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Chapter 5 榮耀與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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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總覺得,呼吸非常困難。

  等到發現自己似乎是溺在水中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

  雷真的記憶在這裡中斷。剩下只記得一些片段的畫面。

  「雷真……雷真!」

  不知道是誰的叫喚聲。

  著急地流著淚水的夜夜。

  某人的背影奔馳在山路中——

  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雷真發現自己躺在棉被中。

  天花板的木紋似曾見過。這裡不是位於箱根的客棧,而是硝子的宅邸。

  記憶漸漸鮮明起來。對了,我在箱根的深山中與夜夜戰鬥……

  最後摔在岩石上,滾入沼澤為止都還記得。

  就在雷真追溯著模糊的記憶時,紙門輕輕被拉開,夜夜走進房中。

  「——硝子!雷真他!硝子!」

  夜夜的聲音讓雷真的傷口隱隱作痛起來。這疼痛的感覺,讓他體會到自己還活在世上。接著戰戰兢兢地確認自己的身體,看來手腳都還接在身上的樣子。

  伴隨一陣衣物的摩擦聲響,硝子從走廊現身了。

  「真是拿你這孩子沒辦法呢,小弟弟。竟然連出門辦個事情都做不好。」

  「實在慚愧……」

  「你頑皮過了頭呀,差一點就失去背骨了呢。」

  「……不是『折斷』嗎?」

  「似乎是被尖銳的岩石勾到,一大塊肉就這樣被剝下來了。」

  「呃……」

  雷真臉上頓時失去血色,背部突然發出劇痛。

  「唉呀,雖然我已經稍微幫你補足了啦。」

  「補足……?補足是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跟我的打賭嗎?小弟弟的那條命是我的東西。我可不允許你再做這種亂來的事。明白的話,就好好靜養身體。」

  「……知道了,我會的。」

  硝子留下嚴肅的話語、一臉微笑與梔子花的香味,離開了房間。

  不久後,換成夜夜回來了。

  她端著小小的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土鍋。

  畏畏縮縮地跪坐下來,一聲不吭,視線也不對上雷真。或許是覺得難以開口吧?

  於是雷真只好自己搭話了:

  「呦,是你把我背到這裡來的嗎?」

  「……不,夜夜只有背到山腳而已。」

  「這樣啊,不好意思啦。多虧你,讓我撿回一命了。」

  突然,從夜夜的眼眶湧出淚水,讓雷真慌張起來:

  「等等……你是怎麼啦?是我害的嗎?」

  「……沒事的。夜夜只是鬆了一口氣而已。」

  就在這時,夜夜說過的話無意間閃過雷真的腦海。

  『人類……才不會理解夜夜的心情呢!』

  她說得沒錯。現在的雷真,根本不理解夜夜的心情。

  雷真認為自己已經有在為她著想了,也知道她討厭自己。然而,雷真還是沒有理解,或者說,根本沒打算要理解。

  在心中的某個角落,一直都把她看作是「人偶」——

  看作是被人類使用的存在,而瞧不起她。

  但是,夜夜是有心靈的。她會生氣、會著急、會感到鬆一口氣。

  會哭泣、會憤怒、會討厭某人、會對自己感到驕傲。

  那樣的她,究竟跟人類有何不同?

  「抱歉了。」

  「……咦?」

  「對於把你說成『我的人偶』這件事,我道歉。當然,在山上的那段約定,我也撤回。在這樣的前提下,我拜託你。」

  雷真忍受全身的劇痛,坐起身子,端正地坐在棉被上,對夜夜低下頭:

  「請你當我的搭檔吧。」

  「——搭檔?」

  「我這種貨色想要當你的主人,確實還早十年。所以說,當『搭檔』。我希望以對等的關係,請你把力量借給我。」

  「……不是應該你在底下嗎?」

  「暫時是那樣沒錯。不過,我很快就會跟你並肩了——我發誓。」

  雷真用充滿誠意的眼神,凝視夜夜。

  夜夜則是低下視線看著土鍋,陷入沉思。

  接著,輕輕搖頭:

  「……夜夜辦不到。因為夜夜在對決中輸了。就遵照約定,夜夜會當你的人偶,為你效勞。」

  夜夜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輕蔑或帶有惡意的態度。

  她是認真決定要成為雷真的人偶。

  「……搞什麼?那不就是要成為我搭檔的意思了嗎?」

  「才不是。夜夜再怎麼說都是人偶。」

  「是搭檔。不要固執。」

  「雷真才是呢!」

  兩人彼此瞪著對方——一瞬間後,同時噴笑出來。

  「只要命還留著,夜夜就會一直保護你,無論遇到任何時候。」

  「好,就拜託你啦,我的搭檔。」

  「不過,就算把身體讓給你了,夜夜的心也不會給你的。」

  「我沒有叫你把身體讓給我好嗎!你當我是什麼啊!」

  夜夜對雷真的抗議充耳不問,將托盤推出來:

  「夜夜做了稀飯。畢竟這次的事情夜夜也有責任……所以雖然心中不太願意,不過就讓夜夜餵你吃吧。來,請張開嘴巴。」

  「哦哦,不好意思啦。」

  夜夜拿起調羹,舀了一口粥,「呼呼」地吹氣後,端到雷真的嘴前。

  於是雷真聽話地張開嘴巴,讓夜夜以食。

  「好吃嗎?」

  「好吃。」

  「太好了。」

  夜夜輕輕露出微笑。這是雷真第一次見到她如此溫柔的笑臉。

  忽然,雷真想到一件恐怖的事情,而戰戰兢兢地問道:

  「……這應該、沒有下毒吧?」

  「太……太過分了!虧夜夜還那麼誠心誠意為了你做的說!」

  「抱、抱歉啦!可是這不能怪我吧?是你平時的行為不對吧!」

  「雷真這個笨蛋!果然……果然人類還是……!」

  「等……等等喔?我現在還有傷……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房子「砰砰嗙嗙」地震動起來,風鈴「叮……」地發出清涼的聲音。

  某個人影從遠處窺視著那片情景。

  在隔著庭院的對面房間中,伊呂里露出險惡的表情,緊貼在一根柱子旁。

  而在她的身後,硝子正把腳泡在水桶里,躺在側廊上。慵懶的樣子讓人不禁聯想到怠惰的貓。

  「主人,請問夜夜她是怎麼了?怎麼忽然變得那麼熱心照顧雷真大人?」

  「唉呀,你在吃醋?畢竟你很喜歡夜夜嘛。」

  「並並並不是那樣的!我我我只是感到疑惑而已!」

  「看來,下猛藥有得到效果了呢。」

  硝子「呵呵」笑了一下,翻身趴在地上,將菸草盒抓過來,躺著點燃煙管。伊呂里則是歪著頭問道:

  「下猛藥,是嗎?也就是說,主人做了什么小動作?」

  「我只是給了一個契機而已,路是小弟弟自己開出來的。」

  「而代價就是那身嚴重的傷勢嗎?」

  「真是很笨拙的孩子呢。不過,搞不好那小弟弟其實很能理解事物的核心——也就是關鍵也不一定呢。」

  「……關鍵,是嗎?」

  「如果是那孩子……」

  硝子眯起雙眼,看向遙遠的天空。

  「或許就能讓花柳齋長久以來追求的東西,顯現在這世上了呢。」

  伊呂里疑惑地皺起眉頭,無法理解主人所說的話。

  不過,老實講,她現在根本不在意那種事情。伊呂里再度露出險惡的表情,繼續監視著雷真。

  硝子則是微微笑,吸了一口煙管,吐出煙霧。

  今年的第一聲蟬鳴,從裊裊升起的紫煙上傳了下來。

  2

  一陣強烈的抽搐後,雷真醒過來了。

  對氧氣的渴望,讓他激烈咳嗽起來。

  名副

  其實的復生。直到前一刻為止,他的呼吸還是停止的。

  葛麗潔爾妲翹著腿坐在椅子上,正專心讀著書。雖然從雷真的視覺角度來說非常危險,不過她似乎並不在意。

  「你恢復意識啦?我還正在思考要把屍體丟到哪裡去呢。」

  「別……丟啊……這個渾蛋……!」

  「開開玩笑罷了。你不是憑這點程度就會死的貨色吧?」

  萬屁潔爾妲「呵」地笑了一下,看來她是在認同雷真的樣子。雷真不禁露出不甘心的表情。被曾經稱霸過夜會的大前輩這麼一說,害他沒有繼續抱怨的打算了。

  讓呼吸穩定下來後,雷真總算坐起身子,擦拭額頭的汗水。

  「我又昏過去啦?師父大人,剛才那究竟是什麼?」

  「你不明白?」

  「……是阿里阿德涅之線?」

  原來如此——之前在鎮上中人偶使失去意識的,就是這一招啊。

  但是,她是怎麼辦到的?把魔力灌入對手體內,為什麼可以讓對方窒息?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被稱為〈迷宮〉的魔王嗎?」

  「……不是因為個性扭曲的關係嗎?」

  「也就是說,你活得不耐煩了?」鏘!

  「不要當真啊!你好歹是個大人了吧!」

  雷真大叫的同時,腦中的思路忽然接上了。

  「阿里阿德涅——對了,是克諾索斯的迷宮……」

  那是源自於希臘神話的故事。勇者忒修斯要前去擊敗彌諾陶洛斯的時候,一名女性授予他一個秘策,讓他可以安全脫離迷宮。

  那位女性的名字就叫阿里阿德涅。在迷宮中一邊解開一團線一邊前進,回程時便可以沿著線走出迷宮——她所傳授的這個方法就被稱為〈阿里阿德涅之線》,在現代則是拿來比喻解決困難問題的妙計。

  「因為使用阿里阿德涅之線,所以叫〈迷宮〉的魔王……?」

  是這麼單純的原因嗎?就在雷真感到疑惑的瞬間,他的身體起了變化。

  「——不能動了!」

  手腳仿佛石化般無法動彈,就好像被綁住了一樣。

  是定身咒嗎?在日本也有類似的技術,能力高超的法力僧很擅長使用,那是一種念力的應用手法,可以剝奪對方的自由。但——

  還是不太一樣。這並非從外側壓制身體——

  (是從內側受到操縱……!)

  「我可以支配迷宮。當然,『人體』這座迷宮也是一樣,所以我也能辦到這樣的事情。」

  下個瞬間,雷真的喉嚨深處變得沉重,讓呼吸停止了。

  不能呼吸!沒辦法吸氣!

  跟剛才的狀況一樣。又要再度喪失意識——的前一刻,痛苦的感覺忽然消失。

  身體恢復了自由。雷真一邊咳嗽,一邊抱著怨恨的心情瞪向葛麗潔爾妲。而葛麗潔爾妲則是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

  「好棒的臉呀……~」

  「閉嘴,這個變態!我招惹你了嗎!」

  「你已經親身體驗過兩次,應該明白我做了什麼吧?」

  被她認真一問,雷真只好收起怒氣,陷入沉思。

  葛麗潔爾妲的〈線〉擁有強大的出力,可是並非念力。而且脖子並沒有從外側被壓迫的感覺,也就是說……

  「從內側——對了,是魔力循環系統!」

  「沒錯,我是將〈線〉送入你的體內,擾亂了你的魔力流動。」

  魔力循環系統,就相當於在清國所說的〈氣〉的流動。

  魔力並不單純只是施展魔術的燃料,而是人體生命活動的象徵。無論東洋西洋,聖職者都會靠祈禱來鍛練魔力。印度的修行者會靠呼吸法來提升魔力,而雷真在劍術道場所學的〈氣息〉也是和這一樣的東西。

  人類擁有的魔力遠比起其他動物要來得高,而魔術師在魔力的流動上又特別旺盛。魔力已經與身體融合,與生命活動成為密不可分的東西,因此只要阻礙魔力循環,進行操縱,就能讓對手的生命活動面臨危險……的意思嗎?

  就在理解個中原理的瞬間,雷真又再次對葛麗潔爾妲感到敬畏了。

  理論上很簡單,但實行起來絕不容易!

  魔力的流動比血管還要細密,真的就宛如迷宮般複雜難解——雷真是這麼聽說的。而要感知那樣的流動,並侵入其中、隨自己的意思進行擾亂,一般的魔術師根本不可能辦到。

  這必須要擁有正確的人體知識、敏銳的感覺與纖細的操控技巧才行。

  雷真不禁豎起全身寒毛——同時,腦海中浮現出強烈的疑問:

  「這確實是很厲害的招式,不過又怎麼了?」

  「我打算接下來每天都對你使用這招。」

  「為什麼啦!住手啊!」

  「你這傢伙,應該不擅長坐著聽講吧?畢竟你一臉蠢樣呀。」

  「跟蠢樣沒關係啦!雖然我確實是不擅長啦!」

  「你大部分的成績都是靠著實際操演賺來的,我有說錯嗎?」

  「……正如您所言。」

  「對於你這樣的傢伙,用口頭說明根本是浪費時間。所以說,我要用身體來教你。我要讓你明白誰才是主人——不對,是疼痛的快樂——說錯了,是〈線〉的本質。」

  「你連錯了兩次啊!我看你其實只是樂在其中——嗚!」

  〈線〉再度襲身,讓雷真又倒在地板上了。

  3

  後來,又經過了一個禮拜。自從葛麗潔爾妲『扮女裝』的那天晚上開始,雷真平常的無償勞動又添加了過分的「虐待」要素在其中。

  像是在端送料理的時候,或是將床單掛上曬衣架的瞬間,他總是會在最差勁的時間點上,遭遇到窒息現象。

  如果讓東西掉落的話會很麻煩,因此雷真只能拚命忍耐著。維持同樣的姿勢承受窒息的痛苦,直到葛麗潔爾妲甘心為止。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經過三天的折磨後,雷真已經變得即使在停止呼吸的狀態下,也能稍微進行作業的程度了。

  然而,疲勞依然確實地不斷累積。這天,就在雷真跟小紫一起在進行晚餐後的收拾工作時,他忍耐了好幾次的呵欠。

  「你怎麼啦~雷真?好像很想睡呢。」

  穿著圍裙洗盤子的小紫,一臉擔心地靠近雷真。

  「哦哦,總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啊……」

  「該不會是因為缺乏氧氣,讓腦細胞壞死了吧?」

  「不要害我想像那麼可怕的事情……」

  「畢竟雷真的腦袋原本就已經夠差了對吧~」

  「不要連你也說我腦袋差啊!」

  小紫「唧唧」地擦著碗盤,有點畏縮地問道:

  「我說呀,這種像拷問一樣的修行,雷真還要繼續下去嗎?」

  「那當然。」

  這可是魔王親自指導的修行,怎麼可以隨便就放棄?

  「真的嗎?我雖然覺得葛麗潔爾妲小姐確實不是壞人……可是她在對雷真做那種事的時候,看起來好像非常閃耀,或者說是在興奮呢。」

  「這可是名聞天下的魔王大人做的事情,不會只是因為興趣而已啦。而且,我也漸漸感到習慣了。大概是我的肺活量增加了吧?」

  擦盤子的聲音停了下來。小紫欲言又止地凝視著盤子上的光澤。

  「你別擔心啦。就算師父大人是個嗜虐狂的變態,但她不會毫無意義地欺負徒弟,然後樂在其中——或許也有這種可能啦,不過——嗚!」

  「你這傢伙,好像在聊什麼很愉快的事情嘛。」

  葛麗潔爾妲露出火山即將爆發的表情,站在廚房的門口。

  雷真並未反抗她,快手快腳地擦著盤子,有效率的動作看起來簡直不像是呼吸正被迫停止的人。小紫「哦~」地為他拍手。然而,過了三分鐘後,雷真實在是撐不下去了。於是他放下盤子,痛苦地對葛麗潔爾妲合掌求饒。

  「啊啊……那表情真棒呀……!」

  葛麗潔爾妲的眼睛閃閃發著光芒。

  到最後,等到她解除魔術時,已經是又經過三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你果然……只是樂在其中吧……!」

  「才、才沒有那種事……喔?」

  「不要把視線避開!表現得太明白了吧!」

  「可惡……真是不甘心的呢……我也想要被欺負的呢……!」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伊普西龍躲在門後用力咬著手帕,對雷真投以詛咒的眼神。

  雷真則是裝作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然後呢?你找我有什麼事?我今天的工作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你廚房的工作結束後,到我房間來。」

  「到你房間?」

  葛麗潔爾妲趕緊用手遮在胸前:

  「我……我這不是什麼奇怪的意思!不要做下流的想像!」

  「我只是在想有什麼事而已啦!你該不會是真的想讓我窒息吧?」

  「放心吧,我也不想在晚上做那種事……畢竟會影響到隔天呀。」

  雷真不禁「啊」了一下。

  沒錯,對葛麗潔爾妲來說,連續使用〈線〉會造成她的負擔。

  雖然她最近並沒有使用到肉眼可見程度的血量,不過當然還是有造成消耗的。她這麼做不可能只是為了要捉弄人而已。雷真不禁對心存質疑的自己感到羞恥起來,並點頭答應了。

  「啊,既然這樣,雷真你可以先走喔~剩下的盤子我來擦就可以了。」

  小紫說著,用屁股輕輕撞了一下雷真:

  「畢竟打擾兩位年輕人也不好意思呀!」

  「絕對不是那種事情好嗎!話說,你絕對不準對夜夜說那種話喔?」

  「那就欠我一次囉!」

  真是討厭的人情債。季節明明是夏天,雷真卻像冬天一樣感到寒冷。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你就把工作交給花的少女去做吧。」

  在葛麗潔爾妲的催促下,雷真離開了廚房。

  一遍感受著背後傳來伊普西龍的殺氣,一邊走向葛麗潔爾妲的房間。

  在房間的桌上擺著西洋棋的棋盤,黑白兩色的棋子已經擺好位置了。

  「我叫你過來就是為了這個。很久沒人陪我對弈啦。」

  「西洋將棋啊……我可沒下過喔?」

  「別擔心,我會教你。」

  「話說,讓那傢伙陪你下不就好了?」

  伊普西龍正抓著葛麗潔爾妲的腰部,露出利齒威嚇著雷真。該怎麼說,真是個像小狗一樣的傢伙。

  葛麗潔爾妲摸著伊普西龍的頭說道:

  「我教過她好幾次了,可是她怎麼也學不會棋子的走法呀。」

  「呃,這樣啊……還真是萬害。」

  「嘿嘿~你過獎的呢。」

  葛麗潔爾妲簡單教了一下棋子的走法後,就馬上開始實際對戰了。

  雷真東想西想地下著棋,但最初的一局依然是手足無措地遭到慘敗。

  「你棋子丟得太多了,真是個無情的將軍啊。」

  葛麗潔爾妲取笑著雷真。被武鬥派的她說成這樣,讓雷真感到極為不甘心。

  不過,葛麗潔爾妲說得沒錯。如果用下將棋的感覺捨棄棋子的話,很快就會變得戰力不足了。西洋棋跟將棋在棋子的擺法與角色上都有不同,雷真完全不懂開場的手續,因此在雙方交戰前,就已經在布局上輸給對方了。

  於是在進入第二局之前,葛麗潔爾姐教了雷真幾項開場時常用的手法。

  伊普西龍坐在地板上,靠著葛麗潔爾妲的大腿睡著了。葛麗潔爾妲則是用左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悠閒地移動棋子。

  好一段時間,房間裡只聽得到棋子移動的聲音。

  就在棋局進入後盤的時候,葛麗潔爾妲開口說道:

  「你對我的虐待,也變得可以承受相當長的時間了呀。」

  「你自己也知道是虐待嘛!」

  葛麗潔爾妲豎起手指,對雷真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大概是不想吵醒伊普西龍吧?面對她這意外的溫柔態度,雷真也壓低了聲量:

  「唉呀,畢竟我也漸漸看出你會對我出手的時機了啊。」

  葛麗潔爾妲的嘴唇微微彎出曲線……被笑了?

  「你的目標,是個叫『馬格努斯』的男人對吧?」

  突然被刺到關鍵,讓雷真不禁啞了一下。

  「……為什麼你會知道?」

  「我可是魔王呀,多少會有些人脈的。我調查了一下你究竟是不是假冒的學生——哦哦,別擔心,我也已經知道你有接受日本軍援助的事情了。」

  「那你為什麼沒有把我趕走?你的秘術,日本軍應該也很想要啊。」

  「你有接到那樣的命令嗎?」

  「……不,我並沒有接到盜取你秘術的命令。」

  「那就沒關係了。」

  「你要相信我?我可是個來路不明的東洋人喔?」

  葛麗潔爾妲移動著棋盤上的棋子,平靜地說道:

  「我之所以會決定要訓練你,是因為我聽說你過去做過的事情了。」

  「——那我就越聽越不明白了。講白點,那些全都是惡行吧?」

  企圖用武力奪取夜會的參加資格,闖進民間的自動人偶工坊大鬧。要是沒有金柏莉幫忙做後援的話,雷真早就因為破壞財產啦、傷害行為啦、成績不良等等原因而被退學了。

  「……現在那些事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關馬格努斯的事情。如果將馬格努斯的才能假定為一百的話,你這傢伙頂多只有二、三十而已吧。」

  隨著「喀」一聲清脆的聲音,葛麗潔爾妲推倒了雷真的棋子。

  雷真努力鬆開無意間緊握起來的拳頭,將手伸向棋子:

  「看來我也不是什麼完全沒用的廢物啊。照這計算,我只要再讓實力加個一百,就能贏過他啦。」

  「不,我指的是才能容量的問題。修練可以放你這個容器中裝滿水。幸運的是,你這個容器目前還是空的,有很多加水的餘地。然而——」

  「容器本身的大小無從改變……?」

  「沒錯。只有這一點是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改遼的。這是天分。」

  才能、天分、天賦——這些都是雷真討厭的字眼。

  大概是對陷入沉默的雷真感到擔心了,葛麗潔爾妲難得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你不需要感到非哦。畢竟你擁有接近我的程度,想當魔王也不是痴人說夢。前提是如果沒有馬格努斯的話啦。」

  「我有……接近你的程度……?」

  「別、別誤會了!我是指你與生俱來的資質,並且將〈線〉的存在納入計算之後的事情。要是沒有這些,你根本連我的腳趾頭都不到呀!」

  「啊、不,雖然那一點我也很驚訝啦——不過,馬格努斯真的是那種程度的怪物嗎?」

  那傢伙比眼前這個葛麗潔爾妲還擁有三倍以上的潛力?

  「如果與他有關的事跡全都是真的話,就沒錯了——話說,那傢伙也會使用〈線》是真的嗎?」

  「……是啊,我親眼看過了。」

  葛麗潔爾妲的視線變得銳利起來。大概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了。

  「聽說那傢伙能夠同時操縱六具自動人偶,而且每具自動人偶的戰鬥能力都相對於十具普通的自動人偶。這樣看來,他會用〈線〉應該也是真的了吧。」

  葛麗潔爾妲「喀」地推倒棋子,用手指撿起倒下的主教,放在手中把玩。

  「學業成績優秀,擁有廣範圍的魔術知識,貪婪學習著古今秘術,而且在人偶製作上也是個菁英。光輪戰鬥的話,我自認不會輸給任何人……但是馬格努斯的才能,確實在我之上。」

  真是謙遜的分析。雷真感覺自己似乎看到葛麗潔爾妲令人意外的一面了。

  「他或許是靠著什麼秘術或機巧提升了自己的能力也不一定。如果那傢伙是這樣的〈作弊者》,只要破解他的手法便行了。但是——」

  葛麗潔爾姐用宛如在問「你能飛上天空嗎?」一樣的態度,對雷真間道:

  「在夜會場上交戰之前,你能看穿他的底細嗎?」

  那是不可能的。

  雷真必須要等到最終戰的「第九十九夜」才有辦法觀察馬格努斯。假設馬格努斯真的有使用什麼密技,光靠一場戰鬥也沒辦法識破。

  忽然,葛麗潔爾妲「唔……」了一聲。

  她環起雙手,將臉湊近棋盤。雷真還以為她是在思考馬格努斯的事情,但是錯了。葛麗潔爾妲指著棋盤,怨恨地說道:

  「喂,你這傢伙,真的是第一次下西洋棋嗎?我才剛教完你常用的手法,你就變得這麼有模有樣。資質好到讓人驚訝呀。」

  「喔……西洋棋我是第一次下啦,不過我經常在玩類似的遊戲。在日本有一種叫『將棋』的東西,我以前每天都會跟我師父「棋。簡單講就是去掉讓棋子回到棋盤的規則對吧?將棋我就很拿手了。」

  「什麼?你給我早點說呀,這個卑鄙小人!」

  「不,可是,西洋棋跟將棋可是差很多的喔?」

  「閉嘴,這個卑鄙的男人……居然一直進攻我的弱點……蹂躪我……下流!」

  「不要用那種奇怪的講法好嗎!」

  「可惡……居然會被一個初學者逼到這種地步——呀!」

  葛麗潔爾妲抓起自己的騎士,推倒雷真的女王。

  「呵……不過,終究只是個初學者呀。居然會捨棄自己的女王。」

  「哦?你確定?你下了那一步,可就會被將軍囉?」

  「你說什麼!」

  因為騎士移位的關係,讓國王面前變得薄弱了。雷真移動城堡,封鎖了國王的退路。

  因為葛麗潔爾妲布陣密集的關係﹒讓國王沒有逃跑的空間了。就算她現在將騎士叫回來,也擋不住雷真的騎士。這下就是「將軍」的狀態了。要是葛麗潔爾妲沒辦法在下一步反將雷真一軍的話,她的國王就死了。

  葛麗潔爾妲瞪著棋盤,拚命思考著反擊的手法。雷真雖然覺得她認真拚命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愛,不過要是說出口的話,應該會被殺掉吧?

  「……呿,是我輸啦!居然把女王拿來當棄子,簡直不配做一名騎士呀!」

  「畢竟我是個無情的將軍啊。為了達成目的,就算是女王我也會捨棄的。」

  雷真用剛才被說過的話反擊葛麗潔爾妲,讓她不甘心地染紅了臉頰。

  接著,葛麗潔爾妲忽然露出溫和的笑容,指著棋盤:

  「你看,我明明留下比較多的旗子,可是最後被將軍的人卻是我。雖然手頭上的棋子多確實比較有利,但並不是棋子多的一方永遠會勝利的。」

  仿佛落在荒野上的甘霖般,這句話深深浸透雷真的心。

  自動人偶較多的一方,魔術知識較多的一方,天賦較多的一方。

  這些話都是形容哥哥。在任何事情上,哥哥總是比雷真優秀。

  然而,就算是這樣——

  「你該不會是為了教我這個道理……?」

  「不,我是真的輸給你了。給我滾出去!」

  葛麗潔爾妲鼓起臉頰,趕走雷真。

  她雖然個性上有謙虛的地方,但終究是一名魔王。看來基本上是好勝心很強的。

  「……我學到不少了。謝謝你啦,師父大人。」

  雷真打從心底道謝後,離開了房間。

  隔天,在晨霧還未散去前,雷真就起床了

  漱洗換裝完後,準備進行早晨的清掃工作。

  就在雷真打算先掃除大門附近,而來到前院的時候,發現了葛麗潔爾妲的身影。

  在堅固的城門下,她一個人站在信箱前。

  側臉看起來很嚴肅,手上拿著一封信。

  「搞什麼,師父大人。你今天早上又起得這麼早啊?」

  即使被雷真搭話,葛麗潔爾妲也不回應,而是不斷凝視著手上的信。

  她的表情僵硬,臉色似乎不太好。

  「怎麼啦?有信?」

  「……我今天放你一天假。你現在立刻去把花的少女叫醒,兩個人去鎮上玩吧。」

  「啥?搞什麼啦,這麼突然?就算你叫我這種時間出門——」

  「少囉嗦,去就是了!不准回嘴!」

  葛麗潔爾妲全身釋放著殺氣。雷真為了尋找原因,而環顧四周。從小山丘上一望而去,可以看到偏僻的群落,以及——

  一群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帶著自動人偶,正站在山丘下。

  4

  在葛麗潔爾妲強硬的命令下,雷真只好帶著小紫走下山丘。

  兩人依照指示走下斜坡,因為只有一條路的關係,在山丘下便遇上那群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們了。

  在那群人當中,有一名特別顯眼的金髮貴公子。宛如出鞘利劍般的魄力無從隱藏,正是第一天與葛麗潔爾妲戰得不相上下的那名男子。

  雷真假裝沒有察覺到那群人的殺氣,走過他們身邊。

  就在進入小鎮的時候,小紫快步走到雷真身邊:

  「感覺上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在這種時候跑到鎮上玩,沒關係嗎?」

  「怎麼可能沒關係?」

  雷真踏著腳步走進小巷,躲到陰影處。接著馬上凝聚魔力,送入小紫體內。小紫理解了雷真的用意,隨即啟動魔術迴路〈八重霞>。

  魔術立刻發揮效果,隱藏雷真與小紫的身影。雖然兩人互相可以看到對方,但第三者已經無法掌握他們的身影了。

  雷真謹慎地踏著步伐走出小巷,回到原本的路上。

  接著躲在小鎮郊外的簡陋門後,觀察遠處穿西裝的男子們。

  他們並沒有察覺到雷真與小紫,默不吭聲地在原處待機。人數總共六名,自動人偶的數目也一樣。仔細一看,另外還有五個人仿佛在包圍山丘般散開在遠處。

  「要怎麼做呢,雷真?」

  「我想想,首先到警察局去——」

  說到一半,雷真就發現這做法行不通了。

  在後方的小鎮中心附近,可以看見複數的人影。是身穿西裝的男人與警察,雙方正互相握著手,雷真腦中立刻響起警報。

  (那群人,居然已經買通警察了……?)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辦到的,不過這下應該把警察視為那群人的同夥會比較妥當。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葛麗潔爾妲已經孤立無援了。

  雷真隱藏自身氣息,等待接近而來的西裝男子們經過面前。男子與同伴們會合後,沒過多久便展開了行動,成一列縱隊爬上山丘。

  此時,雷真也開始行動了。

  他把小紫叫到身邊,集中意識,將提高的魔力送入小紫體內。

  面對與至今為止不同等級的魔力,小紫不禁感到驚訝,接著就陶醉起來:

  「啊啊……好棒……這種感覺是第一次呢~」

  「不要發出怪聲!唉呀,既然夜夜不在也沒關係啦。」

  接受雷真的魔力後,小紫身體發出強烈的白光,表面出現一層薄膜。雷真在指尖集中魔力,輕輕碰了一下薄膜。

  薄膜對魔力產生反應,改變了外形。雷真的手指觸碰到小紫的手臂——可是卻沒有手感,完全感受不到一點魔力。

  (魔力完全穿透了。這樣一來,就算是遇上〈主動型〉的探測也……)

  像蝙蝠的超音波感測一樣,利用魔力反射探查周圍——這就是〈主動型〉的知覺。現在回想起來,葛麗潔爾妲之前之所以能把小紫摔出去,恐怕就是利用〈線〉進行的主動探測吧?

  不過,現在的小紫就算遇上主動知覺,也不會被發現。

  這就是〈八重霞〉本來的能力——完全隱形。

  「好棒呦,雷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有在念書啊。」

  「啊……也就是說,雷真一直都在研究我的迴路嗎?」

  「畢竟現在,你是我的搭檔啊。」

  小紫染紅臉頰,開心地點點頭。

  「好,那麼首先就來進行偵查吧。我留在這裡防範增援,而你就——」

  「去看看城堡里的情況對吧?」

  「覺得危險就立刻回來喔。」

  「我知道!交給我吧!」

  小紫很有精神地揮揮手,快步爬上山丘。

  接著兩個小時,雷真不斷默默等待著。

  他壓抑蠢動的心情,很有耐性地等待小紫回來。

  如果能像芙蕾那樣,與操控中的自動人偶共享知覺就好了。但是對夜夜辦不到的事情,對小紫當然

  也無從著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經過,太陽已經升到相當高的位置了。

  突然,雷真有種被人抓住心臟的感覺。

  「雷真——!」

  不好的預感化為現實,雷真看到小紫鐵青著臉跑下山丘。

  於是雷真抱著可能被敵人發現的覺悟,全力衝上斜坡。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總之快點過來!伊普西龍會被殺掉的!」

  小紫抓住雷真的手臂,用力拉扯。

  沒時間猶豫了。雷真與小紫從正面的城門沖入城堡內。

  城門前雖然有西裝男子在看守,不過兩人毫不在意地通過對方身邊。

  小紫拉著雷真的手,沖入宅邸中,穿過走廊,往更深處前進。雷真一路經過黑衣人的身邊,同時將他們的人數與位置記入腦中。

  最後,小紫沖入了一間寬廣的房間。那是過去做為禮拜堂的場所天花板相當高,牆壁上還留有宗教畫的彩色玻璃。

  兩名西裝男子守在入口旁,葛麗潔爾妲就站在房間深處,面前則是握著銀劍的伊普西龍。此外——

  那名金髮男子,站在房間中央。

  就像野獸能夠察覺彼此的強弱般,金髮男子讓人無條件地感到恐怖。

  雷真激勵著畏怯的自己,讓頭腦冷靜下來。必須先觀察對方的狀況才行。

  (……他沒有帶自動人偶?)

  忽然,金髮男子的身影被火焰包覆了。

  烈焰瞬間消失,接著在別的地點——伊普西龍的眼前燃燒起來。

  火焰緊接著變回金髮男子的外型……看來應該是利用火焰的瞬間移動。

  金髮男子掐住伊普西龍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抓了起來。

  「————!」

  葛麗潔爾妲似乎按耐不住地把手伸向長劍。

  但是,卻又克制下來了。她用左手壓著自己的右手,並將臉別開。

  「伊普西龍!」

  小紫忍不住想要衝出去,但被雷真伸手制止。

  現在還不清楚狀況,而且葛麗潔爾妲不做抵抗的理由也很讓人在意。

  最重要的是,那個男人太危險了。

  對方還沒有察覺雷真他們的存在,於是雷真讓激動的心情鎮定下來,觀望情況。

  金髮男子用宛如鷹眼般的雙眸,對葛麗潔爾妲瞥了一眼。

  「Miss威斯頓,這就是你最後的自動人偶?」

  「……沒錯。這棟宅邸里,已經沒有其他自動人偶了。」

  「就算我破壞了這東西,也是為了執行職務。這道理你應該明白吧?」

  「……我明白。」

  潔爾妲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雷真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樣的表情。

  「不過,你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擇。就讓我聽聽你的結論吧,Miss威斯頓。」

  「……我……」

  「主人……沒有……那種必要……!」

  被掐著脖子的伊普西龍,堅毅地說著:

  「我不想……成為……主人的……負擔的呢!」

  葛麗潔爾妲表情痛苦地低下頭。

  她沉思了好一段時間。呼吸急促,綁起來的頭髮不斷上下起伏。

  最後,她仿佛是擠出聲音般,小聲說道:

  「……抱歉了,伊普西龍。」

  這就是她的回答。金髮男子失望地嘆了口氣:

  「那麼,我就要將這個人偶處分——」

  不等他把話說完,雷真就一個箭步縮短距離,舉腳踢向男子的手臂。

  沒有擊中的感覺。在命中瞬間,男子的手臂立刻化為火焰,變得像氣體一般,讓雷真的腳穿了過去。

  多虧如此,伊普西龍被解放開來,摔到地板上。

  雷真的腳瞬間燃燒起來。是魔術火焰,雷真在地板上滾動著,撲滅了烈火。燙傷的疼痛與魔術干涉,讓〈八重霞〉當場被解除了。

  「你這傢伙!這個笨徒弟!為什麼要回來!」

  葛麗潔爾姐發現雷真,大聲叫了起來。

  兩名西裝男子讓自動人偶擺出架式——但金髮男子卻伸出手,制止了他們。

  跟男子對上視線的瞬間,雷真全身的寒毛都豎立起來。

  (這傢伙……是怪物……!)

  和馬格努斯或校長都不同,這名男子的魔力極為冰冷。

  雷真趕緊斥責感到膽怯的自己,讓魂魄重新振作起來。

  「……不好意思啦,我雖然不清楚你是誰,但那傢伙可是我的朋友啊。」

  「誰是你的朋友、的呢……這個臭徒弟!」

  伊普西龍不斷咳嗽著,對雷真罵了幾句。

  金髮男子將視線從雷真身上移開,看向葛麗潔爾妲:

  「……Miss威斯頓?」

  「請等一下,雷克南大人!這蠢臉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他只是寄宿在這棟宅邸而已。況且,要是這傢伙有了什麼萬一,你也會很麻煩吧?」

  「區區一名學生行蹤不明,只會在報紙上登個小新聞罷了。」

  宛如寒冬之月般冰冷的視線,射向葛麗潔爾妲。

  「你應該也明白吧?畢竟你是個聰明的魔王啊。」

  「……我明白。」

  葛麗潔爾妲站到雷真面前,用背部將他推到身後:

  「退下,這個笨徒弟。到角落去給我乖乖站好。」

  「喂,你在擅自說什麼話?我要照我想做的去——」

  就在雷真準備推開葛麗潔爾妲的瞬間,他的身體忽然無法動彈了。

  「師父……大人……?」

  葛麗潔爾妲的食指觸碰到雷真的脖子。

  〈線〉直接進入體內,輕易就讓雷真的身體失去控制。

  就在這時,金髮男子——雷克南——走過雷真面前,接近伊普西龍。伊普西龍則是依然倒在地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紫,忍不住露出哭喪的表情大叫起來:

  「雷真!該怎麼辦?」

  雷真不禁感到猶豫了。小紫的存在還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但是,要讓小紫進行攻擊根本是有勇無謀的行為。更何況就算雷真想發出指示﹒他現在也是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小紫似乎做好覺悟,喉嚨「咕」地響了一下。

  「讓……讓我來!」

  「不可以的呢,小紫。」

  制止小紫魯莽行動的,既不是雷真也不是葛麗潔爾妲,而是伊普西龍。

  「我知道你在這裡的呢。可是,請你什麼事都不要做的呢。」

  她明明沒有看見,卻對小紫說話了!

  伊普西龍搖搖晃晃站起身子,抬起頭。

  在感到疑惑的雷克南眼前,她微微露出笑容:

  「謝謝你的呢,小紫。不過,我們就此別過的呢。」

  伊普西龍張開雙手,毫不畏懼地瞪著對方,情緒激昂地大叫:

  「來吧,隨便你處置的呢!這個臭將軍!」

  「就這麼辦吧。」

  雷克南不帶一絲慈悲地,用右手貫穿了伊普西龍的胸口。

  雷真忍不住暴怒起來,發出幾乎要讓肌肉撕裂的力氣。然而葛麗潔爾妲的支配力絲毫沒有緩減上讓他的身體依舊動彈不得。

  雷克南的手臂在伊普西龍體內化為火焰。

  一瞬間的燃燒,讓伊普西龍的胸口被開出一個大洞。

  不論是護胸、軟質素材還是內部骨骼,都完全被消滅了。

  伊普西龍緩緩跪下,往前倒在地板上。

  小紫發出泣不成聲的尖叫……又或許,她其實是在叫著伊普西龍的名字。

  在雷真的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切斷了。

  「你這……傢伙……!」

  耳里傳來轟然巨響,毛髮直豎,肌肉不斷收縮。身體的深處,從中心的地方源源不絕地湧出翻騰的魔力。

  「什……你這笨徒弟……住手!」

  雷真解開〈線〉的束縛,一步﹒再一步地逼近雷克南。

  突然,從側面傳來一陣衝擊。

  被撞飛的雷真定

  眼一看,葛麗潔爾姐露出拚命的表情揮出了長劍。

  看來他是被Stratocaster擊中了。雖然長劍依然收在劍鞘中,不過還是讓雷真吐出鮮血倒在地上,一路滾向牆邊。

  「……我叫你住手了,這個笨徒弟。」

  葛麗潔爾妲轉身背對雷真,平緩的語調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感謝你的協助,Miss威斯頓。這樣一來,你就已經沒有軍備了。」

  雷克南套上斗篷的帽子,平靜地說著:

  「明天我會再來造訪。希望屆時可以聽到讓人滿意的答覆。」

  說完後,他毫無感慨地帶著西裝男子們離去了。

  直到他們的氣息從宅邸消失為止,雷真都遲遲無法站起身子。

  小紫踏著踉蹌的步伐,趕到伊普西龍身邊:

  「雷真!雷真!快來救救她!快點……救救伊普西龍呀!」

  「……沒用了,花的少女。」

  葛麗潔爾妲代替無法動彈的雷真,回答小紫:

  「心臟被消滅,已經沒救了。」

  小紫發出啜泣的聲音。雷真再也忍不下去,大聲怒吼:

  「你……你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可以說出那種——」

  叫到一半,雷真就住嘴了。

  葛麗潔爾妲,在哭。

  她臉上露出來的右眼流出了眼淚。想必藏在頭髮下的左眼也是一樣。

  看到葛麗潔爾妲的淚水,小紫似乎也明白了。

  伊普西龍已經回天乏術——

  已經喪命了。

  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小紫趴在伊普西龍的屍體上,號啕大哭起來。

  葛麗潔爾妲則是轉身隱藏自己哭泣的臉,準備走出房間。

  來到門口後,她又停下腳步,對雷真說道:

  「……今晚就讓你留下來過夜。但是,你明天就給我離開。不要再到我房間來了。我跟你之間的師徒遊戲,也到此為止。」

  「少跟我胡扯,至少告訴我理由再說。」

  「囉嗦!給我滾!」

  「我拒絕!你說過要收我做徒弟了,修行只做一半,卻不告知理由就想把我逐出師門——這是身為師父該有的行為嗎?」

  「……隨便你啦!」

  葛麗潔爾妲腳步不穩地離開了。雷真只能咬牙切齒、轉頭看向房間中央。

  伊普西龍變得動也不動。

  小紫依然在哭泣著。

  從彩色玻璃透進來的光,殘酷而美麗地照耀著兩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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