是新男友嗎?

  「請問……」妹妹發出顯而易見的戀愛光波說。「最上先生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呢?」

  「你們兩個別鬧了!」

  未羽再也忍受不住,站了起來。

  「夠了!你們可以出去了!」

  「有什麼關係嘛,再讓我們多待一會兒。」

  「我們還沒講完呢!」

  她硬是拉起大吵大鬧的媽媽和妹妹,把她們趕到房間外面。

  這時,樓下玄關的門打開了。

  「啊,翔子姊!這裡、這裡!」

  聽見妹妹的叫喚,穿著西裝的姊姊馬上咚咚咚地跑上樓來。

  「聽說有超級大帥哥來家裡,是真的嗎!」

  ——這家人真是的。

  「真的很帥喔!」

  「最好是真的,我可是特地從車站搭計程車回來。」

  ——他一定聽見了!這種丟臉的情報,房間裡面絕對聽得見!

  姊姊從生不如死的未羽身邊走了過去,急急忙忙走進房裡。

  「歡迎……」

  姊姊的聲音消失了。

  一轉過頭——今年二十二歲的姊姊同樣擺出純情少女的臉孔。

  「……我是姊姊翔子……」

  她露出少女漫畫般的眼神,用可以與豹匹敵的速度坐到帥哥旁邊。

  「那個……你和未羽沒有在交往吧?」

  「真是的——!」

  未羽拉起姊姊的手臂。

  「別鬧了!快出去!」

  「等等,明明是未羽,卻霸占著這樣的帥哥,你覺得我會坐視不管嗎?你這個學生現充!去死!」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未羽連耳根子也紅通通的,把姊姊推出房間。

  這時,爸爸正好一臉嚴肅地走上樓。

  「……你男朋友在房間裡面嗎?」

  「全員到齊!這是昭和時代的家族嗎!」

  未羽吐槽全家人。

  之後又爭辯了一會兒,她終於將家人趕到一樓,回到房間裡。

  「對、對不起,我家人——」

  小狗特拉奇甩動尾巴,速度快到差點斷掉,討好著颯人。

  居然連狗都這副德性!未羽感覺全身虛脫。

  但是,颯人邊說「好乖、好乖。」邊摸特拉奇的頭頂,展現出從沒見過的柔情。他被特拉奇舔著臉,浮現出的笑容非常天真無邪。

  「哈哈,你喜歡這個樣子嗎?」

  他發出逗弄嬰孩般的和藹語氣,把松鬆軟軟的特拉奇抱在懷裡。

  然後——他赫然驚覺未羽的視線。

  「…………」

  颯人尷尬地板起臉孔,把特拉奇放到地上。

  「特拉奇,回自己的窩裡去。」

  未羽假裝沒看見,把特拉奇趕出房間。

  她特地用很長一段時間目送特拉奇離開,接著若無其事地把頭轉回去。

  「抱歉,我家人就是愛鬧。」

  「……不會。」

  未羽重新坐好時,颯人說道:「你家人感情真好。」

  「嗯,我家大概是世界上感情最好的家族了。」

  颯人眨了眨眼。一般人聽見都會感到驚訝,不過未羽是真的這麼認為。

  「這樣啊。」

  他沒有敷衍應付,語氣很坦率,臉上的表情像在遙望遠方,未羽忽然有這種感覺。

  「對了,那個……」

  未羽用手指梳理頭髮,讓話題回到一度擱下的正題。

  「你找我有什麼事?」

  聽見這個問題,颯人的神情也變得正經,喝了口咖啡後,筆直地看向未羽。

  「你後來還有遇上什麼事對吧?」

  未羽嚇了一跳。

  「剛才在店裡看見你的瞬間我就知道了。」

  「…………」

  未羽把手放在臉頰上,心想自己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颯人嘆了口氣,像是懷疑得到了證實。

  「發生什麼事了?」

  「…………嗯……」

  未羽講出今天這一整天下來發生的事。包括桌上的塗鴉、在洗手間被人潑水,還有恐嚇簡訊的事——

  颯人聽到最後,神情始終平靜。

  「有村。」

  「什麼事?」

  他用手刀一掌劈向未羽的腦門。

  「好痛!」

  「這種事情你怎麼不早說。」

  「因為——」

  又一掌用力劈了下來。

  「反對暴力!我覺得這種方式才是直接受害!」

  她揮開颯人的手,只見對方神情凝重——

  「真是的……這一趟果然來對了。」喃喃地說。

  「因為在學校和店裡,你根本不可能把這些事說出來。」

  未羽心頭一驚。

  「……你是因為這樣,才幫我把手機送到家裡來嗎?」

  「如果只是要把手機還給你,明天也可以吧。」

  這意思難不成是……

  「你在擔心我嗎?」

  「廢話。」

  他說得義正詞嚴,未羽剎那間覺得胸口發疼。

  「讓我看看那封簡訊。」

  他伸出大大的手。

  「啊,好。」

  未羽打開簡訊畫面,擦了擦螢幕後遞給他。

  颯人接過手機,看著簡訊蹙起了眉頭。

  「這看起來是用電腦傳的。」

  「什麼?」

  「你仔細看上面的網址,最前面的地方。」

  未羽依照他的指示觀察起網址。

  vhttps://www.frtube.com/watyh?v=ygSFSvtqZyk

  「啊——這是『v』?……怎麼會有這個字?」

  「這是快速鍵。」

  「快速鍵?」

  「在電腦上將複製的文字貼上的快速鍵是『c t r l』十『V』。」

  她記得很久以前好像在課堂上學過,只是因為很少有機會碰電腦就忘了,複製貼上也都用滑

  鼠操作,不會使用快速鍵。

  「這個人恐怕是在貼上網址時發生一次錯誤,只輸入了『v』。也就是說,寄出這封簡訊的人在某種程度上相當熟練電腦操作,匆忙寄出的可能性很高。」

  颯人滔滔不絕地解釋。

  「另外還可以知道一點——這是舉發的簡訊。」

  「什麼?」

  「就是告密信,這裡面的影片內容恐怕和持續欺負你的犯人真面目有關。」

  這話來得過於唐突,未羽一時間跟不上事情的發展。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颯人將簡訊畫面面對著她。

  「你看最後一行。」

  與汝為仇之人

  vhttps://www.frtube.com/watyh?v=ygSFSvtqZyk

  啟示錄的撒但上

  「意思是對方是憎恨我的撒但吧?」

  又是撒但又是啟示錄的,實在是很有恐嚇簡訊風格的幼稚署名。

  「錯了。」颯人說。「聖經的啟示錄裡面,撒但被描寫成『告密者』。說服亞當吃下蘋果,誘惑耶穌與其他信徒,再向神告密他們的罪行,是試圖破壞神與人之間關係的存在。特地註明『啟示錄』,可以清楚看出這人希望你讀出背後含意的意圖。」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撒但是告密者,從這點來看的話——這封簡訊內容將會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未羽再一次看起簡訊。

  「……的確是這樣。」

  與汝為仇之人是這一位——含有這種告密的意旨。

  未羽簡直目瞪口呆。

  他注意到自己疏忽的小細節,用舉一反三的方式步步逼近真兇,那個樣子就像是——

  「最上同學好像名偵探喔。」

  他惡狠狠地瞪了回來。

  「我在稱讚你耶!」

  颯人操作手機,簡陋的音樂響起歌劇魅影的旋律。

  他思考著,用手指抵住下顎。

  「……也就是說這是提示囉。」

  未羽也跟著思考。

  「……歌劇魅影的劇情?還是登場人物或是作者之類的……」

  未羽搔了搔頭。

  「為什麼要用這麼迂迴的方式,直接說出來不就得了,那個人不是很急嗎?」

  剎那間——

  「——我明白了。」

  他的眼裡閃現出睿智的光芒。

  「有村,你有班上同學的通訊錄嗎?還有LINE也借我看一下。」

  「什麼?」

  颯人散發出不由分說的氣氛。未羽照吩咐把班上同學的通訊錄和自己的手機交給他。

  他將通訊錄從左讀到右——眼睛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沒有拿起手機,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謎題解開了——他的表情如此說道。

  「喂,怎麼樣?」未羽問。「……知道什麼了嗎?」

  「啊啊,全部都知道了。」

  「全部!你解開了歌劇魅影的提示嗎?」

  「那個提示我馬上就解開了。」

  「什麼?」

  「我知道的是提示背後的整起事件全貌。」

  「……事件全貌?」

  未羽跟不上對方的思考速度,只得重覆他的話。

  「為了讓你聽懂,我就解釋得清楚點吧。」

  颯人不可一世地說。

  8

  隔天放學後——

  未羽在學校附近的公園等人。

  公園邊不起眼的樹蔭底下——

  未羽吐出的氣息成了濃濃的乳白色。今天冷得像是會下起雪來,雲層也十分厚重。

  微弱的枯葉氣味飄來——腳步聲響起。

  聲音往這裡走來,應該就是她傳訊息約在這裡碰面的人。

  聽著踏在凍結泥土上的輕微腳步聲,未羽的心跳加速。

  她按住胸口,死命地在腦中覆誦該說什麼話的順序。

  漫畫或連續劇里的名偵探怎麼有辦法在指出犯人的時候,說得那麼流利又冠冕堂皇呢?他們可是要指出別人犯下的罪行啊,如果搞錯事實真相,事情就無法挽回了。難道說他們心裡也很不安嗎……

  「有村同學。」

  嘹亮的嗓音響起,她轉過頭。

  站在那裡的是——美峰理紗。

  「抱歉。」

  未羽微微笑著,離開樹底下。

  「你說有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問這話的她看起來非常沉著冷靜,冰冷的美貌與冬日的公園十分協調。

  「啊,嗯……」

  未羽遲遲開不了口,垂下雙眼。

  「等一下我還要趕回學生會。」

  「對不起。」

  未羽深呼吸一口氣,面向理紗。

  理紗盤起了手臂。

  「昨天有人在我桌上塗鴉對吧。」

  「對。」

  「另外還有人在洗手間朝我潑水,以及寄奇怪的簡訊給我。」

  理紗露出沉痛表情的反應看來相當自然。

  「你瞧,就是這個。」

  未羽給理紗看那封簡訊。

  「……看起來是恐嚇簡訊呢。」

  「嗯,不過這不是恐嚇簡訊,其實是舉發犯人的告密簡訊。」

  接著,她解釋起這麼判斷的根據。

  「這個影片的謎團也解開了。」

  聽著未羽的解釋,理紗面無表情。

  「這指的不是作品,而是同樣以巴黎歌劇院為由來的蛋糕。」

  「……歐培拉。」理紗回答。

  「沒錯,這種蛋糕的由來和世上最知名的畫作有關,美峰同學知道嗎?」

  理紗沒有回答。

  「歐培拉專用的海綿蛋糕『Biscuit Joconde 』的由來是某位女性的名字,她是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的地方商人Francesco del Giocondo的妻子,也是名畫『蒙娜麗莎的微笑』的模特兒。她的名字是麗莎,拼成Lisa,如果用英文念……」

  未羽凝視著理紗,理紗只是平靜地承受她的視線。

  兩人的氣息如白色線條往旁邊飄去。

  「……原來如此。」

  她用手指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後梳。

  「也就是說,解開簡訊的謎題之後,出現了我的名字。」

  「…………」

  「你怎麼能確定那封簡訊上面寫的是事實呢?你和出題的人確認過答案了嗎?還是你手上有我就是犯人的證據?」

  她有條不紊地說,說得飛快又帶有些許攻擊性的口吻聽來有點做作。

  未羽正要再次開口時——理紗嘆了口氣說:「算了……」臉上浮現放棄掙扎的笑容。

  接著,她轉換情緒,朝未羽露出挑釁的目光。

  「沒錯,是我做的。」

  「不對,不是你。」

  未羽立刻否定她的說法。

  理紗還想再說下去的雙唇張著沒有闔上。

  「犯人不是美峰同學。」

  現場轉變成另一種意義的靜謐氣氛。

  「我調查過了,我在洗手間被人潑水的那個時間,你在學校餐廳里,有很多證人可以證明這件事。」

  沒錯,她的不在場證明輕易地獲得了證實。

  「我也知道自己收到那封簡訊時,你在學生會室裡面。而且從複製貼上發生的錯誤看來,那封簡訊從電腦傳出來的可能性很高。」

  理紗咬緊了唇。

  「寄出這封簡訊的『告密者(撒旦)』就是美峰同學,是你用學生會的電腦寄出來的,只要調閱紀錄就查得出來,這就是證據。」

  冷冽的公園裡,彷佛只有理紗身旁冒著熱氣。

  未羽像被大雪打到般眯起眼睛。接下來才是重點,要講出這件事讓她覺得萬分痛苦。

  「……聰明的美峰同學為什麼會做出這種破綻百出的事情,把自己塑造成犯人,那是因為——」

  「別說了!」

  刺耳的嗓音響遞四周。

  激動情緒的餘韻中,理紗咬緊牙,無力地垂下了頭。

  「……拜託,別說了……」她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有村同學身邊以後不會再發生任何事情,如果有也由我來贖罪……」

  她說著望向未羽,

  眼神里充滿無助。

  未羽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理紗彎膝蹲了下去,打算下跪求她。

  未羽急忙要上前阻止時——

  「小理!」

  有個人從理紗背後衝過來抱住她,轉過頭的理紗露出驚愕的目光……雙眸哀傷地扭曲。

  在那裡的是理紗的好友。

  班長春日菜穗子。

  ***

  理紗和菜穗子很喜歡點心烤好前,圍在桌子旁邊聊天的時間。

  兩人膩在一起玩樂時,總是在烤點心。

  今天她們做的是一種名為斯派庫魯斯的香料餅乾,她們和平常一樣烤了很多,打算明天帶去學校分給同學。

  在被烤箱溫暖的聲響與燈光籠罩的飯廳里,理紗和菜穗子一手拿著倒入奶茶的茶杯,不著邊際地聊著——有趣的話題。

  「啊。」

  理紗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從椅子上站起來。

  「怎麼了?」

  「粉灑到地上了。」

  理紗把廚房紙巾沾濕,手腳俐落地擦起地板上的小麥粉。

  「對、對不起。」

  菜穗子稍微站了起來向她道歉。小麥粉在攪拌的時候灑了很多出來,而且她使用打泡器的動作也非常豪邁。

  「菜穗子平常憨憨傻傻的,只有遇上這種時候格外豪放呢。」

  面對理紗的笑容,菜穗子顯得非常消沉。

  「我這人真沒用。」

  看見彷佛有狗耳朵垂下的沮喪表情,理紗興奮得愈來愈控制不住自己——

  「沒這回事!」

  她用光速抱了上去,磨蹭菜穗子的臉頰。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她不只是磨蹭,還做出只有兩人獨處時會做出的舉動——往菜穗子的臉頰親了上去,甚至把柔軟的臉頰吸出章魚燒的形狀。

  「真是的,小理別玩了啦~」

  「有什麼關係嘛。」

  如果讓班上同學見到這副眼鏡痴女的模樣,所有人肯定會退避三舍。

  烤箱裡的燈光照著餅乾,靠近之後熱氣襲來,感覺很舒服。

  「小理,怎麼樣了?」

  「還沒好。」

  餅乾一字排開的鐵板分成上下兩層,數量非常多。其實她們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分給班上同學,只是為了滿足玩樂的心情,導致生產過量。

  「情人節快到了呢。」回到桌邊後,理紗聊起了最近的時事。「可惜沒有人可以送啊。」還加上了自虐的動作。

  「菜穗子你呢?」

  她問。平常總是兩人異口同聲說「沒有呢」,用不怎麼嚴肅的輕鬆態度相互應和。然而——

  菜穗子面紅耳赤,垂下雙眸。

  「有嗎!」

  理紗猛然站了起來,將身體往前探出去,抓住菜穗子的上臂。

  「是誰?媽媽可沒聽說!那個人是誰?」

  偵訊的結果——菜穗子坦白了。

  「…………最上同學。」

  她的嗓音輕細,像是懷有某種罪惡感。

  理紗不禁愕然,沒想到竟會是冷酷王子。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小學五年級。」

  「好早!」

  兩人獨處時,理紗的吐槽也很尖銳。

  她按住額頭,彷若無法理解。

  「……為什麼偏偏是冷酷王子?」

  「最上同學一點也不冷酷。」

  菜穗子一轉先前的態度,徹底否定這個說法。

  「其實他是個很溫柔的人。」

  接著,她講起自己喜歡上對方的契機。

  「……畢業旅行的時候,我抽籤抽中擔任執行委員。」

  「菜穗子和這種事情真的很有緣呢。」理紗無奈地說。

  執行委員的工作很有趣,不過也許是菜穗子全身散發出很好講話的氣息,常有人拜託她事情。

  那天放學後也是一樣,她在教職員辦公室幫忙處理完雜事,一個人準備回家時,碰巧在鞋櫃撞見颯人。

  兩人雖然是同學,卻沒什麼接觸,也就沒有相互寒喧。

  傍晚空無一人的鞋櫃旁,她有些尷尬地換上鞋子。就在這時——

  「……你還好吧?」他率先開了口。

  「為什麼這麼問?」菜穗子回問。他有些困擾地搔搔頭,找藉口似地說:

  「因為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說完,颯人快步走了出去,似乎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菜穗子只是愣愣地目送他的背影——

  「……只是這樣嗎?」

  聽見理紗這麼問,菜穗子顯得很害臊。

  「很奇怪吧。」

  理紗的目光變得柔和,與她共有相同的感覺。

  「我懂你的感覺。」

  四周開始飄散出肉桂與烤餅乾的香氣。

  「……你不告訴他嗎?」

  「嗯。」菜穗子理所當然似地回答。「我知道自己又胖又沒用。」她平靜地露出笑容,猶如仰望星空。

  「不過我很高興和你聊這件事,感覺心情輕鬆很多,而且……」

  ——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瞭解我的心情。

  微笑的眼尾撲簌簌地落下淚水。

  「……謝謝你,小理。」

  理紗感覺心頭一緊。

  別輕易放棄,去向他告白吧——她無法激勵對方,隨口說出這種沒有責任感的話,何況暗戀對象又是那種人,可是——

  「……你願意和這樣的我做朋友……」悲傷的情緒從好友口中流泄而出。「因為我總是這樣……如果沒有小理在旁邊幫我,我現在一定會被大家討厭……」

  只有這件事,理紗必須堅決否定。

  「你錯了,菜穗子。」她的嗓音嘶啞,發現自己也快哭了出來。

  「真正受到幫助的人是我……」

  理紗說,濕著眼眶的菜穗子嚇了一跳。

  自己是個不懂得變通的人。

  因為個性不受歡迎,小學時所有人都對自己敬而遠之,每個人都討厭她。

  不過上了國中之後遇見菜穗子,在她內心產生了新的一面,把過去讓人敬而遠之的尖刺前端磨圓不少,改變了和周圍的關係——

  「獲得救贖的人其實是我。」

  理紗淚流滿面,摘下眼鏡,再次抓住菜穗子的手臂。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謝謝你願意和這樣的我當朋友,菜穗子。」

  菜穗子強作鎮定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宛如嬰孩般嚎啕大哭。

  「……小理……」

  「菜穗子……」

  她們凝視對方,流個不停的淚水像在配合彼此落淚的速度。

  忽然間,菜穗子轉頭望向烤箱。

  「好了。」

  「……什麼?」

  「小理,餅乾烤好囉。」

  菜穗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還有五分鐘吧。」

  「可是它在叫我了嘛。」

  菜穗子一邊說,一邊啪噠啪噠地走向烤箱。

  真的烤好了嗎?理紗碎碎念著,追上去的表情並沒有懷疑。

  從烤箱門上的玻璃望進去——餅乾確實烤好了。

  「真的烤好了呢。」

  「對吧。」

  菜穗子關掉電源,打開烤箱,香噴噴的熱氣立刻溢了出來。

  這種事情不是今天第一次發生,在過去也出現好幾次。

  「餅乾在呼喚你嗎?」

  「對啊,我可以聽見『烤好囉』的聲音。」

  菜穗子嬌柔地笑了。

  理紗完全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雖然不懂,但真的很厲害。

  「真奇怪。」理紗笑著說。

  「……對了,菜穗子。情人節來做蛋糕吧。」

  「咦!」

  菜穗子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送給最上同學的蛋糕。」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她的反應彷佛是要推她去餵食鯊魚,拒絕的態度非常堅決。

  「如果交不出去——我們就一起吃掉吧。」

  理紗一說出這個建議,菜穗子的雙眼頓時閃閃發亮。

  「真是個好主意。」

  「對吧。」

  「嗯。」

  「剛好有種蛋糕很適合,叫做歐培拉。」

  「歐培拉?」

  「對,那是咖啡口味的巧克力蛋糕,而且這個蛋糕有個有趣的故事……」

  傍晚,在剛

  烤好的餅乾香氣四溢的房裡,兩人聊得興高采烈……

  9

  「是我做的。」菜穗子說。

  理紗全身僵硬,像是來不及阻止她。

  「在桌上塗鴉還有在洗手間潑水——」

  「別胡說八道了!」

  理紗打斷菜穗子的話。

  「有村同學,不是那樣的,做出那些事情的人是我。」

  看見她拚命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未羽不禁露出哀傷的眼神。不過,既然她們兩個裡面有一個是犯人,還是必須釐清事實真相。

  「……美峰同學不惜做出這種行為也要保護的對象只有班長。」

  理紗說不出話來。即使如此,她依舊打算繼續辯解時,菜穗子輕輕握住她的手,面對未羽。

  「有村同學。」她深深低下頭說。「真的非常抱歉。」輕細的嗓音發顫。

  「你要怎麼懲罰我都無所謂,但小理是無辜的,她真的和這件事完全沒有關係。」

  聽完她拚命的辯解後,未羽這麼回應。

  「我不這麼認為。」

  菜穗子焦急地抬起頭。

  「是真的!小理她什麼也——」

  「她寄給我那封奇怪的簡訊,讓我覺得很害怕,在我看來她也是共犯。」

  兩人的神情沉痛,無法反駁。沉重的罪過壓在她們身上,使她們意志消沉。

  「所以——我要你們買蛋糕來補償我。」

  未羽的話從頹喪的兩人頭頂落下。

  菜穗子和理紗彷佛大吃一驚,抬起頭——看見未羽盤起了手臂。

  「沒聽見嗎?我是說蛋糕,飯田橋有一間一個星期只營業三天的蛋糕店,每次都大排長龍,我要你們買那裡的蛋糕來給我。」

  兩人的眼神似乎在猜測未羽真正的用意,但未羽始終沒有動搖地說道:「我要巧克力蛋糕。」

  接著,兩人好像理解了什麼。她們的瞳孔搖曳,目光中浮現對未羽的歉疚、再次湧起的後悔,以及感謝。

  為了掩飾難為情,未羽刻意無視她們的眼神,高高在上地點了下頭。

  「好!事情就到這裡為止!」

  爽朗的語氣響遍冬日的枯枝間。

  未羽獨自離開公園,颯人倚在一旁的牆壁上。

  「結束了嗎?」

  「嗯。」

  未羽解開謎團的答案正是從颯人那裡聽來的。

  「結果怎麼樣?」

  「我要她們買蛋糕來給我。」

  「……就這樣嗎?」

  「嗯。」

  颯人板起臉,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你對她們太好了。」

  「那間店可是『K-Vincent』喔?」

  「蛋糕笨蛋。」

  「囉嗦。」

  未羽站在牆邊,與他保持一點距離。

  「……我知道發錯文的內容了。」

  「不用說了。」

  未羽搖頭。

  颯人指的是,讓這件事從菜穗子的單獨犯罪,轉變成理紗成為共犯的那起意外。

  在SNS上發錯推文。

  菜穗子原本要用假帳號發的內容,不小心用到本人的公開帳號,她馬上察覺並且刪除,但就算只出現三十秒,讓其他追隨者看見的可能性也很高。

  理紗就是其中一人。

  她在學生會工作時,看見菜穗子發錯的文章內容,立刻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除了自己以外,或許還有其他同學也看見了,菜穗子是犯人這件事恐怕會曝光……

  理紗趕緊思考對策,接著付諸執行,就這麼產生了那封告密簡訊。

  「聽說那條推特的內容是在坦承自己的罪惡感。」

  「……是嗎?」

  對面路上有一輛車開了過去,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碎浪般的聲響傳到牆邊。

  「最上同學,你為什麼知道那封告密簡訊是為了掩飾別人的罪行?」

  未羽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解開謎團,出現理紗的名字時,她毫不懷疑地認定理紗就是犯人。

  「複製貼上那件事原本就讓我覺得奇怪,不過最重要的關鍵還是你說的那句話。」

  「我嗎?」

  「你不是說過嗎?『為什麼要用這麼迂迴的方式,直接說出來不就得了』,事實上確實如此。既然這樣,為什麼對方要做出這種事情……這麼一想原因就很清楚了。」

  「什麼意思?」

  颯人重重嘆了口氣。

  「人類很容易相信自己解開的答案,比起直接告訴對方真相,像這樣誘導更有效果。而且因為是與蛋糕有關的謎題,對方或許認為你能解開的可能性很高。」

  「……可惜我沒解開。」

  「結果還是解開了,解開的人是不是你都無所謂,美峰應該也料到了這一點。」

  我懂她的想法——他給人這樣的感覺,彷佛是兩個聰明人站在同樣的高度互相理解。

  「喔,原來是這樣啊。」

  未羽只能這麼應和。

  「只是,對方給了過多的提示,像是『啟示錄』或是『熱愛蛋糕』這些,那個樣子簡直是在宣稱要誘導對方解開謎團。不過要是不把謎題弄得簡單點,她也害怕你解不出來吧。」

  未羽有很多想為自己辯解的話,但因為怕麻煩最後選擇沉默。然後——

  「有村,我有件事想問你。」

  「喔,真稀奇。什麼事?」

  「為什麼不讓我在場?」

  未羽差點沒驚呼出來,不曉得颯人是怎麼解釋她驚訝的模樣。

  「你想當成是自己解開謎團的嗎?算了,我是無所謂啦。」

  他的語氣無奈,像在配合小孩子任性的要求。

  「…………」

  未羽張開的嘴一時闔不起來。

  沒想到最上颯人居然沒察覺自己不讓他在場的理由。

  「為什麼露出那種臉?」

  「最上同學的頭腦很好,卻是個笨蛋呢。」

  颯人睜大了眼睛。

  從那不像他的激烈反應看來,未羽察覺他大概從來沒聽人這麼批評過自己。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露出自尊受到刺激的臉。

  「你自己慢慢想吧,再見。」

  「喂,等一下。」

  「別跟過來,變態。」

  「…………!」

  颯人愕然停下腳步,看來他也沒被人這麼罵過。

  對付這個不懂女人心的冷酷王子,未羽覺得心情很痛快。

  「再見囉,蛋糕王子。」

  她若無其事嘲弄颯人,揮揮手邁開步伐。

  不讓他在場的理由很簡單。

  這世上沒有一個女孩子能忍受讓喜歡的男孩子制裁自己——而且還是因為那樣的罪行。

  因此她出於憐憫,不得已攬下了偵探的角色。

  走在通往車站、人潮擁擠的人行道上,未羽忽然抬起頭嘆了口氣。

  白色雲朵融入灰色的天空,變幻成美麗又虛幻的透明色彩。

  歐培拉蛋糕

  由法國甜點店『Dalloyau』的甜點師Cyriaque Gavillon

  於1 9 9 5年研發出的蛋糕,

  取名自巴黎歌劇院。

  和發明於法國的蛋糕無關,『Biscuit Joconde』的

  由來為佛羅倫斯的麗莎夫人,

  而使用杏仁的甜點

  習慣取與名產地,義大利相關的名稱,

  全日本的Dalloyau皆有販售,

  文中登場使用東加豆製作的泡芙,

  可至東京茗荷谷的「L`essentielle」等甜點店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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