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1 獵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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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學院校地里有一條貫穿南北的道路。

  這條偌大的道路被稱為「主街」,可說是連接各個講堂、八棟宿舍以及餐廳的大動脈。一旦到了午休時間,便會因為學生們而擠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星期一,天氣非常晴朗。而在午休時間,這裡一如往常地因為學生們而顯得鬧哄哄的。

  突然,這股熱鬧的氣氛很唐突地消失了。

  一股讓人畏怯的緊張感,讓學生們紛紛轉身看去。

  只見一名美麗金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從他們的正後方走近。

  那名少女容貌端正,身材比例均衡,是個綻放出耀眼光芒的美少女。不過,她的臉上卻露出不悅的冷漠表情,破壞了她那如妖精般的美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充滿敵意,猶如一頭猙獰的猛獸。

  在她的帽子上,端坐著一隻體型跟貓差不多大的小龍。

  除了龍以外,也沒有別的形容詞能形容那隻動物了。雖然它的頭部很像鱷魚或是蜥蜴,但面貌卻顯得高貴優雅;額頭上長著兩隻犄角,身形像貓一樣柔軟:疊在一起的翅膀,與其說是像鳥,倒不如說比較接近蝴蝶;而全身則是覆蓋著鋼灰色的鱗片。

  「簡直像摩西出埃及一樣啊。」

  端坐在少女頭上的龍如此說道。那嗓音意外地低沉。

  正如龍所說的,在少女前進的道路上,人潮逐漸被分成了兩半。

  「大家都很怕你。」

  「哼,一直都是這樣呀。」

  「問題就在於那個『一直都是這樣』。即使有傳言說你就是那個〈食魔者〉,他們也應該不至於怕成這副德行才對。」

  就在此時,有個男學生似乎被某個東西給絆倒,而整個人滾了出來。

  當那位男學生發現少女之後,不由得發起了抖。

  「啊啊啊對不起!請不要殺我!」

  「……快給我消失。」

  「是是是是是!」

  男學生慌慌張張地逃走了。逃竄的樣子就像是遇到一頭兇猛的大熊,讓那位少女非常不悅。

  「確實很沒道理,為什麼要怕成那個樣子?」

  「他們當然會怕了。畢竟你是個入學才沒多久,就把五個高年級學生給送進醫院的女人啊。」

  「那只是給沒禮貌的人一些警告罷了。我是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想拉我進社團或者是要幹麼,但因為他們一直觸碰我的身體,讓我感受到危險,所以我才會……」

  「你也曾經把同學從窗戶推下去吧?」

  「那次是不可抗力呀。是因為那個人闖進浴室來胡鬧,所以我為了保住胸墊——不對、少女的秘密才會那麼做的。」

  「那麼,你用不想碰青蛙當理由,結果破壞了上解剖學的實習教室,那也是不可抗力嗎?因為失去了珍貴的標本,讓教授都哭出來了啊。」

  「………….」

  「另外,看到大馬蜂飛來飛去而慌張起來,結果燒掉了整座庭園的那件事呢?」

  「吵死了!如果你現在不立刻閉嘴,我就把你午餐的雞肉換成雞豆哦。」

  「我可不是小鳥啊,夏露。如果我只吃豆子,是沒辦法維持體力的。」

  金髮少女——夏露毫不掩飾她的煩躁,大步大步地向前邁進。

  可是,那條龍還是不放棄地繼續說道。

  「你不妨交交朋友吧?這樣別人對你的反應應該也會隨之改變才對。」

  「所有的學生都是我的敵人、是跟我爭奪魔王寶座的礙事者呀。我才不想和他們變熟呢。」

  「你那種態度只會讓你變得孤立而已,甚至連個男朋友都交不到。你啊,會一輩子沒人追喔?」

  「你說誰沒人追?像我這麼可愛的女生,世上的男人哪有可能放著不追嘛。很快就

  會有一堆人纏著我不放的,就像是聚集在大王花(注1 「大王花」(Raffiesia)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花,巨大的花心中央開口處又有密集的刺,像是巨蛇的利齒,會飄散出腐臭死屍般的氣味,又被稱之為食人袍,其實是一種寄生植物。)旁的銀蒼蠅一樣呀。」

  「大王花這個比喻還真是貼切——在讓人敬而遠之的意義上來看的話——不過,至於會不會有男人黏在你身旁就很讓人質疑了。有誰會想自討苦吃,找你這種母老虎——不,讓我修正一下,看來確實有隻勇於挑戰的蒼蠅出現了。只不過他身邊還帶著一個拖油瓶啊。」

  它輕輕舉起前腳,比向前方。夏露往那邊一看,便看到寬敞的道路中央佇立著兩個奇怪的人。

  其中一個是少年。松垮的制服上掛著軍用品風格的背帶。那條背帶像是用來取代武器套一樣,不只是掛著短刀和燈,還插著咒符、魔石之類的魔術用具。少年的眼光銳利,身體線條有稜有角。

  另一個則是少女。她身上沒有穿制服,而是穿著一套美麗的服裝,大概是叫「和服」吧?夏露記得自己曾經在一種名叫「浮世繪」的奇怪圖畫上看過那種服裝。對方的身材嬌小、臉蛋也很小巧,仿佛像個人偶一樣——不,她十之八九就是自動人偶了。

  這兩個人都是夏露從沒見過的陌生臉孔。

  正當夏露深深被人偶的精巧度吸引的時候,少年毫不害怕地向她搭話。

  「我想你就是夏綠蒂·貝琉小姐了吧?」

  他說話像是在講演戲的台詞般,臉上還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要說是美男子的話……感覺有點微妙,不過那端整的容貌確實充滿一種東方魅力。

  「雖然只是學院二年級的學生,卻已經是夜會頂尖戰士(十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倫敦賭盤開出的賠率是三倍,也是下一任魔王的有力候選者。」

  他流利地說出夏露的個人資料。

  「登記代碼是(君臨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簡直跟恐龍沒兩樣啊。」

  少年說話的口氣像是在調侃人,不過他的眼神卻非常銳利地望向夏露的手——正確來說應該是手套。在閃耀著珍珠白光芒的絲綢布料上,用金絲繡著『Tyrant Rex』的字體。那是唯有夜會的參加者才會被授與的特別手套。

  這個無禮的男子到底是誰?

  夏露一臉不悅地瞪視著少年。

  「既然都明白到那種地步了,你又想做什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要你把參加資格讓給我。」

  夏露愣了一下,一時之間還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

  「……你這是挑戰?」

  「不,是預告。」

  夏露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迸發出一股冷冽的殺氣。

  「你是笨蛋嗎?還是說——你想死嗎?」

  害怕被捲入事端的學生們連忙往後退開。

  就這樣,午休時間的校園唐突地就化為戰場了。

  2

  這是發生在兩天前的事。

  傍晚,在中央講堂光線昏暗的走廊上,雷真全身不斷顫抖著。

  「在一二三六人當中……排行第一二三五名?」

  他手上緊握的紙片,正是所謂的成績單。

  抵達學院後不久,雷真就參加了一場特別舉辦的學力測驗。雖然監考官在考試的時候反應就很冷淡,不過當他實際上看到數字之後,還真的是非常難受。

  「請你別這麼灰心呀。」夜夜露出溫柔的微笑,說著安慰的話語。「夜夜很清楚,雷真你經歷過苦練到吐血的修行。所以姑且不論筆試或口試,但是只要換作實戰的話,雷真一定不會輸的。沒錯吧?」

  然而,雷真卻顯得更加沮喪,無力地垂下了頭。

  「……抱歉,夜夜。」

  「請問你為什麼要道歉呢?」

  「你是花柳齋品牌底下最高級的人偶,價值相當於一艘軍艦。而我身為你的使用者,卻拿到這種丟人現眼的成績。我實在是太難堪到——」

  「怎麼會!夜夜只要能和雷真在一起就……!」

  「沒臉去見硝子小姐了啊!」

  只聽見「啪唧」一聲的奇妙聲響,夜夜隨即動也不動了。

  「……呃,夜夜?你幹麼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等、等等,你聽我解釋啊!」

  「硝子、硝子、硝子……你老是在說硝子……!」

  夜夜噘起唇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用力掐住雷真的脖子。

  「知道自己的程度到哪了吧,武士小子?」

  突然,有人從旁邊說出這句話。夜夜嚇了一跳,讓她手中掐著的雷真跌到地面上。

  雷真一邊咳嗽一邊抬頭往上望,便看到面前佇立著一名身材瘦高的美女。

  她一頭綁高的頭髮呈現赤紅色,而那雙伶俐知性的眼眸則是湛藍的色彩;身上穿著教官制服,胸前則掛著一副眼鏡。

  雷真對眼前這個冰山美人印象深刻。她就是擔任監考官的那個女人。

  「我是機巧物理學的教授金柏莉。對你我都很遺憾的是,我就是你的指導教授。」

  「謝謝您如此詳細地自我介紹。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金柏莉老師。」

  雷真姑且先打了個招呼。夜夜也連忙恭敬地彎腰鞠躬。

  金柏莉笑也不笑地開口。

  「從極東的鄉下地方長途跋涉來到這裡,還真的是辛苦你了,不過成績單上的數字便是現實。如果你想從這裡畢業的話,就拼死拼活地去拿到學分吧。我特別推薦我教的課程,一學年可以送你六個學分。當然前提就是,如果東洋人能聽懂我講的課啦。」

  「請問那樣的發言不是種族歧視嗎?」

  「我可是個博愛主義者。無論白人、黑人、印度人還是猶太人——我都很平等地沒有任何興趣。我會評價的只有知性的部分,而我討厭笨蛋。就只是這樣。」

  「博愛主義者聽到你說的話可是會傻眼的。」

  「你隸屬的是龜宿舍。那裡是個最糟糕的地方,聚集了那些成績最爛的人。別看我外表這樣,其實我是個親切、熱心、又懂得替人著想的女人,我已經替你向舍監說過了。你就隨便找個時間過去確保你自己的床位吧——我的話就說到這裡為止。」

  「等一下,金柏莉老師。我現在就有件事想請教你。」

  「你倒是說說看。」

  「如果我想參加夜會,該怎麼做才行?」

  原本準備要離開的金柏莉,忍不住停止腳下的步伐。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只有成績名列前茅的人才能參加夜會,而且是限於前一百名。對現在的你來說,再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啊。」

  「而且離夜會開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定期考察也只剩下一次——真的很讓人絕望對吧?」

  雷真露出自虐般的笑容,說出自我嘲諷的話語。

  金柏莉露出銳利的眼神凝視著他。

  「……夜會和高尚的舞會不一樣。每個人都會施展機巧魔術彼此攻擊,直到剩下最後一個人。如果技術還不夠成熟就去參加,可是會丟掉小命的喔?」

  「既然如此,我只要成為最後的那個人就可以了吧?」

  金柏莉似乎非常驚訝。她細長的眼眸像是打量著雷真的實力,上下掃視了他一番。

  「你為什麼對夜會這麼執著?只要順利混出一張畢業證書,也足以當成讓你出人頭地的履歷了吧?」

  「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當上魔王啊。」

  「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財富?名聲?知識?力量?」

  「你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只要當上魔王的話,你說的那些全部都能得手。」

  「確實沒錯。魔王不受國際魔術憲章和魔術師倫理規定的管轄——簡單來說,就是『你想做什麼都可以』。魔王可以自由閱覽各種禁書、施展各種禁術,也可以隨心所欲地進行長生不死的研究,或者進行基因改造。無論是哪個國家的軍隊,應該都會以將官的規格待遇歡迎魔王。」

  「真的是,聽起來有夠威風啊。」

  「……你的目的並不是財富吧?更不可能是名聲了。看你那副蠢樣也不像是渴求知識的人。你到底想追求什麼?」

  雷真並不回答,而只是定著視線,筆直地回眸凝視著金柏莉。

  也不知金柏莉是怎麼解釋他的這段沉默。過了一會兒之後……

  「……我現在說的是一般的說法。夜會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要選出同一時代當中最優秀的人偶使。可說是一個徹底的實力主義世界。所以,萬一,擁有參加資格的人,在機巧戰鬥中敗給了不具參加資格的人……」

  金柏莉像是在訴說秘密似地,壓低了嗓音說道。

  「夜會執行部大概就必須重新考核了吧。」

  「……謝謝你的指導。」

  「你就好好加油吧,值得誇耀的(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同學。」

  金柏莉留下一個諷刺的笑容後,消失在走廊的彼端。

  「……總覺得她是個有點可怕的老師呢。」

  夜夜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是啊。不過,她似乎不是個壞女人。」

  雖然她的態度很瞧不超人——但是卻很公正。

  儘管金柏莉嘴巴上把雷真當成蠢蛋,不過她卻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出言否定。以參加夜會的事來看,如果金柏莉真的斷定雷真不可能參加,那麼她就沒有必要告訴雷真『假設』的情況了。

  「相反的,她或許是個好女人也說不定。」

  「雷真……你果然喜歡年紀比你大的……!」

  雷真無視於泛著淚光的夜夜,暗自思索著金柏莉所說的話語。

  倒數第二名。如果想擠進前一百名,雷真就必須超越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的上千位人才——或者該說必須擊敗他們。

  (不是我臭屁,但我本身擁有的知識跟外行人沒兩樣。不論是關於人偶方面,或者魔術方面。)

  靠學業成績逆轉的機率甚至低於萬分之一。

  既然如此……

  或許是擔心陷入沉默的雷真,夜夜將臉湊了過去。

  「請問要跟硝子商量看看嗎?」

  「用不著去請示軍方的判斷,選項就只有一個啊。」

  雷真露出苦笑,心想自己的做法還真是亂來。

  「我一定要參加夜會。因為這是殺死那傢伙最快的方法。」

  「可是——請問你有什麼辦法嗎?」

  「金柏莉老師已經說出來了吧?如果想獲得參加資格,就只能當桃太郎了。」

  「拿吉備丸子(注2 在日本《桃太郎》故事,桃太郎在打鬼的路上以吉鯖丸子收服了雞、狗、猴為同伴。)去和對方交換嗎?」

  雷真搖搖頭,緊緊地抿了抿唇之後,說出了未來的方針。

  「是要從鬼身上直接搶過來。」

  3

  「喂,快來看!好像有個留學生要向(暴龍)(T.rex)挑戰啊!」

  「你說什麼?產地是哪裡?是在哪裡出產的笨蛋?」

  「日本啊。是日本出產的笨蛋。」

  「日本?是那個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嗎?」

  「不,據說是兩天前才來的新生。」

  「新生為什麼要跟〈暴龍〉對打啊?是被她找碴了嗎?」

  「主動找碴的是那個新生啊,大概是想搶夜會的參加資格吧?」

  「就算是那樣,誰不好找,偏偏找上〈暴龍〉……那傢伙應該是想自殺吧?」

  「看來也不盡然。你瞧,他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他真的有那麼強嗎?成績排名第幾啊?」

  學生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都聚集在雷真身上。

  儘管雷真心裡很不舒服,不過還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讓那些夾雜著怪異和污辱的不愉快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一到春天就會變多呢,」

  夏露讓龍停在她的手臂上,不以為然地說。

  「像你這種不知道自己幾兩重的笨蛋。」

  「我確實是個笨蛋,不過我知道自己的程度。」

  「哦?那你覺得自己程度怎樣?」

  「排行第二三一五名。」

  周圍頓時傳出笑聲。夜夜很不甘心地瞪視著那些人,而雷真則是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也不去理會那些嘲笑。

  在另一方面,夏露不由得目瞪口呆。她美麗的唇瓣微張,然後說道。

  「真是太扯了。這傢伙是真正的笨蛋呀,笨蛋中的笨蛋,高聳佇立的笨蛋,閃閃發亮的笨蛋。排行第一二三五名?憑你那種爛成績,怎麼可能贏過我這種……」

  夏露閉上了嘴。

  因為她發現雷真臉上的表情未免也太過冷靜。

  「你儘量笑吧。我確實是個三流的人偶使。跟那些在一旁看熱鬧的傢伙們比起來,我確實既無知又沒有才能。不過,我只有一點比那些人強。」

  「……那是什麼?」

  「我還沒放棄勝負。」

  眾人的訕笑聲頓時停止。

  夏露環顧四周,發現每個人都尷尬地從雷真身上別開了眼神。

  沒錯——這裡絕大部分的人都無法參加夜會。

  儘管如此,他們卻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著。

  這些人全都是還沒挑戰就先認輸的失敗者。

  「……哼,看來只有在覺悟上頭很了不起嘛。還是說,你這個人異常遲鈍?」

  「開玩笑,我可是個個性纖細的人啊。」

  「果然很遲鈍,是個晚泄呢。就是那種慢到讓人會膩的類型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啊?年輕女生別在那裡胡說八道!」

  「就是說嘛!真要說的話,雷真算是比較快的類型呀!」

  「你也給我閉嘴!再說,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種事的好嗎!?」

  雷真連忙叫夜夜閉嘴。但已經來不及了,夏露很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原來你不只是笨蛋,還是個會玩弄人偶的變態?真是惡劣到極點的色狼,你這個變態狂!」

  她的眼神已經冰凍到絕對零度,充滿了萬般厭惡,簡直就像是在看蟑螂一樣。

  雷真不禁感到悲哀起來,內心充滿著抱住膝蓋蹲坐在房間角落的心情。然而,很遺憾的是,他現在沒空做那種事了。

  「我對變態是不會手下留情的。西格蒙特,全力擊垮他吧。」

  「遵命。」

  一瞬間,龍(它似乎叫做西格蒙特)發出了呼嘯聲。

  原本跟小動物一樣的型態,逐漸地改變樣貌。一片黑霧——像是擁有實體的黑暗物體籠罩著西格蒙特,並且從中伸出了粗獷的手腳、爪子以及翅膀。

  不久後,霧氣散去,一條體型龐大的龍現身了。

  身高三公尺,全長大概有八公尺的巨大身軀。

  它並不只是單純變大而已,體型也從苗條變得魁梧。隆起的翅膀與犄角充滿氣勢。感覺就像是小龍長大變成成龍一樣。

  (質量增加了……?)

  雷真不禁睜大了眼睛。他雖然以前看過會變形的自動人偶,但這卻是他第一次見到會變大的自動人偶。那些質量究竟從何而來?難道與內建的魔術迴路有關嗎?他心裡不斷冒出一堆問號。

  只見一道光線,像是嘶嘶地向外吐的舌頭似的,從龍的下顎綻放而出。

  西格蒙特才一開口咆哮,周圍的空氣便隨之震動,掀起一陣呼嘯的風。夏露還沒啟動魔術迴路,西格蒙特卻已渾身充滿力量。

  這種充滿壓倒性的巨大力量,讓雷真本能地感受到對方是個強敵。

  不過,這件事雷真心裡早就有底了。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並且釋放出魔力。

  「我們也上吧,夜夜。吹鳴二十四——」

  「雷真!」

  還沒聽到夜夜的警告聲,雷真就已經注意到情況了。他迅速地躍起身子,閃躲到一旁。而夜夜也朝反方向跳了出去,躲開襲來的東西。

  在兩人原本站立的地方,有顆巨大的鐵球飛了過去。

  鐵球的直徑約為一公尺。表面長滿了尖刺,外型非常兇險。

  它就這樣直接往夏露和西格蒙特疾飛而去。

  當然,他們不可能會乖乖讓鐵球擊中的。西格蒙特揮舞翅膀格擋而下……但是,來路不明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

  有數道影子一起從周圍的人群之中衝出。

  騎士風格的鎧甲人偶、打著赤腳的女子、六腳野獸——似乎全都是自動人偶。

  鎧甲人偶從正前方,另外兩個則由左右方夾擊,一同沖了出來。他們的目標不是雷真——而是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

  夏露下達了指示。她明明沒命令西格蒙特該怎麼做,它卻能確實理解到夏露的意圖,而載著她飛了起來。

  在飛起來的同時,它順便用前腳踹下鎧甲人偶。

  緊接著西格蒙特揮動尾巴,撞飛了左右兩側的兩具人偶。只見那三具人偶受到猛烈的回擊之後,隨即停止運作,一動也不動。

  (厲害……〈十三人〉的稱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基本上,在控制狀態下的自動人偶是可以隨人偶使的心意操控。不過,自動人偶並不是純粹的木偶娃娃,它具有自律能力以及自身的意志。如果人偶使和自動人偶心靈無法相通,那麼人偶的行動就會變得遲緩,而且耗費多餘的魔力。

  在這一點上,夏露和西格蒙特的同步可說非常出色。若非雙方對彼此非常熟悉,是無法配合得如此完美的。

  不過——想鬆口氣還嫌太早。

  雷真優秀的動態視力已經看到了那些行動。

  他發現人群之中有些人很顯然懷有攻擊意圖,暗中行動。

  從氣息上感覺應該有九個、十個……甚至更多。就算其中有一半是人偶使,戰力也相當充足。以對方的數量來說,形勢上不太有利,不容易取勝。

  那些傢伙很快就採取了攻擊行動。

  只見數道影子從人群中沖了出來,都是外型參考水妖(注3 水妖(Undine)一詞源自德國,是水的元素精靈,沒有性別,但多以美麗女子模樣出現。)或鳥身女妖等神話人物的自動人偶。人偶使的興趣和感性面都投射在人偶的設計之上。

  最先出手攻擊的是身體呈現半透明的水妖型人偶。她迸射出長槍般的激烈水流,襲向了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雖然輕輕閃開,不過接下來換雪精靈——冰霜傑克(Jack o'Frost)從一旁出手攻擊。西格蒙特千鈞一髮地閃過對方的寒氣魔術。儘管它毫髮無傷,但先前的水流結成了冰,讓地面因此結凍。

  接著是來自上空的攻擊。鳥身女妖型的自動人偶,颳起了一陣強風。西格蒙特怎麼也躲不過這次的攻擊,身體失去飄浮力之後,摔到結凍的地面上。

  此時又出現新的敵人。只見擁有魔像(golem)面貌的巨人,朝它沖了過來。

  西格蒙特的腳部打滑,無法閃躲,因此翅膀被巨人抓住,變得動彈不得。

  學生們紛紛騷動起來,即使是那麼強悍的(暴龍),這下子也得伏首稱臣了嗎?

  西格蒙特的翅膀發出「唧唧」的折壓聲,再繼續這樣下去會很危險。不過,它卻依然無法擺脫巨人的束縛。夏露不禁在西格蒙特的背上咋了一下舌。而就在此時,一顆巨大鐵球發出破空而來的咻砰聲響,疾飛過來。

  眼看它帶著驚人的破壞力,即將砸到西格蒙特的身上——

  —卻半途停了下來。

  「……你這是做什麼?」

  夏露冷冷地問著。

  雷真無視來自背後的問話,而對他身旁的夥伴說。

  「你還可以嗎?夜夜。」

  「只要是雷真的要求,哪怕是世界盡頭夜夜也奉陪到底。」

  夜夜扔掉接在手上的鐵球,以篤定的語氣回答雷真。

  4

  夏露抱持難以理解的心情,凝視著眼前的背影。

  那個背影,正是剛才來向她找碴的無禮男子的背影。

  而在他面前佇立於魔像上、擋下鐵球的,則是那名男子的自動人偶。

  夏露花了數秒的時間才理解到這兩人保護了她。

  就在理解到這點的同時,她心中湧起了激烈的憤怒。

  「……給我走開。」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不過,我必須先把這群人給解決掉才行。」

  「別開玩笑了。你是在——」

  「你是在做什麼?」

  某個人接著夏露的話說了下去。

  只見一個蠻橫的傢伙從人群之中傲然走出。

  他身旁跟著一個少女型的自動人偶。人偶臉上的表情缺乏人味,關節則是球體式,外表看起來徹底就是個人偶的感覺。

  那少女人偶手持鐵棒,而從鐵棒前端則是伸出一道光線連向鐵球。伸縮自如的魔力鎖鏈——看來那

  似乎是流星鎚的一種。

  (原來那顆鐵球是流星鎚的鎚頭……)

  夏露並未掉以輕心,迅速地環顧戰場一周。

  由於戰鬥規模擴大的關係,讓看熱鬧的學生們往後退了許多步。在路面變得寬廣的道路之上,水妖、冰霜傑克、鳥身女妖、魔像,以及鐵球手共五具人偶,依然佇立在道路上。

  ——不對,這些人偶還不是全部。

  原本已經倒落的三具人偶也緩緩地站了起來。

  似乎是復活了。夏露環顧四周尋找原因,便發現遠處有個身穿白袍的自動人偶正在揮舞拐杖。看來那是一種修復魔術的樣子。

  這下子,敵人一共有九個。其中有會施展復原魔術的、施展攻擊魔術的,負責防禦的、負責衝鋒陷陣的,也有能遠距離攻擊的,從組成結構來看,可說已與軍團無異。

  西格蒙特辛苦地和魔像繼續比拼氣力,冷冷地低喃道。

  「你還真受歡迎啊,夏露。對方的人偶使全都是男生呢。」

  「……現在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嗎?」

  那群蠻橫之徒顯然是把西格蒙特當成目標。自己得罪別人的事情……好像做得還滿多的。光憑這一點,就讓夏露有了苦戰一場的覺悟。

  另一方面,蠻橫之徒和無禮之徒的交談依然在持續當中。

  「回答我,留學生。你為什麼要出手阻撓我們?」

  「這傢伙是我的獵物,我可不能讓你們搶走。」

  居然用「這傢伙」稱呼我?還說我是獵物?真的是個無禮之徒!

  「……那麼,我們把貝琉小姐的參加資格讓給你。相對的,請你別和我們為敵。對我們來說,只要能讓她喪失資格就夠了……不,你不妨跟我們一起戰鬥算了?如果有夥伴的話,參加夜會也會比較有利……」

  「我拒絕。」

  無禮之徒立刻就回答了。甚至完全沒考慮過對方的條件。

  「……為什麼?這對你來說,應該也不算是什麼壞事吧?」

  「我對你們十個打一個的做法感到很不爽。」

  他向和服少女伸出手。少女對送出的魔力有了反應,隨即一腳踹飛魔像。魔像那至少超過三噸的巨大身軀,如中空的橡皮球般彈飛出去。

  嘩!觀眾們發出了歡呼聲。

  西格蒙特取回行動的自由後,像是在確認身體的狀況似地揮舞起巨大的翅膀。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去做。倚多為勝和我的性格不——」

  他還來不及把話說完,爆炸聲便蓋過他的聲音,猛烈的火焰瞬間籠罩住他。是從後方疾飛而來的火球直接擊中了那個無禮之徒。

  「成功啦!誰叫你要掉以輕心,活該!」

  說話者的語氣很開心。夏露連忙轉身去看,發現有個學生正在觀眾之中雀躍不已。他帶著一具魔女造型的自動人偶——原來是伏兵。

  火焰消失了。沒過多久,兩個被燒得焦黑的人影出現煙霧之中……不,他們兩個幾乎都毫髮無傷。

  大概是少女保護了她的主人吧?不過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耐久性。除了和服微微燒焦之外,少女的肌膚上竟沒出現任何燒焦的痕跡!

  無禮之徒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只說出了一句:「上吧——!」和服少女霎時沖了出去,往魔女的方向逼近。

  由下方往上的強烈踢擊,正中對方的下顎。

  魔女被踹飛到比校舍還高的地方,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多麼驚人的爆發力!也難怪剛才那具擁有巨大身軀的魔像會被踹飛了。

  「什麼啊,這傢伙……」「難道……他很強嗎?」「他可是第一二三五名耶?」

  觀眾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那些話語讓那群蠻橫之徒也為之動搖。

  「這傢伙的自動人偶是高級品啊!直接擊垮人偶使!」

  鐵球手人偶的主人大聲嘶吼。看來他似乎是領導者的樣子。那群蠻橫之徒聽從他的指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往活生生的人類飛撲而去。

  鎧甲人偶刺出鋼鐵長槍,魔像則是不斷揮出巨大的鐵拳。

  「哦。」

  無禮之徒往上一躍,輕易躲開攻擊後,翩然著地。

  「攻擊人偶使違反夜會的規定吧?」

  他問了也是白問。那群蠻橫之徒並未停下攻擊。

  「既然你們打算這麼做的話,那我也要全力以赴羅——光焰十二結!」

  「是!」

  少女接到指令後動作隨之改變,用宛如火焰熊熊燃燒般的動作,連續踢倒魔像、彈飛鎧甲人偶,然後衝進敵陣。

  隨後展現在眾人眼前的光景,遠遠超出了夏露的想像。

  那種戰鬥技法顛覆了機巧魔術的常識,突破既有的攻擊型態。

  無禮之徒追到出手突襲的少女身後。被少女擊垮的敵人,被無禮之徒一把摔了出去;少女出手佯攻的對象,被無禮之徒出手痛扁。

  就在他們如此玩弄著敵人、讓他們露出破綻之後,由少女補上最後致命的踢擊。她的腳力十分驚人,那些自動人偶的軀體都被她輕易壓扁、粉碎。

  那動作可說是僅僅兩個人所組成的戰鬥陣形。

  雖然超出常識,但並未違反常識。他們的戰術具有一貫性,而且非常合理。

  夏露不禁感到非常驚訝。對方說他是三流的人偶使?少騙人了!

  儘管人偶使自己的動作非常激烈,但是人偶動作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減緩。

  原因就在於支配人偶的強烈精神力——魔力的存在。

  他至少已經累積相當程度的練習經驗才對。

  (原來在東洋,還有這種戰鬥方式……?)

  西格蒙特對愣愣望著戰鬥的夏露竊竊私語。

  「我說夏露啊。」

  「……我知道。」

  因為無禮之徒的搗亂,讓那群蠻橫之徒轉移了注意力。

  於是夏露悄悄釋放魔力,注入西格蒙特的魔術迴路里。

  兩人養精蓄銳,等待著時機。然後,當敵人並排在射程範圍的瞬間——

  「光束炮!」

  一道強烈的光束從西格蒙特的下顎迸射而出。

  與傳說中的〈龍之吐息〉非常類似、足以燒灼視網膜的強烈閃光。在放出強烈光芒的同時,空氣中的分子隨之消滅,產生往內收縮似的一陣疾風。

  光線超過二十公尺之後便急速衰減,無法繼續產生效果。不過,如此即已足夠。那群蠻橫之徒的自動人偶全都被捲入攻擊之中,有的人偶失去了手臂、有的人偶失去了腳,甚至還有的人偶被毀掉一半的軀體。

  被消滅的部位像糖果融化一樣,斷面呈現平滑到讓人思心的光澤。

  勝負定局。接著就是一陣逃跑。

  結果,包括被無禮之徒擊倒的人偶在內,十具人偶全數喪失戰鬥能力。那群蠻橫之徒連忙拖著自己的人偶慌張逃走。

  周圍的學生們也都啞然失聲,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恐怖恐怖,跟謠傳的一樣威力非常驚人啊。」

  無禮之徒用說笑的語氣說道,而且還對夏露笑得像是彼此已經很熟了一樣。

  真是令人火大的男人,要是他也被光束炮擊中就好了。

  「你別蠢到以為你救了我呀。」

  「你才不是什麼需要被拯救的角色吧?」

  「像你這種變態,有沒有在這裡結果都還會是一樣的啦。那邊的人偶也是。」

  夏露不發一語地瞪視了兩人好一陣子。但瞪著瞪著,她的心情也出現了一些變化,於是,她自己先開口問道。

  「……哼,我就姑且問一下你們的名字吧。」

  無禮之徒噗嗤笑了一聲後,做起自我介紹。

  「我是日本的傀儡師,赤羽雷真(Akabane Raisin)。」

  「同上,我叫夜夜。」

  「……不不不,你和我根本沒有什麼地方是一樣的吧?」

  「我是他的妻子,夜夜。」

  「才不是好嗎!我們根本沒登記結婚好嗎?」

  對於慌張的無禮之徒——名字似乎叫作雷真的人——夏露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謊言(lie)?罪惡(sin)?這名字還真適合你呢。」

  「我也不喜歡這個名字啦!再說,在我的國家裡,可是打雷(thunder)的雷,真實(truth)的真啊!」

  「那種事情隨便啦。我們快點繼續打吧,反正你一定會被我秒殺的。」

  夏露的手舉向西格蒙特,確保兩者之間的魔力聯繫。

  然而雷真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他只是筆直盯視過來,而且他的視線並非落在夏露身上,而是落向西格蒙特。

  然後……

  「……算了。」

  他灑脫地轉過身去。學生們議論紛紛,夏露也同樣地感到驚訝。

  「我的興致被破壞光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這什麼自以為是的道理啊?夏露因為憤怒過度而渾身發顫。

  「開什麼玩笑……是你自己來找我挑戰的,事到如今,你以為你可以逃得……」

  不等她說完,無禮之徒就瞬間揮下右手。他從掛在腰上的背帶里,取出了一個圓筒狀的物體,並且迅速把它扔向地面。

  伴隨小型的爆炸之後,冒出一陣不小的煙霧。

  白煙瀰漫四周。這正是忍者之國——日本引以為傲的煙霧彈。

  西格蒙特揮起單邊翅膀扇開煙霧。而當濃煙消散的時候,那兩人早已拉出一大段距離,輕輕縱身躍過人牆,沖向遙遠的彼方。

  從結論來說,最後還是讓他們順利逃走了。

  「……真是半途而廢的膽小鬼。」

  「真的是那樣嗎?」

  西格蒙特綻放出耀眼的光芒,恢復成小龍的模樣。

  「什麼意思?」

  西格蒙特壓低嗓門,以周圍幾乎聽不到的音量回答。

  「他似乎發現我受傷了。」

  它動一動翅膀給夏露看。

  「——很痛嗎?」

  「我會想好好休息個兩、三天。」

  受傷會使西格蒙特無法隨心所欲地飛行。這對身軀巨大的它來說,將會造成不小的負擔。

  就連夏露都沒有發現的事,那男人居然察覺到了?

  那麼,他之所以在戰鬥中會插手,難道也是發現情勢對夏露不利的關係……?

  「……果然是膽小鬼,連攻擊敵人弱點的覺悟都沒有,真是個天真又膽小的傢伙。」

  不知為何,夏露莫名地火大起來,感到非常不滿。她一邊暗自生氣,一邊用極為冷淡的語氣說道。

  「夜會是一場毫無慈悲可言的生存競爭。必須毫不留情解決阻撓者才能獲得一切。像那種變態又膽小的蠢男人,一定很快就會被先解決掉的。」

  「說歸說,你好像對他很有興趣啊。」

  「我幹麼要對他有興趣?」

  「假使沒興趣的話,你幹麼要問他名字?」

  「那是——」

  夏露答不出話來了。被西格蒙特這麼一問,她才發現這點確實很奇妙,連自己也無法好好說出理由來。

  結果,夏露只能氣憤地說道。

  「真是的,你給我閉嘴。小心我把你午餐的雞肉換成玉米喔!」

  她擺出威嚇的態度,開始在往餐廳的路上前進。

  學生們像是突然回想起來似地讓出一條路。就這樣,在留下幾個謎團和些許疙瘩之後,午休時間的突發事件就宣告落幕了。

  5

  當晚,在龜宿舍的某個房間裡。

  雷真仰躺在床上,一臉悶悶不樂。

  「呼……真不習慣。」

  中午的光景烙印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零件四分五裂的自動人偶,以及在破壞的瞬間感受到的鈍重手感。

  雷真搖了搖頭,驅趕那股糾纏著他的嘔吐感。

  「請問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夜夜一邊折著洗好的衣物,一邊面帶笑容地轉身問道。

  「——沒事。我只是在說這房間破破爛爛的,好像踢個一腳就會垮了啊。」

  他指了指有點骯髒、出現裂痕的天花板。

  充滿霉味的空氣填塞著肺部,發黃的牆壁讓人情緒消沉。夜夜洗過的床單雖然很乾淨,可是床板卻會嘎嘎作響,讓人非常不容易熟睡。

  雷真以為只要過三天就會習慣了,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相反的,他發現心中的不滿與日俱增。

  「算了,反正房間還滿寬敞的……有床可以睡就算不錯啦。」

  雷真這麼說服著自己,並且翻了個身。

  這間房間大約有六坪大小,附有書桌和衣櫃。因為原本是雙人房的關係,所以在對面牆邊也有一張床。

  「就是說嘛,雷真。再抱怨會遭天譴喲。」

  夜夜露出甜甜的笑容。

  光是可以兩人獨處,就讓她的心情非常愉悅,這還真是一個謎。

  「……沒有其他室友還真是太好了是吧?」

  「是呀♡」

  不知該說是執念太深,或者是過於偏執,夜夜不時會發生失控的狀況。萬一有室友在的話,真不曉得她會用多麼陰險的手段趕走對方。

  「話說回來,請問我們明天開始該怎麼辦呢?還要再去找誰挑戰嗎?」

  「明天再說吧,今天先讓我好好睡一覺。」

  「我知道了。晚安,雷真。」

  「晚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雷真連忙把興沖沖擠進來的物體推了回去。

  「你的床在那邊吧!」

  「可是,夜夜在今天的戰鬥里受傷了,而且也有點燙傷。」

  「那又怎樣!」

  「雷真不知道嗎?我們自動人偶是靠著人偶使的魔力才能活著的,所以在故障的時候也是一樣,距離靠得越近,就能修復得越快呀。」

  「……你這麼說是沒錯……可是……」

  他明顯地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

  而夜夜則是擺出小狗般的眼神,賴在床上不願離開。

  就雷真所見,夜夜並沒有受到外傷。不過,內部構造的情況如何他就不知道了。既然當事人都說自己受傷了,那應該就是有受傷吧?

  若是如此,那就是雷真的責任了。因為那場戰鬥原本就是因為雷真的任性所引起。

  「……沒辦法。既然是那樣的話,就一起睡吧。」

  「是♡」

  「但是,你可別做出奇怪的事啊。」

  「我才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呢。」

  「是我說得不夠清楚。不准碰我。」

  「……嘖。」

  「你幹麼嘖一聲?你剛才幹麼嘖了一聲?」

  「自動人偶如果能接觸到人偶使的話,就會恢復得更快的喔。」

  「別騙人了!你還是給我走開!你自己一個人去睡!」

  一逮到機會就逐步進逼的夜夜,以及總是要死守防線的雷真。兩個人之間不斷迸發出火花,形成了一種平衡狀態。

  就這樣,無法入眠的一晚過去了。

  6

  皎潔的月光照耀著夜幕下的校庭。

  現在是深夜一點。好學生在這時間應該早已進入夢鄉。

  在一片死寂之中,有一道沒人發現的影子正在蠢動著。

  就在庭園盡頭、視線不清的樹叢深處,一對眼睛閃閃發亮。

  那剪影非常模糊。只看得出有四隻腳踩在地上,正在貪婪地吃著什麼。

  而那道影子正在吃的東西,不但有手有腳,也有頭部。

  上面的眼睛睜得開開的。突出的眼球訴說著面臨死亡的恐怖。巨大的鐵球卡在碎裂的腳上,附近灑落著宛如血液的液體。那個仰躺在地、軀體被啃噬得亂七八糟的物體,感覺似乎是個屍骸。

  不過,那並不是人類的屍體。

  從裂開的皮膚中可以窺見金屬的汽缸以及無數條電線。

  那是一具自動人偶。那道影子正在吃著人偶。

  它撕開人偶的身體,拉出內部的零件。宛如食人鬼般,啃食著不發一語的人型物體、啜飲著裡面的機油。

  啪嚓啪喳,啪嚓啪嚓。

  直到月亮西沉,東方的天際露出魚肚白之前,那傢伙都一直在進食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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