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apter 5 禁止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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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晚上八點,雷真來到夜會的交戰場上。

  到剛才為止,他先是向硝子打了一通秘密電話,又忙著整理進度落後的報告,結果時間一下子就來到晚上了。場上並沒有看到芙蕾的蹤影,於是雷真向執行部的裁判詢問了一下,才知道芙蕾似乎還沒有出現的樣子。

  因為戰鬥遲遲不開始,圍觀的學生們已經開始感到無聊了。

  過了一個小時,除了雷真之外依然沒有任何選手出現。

  「對戰對手,沒有出現呢。」

  一旁的夜夜不禁鬆了一口氣。

  「我們回去吧,雷真。畢竟雷真還沒完全康復呀。」

  站上舞台之後已過了一個小時,按照規定,雷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義務,執行部的裁判也認可了這件事,因此他可以回宿舍去休息了。

  然而,雷真依然動也不動,並凝視著眼前的一根石柱。

  「雷真……?」

  「暫且不提芙蕾——但是昨天跟今天,八十七名都避開我們了。」

  「對方一定是害怕雷真了呢。」

  夜夜開心地說著。但雷真卻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並陷入沉思。

  「不妙,這下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

  「請問是什麼意思?」

  「如果只有昨天晚上,還可以看成是八十七名的獨斷行為。可是,如果今晚到結束時間為止,八十六名也都沒有出現的話……」

  「的話?」

  「畢竟今晚的支配權終究是握在八十六名手上。如果八十七名想要放心行使不出場權的話,就必須事先確定『八十六名不會出現』才行。只有在比自己上位的人放棄交戰的情況下,『留在場上的義務』才可以被免除啊。」

  「也就是說……那兩個人是同夥?」

  「應該是。而且,既然連八十六名也沒出場的話——」

  說到這邊,夜夜似乎也理解了,於是雙手遮掩嘴巴,露出驚訝的表情。

  「明天會變成三個人——!」

  「或者,搞不好還會繼續下去也不一定。」

  看來他們是打算增加自己人,以利在夜會中求勝的樣子。

  九十七名以上的參加者都是芙蕾自己一個人打敗的,而洛基比芙蕾還要強,再加上雷真這匹黑馬——對目前等級的參加者來說,這三人都是強敵。

  他們是臨時決定組成陣線?還是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

  「看來接下來會很可怕啊。不過,這也是個好機會。」

  「咦?好機會?」

  「要回宿舍啦。走吧,夜夜。」

  「是的。不過,請問明天的夜會要怎麼辦?雷真有什麼對策嗎?」

  「船到橋頭自然直,在擔心明天的事情之前,先擔心今晚吧。」

  夜夜不禁僵住了身體。大概是有不好的預感吧?她眼神忍不住飄移,戰戰兢兢地看向雷真。

  而雷真則是露出大膽的笑容,對她點點頭。

  「今晚,我們去把食人鯊釣上來。」

  2

  離開夜會的交戰場、回到宿舍的雷真,在自己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雷真,房間有光……」

  夜夜滿懷警戒地小聲說著,可是雷真卻依然若無其事地將門打開了。

  迎接雷真的,是伴隨梔子花香氣的濃煙。房內紫煙瀰漫,因為過濃的菸草味,讓人忍不住咳嗽起來。

  而造成這個現象的女人,就坐在窗緣上。

  那正是身穿敞胸和服的妖艷美女——〈花柳齋〉硝子。

  在她的腳邊,散落著大量的菸灰。

  硝子「喀」一聲將菸灰倒出來後,不悅地說道:

  「感到菸草如此難抽,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

  「……抱歉,那個……都是我任性。」

  「居然敢指使我花柳齋做事,這可是連軍中的大官也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喔?」

  硝子將手伸入袖筒,拿出一疊資料,「啪」一聲丟在桌上。資料上滿滿都是如書畫般美麗的文字、人體的構造圖以及無數的數字羅列。

  「如你所見,一切都是正常值。那孩子的身體完全沒有問題,說是優良健康兒也不過分。這樣您滿意了嗎,雷真大人?」

  「別那樣叫我啦。也就是說,對於安里本人是可以放心的了?」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我知道了。謝謝,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硝子露出帶刺的視線,再次確認般說道:

  「約好了,小弟弟。這是最後一次的任性,以後你要乖乖聽從軍方的命令。」

  「知道了。」

  「拜託你頑皮的行為就到此為止,要不然,我就不會再疼愛你了喔。」

  硝了仿佛是要現給雷真看一樣刻意扶起胸部,對他進行挑逗。

  雷真差點就噴出鼻血,他趕緊將頭轉開。

  「請、請不要捉弄我。」

  「雷真……你什麼時候……居然已經……!」轟轟轟。

  「我什麼都沒做!是硝子小姐的惡作劇啦!」

  「惡作劇?你做了什麼惡作劇!」

  夜夜頓時怒髮衝冠。而硝子則是穿過她的身後,不發一語地走出房間。

  雖然舉止跟往常一樣,但硝子果然看起來不太高興。

  然而,她依然為雷真盡力了。

  雷真在心中對硝子深深一鞠躬,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這時,夜夜似乎也稍微冷靜下來了,於是擔心地走到雷真身旁。

  「雷真……請問你跟硝子做了什麼交易嗎?」

  「是啊。」

  「這些資料,是有關安莉艾特小姐的身體情報吧?請問雷真是以『從事件中收手』作為條件,請硝子去調查安莉艾特小姐的嗎?」

  「是啊。」

  「也就是說,雷真不會再亂來了?」

  「不。雖然很對不起硝子小姐,但多虧了她,事情似乎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咦……請問雷真是欺騙了硝子嗎?」

  「硝子小姐不是會被人欺騙的類型啊。」

  她應該是心裡有數,卻仍然默許了,所以才會表現得那麼不開心。

  「但她也不是會允許別人背叛的女人呀。要是雷真真的背叛她的話……」

  事情應該也可以這麼想:這是硝子給雷真的最後一次機會。

  雷真如果真的背叛硝子的期待,後果就會不堪設想了。

  然而,雷真卻露出充滿決心的眼神,裝得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應該知道吧?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啊。」

  「可是,雷真有自己的目的呀!雷真遠渡重洋來到英吉利,就是為了要達成那個目的,正因為雷真很重視撫子小姐的事,所以才……」

  「過去沒能保護撫子,我至今依然很後悔。」

  雷真不再隱藏真心,老實地說了出來:

  「畢竟我是個懦弱的人,搞不好只是把那份後悔轉換成了怨恨而已。就算我殺了那傢伙,撫子也不會起死回生,復仇這種事,終究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可是……我能夠為撫子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那,現在又是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要再承受像當時一樣的後悔。到頭來,我也只是為了我自己在行動而已,因為我是個懦弱的人——所以不想再忍受悔恨了。」

  雷真將手輕輕放到夜夜肩膀上,筆直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眸。

  「這不是軍方的命令,甚至可以說是在違抗命令,有可能會因此與硝子小姐為敵。縱使如此,你也願意幫助我嗎,夜夜?」

  「……你不是很清楚了嗎?雷真。」

  夜夜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到雷真的手上,露出微笑。

  「夜夜是雷真的人偶呀。雷真就由夜夜來守護,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謝啦。不過,我也不會輕易讓你受傷的。」

  「雷真……」

  「畢竟我不想再被硝子小姐罵了啊。」

  啪哩!

  「硝子、硝子、硝子……又是硝子!」

  「……呃,夜夜?等等……我

  說你!不是才剛說過要守護我的嗎!」

  「雷真這個大笨蛋!」

  雷真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好慌慌張張地衝出房間。

  3

  時間即將來到午夜十二點,在寒冷的晚風中,一名少女帶著十三隻狗,走在深夜的樹林間。

  那人正是芙蕾。從今晚的夜會踏上歸途,她正帶著〈加姆〉們散步。

  「吶,拉比,白天〈暴龍〉說過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拉比踏著緩慢的步伐,觀察主人的臉色。很可惜,對於只有犬類智能程度的它來說,並不能理解芙蕾這個問題的涵義。

  「〈暴龍〉……看起來很痛苦……」

  她說出秘密時的聲音非常僵硬,甚至帶著一絲悲痛。芙蕾很清楚,夏露其實在逞強。嘴巴上雖然說著那種話,但她一定是在等待著他出現……

  忽然,狗狗們一齊停下了腳步。

  芙蕾驚訝地往前方一看,竟看見眼前的獅鷲女子宿舍上,有個像蟲一樣、破壞了宿舍優美外型的影子,就貼在宿舍的外牆。

  不,那影子明顯比蟲還要大,是人類……變態狂?

  雙腳踏在窗緣上,緊貼著外牆的人影,是一名男學生。

  (那是……雷真?)

  他正在窺視的是三樓角落——夏露與安里的房間。

  芙蕾不禁慌張起來:雷真他,想要跟安里深夜幽會呀!

  就在芙蕾驚慌失措的同時,雷真忽然踢破窗戶侵入屋內了。

  應該去叫人過來嗎?應該追上去逼問嗎?應該裝作沒看到嗎?

  芙蕾還在拚命思考的時候,雷真已經從窗戶跳了出來。

  接著,不知從哪忽然出現的夜夜幫了雷真一把,讓他降落到地面上。

  雷真的肩膀上扛了一名穿著睡衣的少女——看來應該是安里。

  「雷真他……跟安里私奔?」

  一整個天然呆的思考迴路下,芙蕾呢喃著這樣的結論.

  4

  「雷直·赤羽是一族的吊車尾?」

  一張看起來很有教養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在執行部的議長室中,身為房間主人的少年正優雅地喝著紅茶。

  室內另外還有兩個人影:辛格站在桌子前,而拉溫納——外型的夏露則抱著一隻鴿子,坐在房間的角落。

  辛格對主人提出的疑問點了點頭。

  「是的。赤羽一門雖然是圈內知名的家族集團,不過〈倒數第二名〉似乎因為無法適應的關係,所以並沒有接受過魔術方面的訓練。」

  「我還以為他的爛成績是因為語言障礙造成的,沒想到居然真的是個笨蛋啊。」

  「正是如此,以魔術師來說,就跟門外漢沒兩樣。」

  「菲利克斯也真蠢啊,居然被那種傢伙妨礙了計劃。」

  少年喝了一口紅茶後——似乎突然察覺到什麼事情般,放下了茶杯。

  「請問怎麼了嗎?」

  「我在想,搞不好魔術師協會的那群看門狗其實並不是針對雷真·赤羽——而是在注意他的人偶也不一定。」

  「那個金剛力的人偶……嗎?」

  「倘若就如同資料所寫的那樣,那實在是很無趣……非常單純的魔術啊。」

  少年露出陷入深思的眼神,凝視著牆壁。

  「將自我領域內的單子進行超硬度物質化,並應用其能力,將肌力提高約千倍。雖然正因為發想單純而顯得堅實,可是弱點也一大堆不是嗎?」

  「您說得是。或許只是他們過度評價罷了?」

  「有可能。不過,如果那並不是過度評價的話——」

  少年若有深意的看向隨從。

  「那個人偶搞不好和你一樣啊,辛格。」

  聽到這句話,夏露的手頓時停止動作。

  「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傳說那個叫『花柳齋』的人偶師『製作出了人類』喔。」

  「——再怎麼想都應該是憑空造謠吧?」

  「我不那麼覺得。」

  「為什麼?」

  「因為那樣就不好玩了吧?」

  少年露出天真的笑臉說著,接著又忽然嚴肅起來,從懷中拿出了水晶球。他那動作就像是從別的地方收到了某種通知一樣。

  少年凝視著水晶球——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事情變得有趣了啊,〈倒數第二名〉居然把安莉艾特綁架了。」

  剎那間,房間中傳來一聲竊笑。

  是夏露。她用手捂住嘴巴,拚命忍笑著。

  「喔?拉溫納,什麼事情那麼好笑?」

  「就是因為你們把他當笨蛋才會落得這種下場呀。被自己嘲笑的對象擺了一道的感覺如何?」

  「見風轉舵得還真快啊,這個賤女人。被菲利克斯疼愛過的那個屁股,這次換成要獻給東洋猴子了嗎?」

  「!」

  「怎麼啦,臉變得那麼紅?事到如今,你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吧?你在菲利克斯面前不是像母貓一樣叫得很開心嗎?」

  「少胡說八道!」

  夏露泛紅的臉,並不是因為感到羞恥。

  是憤怒。是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而勃然大怒的。這種侮辱也太過分了,面對貝琉伯爵家的千金,居然敢說出這種話!

  少年則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說道:

  「真是驚訝,沒想到你居然還沒經驗啊……既然這樣,要不要乾脆讓我脫光你的衣服,把你丟到滿是地痞的街上去啊?想必會發生很有趣的事情喔?」

  忽然,夏露眼神中的怒氣消散了。

  「……隨你高興。」

  她冷淡地丟下這句話後,仿佛不想再看到污穢的東西般,將視線別開。

  那態度就像是覺得對方連生氣的價值都沒有一樣。

  但是,少年並未因此感到不悅,依然笑著說道:

  「我很同情你啊,夏綠蒂同學。曾經聲名遠播的貝琉伯爵家,現在卻沒落到連影子都看不到。前伯爵丟下妻小逃到大陸後行蹤不明,就連伯爵夫人也因為窮困難耐,居然想把親生女兒賣掉呢。我有跟你說過嗎?其實安莉艾特啊,是在差點被賣到娼館的時候,被我保護下來的啊。」

  「——騙人!母親大人就算自己餓死,也絕不會做出把安里賣掉的行為!」

  「事實還真是殘酷呢。不過話說回來,你有資格責備自己的母親嗎?你不也是偽裝成一個疼愛妹妹的好姊姊,實際上在心中享受著那份優越感嗎?」

  「……優越、感?」

  「上帝的安排還真是巧妙啊。賜予了姊姊美貌與教養,還有十足的魔力,卻只給妹妹通通差了一截的東西。多虧如此,姊姊總是可以沉浸在美好的心情中,只要將妹妹放在身邊,就可以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優越。因此,就算是不成材的妹妹——不,就是因為不成材,所以你才會覺得失去了她很困擾吧?」

  「才不是呢!我才不是——」

  「討厭人類的〈暴龍〉小姐居然會不惜犧牲自己也要疼愛沒用的妹妹,理由就在這裡吧。唉呀——真是令人動容的姊妹情深啊。」

  夏露不斷顫抖著雙肩,甚至滿心不甘地流出了眼淚。

  然而少年卻得寸進尺,繼續對夏露說道:

  「剛才說過要給地痞們消遣的那件事,也可以換成讓你妹妹去做喔——要是我這麼說的話,不知道〈暴龍〉小姐會做出什麼表情呢?」

  瞬間,房內「轟!」地升起了一股魔力烈焰。

  夏露的全身噴放出青白色的火焰,而鴿子外型的西格蒙特也釋放出黑色的妖氣。就算不是魔術師,應該也可以用肉眼看到了。

  「要是你敢對安里做出什麼事……我就殺了你全家……!」

  忽然,伴隨尖銳的聲響,夏露的臉頰被用力甩了一下,讓她倒在地板上。

  少年緩緩轉過頭去,便看到辛格深深鞠了一躬。

  「請恕屬下多事。但是,對少爺做出無禮舉動的人,屬下不能放著不管,就算那是因為少爺腐敗的個性、扭曲的人格所造成的結果也一樣。」

  「OK,辛格,對你的處罰我就等會再說。不過話說回來,關於安莉艾特,也不能就這樣丟著不管啊。」

  「須要屬下出面嗎?」

  「……拒絕對方的招待也很不識趣,說得也是,就交給你去辦吧。」

  「那麼,屬下這就前去奪還。請問〈倒數第二名〉要怎麼處理呢?」

  「殺掉也無妨,不過要記得帶他的人頭回來啊。難得的機會,就當作是送給那個賤女人的禮物吧,辦得到嗎?」

  「雖然是個非常低俗的嗜好,不過既然少爺命令的話,小事一樁。」

  辛格輕輕鞠躬後,從窗戶跳出房間。

  夏露撫摸著被毆打的臉頰,仿佛要咬出血般緊緊咬住下唇。

  「哦?你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嘹,夏綠蒂。」

  「……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為什麼要對我們……」

  「你是想問,為什麼我要欺負你們姊妹倆嗎?很簡單,因為好玩啊。」

  「————!」

  「而且,欺負你也可以幫菲利克斯出一口氣吧?畢竟我們兩個人——塞德里克跟菲利克斯不僅是表兄弟,同時也是摯友啊。」

  「說謊!你根本就不是塞德里克!」

  「哦?當著本人的面前,你說的話還真有趣。」

  「不用想也知道吧!既然你會使用變身魔術的話——」

  一股湧上心頭的恐懼讓夏露的聲音顫抖起來。

  面對眼前這個摸不清底細的敵人,夏露已經感到快要崩潰了。

  她的眼眶中溢出淚水,以發抖的聲音門道:

  「到底……是什麼?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呀!」

  少年則是微微一笑——

  「我是影子。」

  愉快地,仿佛在唱歌般,抑或是在跳舞般說道:

  「是個沒有實體的,影子啊。」

  5

  「不要……我要被野蠻的男人抓去……亂搞一番了呀——!」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是要救你好嗎!」

  大聲否定的人正是雷真,他扛著身穿睡衣的安里,在深夜的森林中奔馳著。若從其他人的角度,確實怎麼看都像是個綁架犯。

  而在他身後,夜夜一邊注意著背後,一邊跟在雷真後面。

  安里雖然搞不清楚狀況,最終還是放棄無謂的掙扎了。

  因為行李安分下來的關係,雷真總算可以提升速度。他穿越主街,來到大門與獅鷲女子宿舍的中間點後,停下腳步。

  「到這裡就行了吧?要是再繼續靠近〈大門〉的話,會被警衛察覺到的。」

  雷真將安里放了下來,他尚未痊癒的右肩已經變得麻痹而沒有感覺了。

  「那個……請你好好說明一下。」

  安里戰戰兢兢地問道。而雷真看向夜夜,她也露出一臉要求解釋的表情。這麼說來,好像還沒跟她詳細說明過啊。

  雷真點點頭後,語帶質問地對安里說道:

  「夏露之所以會那樣亂來,就是因為你被當成人質的關係吧?」

  「……是的。」

  大概是覺得無法再隱瞞下去了吧?安里意外老實地承認了。

  夜夜則是感到不可思議地歪著小腦袋。

  「請問是什麼意思呀,雷真?」

  「安里說過她害怕死亡,也就是說,她不是『想死』,而是『不得不死』。」

  「咦……為什麼呢?」

  「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然後,得到了一個假設。應該是因為她如果不死的話,就會變成某個人——也就是夏露的『把柄』。這樣一想的話,那個恐龍妹會這樣胡搞瞎搞的理由也就解釋得通了。我看,夏露她八成是被對方威脅說:『不想讓安里喪命的話就去暗殺校長』之類的吧?」

  這是很單純的道理,夜夜的腦袋似乎也理解了。

  「啊,所以雷真才會要硝子去……是擔心安里小姐的體內被裝了什麼機關嗎?」

  「沒錯,像魔術炸彈或毒物之類的。」

  所以他才會大費周章地麻煩硝子跑一趟,請她看一看安里的身體。

  「不過,既然沒有發現那種東西的話……」

  「就代表從頭到尾,都有人在監視安里。」

  「咦……一直,嗎?」

  「安里曾七次自殺未遂,儘管她嘗試了那麼多次,現在卻還活著的理由就是這個。因為有人一直在妨礙她啊!畢竟如果讓人質死了會很麻煩。」

  安里用力握緊拳頭,凝視著地面,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證明了雷真的推理是正確的。

  「確實就是那樣……可是這太勉強了,我不可能逃得掉的。要把我帶到監視者找不到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我才沒那種打算,要逃也只是逃到這裡而已。」

  『咦……?』

  夜夜與安里異口同聲地發出了聲音。

  「畢竟對方可是手腕高明的惡徒喔?所以如果我把人質搶走的話,當然——」

  雷真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然後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一定會咬上來的啊。」

  某個人影「轟!」一聲飛到雷真正前方,靜止下來。

  本人雖然立刻就停下來了,但他所帶動的空氣可沒那麼簡單。四周頓時塵土飛揚,暴風吹亂了夜夜的頭髮。

  就在安里絕望地嘆息時,一旁的雷真則是高興地說道:

  「應對得還真快啊。獵犬如此優秀的話,我也省得等待了。」

  「身為少爺的執事就必須要優秀才行。」

  執事——看他那身裝扮,確實如此。西裝的品味雖然高尚,卻又顯得十分低調,樸素的氛圍確實很適合隨從的身分。不過——

  「身為執事卻戴著一副有色眼鏡啊,這個不良執事。」

  「『管家』是被允許穿便服的。」

  雷真毫不鬆懈地觀察著對手。

  對方正是半天前在地下襲擊過雷真的那個男人。體格清瘦,身旁沒有帶自動人偶……但是,微微可以感受到一股魔力,看來他果然是一名魔術師。

  「是金斯佛特家的人嗎……看來應該不是吧?」

  「誰知道呢?」

  「既然是執事的話,就算稍微讓你吃點苦頭,你也不會說實話……是吧?」

  「既然如此,您又怎麼打算?」

  「我就使出強硬手段調查,然後,把你那個頭腦腐敗的主人給拖出來。」

  「……腐敗?」

  「我說得沒錯吧?居然把安里抓去當人質,然後威脅夏露殺人,這不是正常人會想的事情啊。」

  「……確實,少爺的腦袋很不正常,是個喜歡謀略勝於一切的精神異常者。遲早,格蘭維爾家也會完蛋吧。」

  「喔?還真是個優秀的執事,居然願意告訴我老闆的名字啊?」

  「身為少爺的執事就必須要優秀才行,但也不是完美無缺的。要說唯一的缺點……」

  男子露出淺淺的微笑後,用極度冰冷的聲音說道:

  「就是稍微——易怒了些。」

  他緊接著飛向側面一腳踢在行道樹上。

  粗壯的樹幹竟輕易就被折斷了。隔著他臉上的有色眼鏡,可以看出一股仍難以消散的怒氣。看來這名男子似乎是因為聽見對主人的惡言,而感到火大的樣子。

  他之所以會說出主人的名字,也就代表著死刑宣告。

  言下之意就是:包括人偶在內,一個部不會放過。

  「要上啦,夜夜。打倒這傢伙,把夏露救回來!」

  「是的!」

  就這樣,不容落敗的戰鬥開幕了。

  6

  只要有證據的話,就沒問題——金柏莉是這麼說過的。

  而現在,不可動搖的證據就出現在雷真眼前。

  不,這還不能算是證據。必須要將這傢伙順利拘捕,或是巧妙誘導出幕後黑手的真實身分才行。

  事實上,就算讓他逃走亦無不可,不過在最壞的情況下,雷真至少也必須要打贏他才行。因為只要能確保安里的安全,就可以由安里親口將真相公諸於世了。

  「別離我太遠啊,安里。」

  雷真將安里擋在背後,與眼前的敵人對峙。

  而首先採取行動的是對方。

  男子在剎那間消失了。夜夜因為失去了敵人的蹤影,不禁動搖起來。雷真雖然也吃了一驚,不過白天的那場戰鬥並沒有白費,他立刻就找出了對方的所在位置。

  「上面!」

  夜夜趕緊護住頭部,同時男子忽然出現,朝她腦門踢去。

  雷真將魔力灌入夜夜體內,讓她的剛性瞬間提升,擋開男子的一腳。

  緊接著,男子又再度消失了蹤影。

  ——不,那不是消失,只是讓人有消失的錯覺罷了。

  男子的動作極快,而且完全不受正常狀況下應該會有的慣性影響。他能在瞬間到達最高速度,而且能將行進方向轉換到不可能的路徑上。

  因此才會讓人有消失的錯覺。實際上,死角是存在於雷真的認知之中。

  在戰鬥中,等看見對手的攻擊之後才行動就太遲了,也因此,戰鬥者通常會養成在眼睛看到結果之前『先看穿下一步』、將預測當成事實的習慣。

  諷刺的是,這樣的習慣卻造成了現在雷真感受到的錯覺。

  雷真頓時冷汗直流,可以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很不安定,他因為在意背後的安里,反而使精神無法集中。但對手並不會等待雷真,雷真看到敵人出現在右邊,原本以為會從這一頭出手,但對方卻倏地消失,陡然由左邊攻來。

  男子的腳劃出一道弧線,從斜上方如巨槌般襲向夜夜。

  夜夜雖然擋下攻擊,衝擊力卻讓她的雙腳下陷了。

  力道極重!連石板路都被擊碎了!

  男子的身影再度消失。雙眼雖然遲了一拍後有捕捉到,但那只是留在視網膜上的殘像罷了。男子如滑行般位移,再度消失,這次卻繞到了夜夜的身後。

  他向夜夜的背部一腳踢去,夜夜的身體雖然耐住了衝擊……但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行動,如果不進行攻擊,就不可能會有勝算!

  (去感知……要用直覺看穿對方的行動……)

  雷真繃緊神經,嘗試去習慣對方的動作。

  不過,這行為稍嫌慢條斯理了些。

  男子從正下方使出的一記凌空腳,將夜夜的身體踢飛了起來。

  面對全身懸空的夜夜,男子再一個迴旋將她踢開。

  夜夜斜斜飛出,撞在巨木上。

  「夜夜!」

  雷真忍不住大叫一聲,接著便後悔了。

  現在不是去擔心夜夜的時候。這是實戰,勝利對敵人而言,並不是擊敗夜夜——而是殺死雷真。

  待雷真察覺這點時已經太遲了,對方早已逼近眼前。

  男子踢出一腳。雷真趕緊將安里推開,憑著本能進行閃避,本已掠過雷真眼前的腳再度踢回來,這次雷真靠著運氣躲開,但是——

  下一秒,雷真的腹部感受到一記強烈的『重壓』。

  他能夠在瞬間跳起、避開衝擊,應該可以算是一種奇蹟吧?

  雷真的身體瞬時被踢飛,兩旁風景快速往前方流動,背部感受到強烈的風壓。

  伴隨著「劈哩、啪唧!」的劇烈聲響,肋骨碎裂了。

  全身的痛覺神經一齊興奮起來,激烈的疼痛幾乎燒壞了腦髓。

  意識即將飛遠,視野開始變暗。

  而就在這個時候……

  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雷真的眼前竟看到了她的身影。

  一名淡桃紅色頭髮的少女。

  她就站在行道樹的枝頭上,用凍結般的眼神俯視著雷真。

  與撫子極為神似的、那名少女——

  一瞬間,憤怒的感情將雷真的意識拉回現實。

  還不能死。

  在殺掉赤羽天全之前……絕對不許死!

  雷真凌空一個翻轉後雙腳著地,與眼前的敵人對峙。

  但是,他的肉體已經逼近極限。伴隨宛如內臟被刀刃刺穿般的痛覺,大量的鮮血自口中湧出。

  雷真再也站不穩,當場撲倒在地。

  「雷真!」

  夜夜不禁慌了,然而對手也沒有天真到會錯過這個機會。

  男子立刻出現在夜夜的正上方,一個翻轉後,落雷般送下一腳。

  那正是夜夜平時最擅長的踢法。敵人的腳跟擊中夜夜的腦門,讓夜夜美麗的臉蛋撞碎了石板路。

  「——哦,不好。差點就忘了少爺的命令。」

  男子輕聲落地後,緩緩走向雷真。

  「格蘭維爾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但也不是完美無缺的。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稍微有點糊塗呢——Mr.赤羽,少爺有命令我要帶您的首級回去。」

  「喀噠喀噠」的腳步聲停在雷真耳邊。

  「請……請住手……!」

  安里的聲音雖然在發抖,依然鼓起勇氣出聲制止。

  但男子當然不可能會乖乖聽話,他抬起一隻腳,移到雷真的上方。

  看來他應該是打算踩碎雷真的脖子,將雷真的頭與身體切開吧?

  在一片朦朧的意識中,雷真理解到自己的死期已至,而安里則是忍不住發出慘叫——

  「喳!」一聲貫穿石板的聲音傳來的同時,某樣東西刺入大地。

  男子為避過斷腿之危,趕緊往一旁跳開。

  在雷真的眼前,一把大劍轟立在大地上。

  它散發出鋼鐵的鈍重光芒,劍柄的部分是一張無機質的人臉。刀身磨得閃閃發亮,手把上充滿刺棘的形狀十分眼熟。

  這時,伴隨著「喀、喀」的拐杖聲,某位人物走近了現場。

  那人站到雷真面前,接著說道:

  「我為人既謙虛又寬容……但是,依然有三種無法原諒的人:命令我的傢伙、反抗我的傢伙、還有……」

  他的語氣充滿傲慢:

  「隨便搶人獵物 一毫無禮貌可言的混帳!」

  雷真口中吐著鮮血,小聲叫出了他的名字:

  「洛基……!」

  不會有錯,那人正是芙蕾的弟弟洛基,〈自我飛翔的焰劍〉!

  夜夜趕緊抱著安里逃到洛基背後、雷真的身旁。

  在夜夜的攙扶下,雷真退到一旁看著洛基的戰鬥。

  大劍革魯賓鬆開零件,變形成近似人類的外型。同時,從它背後仿佛翅膀的零件上,瞬間射出了八枝尖刺。

  尖刺即是短劍,各自仿佛都擁有自己的意志般,紛紛殺向目標。

  但男子只是在半空中一個滑動,就輕易地閃開了攻擊。他緊接著用毫無預警且不具慣性的動作,直接沖向洛基。

  男子踢出宛如鐵槌般的一腳,革魯賓立刻站到洛基面前,用長劍擋下攻擊。隨著「鏘!」一聲金屬碰撞,長劍竟彎曲了,多麼可怕的力量!

  之後便是一場踢擊與長劍你來我往,加上八枝短劍在空中飛舞的激戰。

  雷真在一旁撟舌不下,洛基的等級果然不同,他竟然可以一邊用革魯賓進行戰鬥,一邊自在地操縱八枝短劍!

  但是,縱使面對洛基如此兇猛的攻勢,男子依然沒被打倒。

  他如風車般迴轉身體,將短劍一枝不漏地踢飛。速度驚人,準度也驚人,就在瞠目結舌的雷真眼前,男子忽然沉下身子,將腳下的石板踢起。

  石塊飛向洛基,遮住他的視線,使革魯賓停下了動作——

  (會輸!)

  然而,洛基卻毫不動搖,立刻讓革魯賓用長劍將石板一刀兩斷,接著……

  「革魯賓,迴轉!」

  讓革魯賓變形了。

  (在這種時機變形……?)

  大劍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飛向洛基身後……

  用它那足以斬斷巨石的銳利刀鋒,切斷了某個東西。

  (——居然擊中了!)

  男子身上的西裝瞬時被切開,可是,衣服底下的胸口卻安然無恙,連出血都沒有。反倒是革魯賓的劍鋒已扭曲變形。

  強如洛基也不禁瞪大了眼睛。這麼說來,以前洛基曾經發下豪語:這世上沒有革魯賓切不開的東西,看來現在出現例外了。

  男子微微露出笑容,而肩膀緩緩上下起伏,看起來像是在喘息,難道是雷真的錯覺嗎?

  ……不行了,視野變得模糊,沒辦法確認。

  夜夜的背影無力地搖晃,

  洛基的額頭也流下冷汗。

  情況不妙,這樣下去的話……

  就在雷真的心中開始萌生怯意的時候。

  「吼!」「吼吼!」「吼嘎!」

  四周忽然傳來數聲吼叫。

  一片昏暗之中,四足的獸群飛奔而出。

  在其中最大隻的野獸背上,看到了芙蕾的身影。是〈加姆〉!

  怕狗的安里趕緊抱住頭蹲在地上。另一方面,男子瞬間做出了判斷,轉身背對洛基,飛入樹林之中。

  就這樣消失了蹤影。

  「……竟讓他逃掉了。」

  洛基不甘心地小聲嘀咕著。夜夜因為威脅散去的關係,當場癱坐下來。感受到犬只們接近而來的氣息,雷真的緊張感也急速削弱。

  等到回過神的時候,雷真的視野已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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