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pter 1 離去之人,前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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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機巧都市的城郊,有一棟大醫院建造在海邊。

  那是一棟六層樓高的厚實建築,院區內還有綠意盎然的庭園。這一帶的空氣比較清新,加上有海風吹拂,因此潔白的外牆上並沒有沾染污漬。

  學生總代表奧爾嘉就被收容在這間醫院的最上層,專門為富豪人物準備的單人病房中。

  早上八點,兩名女僕來到病房收拾早餐的餐具。

  伴隨氧氣罩中的霧氣,奧爾嘉用沙啞的聲音呢喃:

  「你外出走動……沒關係嗎……愛麗絲……」

  她連對方的臉都沒看,就如此問道。女僕不禁露出苦笑後,撥起褐色的秀髮。頭髮轉眼間就變成閃亮的銀色,底下露出充滿自信的美麗臉龐。

  另一名女僕甚至變得不像少女,而是身材高眺的男子——辛格。

  「我才想問你呢,你開口講話沒關係嗎?」

  銀髮少女——愛麗絲站在奧爾嘉的床邊,對她露出親切的笑臉。

  「剛才,索涅奇卡來探過病呢。雖然我是告訴她謝絕會面,讓她回去了啦。」

  「她應該……在生氣……吧……」

  「確實氣得要命呢。畢竟自己視為眼中釘的對手,竟然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呀。」

  愛麗絲看了一下奧爾嘉全身。被祖母阿斯特麗德的腐毒侵蝕的身體,現在包滿繃帶。所幸,在組織壞死之前就獲得控制,並沒有任何部位需要被切除。

  「虧你還被稱為〈金色的奧爾嘉〉,現在簡直就像暗淡的銅幣呢。」

  「真是……沒面子……不過……托你的福……咳咳!」

  「啊啊,不用勉強自己說話啦。要是連你美妙的聲音都失去,你的情人可是會很難過的。」

  或許多少是在忌妒吧?愛麗絲用捉弄人的表情調侃著。奧爾嘉不禁露出苦笑:

  「你才是……側腹的傷……應該很嚴重吧……」

  「我倒是被結社那群人救了呢。多虧他們當時緊急治療,其實我並沒有說多危險呀。」

  「真是諷刺……這下要感謝……那群心地善良的人了……」

  「這個壞心眼的女人。〈女帝〉陛下也那樣說你呀。」

  「索涅奇卡……只是在抱怨……唯有自己毫髮無傷罷了……」

  兩人不禁笑了出來。愛麗絲接著露出柔和的眼神,呢喃似的說道:

  「現在就慶幸彼此能這樣活著重逢吧。我們都保住了一條命呀。」

  說得沒錯。能夠這樣互相調侃對方,也是因為大家都還活著的關係。

  就在兩人氣氛輕鬆地談笑時,房門忽然被用力敲響了。

  辛格走到愛麗絲的背後,小聲對她說道:

  「大小姐,看來您的朋友已經等不及了。」

  「我倒是想讓他再多等一下呢。算了,讓他進來吧。」

  「遵命。」

  「愛麗絲……誰來了……」

  「那個大木頭,說什麼都想見你一面呀。」

  辛格打開房門,招待一個人影走進病房。

  出現在奧爾嘉眼前的,是她也認識的一名男學生。

  明明在成績上是實質的最後一名,現在卻已經是夜會的優勝候補。阻止狂王子艾德蒙支配機巧都市的英雄,同時也是挑戰魔王最後活著回來的勇者——赤羽雷真。

  愛麗絲頓時用嘲弄的眼神看向他:

  「真是個不聽話的壞男人。都跟你講謝絕會面了說。」

  「抱歉。因為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問一下奧爾嘉——」

  「問奧爾嘉?不是問我?那你立刻給我滾回去吧。」

  「為什麼啦!明明都已經讓我進到房間了!」

  愛麗絲伸手繞住雷真的脖子,抬起眼,捉弄似的說道:

  「當然是因為我在忌妒呀。如果你親我一下,倒是可以原諒你喔?」

  「忌妒什麼啦!還有,拜託你不要刺激辛格啊。」

  雷真趕緊穿過釋放出殺氣的辛格前面,走近奧爾嘉。

  「不好意思,打擾你療養了。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問你……是關於結社的事情。」

  他接著把手伸進胸前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東西。

  是刻有薔薇花紋的金色戒指。

  奧爾嘉的臉頓時僵硬起來。愛麗絲則是仔細端詳那枚戒指後,開口詢問奧爾嘉:

  「是薔薇的設計呢。跟結社有關嗎?」

  「……沒錯……你從哪裡、拿到那個的?」

  「就是跟你在〈塔〉中戰鬥的那天晚上,那個白痴王子留下來的。」

  應該就是指結社假借夜會的名義,打算除掉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土門日輪的那天晚上吧?奧爾嘉有聽說艾德蒙當時親自試探過雷真的戰鬥能力。

  「那是……薔薇的印章(Brand)。」

  聽到這個名字,愛麗絲的表情頓時凍結。或許她是第一次看到實物吧?

  「那個設計……應該是青薔薇的東西……那是在很久之前……就空缺的席位。」

  「空缺?席位?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咳咳!」

  看到奧爾嘉咳嗽起來,愛麗絲便代替她開口了。

  「所謂的印章(Brand),就是結社的幹部用來證明〈薔薇〉身分的東西。」

  「——」

  「這東西只要持有就具有效力。畢竟那群人都是超一流的魔術師——能隨意改變自己的長相跟名字呀。看來艾德蒙王子是內定的青薔薇後繼人,而他把授予自己的那個戒指留給你了。」

  「……這玩意、對那群人來說、應該是超級貴重的東西……對吧?」

  「不只是對他們,對全世界來說都是貴重品。甚至可以影響一個小國家,或是成為戰爭的火種。說到青薔薇的印章,不正是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的導火線嗎?」

  雷真不禁緊咬牙根。或許現在閃過他腦海的,是這枚不起眼的戒指有可能會為世界大戰扣下扳機的預感吧?

  竟然把這樣的東西留下來就離開,黑太子艾德蒙瘋狂的程度實在叫人恐懼。另外,會讓他如此看重的雷真也同樣讓奧爾嘉感到敬畏。

  「……話說,接下來才是我想問的事情:有個人物手上持有跟這個一樣的東西啊。」

  愛麗絲當場聽出了一點眉目,而搶先說道:

  「是花柳齋嗎?那情報是否可靠?」

  「我只是聽人轉述。親眼看到的人是我的搭檔……還有金柏莉老師的樣子。是夜夜把這件事轉告師父大人,師父大人再告訴我的。」

  「既然這樣,去向金柏莉女士確認就行了吧?」

  愛麗絲轉身準備離開,於是雷真趕緊叫住她:

  「在離開之前先告訴我,既然硝子小姐持有這東西,就代表……」

  「正常來想的話,就代表花柳齋也是〈薔薇〉中的一人吧。」

  「……搞不好是硝子小姐打敗了襲擊她的幹部,然後搶過來的喔?」

  「或許啦。」

  愛麗絲的語氣有些曖昧。聽在奧爾嘉耳中,也覺得她那只是空虛的安慰話語。或許花柳齋確實是個厲害的人偶師,但她並不是什麼出名的魔術師。要說她打敗薔薇的魔女,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雷真露出複雜的表情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抬頭看向愛麗絲。

  「愛麗絲,我有個請求。」

  「總算要跟我結婚了嗎?」

  「不是啦!」

  「那就免談囉。」

  愛麗絲用力把臉別開。辛格則是很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真不愧是大小姐……!趁人之危的那種卑鄙態度,實在讓人不敢直視。」

  「OK,辛格,那我等一下就把你的眼球戳瞎。」

  愛麗絲接著輕輕把頭靠在雷真身上,鬧彆扭似的說道:

  「我可是在生氣呀,雷真。心情很不好呀。自己的搭檔受了重傷,會感到擔心也是無可厚非啦。可是,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前——昨天晚上,你至少也該來關心一下我的安危吧?」

  更何況,愛麗絲在這次的事件中功不可沒。她不但和奧爾嘉、夏露以及日輪並肩與金薔薇奮戰,因此受到重傷後還扮演了救出人質的關鍵角色。

  「啊……那是、呃……抱歉。」

  大概是看到雷真老實露出愧疚的表情,而多少吞下一口氣了。於是愛麗絲又開口緩和氣氛:

  「聽說你們找不到花柳齋是吧?」

  「是啊——話說,你為什麼會知道?」

  「你可別太小看我的情報網呀。」

  「……難道說,你已經在幫忙找人了嗎?」

  平常總是不會動搖的愛麗絲,這時難得染紅了雙頰。

  「當然,我這麼做並不是出自什麼善意。我只是打算利用這情報脅迫你——喂,辛格,你在偷笑什麼?」

  「屬下並沒有偷笑,請您不用在意,繼續說下去吧。而且不只是屬下,Mr.赤羽應該也看穿您的想法了。」

  正如辛格所說,雷真的嘴角也微微上揚著。

  「……喂,雷真,有什麼好笑?」

  「如果是平常的你,這時候應該會刻意強調自己的善意啦、好意之類的吧?」

  「這下是您被將了一軍啊,大小姐!」

  「閉嘴,辛格。小心我用燒燙的平底鍋塞住你的嘴巴,把你的舌頭炒成——」

  「還是請您就此打住吧。再說下去也只是自討沒趣而已。」

  愛麗絲滿臉通紅地嘖了一聲。實在難以想像平常態度從容的她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面。意外的一幕,讓奧爾嘉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雷真則是對愛麗絲鞠躬,露出誠懇的眼神說道:

  「謝謝你。那麼,就拜託你繼續找了。如果發現硝子小姐的下落,麻煩你儘快告訴我。早個一秒也好,拜託了。」

  「OK,那你有什麼打算?」

  「事到如今,也只能靠雙腳去找啦。」

  「……憑你那身子?你不是才差點被焚燒的魔王(The crimson)殺掉嗎?」

  「連我都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怪物啦。我的身體一點異狀都沒有。」

  奧爾嘉雖然感到難以置信,但雷真的樣子看起來確實沒有受傷。不過,魔力應該消耗了很多才對。

  然而他的眼神中卻看不出一絲猶豫。這男人的精神強度簡直有如鋼鐵。

  (跟我心愛的男人……有得拼呢……)

  就在奧爾嘉心中誇耀著自己的情人時,愛麗絲則是叮囑似的說道:

  「在你這笨蛋做出蠢事之前,我先警告你:萬一你找到花柳齋的下落,也絕對不要單獨行動喔?畢竟她有可能是被結社誘拐的。」

  「——原來如此。那確實很恐怖啊。」

  「在你做出行動之前,先聯絡我一聲。爸爸是個對利益很敏感的男人,只要讓他認為有利可圖,一定就會出手幫忙。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我也……來幫忙……」

  奧爾嘉按著自己的喉嚨,強忍疼痛,並堅毅地說道:

  「對於自己做過的事情……我不會找藉口。但是……至少也讓我……做一些補償吧。雖然說……現在的我……真的只能盡微薄之力而已……」

  「——謝啦,總代表大人。不過,你還是好好休養吧。要不然那個吊車尾的傢伙真的會宰了我啊。剛才在樓下大廳,他就差點把我殺掉了。」

  雷真半開玩笑地道謝後,轉身走向房門。

  他已經打算要離開了,可是愛麗絲卻又纏住他的手臂,把他留下來。

  「等一下啦。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

  愛麗絲確認四周沒有旁人後,開口問道:

  「你是白?還是紅?」

  「……啥?那是什麼意思?」

  就連奧爾嘉也搞不清楚這問題的意義。

  「你要仔細思考之後再回答這個問題。要是你隨便回答,可是會危及性命的喔?」

  愛麗絲帶著緊張的氣氛,繼續說道:

  「這是『善』與『惡』的二元對立——在學院中即將發生的區分行為呀。」

  2

  「千萬別忘記自己的立場了。」

  金眼男子觸碰了一下金柏莉的手腕。

  從他的指尖釋放出魔力,解開了銬住金柏莉的手銬。

  「在其他命令下達之前,你就好好靜養吧。要是你勉強自己,可是會讓傷口留下疤痕喔?」

  男子伸手比向金柏莉的腳,也就是她昨天被鐵樁貫穿的部位。現在雖然鞋子上還開著洞,不過腳掌本身已經受過治療,可以從鞋子的破洞看到繃帶。

  金柏莉連開口回應的心情都沒有,始終面無表情地保持沉默。

  男子苦笑的表情消失在風中,真是漂亮的退場。男子離去之後,金柏莉抱著鬱悶的心情,環顧四周已面目全非的景象。

  早晨的晴空下,是一片化為焦土的庭院。半毀的校舍有如廢墟,到處可以看到瓦礫山堆。

  ……自己什麼也沒保護到。

  金柏莉忍不住用才剛被叮嚀過要好好靜養的腳踹飛瓦礫。劇烈的疼痛反而讓她感到舒服,心中總算暢快了些。

  在刺骨的寒風中,她仿佛被吸引般走向醫學部的校舍。

  牆壁雖然有些破損,不過強度依然十分足夠。在荒廢的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後,便看到一樓的醫務室。醫療器具散落各處的房間中,有一名白衣男子正在收拾散亂的病歷。

  「喲,臉色還真難看啊。」

  「……你又沒看我的臉,在說什麼?」

  「不用看也知道啦。你這個人只要心情不好,走路就不會發出聲音啊。」

  金柏莉有種被當成小姑娘對待的感覺而有點不是滋味,於是調侃似的說道:

  「你難得會這麼盡忠職守嘛。我還以為你已經夾著尾巴逃走了呢。」

  「敵人的大將,聽說是那個金薔薇是吧?」

  克魯爾把頭轉向金柏莉,透過黑框眼鏡,用銳利的視線看著她。

  金柏莉雖然認為自己保持著撲克臉,但似乎還是被克魯爾看穿了。

  「原來如此。看那表情,你沒打贏對吧?」

  「……打贏?我這個金柏莉教授,根本想打都沒辦法打呀!」

  金柏莉衝動地捶打牆壁。大概是因為彼此都是故知,讓她一時卸下了心防。情緒一旦潰堤,就再也無法抑制激動的心情了。

  「這十五年來,我到底在做什麼……簡直蠢到家了!」

  她對牆壁毆了又毆、捶了又捶。打到皮開肉綻,鮮血灑落地面。

  就在她用力高舉拳頭,準備狠狠捶下去的時候,克魯爾抓住了她的手臂。

  「住手吧,艾米。總是冷靜地故作清高,又愛挖苦人的教授到哪裡去了?」

  「『故作清高』跟『愛挖苦人』是多餘的啦!話說,那根本就是在說我壞話吧!」

  「我好歹也是一名醫生,可不允許有人在我面前自殘喔?」

  「不允許又怎麼樣?憑你區區一個約聘醫生、連教授都不是的傢伙——」

  金柏莉惡言謾罵的嘴巴,忽然被克魯爾的嘴唇塞住。

  兩人的眼鏡微微碰撞,發出「咖咖咖」的聲響。

  徹底享受過金柏莉的雙唇後,克魯爾笑著說道:

  「我可以處罰你啊,就像這樣——痛痛痛痛!」

  被高跟鞋狠狠踩了一下腳掌,讓克魯爾忍不住跳起身子。金柏莉接著用手捂住嘴巴,拔出鋒利的匕首。

  「噁心的傢伙!把舌頭伸出來!我要剁了你!」

  「對對對,就應該要這樣嘛。」

  克魯爾一派輕鬆地安撫著抓狂的金柏莉。

  然後,忽然露出一臉虛無的微笑:

  「活著受辱也是有好處的啊。可以像我現在這樣遭遇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又可以跟你享受甜美的羅曼史——或是為那場戰爭做出個了斷。」

  「大好機會?那是什麼意思?」

  「金薔薇可是很會記仇的人。她一定會回來報復的。」

  之前得到的情報閃過金柏莉的腦海。她聽說魔女已經被洛基燒得片甲不留了。

  然而,那個人才不會那麼輕易就喪命。

  克魯爾走向牆邊的柜子,搬開礙事的瓦礫堆。

  「既然還有下次,好好準備就行了。如果上司不允許,那就努力讓對方認同自己啊。

  這不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嗎,金柏莉教授?」

  他說著,用吃奶的力氣打開扭曲變形的鎖。

  「被亡靈催促也讓我覺得煩了。我明明想要把討厭的事情都忘記,過著調戲女學生的快樂生活,可是那群傢伙卻總是不讓我睡覺啊。而就在這個時候,賽特家的魔女大人親自露臉啦。簡直就是個大好機會。我要徹底根除失眠症的原因。」

  「哼……我倒是想問問你,連魔術師都不是的你能做什麼?」

  「喂喂喂,新兵艾米小妹妹,你忘了嗎?」

  看到克魯爾打開的柜子中收藏的東西,金柏莉不禁啞口無言。

  「咱們分隊中唯一存活下來的人,就是我喔?」

  手擲彈、黏土炸彈、導火線、鋼絲、魔力絕緣布、抗魔護甲。

  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把烏黑髮亮的長槍——

  附有前支架的大型步槍。口徑大得嚇人,使用的子彈毫無疑問是特製的,而且會對槍手本身造成殺人級的反作用力。別說是移動中開槍了,連能不能起身射擊都讓人懷疑。

  那究竟是什麼槍,金柏莉也知道。

  是對機巧獵槍(Anti-materielgun)。也就是利用抗魔金屬射擊自動人偶,強行突破對方的魔術性防禦力,借純粹的衝擊力造成破壞的蠻力武裝。

  克魯爾單手便舉起了那把少說也有十公斤以上的玩意。

  「過來人的經驗可是很寶貴的吧?而且那個過來人還是個厲害的狙擊手勒。」

  「……這個庸醫,竟然把那種滿是雜菌的東西藏在診療室里。」

  「很抱歉,它已經徹底消毒過啦。甚至可以拿來當叉子吃飯喔?」

  挖苦人的笑臉,與十五年前的這個人重疊在一起,讓金柏莉也不禁跟著笑了。

  「既然這樣,就把那玩意塞進魔女的嘴巴吧。」

  兩人互拍對方的肩膀,相視而笑。那情景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

  金柏莉原本煩躁的情緒頓時柔和下來,抱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平靜心情,把視線望向窗外荒廢的庭院。

  下次一定要解決掉那傢伙——能夠笑到最後的,一定是我們呀。

  就在這時,走廊忽然傳來「啪哩!」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

  是有人踩到碎片了。金柏莉轉過頭去,結果與臉頰泛紅的葛麗潔爾妲對上了視線。

  「抱抱抱抱抱歉,女士!看看看看看來你正在忙呢!」

  葛麗潔爾妲舉起手掌,快速在胸前左右擺動。

  她臉頰紅得像是煮過一樣,視線也不自然地飄移著。

  潔爾妲這傢伙,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窺——不,那不用想也知道。金柏莉心想:可不能連我自己都臉紅了。於是這次就真的保持著撲克臉,冷淡地回應:

  「是潔爾妲呀。我並沒有在忙什麼。」

  她雖然擺出一副成熟的從容態度……但克魯爾卻明顯變得舉動可疑,還很做作地吹起口哨,讓金柏莉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於是金柏莉用高跟鞋狠狠踩了一下克魯爾的腳,然後背對慘痛的尖叫聲,把葛麗潔爾妲推回走廊上。

  葛麗潔爾妲那束像小狗尾巴的馬尾輕輕搖晃,露出她脖子上的繃帶。

  「你的脖子——受傷了嗎?」

  看來傷勢不輕。而會讓這位魔王傷得如此嚴重的原因就是……

  「我們沒收了那兩具人偶,真的很抱歉。你的劍跟盾,協會已經還回來了。等一下我就送過去給你。」

  「我的傷不要緊。倒是你的狀況如何?協會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我暫時只有受到譴責就沒事了。」

  「是嗎……真是太好了……」

  「哦?原來你在擔心我呀?」

  「那還用說?」

  葛麗潔爾妲直率的眼神,讓金柏莉不禁對剛才的自殘行為感到羞愧起來,心想:我這樣的傢伙還是有人關心的。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這樣的存在。

  「謝謝你了,潔爾妲。」

  「說、說什麼話呀!講得那麼直接,不是會……讓人很害羞嗎!」

  「你剛才不也講得很直接嗎?」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學院雖然已經化為一片荒野,不過毀壞的主要都是設備器材。人員傷亡並不算太嚴重。

  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只要活著,一定——

  「話說,你有什麼事?你剛才是來找我的吧?」

  「哦哦,是校長托我送信給你呀。」

  葛麗潔爾妲遞出一封用蠟封口的信件。封口蠟上印的是學院的校章。

  金柏莉抽出信紙讀了一下——便揚起嘴角。

  「不愧是老狐狸,準備得真是周到。竟然已經跟協會交涉好了呀。」

  「看你那麼開心,上面究竟寫了什麼?」

  「有重要人士要來了。而且還說,要配合這件事,解除防衛案件機制。」

  「防衛案件——哦哦,就是學生跟職員的反擊規定吧。」

  「沒錯。今後即使在校外,也能血祭襲擊我方的傢伙了。」

  「……那有什麼好開心的?我過去一直都是那樣做呀。」

  「你倒是稍微自製一點啦。」

  金柏莉「啪!」地用手指彈了一下葛麗潔爾妲的額頭。

  「這意思是說,今後即使是做出過度防衛,也要由學院負責承擔責任。另外,有件事情要商量一下——可以拜託你去護衛那名重要人士嗎?」

  「重要人士?是誰?」

  「就是能招來飛蛾的一盞光——有可能成為我天使的小姑娘呀。據說今天就會回來了。」

  葛麗潔爾妲歪了一下腦袋,搞不清楚金柏莉指的究竟是誰。

  「我循序漸進跟你解釋吧。昨晚,在白金漢宮舉行了一場很盛大的祭典。」

  「等等、等等,為什麼忽然要講到白金漢宮?」

  「唉呀,你聽就是了。一晚過去後,這個國家徹底被顛覆了。領頭的傢伙,雖然形容得再怎麼好聽都很難說是一群正義之士,不過因為敵人是比他們更差勁的壞蛋,所以協會就默認那場行動了。昨天我之所以會被禁止戰鬥,也跟那場祭典有關。」

  葛麗潔爾妲把頭扭得更歪了。但金柏莉卻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

  「篡位一黨接下來要找碴的對象,想必就是這所學院。而只要那名天才少女回來,我們應該就有手段能讓那群人大吃一驚。」

  葛麗潔爾妲露出一臉窩囊的表情。看來她越聽越不懂了。

  於是金柏莉大笑一聲,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簡單講——就是接下來要開始反擊啦。」

  3

  雷真奔跑在機巧都市的繁華街道,拼命尋找著硝子的蹤影。

  這是從醫院回到學院的路途。憑硝子艷麗的美貌,即使在大量的人群中應該也很醒目才對——雷真抱著這樣的想法,刻意繞遠路,卻始終沒有看到那樣的身影。

  昨天發生的學院遇襲事件,想當然已經傳播到街頭巷尾了。不過,市區中的景象依然大致與平日相同,路上的人潮還是絡繹不絕。只是充斥著某種不平靜的氣氛。雷真的腦海中,回想起剛才與愛麗絲的對話。

  『來,回答我吧。你是白?還是紅?』

  『所以我就問你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啦?話說……是什麼暗語嗎?』

  『抓到重點囉。如果是暗語,你認為是什麼意思?』

  於是雷真動腦思考。對方劈頭就問自己是白是紅,也就是要雷真〈選一邊〉的意思——

  『是在問所屬的集團嗎?派系鬥爭?』

  愛麗絲嫣然一笑,感到滿意地點點頭。

  『真不愧是我將來的丈夫。沒錯,學院內部正漸漸被分成兩個派系呀。』

  『你前半句的內容,我可不記得我有答應喔?』

  『這個暗語,奧爾嘉似乎也不知道的樣子。那麼,這點又代表著什麼意思?』

  『代表它是〈圓桌戰爭〉開幕之後才出現的……其中一派是阿斯拉嗎!』

  愛麗絲並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露出若有深意的眼神,提起別的事情:

  『你知道〈薔薇戰爭〉嗎?』

  『啥?哦——就是這個國家

  以前發生過的內戰……對吧?』

  『據說當時立志打倒國王的約克公爵,高舉的是畫有白薔薇的旗幟。』

  『那麼,國王軍就是紅薔薇了?』

  『雖然也有一種說法,是當時只有使用白薔薇的旗幟啦。』

  『既然是仿效那段歷史的話……〈紅〉派就是維持現狀對吧?那我就是紅了。』

  雷真當機立斷地說道。既然學院現在被分成守舊與改革兩派人馬的話,對雷真來說當然是站在維持現狀的一方。畢竟要是引發無意義的混亂,造成夜會舉行受到阻礙的話,他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愛麗絲接著仿佛要掏空肺臟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甘甜氣息吹在胸口上,即使知道現在不是那種場合,雷真的心還是忍不住悸動了一下。

  『我應該說過,隨便回答可是會危及性命喔?萬一我是白派的人,搞不好你現在早就被我攻擊……最壞的狀況下甚至有可能喪命了呀。』

  『啥?那也太誇張了吧。學生之間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白方勢力的目的。』

  『他們的目的……是指?』

  『他們可是反對維持現狀喔?昨天那場騷動究竟是什麼?』

  雷真仰頭深思:要問是什麼的話,簡單歸納就是……

  那個叫『金薔薇』的人物在廣播中說過的一句話,頓時浮現在雷真的腦海。

  (吾等是〈黃金槍團〉——糾正學院不正行為之人!)

  那只不過是對方表面上的主張,而真正的事件可說是一場騙局。然而,如果對某些人來說,當時廣播的內容是事實、是揭示出一部分真相的話呢?

  『實際上真的有人在主張要更換校長、中止夜會是嗎……!』

  『沒錯。你仔細想想,現在剩下的〈手套持有者〉已經沒有幾人。還有機會當上魔王的,只剩〈元帥〉馬格努斯、〈女帝〉索涅奇卡、〈劍帝〉洛基、〈三千世界天子〉阿斯拉一派,以及你跟你身邊那群女生而已呀。』

  阿斯拉雖然對同伴們提出『共同研究』這樣的誘餌,但名義上能獲得魔王稱號的其實只有阿斯拉一個人——換言之,魔王寶座將會是英國的東西。洛基與芙蕾究竟應該由英國保護,還是由他們的出生國家美國保護,目前還在爭議中。最有力的候補馬格努斯則是國籍不明。索涅奇卡是俄羅斯帝國的人。對其他國家來說,現況一點好處都沒有。

  『想必有很多國家因為得不到魔王的稱號,而想要毀掉夜會,或是主張重新舉辦吧?畢竟現在可是世界大戰即將引爆的時代呀。』

  愛麗絲把手指抵在雷真的胸口上,用力戳動。

  『更何況現在學院的設施被破壞,教授們的監視變鬆了,誰都不知道這些不滿的情緒會以什麼樣的形式爆發出來。我勸你也別太相信別人了。就算是你平時覺得很可靠的人也是一樣。』

  雷真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夏露、日輪、洛基與芙蕾的臉。

  『他們一定會跟我選擇同一邊的。』

  『……最好是這樣。』

  『我會小心謹慎。謝謝你的忠告啦。』

  『與其要那種隨口說說的道謝,你還不如親我一下呢。』

  『誰做得到啦!』

  『為什麼做不到?』

  愛麗絲露出不開心的表情,伸手抓住雷真的胸襟,用力往下扯。

  即使是反射神經有如野生動物的雷真,也避不開她這個舉動。就在雷真奮力撐住自己的身體時,愛麗絲趁隙踮起腳尖,把嘴唇湊到雷真的臉頰上。

  接著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後,撥起肩上的銀色秀髮。

  『今天我就委屈一下,暫時只做到這樣吧。雖然以委託尋人的訂金來說,稍嫌便宜了一點啦。』

  她泛紅的臉頰實在惹人憐愛。雷真的視線忍不住被她帶有光澤的雙唇奪去——

  緊接著,又全身顫抖起來。趕緊轉身看向背後。

  ……但是,卻沒有人開口對他吐槽。

  回想結束後,沉重的壓力又再次落在雷真身上。

  愛麗絲憂心的狀況,究竟有幾分是事實?雷真從沒想過學院的學生會被分成兩派的事情。然而,如果其中一派是阿斯拉,雷真又覺得不無可能。

  以前雷真曾經跟阿斯拉一對一交談過。

  當時阿斯拉對雷真提過『來做我的同志吧』這樣的話。雷真原本以為那是單純指夜會上的事情——不過仔細想想,他後來也脫口而出過一句很奇怪的話。

  『有句話你就當成是出自我的羞恥心吧。』

  最好小心賽德里克·格蘭維爾——

  他當時確實說這是出自『羞恥心』。那麼,他究竟是對什麼事情感到羞恥?

  那個賽德里克實際上是艾德蒙假扮的。既然知道這件事,就代表阿斯拉是結社的人嗎?不,阿斯拉跟奧爾嘉是敵對陣營,應該不可能雙方都是結社的人。那麼,就是他察覺到結社的行動……難道他是結社的敵人嗎?

  如果他是結社的敵人,是否就算是我方的同伴了?

  ——不知道。無論要做出什麼判斷,情報都太少了。

  「雷真!」

  小紫的聲音讓雷真回過神來。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抵達學院的正門前了。

  宛如城寨的大門依舊敞開著,讓人可以從外看到學院內的一片焦土。

  小紫嬌小的身影,就站在大門底下。

  她大概是在等待雷真吧?只見她鐵青著臉沖了過來。

  「怎麼了?難道說——夜夜出事了!」

  「不,夜夜姐姐還在沉睡……」

  「那麼,是伊呂里回來了嗎?」

  「……不在。」

  小紫求救似的抬起臉望向雷真,緩緩搖頭。

  「誰都不在呀!伊呂里姐姐她……宅邸中……亂七八糟……一片亂糟糟的呀!」

  「冷靜點。冷靜下來,慢慢說。」

  小紫像只小老鼠般顫抖著身子,拼命對雷真說明:

  「伊呂里姐姐、一直沒有回來……」

  「她是在找硝子小姐吧?她有說過會去找找看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啊。」

  「可是、我一直、 有打電話到宅邸呀!伊呂里姐姐、至少也會接起來聽一下吧!所以說,我就跑去看看了。結果——」

  雷真這下總算搞清楚,小紫為什麼會這麼慌張了。

  「你說宅邸一個人都沒有對吧?一片亂糟糟又是怎麼回事?」

  「那裡感覺好像被人搜過的樣子……有好多人的腳印……」

  雷真頓時感到一陣寒意,全身血液都涼了。

  最壞的想像閃過腦海。萬一真如愛麗絲所說,硝子是被人綁架的話……

  昨天從硝子身上飄來的煙硝味,這時又刺激著雷真的鼻腔。

  「……你留在夜夜身邊。我去親眼確認一下。」

  「一個人太危險了啦!要是連雷真都不見的話,我……!」

  淚水滾滾湧上小紫的眼眶。她的心情雷真再了解不過了。在這個異國度,硝子與伊呂里行蹤不明,夜夜又面臨著垂死的危機、尚未恢復意識。如果這時連雷真都失去聯絡,小紫就真的會變成孤身一人了。

  「……那麼,就先跟軍方聯繫吧。」

  「可是,我不知道聯絡方法呀!」

  雷真霎時感到錯愕起來。沒錯,雷真也不清楚軍方的聯絡電話或所在地。

  實質上,硝子就是扮演著雷真上司的角色。軍方的命令都是由身為民間人士的硝子負責接收,身為密探的雷真則不屬於軍方,而是以學生的身分潛入學院。雷真根本就不清楚軍方的內情,因此就算遭到拷問或吞了自白劑,也不會有泄漏秘密的風險。這樣的計劃,到現在卻適得其反了。

  (……不,如果只是聯絡不上的話,還算好。)

  但司令部也有遭到毀滅的可能性。如果安然無事的話,對方應該會主動來接觸雷真才對。可是,現在卻沒有任何人來聯繫……

  雷真頓時有種漂流在汪洋大海中的感覺。

  焦急湧上心頭。伊呂里有告誡過要冷靜才行,雷真也很清楚這點。但是,夜夜的胸口炸裂、全身倒在地上時的戰慄依然揮之不去。

  (該死!)

  雷真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深呼吸一

  口。

  閉上眼睛,鎮定情緒。接著,做出決斷。

  「我果然還是去宅邸一趟吧。如果是遭人襲擊的話,硝子小姐至少應該會留下什麼線索才對。畢竟她很精明。」

  「既然這樣,我也要去!讓雷真一個人我會擔心呀!」

  「不,你留下來。萬一我沒回來,你要保護夜夜啊。」

  小紫原本好不容易停下的淚水,又再度湧上眼眶。

  「不要……那種事、我不要……!」

  她伸手抓住雷真,讓雷真不禁回想起過世的妹妹,胸口頓時感到劇痛。當初雷真如同被逐出家門般離開赤羽家的時候,他就是丟下了像現在這樣抓住自己的妹妹。

  心中的覺悟又開始搖盪。就在雷真感到焦躁的時候,從前方傳來有點畏縮的聲音。

  「嗚……既然這樣,要不要我、跟雷真一起去?」

  十幾隻加姆犬「啪啪」地用肉球踏在土地上,緩緩走過來。

  珍珠色秀髮的少女——芙蕾就站在它們中央。

  她露出一臉堅毅的表情,拍打自己豐腴而充滿彈性的胸口。

  「就讓我們、助雷真一臂之力!」

  4

  幾分鐘後,雷真與芙蕾一同奔馳在街道上。

  小紫雖然還有話想說的樣子,不過既然芙蕾願意與雷真同行,她也只能乖乖聽話了。除了拉比以外的加姆犬都留在小紫身邊,只要雙方有任何一邊發生事情,都可以透過加姆的號叫聲立刻聯絡對方——據說是如此。

  「抱歉啦。在這種時候,還讓你冒上違反自動人偶使用限制的風險。」

  雷真一邊奔跑,一邊轉頭看向芙蕾。芙蕾則是緊抓在拉比的背上,輕輕搖頭後,羞澀地笑了一下。

  「嗚、沒關係。反正警衛現在一片混亂,而且萬一遇到什麼事,我也會馬上叫洛基來的。」

  看來這對姐弟感情良好的樣子。雷真鬆了一口氣後,再度把臉轉回行進方向。不久後,兩人便來到了目的地的宅邸。這是一棟建在市中心,卻還附有庭院的獨棟建築。庭院中雖然有種植櫻花樹,但現在已經連葉片都落盡,呈現出讓人感傷的情調。

  雷真姑且確認了一下四周沒有其他人影后,走入宅邸內。

  正如小紫所說,屋內空無一人。不過有大量的人出入過的痕跡,柜子與抽屜都被翻找過,原本裝在裡面的東西全被撒在床上。

  雷真打開所有房門與抽屜尋找著。

  他原本還期待……可以找到軍方的聯絡方式。然而,卻始終找不到類似的記錄。畢竟他們好歹也是情報部的人,不會笨到把有可能連累同伴的情報留在書面資料上。就算有留下來,搶先來搜過家的那些人應該也都帶走了吧?

  到頭來,雷真能找到的東西就是……

  「硝子小姐……果然、穿的東西很厲害啊……」

  拉開蝴蝶花紋的布料,透過蕾絲看到另一側,讓雷真頓時臉紅了。

  「雷真……獸慾……」

  聽到芙蕾悲傷的聲音,雷真趕緊把內衣丟到一旁。

  芙蕾不知何時站在房門前,透過門縫窺視著雷真。

  「我從之前就在想了……你隱藏氣息的功夫還真強啊。」

  「嗚,雖然沒有到小紫的程度,但畢竟我們可以掩飾〈聲音〉呀。」

  芙蕾輕輕撫摸拉比的頭,於是拉比感到舒服地垂下耳朵。

  原來如此,聲音啊。像腳步聲、衣服摩擦聲或呼吸聲,都是很重要的線索。雷真平常也都是先察覺到異聲,才會把注意力放向四周的。

  芙蕾接著走到雷真面前,遞出一根像法螺的煙管。

  「——是硝子小姐的愛用品啊。你在哪裡發現的?」

  「樓下的餐廳……感覺好像是抽到一半的。」

  雷真接過煙管,仔細觀察。上面看不出什麼刮傷或血跡。

  「硝子小姐竟然會丟下這東西離開,實在難以想像。」

  「其他房間也都找過了,可是都沒有人,對嗎?」

  「——是啊。感覺可以當成線索的,只有這根煙管,跟那些腳印而已。」

  對方人數明顯很多。因為行動匆忙的關係,沒有在玄關先把腳上的泥土去掉。能夠推測出來的頂多就是這些,實在稱不上是什麼情報。

  就在焦躁的心情再度湧上來的時候——

  忽然傳來一陣宛如風鈴般清脆的聲響。

  雷真知道這是什麼聲音。就是電話。

  於是他像顆炮彈似的衝出房間,跳下樓梯,一把抓起電話。還沒搞清楚對方是誰,雷真就大叫出來:

  「是硝子小姐嗎!」

  『——原來你在那裡呀,小弟弟。』

  全身緊張的力氣頓時放鬆了。

  「硝子小姐……你沒事吧?伊呂里也在那邊嗎?你們現在在哪裡!」

  『不要大吼大叫。我跟伊呂里都沒事。』

  「太好了……拜託你快點回來吧!夜夜情況危急——」

  就在這時,雷真忽然感到不對勁。

  既然伊呂里在身邊,硝子不可能會不知道夜夜的狀況。

  而她明明知道了夜夜的狀況,卻沒有回來。這代表……

  「——你發生什麼事了?沒辦法脫身是吧?我馬上去救你!」

  『別多事。』

  雷真霎時有種被潑了一桶冷水的感覺。

  『這事情跟小弟弟沒有關係。你留在學院,等待軍方的命令。』

  「……既然這樣,拜託你快點回來吧。能夠拯救夜夜的,只有硝子小姐啊!」

  『你有臉跟我說那種話?』

  話筒中傳來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明明也不是被大聲怒罵,但雷真的心臟還是忍不住縮了一下。

  『你違背我的吩咐多少次了?像昨天也是,我明明對夜夜說過「不准戰鬥」的。是你們自己打破了約定,卻要逼迫對方履行義務?』

  說得一點都沒錯,讓雷真無從反駁。道理是在硝子那一邊。

  『回答我。小弟弟是值得信賴的男人嗎?』

  「……老實講,連我自己都沒有自信。過去做過的事情,我腦袋也很清楚是在做傻事……但是,如果再遇到同樣的狀況,我應該還是會做同樣的傻事。不管幾次都一樣。」

  雷真對於自己沒有做好的事情,確實感到很後悔。

  不過,並不後悔自己做出的決定。

  「你不信賴我沒有關係。但是,至少請你救救夜夜吧……拜託你!」

  『就算夜夜的壽命已經所剩不多?』

  沉重的衝擊襲上心頭。然而,雷真還是咬緊牙根,開口回答:

  「沒錯。我希望到最後一刻,都與夜夜一同戰鬥。」

  這是雷真打從心底的期望。對他而言能稱為『搭檔』的,就只有夜夜而已。

  『……是嗎。夜夜真的幸福過呢。』

  這語氣是過去式嗎?

  硝子冰冷的聲音,這時忽然變得溫柔起來——甚至讓人感到不安。

  『夜夜的事情你就別管了,好好珍惜小紫吧。她在往後的戰鬥中是不可缺的吧?』

  「餵……你那是、什麼……」

  『我不會小氣到要你付錢什麼的,就當作是分手費吧——對了對了,我遺留在宅邸的東西,也全部都給小弟弟了。雖然沒有自動人偶,不過你就跟軍方商量一下,請他們幫你準備——』

  「等一下啊!」

  雷真無意識緊握話筒,即使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還是繼續說道:

  「那場打賭、要怎麼辦……我們之間的打賭呢……!」

  『對小弟弟來說沒有損失吧?』

  「為什麼要講那種話!夜夜要怎麼辦!你會來救她吧!」

  對話陷入沉默。或許只有短短一瞬間而已,但雷真卻感覺有如無限般漫長。

  就在雷真抱著祈禱的心情等待回應的時候,硝子終於開口說道——

  『我沒有打算要為她做什麼事。』

  雷真不禁啞口無言了。腦袋一片空白,思緒頓時停止。

  硝子也不理會呆滯的雷真,繼續說出毫不留情的話語:

  『夜夜你就丟下別管了吧。或者你要把她交給學院也沒關係喔?

  他們應該會多少拿出一些資金給你——』

  「別說了!」

  雷真忍不住大吼一聲。站在背後的芙蕾被嚇得縮起身子,拉比的爪子在地板上豎了起來。

  「……拜託你、不要講那種話啊。夜夜不是……你的女兒嗎……!」

  『女兒?你說那個人偶?』

  硝子感到不屑似的笑了起來。

  『那種家族遊戲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很多次,不要會錯意嗎?自動人偶是道具,派不上用場的道具就沒有價值呀。』

  ——這硝子,真的是本人嗎?

  (不對……!)

  雷真在心中大叫著。然而,卻也找不出什麼可以否定的根據。

  硝子的發言一向都是如此。打從認識開始,她就是這樣說的。

  自動人偶是道具。不可以會錯意。他們跟人類不一樣。

  一切都只是雷真擅自妄想罷了。以為硝子總是把那三姐妹當成親生女兒般珍惜。他只是擅自抱著這樣的幻想,然後強迫別人接受而已。

  「硝子小姐……你還記得嗎?不久前,你對我、接……接……」

  『接吻?』

  「……對。你……對我做過那種事吧?」

  『是呀,我還記得。』

  當來自德國的學生們自稱是〈十字架騎士團〉,擄走夜夜的時候,雷真曾經反對過硝子要他改用伊呂里的命令,並且把夜夜搶回來了——就在當時……

  硝子親吻過雷真,說是『獎賞』。

  她當時說過,是想要對幫忙奪回夜夜的雷真道謝。

  「那件事……又是怎麼回事?既然你現在要丟下夜夜——丟下我們離去,當初又為什麼要對我們那麼好……!」

  硝子並不回答。話筒中只傳來仿佛感到無趣、感到倦怠的沉默。

  (為什麼不回答我!)

  抱著難以承受的心情,雷真決定把一直以來藏在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或許對硝子小姐來說,我只是個寄宿家中的米蟲罷了……可是我一直都把硝子小姐……還有那三姐妹……當成是自己的家人啊……!」

  『那還真是無聊的誤會呢。』

  宛如一把刀劈頭砍來的感覺。

  雷真的胸口,此刻確實被一把看不見的刀貫穿了。

  『我就下達最後一道命令吧。你現在立刻回學院,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我拒絕。我必須要做的事情,並不在學院。」

  硝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又打算怎麼做?』

  「……雖然我不知道硝子小姐現在究竟在哪裡,不過我要去把你接回來。就算要靠蠻力,也要硬把你拖回來。」

  『一點都不考慮我的心情嗎?』

  「硝子小姐也沒有在考慮我的心情……彼此彼此。」

  『……到了最後還是不聽我的話。我真的已經受夠小弟弟你了。』

  硝子輕輕笑了一聲。雖然是一如往常的笑法,但此時卻緊緊壓迫著雷真的心。

  『那麼,再見。雖然我認為以後不會再見到面了。』

  「硝子小姐!等——」

  『喀!』一聲堅硬的聲響敲打耳膜。就這樣,電話被掛斷了。

  5

  雷真緩緩放下話筒。芙蕾畏畏縮縮地探頭看向雷真的臉。

  「雷真……沒事吧?」

  「……是啊,我沒事。」

  雖然在短短一秒前,雷真還抱著想哭的心情。不過現在——

  「我甚至充滿了幹勁啊。硝子小姐還活著。夜夜還沒有註定要喪命。她還有救!」

  芙蕾注視著雷真,感到佩服地露出微笑。

  「雷真果然很堅強呢。」

  「才不。其實我現在也有點想哭啊。」

  「不,你真的很堅強……在這種時候還能笑。」

  芙蕾輕輕撫摸雷真的嘴角。手指的觸感讓雷真感到發癢,而趕緊逃開了。

  「嗚。然後呢?該怎麼做?」

  「……首先來動動腦袋吧。現在就算到處亂找,也只會浪費時間而已。我必須想辦法在今天之內找到硝子小姐才行。」

  「嗚,既然這樣,雷真就慢慢想。我們去嘗試追蹤。」

  「——用氣味嗎?」

  雷真抬頭望向寢室。他腦海中想到的,當然就是內衣了。芙蕾頓時染紅臉頰,露出生氣的表情。

  「雷真、下流……色狼!」

  「那是你自己之前做過的事吧!是說,到最後你還不是那樣做!」

  芙蕾這時已經拿著硝子的內衣,放在拉比的鼻子前。

  接著又讓拉比聞了一下菸草與鞋襪的味道後,走出宅邸。雷真也跟在他們後面。

  「我每次都在想,真虧你們靠那樣就能找到人啊。難道腳的氣味會留在地上嗎?」

  「不是腳。是草啦、泥土之類,鞋底的氣味。」

  「那不是沒辦法判斷誰是誰嗎?」

  「嗚,只要跟到附近,就可以靠洗衣粉、香水或是本人的氣味判別了。」

  也就是說,內衣的氣味要跟到附近之後才會發揮功用是吧?

  「嗚……另外呀。」

  並肩走在一旁的芙蕾,忽然又扭扭捏捏地小聲說道:

  「昨天、發生過那種事情……所以有件事我想說一下。」

  「什麼事啊?講得那么正經。」

  「冬天結束之後,天氣也會變得暖和。」

  芙蕾的側臉看起來非常煩惱。接著又露出認真的同時帶有不安的表情,看向雷真。

  「到時候……大家再一起、吃午餐吧?」

  在短短几個月前,那還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然而,學院現在卻遭到襲擊。少女們聚集的庭院,也徹底變了樣。

  實戰與夜會不同,無時無刻都伴隨著死亡的危險。萬一之後又再度遭到襲擊的話,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有人喪命。

  雷真為了緩和芙蕾心中的不安,故意開玩笑似的說道:

  「你可別又在三明治里夾奇怪的東西喔?」

  「嗚……我才不會呢……」

  「那就這麼說定啦。」

  芙蕾開心地點了一下頭。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兩人靠著拉比的嗅覺,不斷進行追蹤。

  地點已經來到市中心——萊姆街火車站前。

  來來往往的人群一如往常地多。當中有聽說昨天的襲擊事件而打算逃離機巧都市的人,也有為了進行修復工程與調查而前來的人。

  「拉比它好像停下來了,怎麼回事?」

  「嗚……似乎是……坐火車離開了。」

  也就是說,硝子已經不在機巧都市了?

  雷真忍不住仰天長嘆。英國太廣大了,不可能把有火車站的城鎮全部找一遍啊。

  (……不,別放棄。應該還有其他手段才對!)

  至少,還有詢問路人的方法。伊呂里跟硝子的外觀都非常顯眼。如果她們真的有坐火車,絕對會有人目擊到才對。或許車站人員之類的會有印象吧?

  另外……

  (……雖然是非常危險的方法,但……還是值得賭賭看。)

  雷真不禁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傻眼,而露出冷笑。

  他腦中想到了一個非常誇張的手段。

  然而,這麼做究竟是不是最好的方法?雷真沒有把握。

  一開始就祭出最後的手段,萬一失敗的話——不但沒辦法接回硝子,夜夜也會喪命。換言之,這樣誰也無法得救。因此這個方法還是要留到最後的最後才行。

  「總之,我們先去問問看車站人員吧。只要對方記得硝子小姐坐的是往哪個方向的火車,至少——」

  就在這時,忽然飄來梔子花的香氣,讓雷真停下了嘴。

  那是硝子喜歡熏在衣服上的香氣。而現在,確實微微可以聞到。

  雷真趕緊轉過頭去,發現有一名身材纖細的男子站在他的背後。

  「久違了,雷真。應該有三年左右沒見了吧?」

  對方說的是日文。

  雷

  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接著又懷疑是魔術,最後懷疑是自己的幻覺。

  男子身上穿著淺藍色的和服,頭上戴著斗笠,腳下穿著草鞋。腰上還佩有一對日本刀。外觀上絲毫感受不到有配合異國風俗的打算。

  他接著拿下斗笠,對雷真露出微笑。美麗的五官柔和得讓人會誤以為是一名女性。

  「唉呀~英吉利這個國家實在太出色了,到處都可以聞到文明開化的芬芳啊。」

  「……什麼開化不開化,這本來就是這個國家的文明啊。」

  「女性也很美麗!噢噢……甚至很神聖。神聖的美味啊……!」

  男子銳利的視線緊盯著芙蕾的胸部。雷真不禁感到頭痛,同時也自我反省起來。原來看在旁人眼中,緊盯女性的胸部是如此沒有出息的行為啊。

  芙蕾緊張得像只螃蟹一樣側走,躲到雷真的背後。

  「嗚……這個人、在說什麼?」

  「他說你很漂亮啦。」

  「嗚!那、那還真是、那個……謝謝你!」

  「還說你的胸部很大。」

  「嗚……」

  原本開心的表情,漸漸被哀傷籠罩。芙蕾趕緊用雙手遮住胸部,同時露出責備的眼神看向雷真——雖然這並不是雷真的錯。

  (既然芙蕾也能看到,就代表不是幻覺了。)

  至少,對方確實存在。於是雷真姑且開口確認:

  「師範。你是……本人嗎?」

  雷真的劍術師父——雲雀張開雙手,輕輕擁抱雷真。

  宛如女性的纖細手臂,拍拍雷真的背部。纖細結實的身體相當柔美,隱藏著強朝的瞬間爆發力。觸感與過去完全相同。

  感覺總是在笑的眼睛,仿佛用毛筆輕輕帶過的細眉,皮膚白皙又帶有骨感的修長身材。全都與雷真記憶中的那個人毫無二致。

  是本人啊。雷真這才總算湧起真實感。

  心中感到奇癢難耐的同時,雷真也恢復了冷靜。

  「雖然我是很高興能見到你啦,可是我沒時間招待你去觀光啊。現在我正在趕時間——真是太不湊巧了。」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我也有同感。何必挑在這種時機呢?你說對吧?」

  雷真頓時感到心臟被用力抓住的錯覺。

  那是什麼意思?這男人、究竟知道什麼?掌握到什麼程度?

  「……師範,你到英國,是來做什麼的?」

  雲雀的雙眼霎時變得像刀刃般銳利。

  光是如此,就讓四周空氣凍結起來,走在路上的行人們都被嚇得停下腳步。拉比也畏縮地把毛茸茸的尾巴夾在後腿之間。

  雲雀冰冷的視線盯著雷真,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開口問道:

  「我是來砍殺你的——如果我這樣說,你打算怎麼辦?」

  緊接著,車站內部忽然傳出爆炸聲響。玻璃制的天花板頓時碎裂、散落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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