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pter 5 魔龍與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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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拉斐爾男子宿舍附近的一處無人樹林中,可以看到洛基的身影。

  樹木被夕陽染紅。這一帶被破壞得並不算嚴重,頂多就是地上散落著自動人偶的碎片,以及落葉上覆蓋著一層灰而已。

  就在剛才,洛基被工學部長叫到了材料工學的地下實驗室。

  『伊歐內菈·埃里亞德教授抵達學院了。你去協助她進行〈最終調整〉。』

  他接到這樣的指示後不久,伊歐內菈便來到實驗室,對他說明了所謂『調整』的內容。而洛基聽完說明後,一口回絕了眼前的東西。

  『我拒絕。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也沒有興趣。』

  『——那如果你改變心意的話,隨時跟我說喔?』

  伊歐內菈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內容粗糙的〈說明書〉交給洛基,便放他離開了。

  洛基回到地面上,發現校園內一片騷動。大講堂冒出黑煙,還有用魔術戰鬥過的痕跡。只是,跟昨天那場襲擊相比起來,無論規模還是威力都是小巫見大巫。洛基推斷那只是學生之間的爭執行為,於是保持事不關己的態度——

  而他現在,就坐在一張被燻黑的長凳上,翻閱著剛剛拿到的資料。

  看著上面粗略的圖表與繁多的注意事項,一股怒火漸漸湧上心頭。

  「……開什麼玩笑?」

  雙手不知不覺變得用力起來,揉爛了資料。

  「開什麼玩笑!竟然叫我使用這種東西!」

  接著激憤地把資料摔在長凳上。

  巨劍型態的革魯賓瞪大了像光點一樣的眼睛。

  它靠在樹幹上的樣子,要說是劍也稍嫌破爛。被魔女阿斯特麗德拔斷手臂、奪去半邊的長劍,讓它的外型相當不完整。

  洛基看著自己的搭檔,最後說出很不講理的要求:

  「……你也給我生氣啊。」

  『hmm……?』

  「伊歐內菈·埃里亞德雖然是個天才,卻也是個沒有人心的冷血女人。」

  『hmm……Yes.』

  革魯賓雖然感到奇怪,但還是乖乖聽話了。洛基不禁感到好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心中多少感到有些舒暢了。革魯賓雖然語言能力很低,不過也因此很好相處。如果它能夠像雪月花那樣進行高度的對話,或許反而會讓洛基感到囉嗦也不一定。

  (雪月花……嗎?)

  夜夜失去魔術迴路的事情,洛基也有耳聞。如果變得無法使用那個囉嗦的少女,雷真究竟會怎麼樣?

  往後的夜會,還有他的復仇行動,即使沒有夜夜也能完成嗎?

  洛基察覺到革魯賓的視線,趕緊開口辯解:

  「我並沒有在擔心。管他有誰出局,都跟我無關。」

  『Yes.』

  「……別說得那麼簡單。要是那傢伙消失了,〈暴龍〉(T.rex)跟〈魔姬〉(Dark Princess)都會變得為所欲為。阿斯拉一派也還健在——光靠我跟老姐會有些棘手啊。」

  『Yes.』

  「什麼?你想說我們會陷入苦戰嗎?」

  像光點一樣的眼睛微微收縮。看來革魯賓感到很困惑的樣子。

  洛基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把身體靠在長凳上。

  「……我到底在對你說什麼啊?」

  仰望天空。雲朵緩緩飄過微微泛紅的藍天。

  ——真是安靜。明明在短短半年前,這地方應該更吵雜才對。

  洛基拿起報告書,目光停留在數行文字中的一句話上。

  (魔術迴路〈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原子固定·防禦性能特化型)

  不難想像,這究竟是參考誰的魔術迴路開發出來的。

  (索菲亞……)

  正是洛基親手消滅的自動人偶少女。

  洛基不經意地眺望四周。那天,同樣在這個地方,洛基看過那少女哭泣的模樣。

  隨著季節變遷,現在已見不到初夏時那耀眼的景象。

  然而,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當時聞到的風。

  那少女帶有哀傷的微笑浮現腦海,讓洛基心中感到不明原因的苦痛。

  事到如今他才總算理解,這就是後悔的心情。

  (怎麼可能……我竟是如此脆弱!)

  洛基不禁對自己感到愕然。居然到了這時候,才在後悔。

  那少女期望自己的死。是她請求洛基殺了她。這是不爭的事實。

  洛基只是實現了她的願望,履行了跟她的約定。但——

  那真的是她的期望嗎?

  洛基並不認為嘴上說著想死的人,就真的都想捨棄自己的性命。那只是因為照現在這樣活下去太痛苦了,所以才會說出那種話的。

  如果說,她其實是希望有人能夠拯救她的話……

  (我其實……可以選擇拯救她、嗎——)

  洛基頓時感到腳下地面崩塌,全身落入深淵之中的錯覺。

  如果當初把她從羅森堡手中搶奪過來,給她自由的話就好了。那樣一來,或許她就能像雪月花那樣活下去也不一定。

  不認為自己有那種義務的心情,以及不懂自己為什麼沒那樣做的心情,在洛基的心中不斷糾纏。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出答案。究竟自己當時該採取什麼行動才是對的?

  「看你想得那麼痛苦的表情,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

  洛基反射性地轉過頭。在他背後一公尺的地方,阿斯拉就站在那裡。

  洛基忍不住想要狠狠揍自己一拳。竟然讓人接近到這種距離都沒發現!

  「……躡手躡腳地靠近別人,還真是高尚的興趣啊。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

  「我也以為我認錯人了。因為你的背後竟然破綻百出啊。」

  這句話刺激到洛基的羞恥心,讓他用力把臉別開。

  阿斯拉則是坐到洛基身邊,用抱著覺悟的聲音,說出這樣一句話:

  「讓我問問你,你是白?還是紅?」

  「……那無聊的紅白問答,就是你主使的嗎?」

  「是啊,沒錯。這個活動,是由我的同志們在進行的。」

  「那到底有什麼意義?跑來威嚇我的笨蛋,光是被我瞪了一眼就逃掉了。」

  「——你不知道內容?我還以為所有學生都已經知道了……不過仔細想想,你們這群人是一批獨立的不良集團,跟其他學生都沒有交流啊。」

  以雷真為首,無論夏露、芙蕾、洛基還是日輪,都是很孤僻的人物。自從夜會進入〈圓桌戰爭〉而呈現派系鬥爭的狀況之後,他們這群人就與其他學生們失去接點了。

  「那是一種暗號,『白』表示支持改革的立場,而『紅』則表示反對的立場。」

  「改革……什麼改革?」

  「就是讓學院脫離魔術師協會——歸屬英國政府。」

  洛基不禁瞪大眼睛。那樣做實質上就是讓學院捨棄國際色彩的意思啊!

  說是『改革』似乎很好聽,但其實是逆著時代潮流、轉為封閉性的方針。

  「……你認真以為那樣叫做改革嗎?」

  阿斯拉總是標榜著年輕人天真的〈平等〉理想論、成立了新機關。洛基一直都以為這個人擁有進步的思想,因此現在稱這樣的行動為『改革』的他,讓洛基感到很不對勁。

  然而,阿斯拉卻露出毫不猶豫的眼神,點頭回應:

  「沒錯,我要堅決實行這樣的改革。」

  「開什麼玩笑。你不是為了迴避世界大戰——認為學生的國際性合作有助於和平,才會招募所謂的同志嗎?」

  「沒錯。正是因為如此,我要否定現在的〈魔術師協會〉。」

  阿斯拉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需要變革,舊體制已經不符合現況了。協會也不例外,他們並沒有能力阻止世界大戰。現在這片慘狀,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伸手比向眼前的一片焦土與瓦礫山堆。

  「他們過去都在放任結社暗中活躍,最後得到的下場就是如此。不用多久,全世界都會變成比這更悽慘的景象。協會的旁觀主義、對梵蒂岡的服從態度

  ,或許在中世紀是有效的手段。然而,在帝國主義蔓延的現代——」

  「夠了,你閉嘴。」

  極為苦澀的心情,讓洛基的嘴角扭曲起來。

  「要是讓你繼續說下去,我都會被說服了。」

  洛基對阿斯拉的高度評價,甚至讓他內心抱著這樣的恐懼。

  「……〈劍帝〉,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夥伴,成為我的同志啊。」

  「既然如此,就給我丟掉那種愚蠢的誇大妄想。學生的本分是學業,不要插手政治。」

  阿斯拉眉頭一皺,仿佛難以呼吸似的回應:

  「為什麼你不能明白?身為活在現代的人,那樣的態度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奇怪的人是你。為什麼你要那麼焦急?就連那些愛杞人憂天的學者,都沒有抱著像你那樣的危機感啊。還是說,你能看到危機的前兆?只是區區一名學生的你,要怎麼——」

  說到一半,洛基的腦海中就想到一件事情。

  「你的老家是……印度總督府的高官……厄恩家。」

  那是在英國政府中擔任要職的家族。當然,對國際情勢也瞭若指掌。

  「難道說,你是被養父灌輸了什麼——」

  「不,這是我的意志。我有保護粗國的義務。」

  阿斯拉用充滿魄力的眼神看著洛基,鏗鏘有力地說道:

  「我要阻止大戰爆發。你也來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拒絕。」

  洛基忍不住脫口說出他最討厭的男人經常在講的口頭禪。

  「很抱歉,我並不是像你那樣高潔的人物。世界大戰什麼的,我根本不在意。我戰鬥的唯一目的——就是成為魔王。」

  「……這變化是不可逆的。學院已經無法重回舊貌,夜會也會中止。」

  「什麼都不會改變的。在夜會結束之前。」

  「加入我們吧!你想要進行禁忌的研究,也有別的方法啊!」

  「就是對別人的權威阿諛諂媚是吧?我才不屑那種生存方式。」

  「要是沒有那樣的權威,也有人無法得救。就像〈倒數第二名〉與他的搭檔。」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阿斯拉感到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間。

  「……你還沒聽說嗎?要是不把那兩個人交出去——不,也用不著說明了。反正不管怎麼樣,這裡都會被武力鎮壓的。」

  「雖然莫名其妙——不過也算聽到一件好事。這下我總算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了。」

  洛基讓意識敏銳起來,全身湧出魔力。

  「你剛剛問我是白還是紅吧?那我就回答你——我跟你是站在相反的立場!」

  洛基將魔力送入革魯賓體內。搭檔很快做出反應,飛向空中。

  阿斯拉也立刻反應過來,呼叫自己的自動人偶——因陀羅。

  然而,另一個人影忽然出現在兩人之間,搶在因陀羅之前保護了阿斯拉。

  是一名拿著黑刀的嬌小少女。

  從戴在她頭上的連身帽底下,可以看到與洛基同樣珍珠色的頭髮。

  「……這下你死心了吧,阿斯拉?這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能夠說服的對象。」

  「等等,海賽爾。再讓我——」

  「我不接受你繼續拖下去了。按照契約,接下來交給我處理。」

  少女「鏘」一聲拔出黑刀。光是如此,洛基就全身豎起了雞皮疙瘩。

  她是個高手。用不著實際交鋒,洛基就能明白這點。

  直到這時候,洛基才總算想起了這位少女的名字。

  海賽爾·海姆達爾。〈十三人〉之一,國籍不明的一年級生。

  海賽爾用小巧的屁股推開還在猶豫的阿斯拉。

  「快走。你應該還有肅清教授的工作要做。」

  「……知道了。」

  「等等!」

  洛基不自覺地大叫出來,抱著難以置信的心情瞪向阿斯拉。

  「肅清……是什麼比喻?」

  「……很可惜,那並不是什麼比喻。」

  阿斯拉眼神冰冷地看向洛基,用毫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不願表示服從的人,就要先剷除掉。尤其是教授,會成為無法小看的敵人。」

  「說什麼蠢話……!」

  怒火讓洛基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紅。正因為他對阿斯拉萌生了信賴的心情,更加不能原諒這樣的妄言。

  洛基一把抓住革魯賓的劍柄,準備直接砍向阿斯拉。

  但是,海賽爾立刻擋在他的面前。

  「你的對手是我。」

  「滾開!」

  洛基毫不留情地揮下巨劍。然而,對手也是用劍的高手。第一劍沒能分出勝負,就在兩人第二招、第三招地互拼時,忽然從一旁射來強烈的光芒。

  兩人趕緊拉開距離,同時轉頭看向光的源頭。

  在學部間廣場一帶散出光芒,似乎是某種儀式魔術啟動了。

  天上浮現出紋路。照洛基的判斷,那應該是一種防禦結界。硬要說的話,很像結界儀式(Barrier Trial)——

  (不對!正好相反——是反擊咒陣(Counter Spell) !)

  那是擁有完全相反效力的咒式,是結界儀式的對抗魔術!

  隨著一陣地震轟響,從城牆朝著天頂延伸出半透明的極光。

  學院校地本身就有抗魔術用的遮蔽防護罩保護著。而那道防護罩現在竟然發出強烈到肉眼都能看到的光芒——產生出幾何學狀的裂痕!

  沒過多久,防護罩便像玻璃般破碎了。

  魔術效果發生逆流,使破壞延伸到防護罩的源頭——城牆。石造的堅固城牆被龐大的魔力侵蝕,一口氣崩塌。

  那畫面就仿佛巨大的沙瀑布一樣。

  城牆從上而下粉碎,大量沙塵飛舞起來。

  最後,圍繞學院的城牆完全倒塌,與市街的分隔線消失了。

  在消失的城牆對面,出現數目驚人的士兵。

  總數一萬兩千名,當中有半數是自動人偶組成的機巧魔術大部隊——

  正是大英帝國的精銳部隊——〈機巧師團〉。

  2

  激烈的震動搖晃著大地。

  兩百年來支撐學院自治與獨立的城牆,就像沙堡一樣崩塌了。安里只能在遠處看著那宛如末日般的景象。

  在市街上可以看到無數的人影。帶著自動人偶的魔術師們包圍了學院!

  『本人是第一機巧師團長,葛洛麗雅。』

  從校外傳來擴音後的聲音。

  芙蕾當場呆了一下,而夏露跟安里則是跳起身子。

  「葛洛麗雅妃殿下將軍!那不是王妃大人嗎!」

  『致學院教職員們。正如事前的通告,以新校長身分赴任的雷克南將軍並未歸隊,自昨日便行蹤不明。關於此事,吾等推測有人知道某些情報,因此要求貴校交出一名學生,以及他登記的人偶。』

  王妃說的話以極大的音量傳播開來。她並不只是在說給教授、警衛與學院生們聽而已,同時也是在對學院附近的居民們強調自己的正當性。

  『那位學生,就是二年級的雷真·赤羽。』

  她指名道姓地說道。芙蕾說得沒錯,這確實是通緝。

  『我們已經給學院兩個小時的時間答覆。但遺憾的是,學院不願提供協助——因此在十分鐘後,我們將執行強制搜索。學生們儘可能聚在同一處,解除武裝等候。完畢。』

  單方面的通告,絲毫沒有進行對話的意思。

  安里忍不住顫抖起來。芙蕾剛才說的,就是這件事。

  也就是——雷真跟夜夜真的因為〈魔王殺手〉的嫌疑而被通緝了!

  ……其實早在之前,安里就很擔心會不會有一天變成這樣。

  畢竟雷真實在太亂來了。他為了拯救貝琉姐妹,甚至讓金斯佛特家徹底喪失了名譽與權威。這樣做肯定會被貴族們記恨的。

  「等等!雷克南大人是自己走出學院——我是這麼聽說的——可是現在竟然指控是那傢伙殺了他,根本說不通呀!」

  夏露生氣地用力甩著頭。

  「再說,日本可是同盟國呀!這樣做……絕對會交惡的!」

  「嗚,總之,我們快點讓夜夜避難吧?」

  芙蕾小聲提出建議。夏露也正想點頭回應——但是……

  「要移動她……又該怎麼做?而且……要移到哪裡?」

  三位少女把視線望向夜夜。夜夜就在結界中,像死去了一樣沉睡著。

  她損傷的部位是心臟,可以隨便亂移動嗎?

  芙蕾雖然露出懦弱的表情,但很快又振奮自己的精神,站起身子。

  「我去外面把風。萬一有人靠近,我會告訴你們!」

  她拍了一下豐滿的胸部後,騎在拉比背上沖了出去。

  那樣子跟以前比起來判若兩人,甚至感覺相當可靠。

  相對地,夏露則是抱著西格蒙特,露出一臉不安。

  「我說,遭到通緝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應該是警察的工作吧?」

  「那恐怕只是藉口。他們大概是想要借這個機會駐軍,然後奪取學院吧。以流氓界來說就是『找碴』了。」

  「找碴……既然只是拿來當藉口,就表示雷真不會有事吧?」

  「不,他們也不能讓這件事最後只以藉口收場。既然已經大聲宣告,他們應該就會對雷真進行『正當的』審判,『正當地』處分掉吧。雷真已經無法再回到學院,最糟糕的情況下,或許連學籍都會被抹消。」

  「怎麼會——」

  「確實,雷真大人的處境變得非常不妙了……」

  忽然從背後傳來聲音。不知不覺間,地板上出現了一灘黑水。

  是式神〈間土裡〉。果不其然,日輪從裡面跳了出來。

  「日輪!你從早上就不見人影,是跑到哪裡去了?跟你在一起的那兩個人沒事嗎?你的身體要不要緊?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夏露,你一口氣問太多了。」

  西格蒙特告誡夏露後,用視線催促日輪。

  被催促的日輪一副難以啟齒地說道:

  「能夠從英國手中保護雷真大人的,我想頂多只有魔術師協會而已了……」

  「說得……也是。然後呢?那傢伙現在在哪裡?」

  「他追著花柳齋老師到倫敦去了。而在路途中,協會強襲列車,結果雷真大人就與叛逆的王子聯手合作了。」

  日輪的報告聽起來感覺前言不對後語。

  夏露頭上冒出大量問號,不斷歪著頭。

  「咦?強襲?你說協會?為什麼?那傢伙後來怎麼了?」

  「因為我的式神也被甩開的關係,詳細的結果我並不清楚。不過,總之就是,雷真大人與協會之間、變成了敵對關係……」

  「騙人!那傢伙怎麼可能跟黑太子合作——」

  其實也不能如此斷定。雷真的英雄式行動雖然引人注意,但他其實也毫不避諱弄髒自己的手。像他以前就曾經打算靠蠻力搶奪夏露的夜會參加資格。

  兩種行動,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雷真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會受傷或是遭人非議。只要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即使要被世人責難,他也會毫不在意地實行。

  而現在,雷真會與艾德蒙站在同一邊,或許也是——

  「……真的是、有夠笨的男人。笨蛋世界的笨蛋造世主呢。」

  夏露的語氣溫柔到連安里都感到驚訝。

  明明在這樣的狀況下,姐姐卻在笑。她大概已經明白,雷真為什麼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了。

  雷真的實力已經提升。現在的他其實不需要拘泥於金剛力,也應該有其他打敗馬格努斯的手段。然而,他依然堅持不願放棄夜夜。

  即使要與宿敵艾德蒙聯手——即使與世界為敵,他也要救回夜夜。

  夏露轉頭看向夜夜,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

  姐姐的心情,安里也能理解。雷真與夜夜,這兩個人之間笨拙的關係教人感到憐愛,又讓人覺得忌妒。日輪或許也抱著同樣的感受,而露出有些難過的微笑。

  「雷真大人真是過分呢。我跟夜夜小姐是不共戴天的情敵——可是他竟然拜託我『保護夜夜』。」

  「那傢伙就是那樣的人呀。不過,他就是那樣的地方,讓我很喜——」

  「咦!?夏綠蒂大人,你剛說什麼!?」

  「沒沒沒沒事啦!總之!」

  夏露用方便的話語矇混過去後,開口宣告:

  「既然如此,就絕對要保護好夜夜才行。首先,就像芙蕾說過的,我們決定一下移轉的地點吧。找個隱密的地方把夜夜藏起來。」

  就在這時,夜夜的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大家都把視線集中在夜夜身上。從夜夜的肌膚中,滲出些微的魔力。

  「剛剛……她動了對吧?是要醒過來了嗎?」

  夏露全身趴到結界上,觀察夜夜的狀況。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期待。安里也雙手交握,抱著祈求上天的心情,注視著夜夜。

  如果夜夜醒過來,或許她的性命就有救了。搞不好甚至會解放出她過去發揮過的神秘力量,拯救這場危機也不一定……

  然而,這樣的期待終究是撲了個空。

  血花「噗哧!」一聲噴出來,胸口的縫合處裂開了。

  夜夜的身體開始劇烈顫動,金屬板當場彈出來,掉落在地板上。

  西格蒙特驚慌地飛到結界上。

  「不妙……這是急症——情況危急啊!」

  「該……該怎麼做才好?對、對了,給她魔力——」

  「不可以!」

  日輪撥開夏露的手,阻止魔力流動。但還是有一部分魔力來不及阻止,流入夜夜體內——結果夜夜的傷口別說是癒合了,甚至噴出大量鮮血。

  「因為金剛力破碎的關係,心臟開出了一個洞。要是沒有把洞補起來就施加壓力,只會讓體內的東西溢出來呀……!」

  日輪趕緊提升魔力,嘗試用念力塞住空洞。但軀體內側是屬於夜夜的領域,因此念力的效果也不佳。要是沒有像洛基或葛麗潔爾妲那樣優秀的念力技術……

  「嗚……不快點想想辦法的話……誰去請醫生過來呀!」

  「連珀西瓦爾老師都束手無策了呀!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夏露聲音激動,抱著西格蒙特大叫。

  「沒有人了嗎!為什麼沒有人能救她!學院明明就有那麼多技師——那麼多醫生不是嗎!」

  「因為夜夜不是人類,也不是人偶啊。」

  西格蒙特語氣低沉地呢喃:

  「因為她既是兩者,又不屬於兩者。如果不是製作者,誰也——」

  「既然如此,就交給我吧!」

  兩名少女從走廊衝進房間。

  「伊歐內菈——埃里亞德老師!」

  還有伊凡。伊歐內菈也不在意弄髒自己的白衣,貼到夜夜身上。接著拿出應該是魔具的單眼鏡片,透視夜夜的身體。

  「這是什麼……心臟都快破了呀!而且幾乎沒有進行治療嘛!」

  「沒辦法,因為就連珀西瓦爾教授都說已經沒救了。」

  西格蒙特開口說明,接著用慎重的語氣問道:

  「我聽說你很熟悉花柳齋女士的研究——你知道什麼對策嗎?」

  「要完全治好應該很難……不過,在雷真同學回來之前,我會讓她撐下去!」

  安里不禁倒吸了一口氣。以常識判斷的話,那是相當無謀的宣言。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女,難道要挑戰連機巧醫學的權威(珀西瓦爾)都放棄的案件嗎?

  西格蒙特始終冷靜地詢問伊歐內菈的覺悟:

  「夜夜與一般的自動人偶不同。記憶媒體與思考迴路應該都收納在相當於大腦的部分。如果與人體相同的話,血流停止就等同於腦死。要是手術失敗,資料就會全部遺失……在那之前,先把資料移轉出來是不是比較好?」

  「西格蒙特認為雷真同學會希望那麼做嗎?」

  被伊歐內菈反問了一句,西格蒙特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我怎麼可以讓夜夜就這樣死掉?夜夜可是花柳齋老師的最高傑作呀。我現在就立刻進行手術——有手術設備嗎?」

  伊歐內菈詢問夏露。夏露雖然感到困惑,還是努力搜索記憶

  。

  「我想想,一樓應該有臨時設置的手術室……的樣子。不過,到街上的醫院絕對比較好。畢竟那裡比較乾淨,道具也比較齊全呀。」

  「既然要到街上的醫院,就由我靠轉移送過去吧!」

  日輪舉手說道。但伊歐內菈卻露出複雜的表情搖搖頭。

  「轉移跟念力無法同時使用。你就繼續幫忙按住傷口。我要——在這邊動手術。」

  「……你是認真的嗎?這地方接下來就會變成戰場囉?」

  「如果遇上萬一,就讓伊凡出面阻擋吧。」

  「……你要是在這裡使用了絕對王權,就真的會變成大英帝國的敵人了呀。」

  畢竟伊凡的絕對王權在半年前曾經讓這座機巧都市陷入嚴重的混亂之中。要是對王妃率領的機巧師團使用這招,想必她就再也別想出獄了。

  然而,伊歐內菈還是露出微笑,堅定地說道:

  「我現在能夠站在這裡,是夜夜的功勞呀。」

  「————」

  「根據埃里亞德教授的判斷進行緊急手術!即刻開始發動術式!」

  伊歐內菈大聲宣告。夏露深受感動地注視著她——

  然後,站起了身子。

  「過來吧,西格蒙特。我們到正門去。」

  「好。」

  「咦?夏綠蒂大人?你要去哪裡……」

  日輪感到擔心地問道。夏露則是冒著冷汗,用笑容回應:

  「不是說要保護夜夜嗎——機巧師團就交給我去對付。」

  3

  夏露從走廊的窗戶一躍而出,邁步走向學院的正門。

  因為城牆倒塌的關係,空氣中沙塵瀰漫。四周飄散著一股刺痛的緊張感,危險的氣息比昨天更加嚴重。

  雖然城牆都消失了,但大門的框架卻依然殘留著,就好像唯獨此處被忘記破壞了一樣。缺乏現實感的景象,看上去有如某種宗教畫。

  「那是不是很像日本說的〈鳥居〉呀?」

  聽到夏露逞強的俏皮話,西格蒙特不禁笑了起來。

  「你對日本變得真熟悉啊。」

  「才才才沒有呢!這只是一般常識的範圍呀。」

  「畢竟你每次去圖書館,就會借照片集來看啊。」

  「沒、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日本主義(Japonisme)很流行呀。」

  「在你出生之前是很流行啦——你想去看看嗎?」

  「……是呀,有朝一日。」

  那個人出生成長的國家,夏露也想親眼看一看。

  她的腳步不由得加速起來,最後快速奔跑,趕往所謂的〈鳥居〉。

  就在途中,從崩塌的圖書館後面,跳出了四個人影。

  夏露還以為是機巧師團的隊員已經入侵學院了,但其實不是。

  那是兩具身穿騎士鎧甲、手握長槍的自動人偶,以及夏露好久沒見到的操縱者。兩位操縱者的容貌十分相像,排在一起呈現左右對稱,是一對童顏雙胞胎姐妹。

  那兩人一見到夏露,就嚇得跳了起來。

  「咿呀!夏綠蒂·貝琉!」

  「〈君臨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 !暴力狂!墊胸女!」

  「最後那句不——也沒錯啦。幹什麼!想死嗎!」

  夏露忍不住開口吐槽。結果兩名女學生完全被嚇壞,全身發抖起來。

  「好、好可怕喔!」「還是這麼野蠻呢!」

  「你們是魏茨澤克姐妹吧?原來你們還在學院?」

  『那當然呀!』

  姐妹倆哭喪的聲音完美重疊在一起。

  夏露接著看到她們手臂上別著風紀委員的臂章。

  「哦~因為被趕出夜會,所以現在靠著當風紀委員在挽回分數是嗎?」

  「那是什麼驕傲的態度!」「真是討厭的女人!」

  兩人逼近夏露面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大叫著。

  「我們現在的處境很痛苦呀!」「就是說嘛!都是暴龍害的!」

  「是、是你們自作自受吧!誰叫你們要搶別人的自動人偶?我才不會同情那種卑鄙的傢伙呢!」

  「暴龍明明也破壞了時鐘塔呀!」「可是居然沒有受罰,太不公平了!」

  「嗚!那那那件事我也是沒辦法的呀!而且我有道歉了嘛!」

  「我們也是沒辦法的呀!」「是祖國的命令嘛!」

  「呃、那樣說、好像……也沒錯?」

  被兩人輪番責備,讓夏露的自信頓時動搖起來。事實上,夏露的行動確實沒有遭到處罰,而這對姐妹也只不過是共犯,相對上比較無害……的樣子。

  再說,夏露根本不覺得她們會是什麼真正的惡棍。或許她們很會念書,但要說有沒有聰明到可以幹壞事嘛——

  「啊!你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呢!」「仗著自己是金髮!明明胸部就是用墊的!」

  「金髮跟墊胸都沒有關係吧!夠了,再見!我正在忙!」

  夏露打算穿過姐妹身邊,卻又被姐妹擋住了去路。那兩人互相點點頭後,剛才畏懼的態度都不知跑哪去了,挺起胸膛對夏露問道:

  「你是白?」「還是紅?」

  夏露跟西格蒙特互看一眼——笑了出來。

  「還在問那個問題呀……那你們又是哪一邊?」

  『咦?』

  「最好小心一點喔。要是跟我選不同邊,我就用光束炮把你們燒成黑炭。」

  『咿——!』

  姐妹倆害怕得逃了出去。鎧甲騎士們也跟在她們後面。以前被夏露打倒的人偶,現在看來已經修復完成了。

  「——啊,稍微等一下。」

  雙胞胎被嚇得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轉過頭。

  『什、什麼事?』

  「你們要保重喔。」

  看到夏露對她們微笑,兩人不禁露出『咦?』的嘴型,呆在原地。

  夏露則是轉身再度走向大門。在視線的前方已經可以看到一大群鋼鐵部隊。

  在夏露的肩膀上,西格蒙特竊笑起來。

  「等等,有什麼好笑的啦?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不管是伊萊恩、奧斯華還是伊麗莎,都是很愛亂來的魔術師。雖然埃德加並不完全是那樣——但這果然還是遺傳啊。」

  夏露不禁沉下眼皮。

  其實——她的腳正在發抖。

  然而,她並沒有打算停下腳步,也沒打算逃跑。

  「……其實呀,我覺得或許就是『現在』了。」

  「現在?」

  「之前也有說過吧?我現在過得很幸福,得到了許多我原本以為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像是朋友啦、朋友啦……還有朋友!」

  「都是朋友啊。」

  「有、有什麼關係嘛!因為、我……真的很開心呀。」

  夏露的嘴角自然上揚。回想起從早春到現在發生過的各種事情,心中就感到一股暖意。

  「這些、全都要多虧雷真跟夜夜對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不也會讓人想稍微幫上他們的忙嗎?」

  「同感。」

  因此,要賭上性命就是現在——此時此刻。

  夏露在大門前停下腳步,接著集中魔力,召集風之精靈。

  龍捲風吹起她的身子,讓她來到〈鳥居〉上。

  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在縱列最前排布陣的人偶使。

  「我不會讓出這裡的。絕對不會!」

  「——不,至少也讓一半給我吧。」

  一對男女乘著風從天而降,分別是一名打扮像執事的男人,以及被他抱在手中的銀髮少女。當然,兩位都是夏露熟識的人物。

  「愛麗絲——」

  愛麗絲降落在夏露身邊,調侃似的說道:

  「你真的是個腦袋差勁的女人呢。面對一群正規軍隊,你想做什麼呀?」

  「什麼嘛!你是來取笑我的嗎!」

  「你想放大絕招也沒辦法〈蓄氣〉吧?如果光靠你一個人的話。」

  「————」

  夏露立刻明白了愛麗絲的言外之意。

  愛麗絲轉身環視學院一周後,用一如往常的壞心眼語氣說道:

  「把陣地設在這種地方,根本就是叫人打你嘛。而且學院的周長整整有七公里,現在又失去了城牆,實在不可能靠一個人守住全部。這種事想想也知道吧?」

  「就只會挑剔一堆。還是說,你已經想到你最擅長的鬼主意了?」

  「是呀。只要你變成標靶就行了。」

  夏露不禁「啊」了一聲。原來如此,是佯攻……

  「事到如今,你也只能讓自己更顯眼了吧?只要你成為礙眼的存在,對方也會首先攻擊你。畢竟他們如果放著胡作非為的巨龍不管,是不可能占領學院的。而且那群人似乎還沒掌握到戰術目標——也就是雷真跟夜夜的正確位置呀。」

  「……謝謝,真是值得參考的建議。順便告訴我能夠活下去的點子吧。」

  愛麗絲頓時閉上嘴巴。夏露探頭看向她的側臉,回敬了一句:

  「你應該有想到什麼策略吧?沒錯吧?畢竟你心腸很壞呀。」

  「有人那樣拜託的嗎?很抱歉無法回應你的期待,答案是『否』呢。」

  愛麗絲鬧彆扭似的別開頭,悶悶不樂地說道:

  「我家的笨老頭又被敵人抓去當俘虜了。昨天那場騷動讓學院戰力不足,學生們又團結一致地向英國靠攏,最後甚至還自己把城牆破壞掉。這種狀況下,根本無計可施了吧?別說是王牌了,連可以打的牌都沒有呀。」

  「那你是連個鬼點子都沒準備,就跑到這裡來了?」

  「這麼說也沒錯啦。」

  「……你也是個笨蛋吧?」

  「真不愧是大小姐!故意給對方反擊機會的大肚量,屬下深感敬佩!」

  「OK ,辛格,我等一下就把你肚子剖開,撐得像鍋子一樣大。」

  愛麗絲聳聳肩膀,有點自暴自棄地回答夏露:

  「惡棍也有惡棍該遵守的仁義。欠下的人情就要還呀。」

  「真巧呢,貴族也有貴族的作風。受過的恩惠就要報答呀。」

  兩人互看一眼,噴笑出來,戳戳對方的肩膀。

  就這樣笑了一會兒後——並肩站在一起。

  「謝謝你趕過來。我引你為傲。」

  「貝琉家的驕傲也變得太廉價了吧?不過——我很光榮。」

  師團傳來鳴炮聲,前列開始進軍了。正門前的部隊也朝著兩人逼近過來。

  夏露伸出右手,將西格蒙特朝向軍隊。

  「來吧,西格蒙特,我們大鬧一場!」

  「了解。」

  魔力通過手臂流入西格蒙特體內。西格蒙特的身體立刻噴出濃密的黑霧,吸收漸漸西沉的陽光。光與滅元素產生反應,逐漸傳換為質量。

  全長超過三十公尺的巨龍,四腳踏在大地上。

  伴隨一聲咆哮,收縮魔力。鋼鐵色的鱗片發出光澤——

  「光束炮!」

  巨龍張開血盆大口,耀眼的閃光霎時劃破了黑暗。

  4

  看著阿斯拉的背影漸漸走遠,洛基頓時感到一種虛脫感。

  但他無法理解支配著自己全身的這份痛、這份失望的真正原因。

  短短二十四小時前,洛基還被阿斯拉拯救過性命。當時互相握手所感受到的溫度,彼此都還沒有忘記。應該是這樣的,可是——

  (……不,別放棄。)

  洛基已經受夠後悔的心情了。

  既然不想後悔,就只能阻止對方。

  面對說出『肅清教授』這種蠢話的白痴,用揍的也要阻止他才行!

  但是,現在在洛基的面前,站著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女——海賽爾擋住他的去路。

  海賽爾將視線看向洛基身旁的革魯賓。

  「那個裝甲,是路西法採用的……」

  「——為什麼你會知道那個名字?」

  路西法是革魯賓的兄弟機,是養父布朗森為了給自己專用而建造出來的機體。當時一同戰鬥過的雷真還沒話說,但一般學生應該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

  「……算了,那不重要。讓開,就算面對女人我也不會手軟。」

  「不會手軟的是我。」

  海賽爾架起黑刀,宛如吟詩般小聲呢喃:

  「聽從父王的聲音吧——劍天使將會攻擊主人。」

  『I'm ready.』

  革魯賓竟然做出了回應。就在洛基感到驚訝的時候,革魯賓的長劍砍向他的鼻尖。是伴隨熱風操縱(Jet)的沉重攻擊。洛基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同時送出魔力想要控制住革魯賓。但革魯賓卻不聽使喚,又朝洛基逼近過來。

  完全無法控制。操縱權被奪走了!

  洛基更加提升魔力,想要奪回支配權。雖然革魯賓因此停下動作,但海賽爾也趁機殺到了洛基背後。

  她從後方揮出一記銳利的攻擊,刀口砍傷洛基的頸動脈——之前,黑刀就被一顆將威力收縮的〈聲音炮彈〉彈開了。

  要是沒控制好,那顆炮彈搞不好就會擊中洛基。但那名少女已經不會再犯那樣的錯誤了。

  「嗚,洛基!沒事吧?」

  姐姐芙蕾騎著一隻狼犬,沖了過來。其他加姆犬們也跟在一旁。

  「老姐……抱歉。得救了。」

  「嗚!」

  姐姐立刻得意起來。相對地,洛基則是變得很不高興。沒想到自己會被敵人如此輕易就搶到背後,而且還被自己應該保護的姐姐拯救了性命……

  芙蕾看到海賽爾的容貌,尤其是她的發色,而低聲問道:

  「嗚,這女孩……」

  「是啊,那張臉,之前在孤兒院有看過嗎?」

  「不知道。可是……她一定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芙蕾似乎感到確信的樣子。

  既然如此,〈海姆達爾〉就是代號了。推測有可能長期存活的優秀個體,就會被賦予一個參考北歐神話的代號。

  然而,洛基與芙蕾都沒見過這張臉。是放在別的工房的個體嗎……

  「你那頭髮跟眼睛的顏色,是與生俱來的嗎?」

  海賽爾無視於洛基的詢問,「鏘」一聲重新握緊刀柄。

  「我說,劍帝,你剛才雖然說自己面對女人也不會手軟……」

  「那又如何?」

  「但還是有會讓你手軟的女人吧?」

  洛基直覺感受到危機。這下不妙!

  「聽從父王的聲音吧——狗兒們將吞噬劍帝!」

  宛如咒語的一句話響起的同時,強烈的魔力從黑刀釋放出來。

  (那把黑刀,內藏魔術迴路啊……!)

  就算知道了這一點,也無可奈何。狗狗們的眼神霎時改變,發出低吼聲。當然,它們的殺氣都對著洛基。

  接著便又吼又叫地紛紛咬了過來。洛基一邊閃躲,一邊用念力阻擋,或是把狗踹飛進行威嚇,避開加姆們的攻擊。

  「不可以!大家!壞壞!」

  姐姐訓斥著加姆,讓狗枸們的攻擊意志稍微和緩下來——但就像剛才一樣,海賽爾這時已經把刀揮向洛基了。

  洛基撲到地面上躲開攻擊。從他頭頂上削過的刀刃,當場砍斷了遠處的樹木。

  (魔韌……!)

  鋒利的念力之刃,不是學生程度能學到的技巧。就連洛基平常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使用。在學院中能夠連續使用這招的,頂多就只有葛麗潔爾妲而已。

  洛基之所以能學到一些基礎,全是念力高手——也就是他的養父指導的。

  「……是那男人教出來的啊。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渾蛋!」

  海賽爾的眼神瞬間流露出激動的感情。

  洛基感到有些意外,於是故意出言挑釁:

  「真是人渣中的人渣啊。一方面教唆我跟老姐,又一方面安插了你這個『保險』是嗎?不但綁架、殺人,連詐欺都幹了。簡直是人渣的萬國博覽會——」

  「閉嘴!」

  黑刀砍向洛基的喉頭。洛基讓革魯賓變成巨劍,並親手握住劍柄,正面接下攻擊。故意讓刀鋒相咬,封鎖了對方的行動

  。

  海賽爾露出充滿憎恨的眼神,在近距離下瞪著洛基。

  「洛基,是你……殺了父親大人……!」

  「——他死了?」

  「還活著!但是,距離行刑也沒剩多久了……他等於就是被你殺的呀……!」

  「原來他還活著啊?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想親手結束掉他勒。」

  聽到洛基進一步挑釁,海賽爾變得更加激憤,不顧一切地猛攻洛基。

  她架開洛基的劍,砍向前臂。洛基把巨劍當盾牌擋下,同時射出短劍反擊。海賽爾將短劍撥到左右,瞬間提升魔力。

  「聽從父王的聲音吧——」

  「老姐!」

  「嗯!」

  在敵人的話語——魔術的扳機被扣下之前,四周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是利用聲音干涉創造的無聲領域。魔術遭到妨礙,讓海賽爾的表情僵硬起來。

  一切都在計劃之內。其實加姆犬們早就包圍在海賽爾周圍,準備好隨時發動這一招了。

  (情緒太過激動,漏看了加姆的行動,就是你的敗因啊。)

  洛基高舉革魯賓,準備分出勝負。

  然而,海賽爾這時居然做出了超乎預期的行動。

  她用黑刀架開革魯賓,意外地對洛基使出頭槌。洛基頓時被敲得頭昏眼花。趁著這個機會,海賽爾伸手抱住洛基的頭,讓兩人的額頭緊靠在一起。

  『你將會砍了姐姐!』

  (骨骼傳導……!)

  不透過空氣當介質,直接把聲音傳進來了!

  魔術瞬間侵蝕精神,洛基全身受到難以抗拒的欲望所支配。

  於是他遵照命令,揮劍砍向姐姐。芙蕾的體能差到讓人絕望——不可能躲開的。回想起刺穿索菲亞時的手感,洛基一瞬間喪失了自我。

  (老姐!拜託你閃開啊!)

  不過,芙蕾其實已經變得比洛基想像中還要強了。

  拉比射出聲音炮彈,從側面彈開了巨劍。

  洛基不禁鬆一口氣——但他的背後第三度被海賽爾搶到……

  發出一聲慘叫,牧羊犬被擊飛了。

  「利比耶拉!」

  伴隨芙蕾的尖叫聲,無聲領域消失。牧羊犬灑出大量的鮮血,倒在地上。難以判斷是肉片還是裝甲的東西四散,「啪唰!」掉落在草叢中。

  「首先,第一隻。」

  看著倒地的狗,海賽爾露出滿足的表情。

  相對地,洛基只能呆站在原地。

  為了保護洛基,姐姐〈家族〉中的一頭被幹掉了。

  激烈的心跳讓洛基感到頭暈。大量汗水淋漓,簡直就像遭逢了一場豪雨。牧羊犬再也沒有站起來。即使是崇尚無情的洛基,面對這樣的展開還是雙腳顫抖起來。

  (我……竟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失敗……!)

  然而——

  「洛基,你快走。」

  「你說……什麼?」

  洛基本來以為姐姐會當場發瘋、大哭大叫、責備洛基的。

  可是錯了。姐姐甚至堅強地注視著敵人……

  「這女孩、由我來對付。洛基去追阿斯拉。」

  「……別說蠢話。分散戰力是下下策啊。」

  「兩個人在一起,會自相殘殺。」

  ——說得沒錯。剛剛洛基就被敵人操縱,害加姆犬被砍了。

  「這女孩、交給我。我們比較適合對付她。」

  這也說得沒錯。能夠操縱聲音的加姆犬們,確實對海賽爾來說較棘手。

  可是……

  「嗚、快走。別擔心,我有作戰計劃。」

  「……那我們就兩個人一起進行那個作戰計劃吧。那樣比較有保障。」

  「不行。有洛基在、就不能用了。」

  「……你打算做什麼?」

  「要是說了,就被被敵人知道了不是嗎?」

  芙蕾露出微笑。

  ——是想要讓弟弟安心的、『姐姐』的表情。

  「不用擔心。快點讓事情結束,然後大家再一起、為夜會努力吧?」

  如果是過去的洛基,他絕對不會留下姐姐一個人。

  只要姐姐平安無事,就足夠了。姐姐是洛基的一切。但是……

  徹底荒廢的學院、安里骨折的腳、受傷倒下的夜夜、不在這裡的雷真——讓洛基做出了不同的結論。

  必須阻止阿斯拉才行。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哪怕只早個一秒。

  「……我知道了。拜託你……至少不要亂來。」

  「嗚。我發誓。」

  洛基讓巨劍浮在空中,並跳到上面。

  利用熱風操縱的噴射,沖向海賽爾。當然,海賽爾只能躲開了。洛基就這樣穿過海賽爾,追在阿斯拉後面。

  心中同時祈禱著姐姐能平安無事,相信姐姐口中所說的未來——

  5

  面對暴動的巨龍,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軍人也不禁感到戰慄。

  打頭陣的一個小隊,被尾巴一掃便撞飛了。

  試圖迂迴繞過的部隊,頭上灑下宛如柱子的光之槍雨。

  步槍子彈根本傷不了龍的鱗片。巨大的身軀就有如堅固的裝甲,成為保護施術者的高牆。同時,也帶有威嚇士兵的效果。畢竟貝琉家的武勇與魔劍(Gram)的威名是響徹全英國的。

  巨龍輕盈地飛在天上,牽制往前進攻的部隊,同時瘋狂發射光之大炮。

  道路瞬間被融化,留下宛如河川的深溝。前線部隊雖然射出火球反擊,卻被閃閃發光的氣流阻擋,當場煙消雲散。

  是閃光盾(Luster Shell)——金薔薇的孫女,奧爾嘉最擅長的防禦技術。

  見識到那些閃光,士兵們也理解了。真正的威脅並不是只有魔龍的性能。

  使用者能夠完美發揮魔龍性能的技術才是威脅——

  「光束劍〈福射〉(Radiant) !」

  從魔龍口中伸出來的光柱,在空中「啪!」地展開,從途中不斷產生分枝,變得像系統樹一樣複雜,一口氣射穿大量目標。

  步槍、大炮與自動人偶的手腳遭到破壞,讓新兵們開始動搖起來。

  師團長葛洛麗雅透過水晶球觀察著戰場的情況。

  「呵呵……真是厲害。」

  感覺不錯。夏綠蒂·貝琉確實擁有天分。

  跟職業軍人相比的話,或許在知識與經驗上都嫌不足。然而,她本人的魔力與人偶的性能都遠勝過一般士兵。而她正發揮這樣的優勢,巧妙對付著敵人。

  「不愧是伊麗莎的孫女——真是優秀的魔術師。」

  「恕屬下多言,王妃殿下。」

  一名幕僚站出來,對葛洛麗雅鞠躬敬禮。

  「請下達殺傷許可。那實在太礙事了。」

  「不可以。」

  本以為可以獲得允許的幕僚,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

  葛洛麗雅則是凝視著水晶球,冷淡地回應:

  「這場戰鬥受到世人注目。要是對付區區一名學生,大人們還仗恃數量廝殺的話,可是會笑話的。」

  「但是,面對區區一名學生卻陷入苦戰,似乎也有損聲譽……」

  「有什麼妙計嗎?」

  「或許可以動用〈水槽〉(tank)。我們為了破壞城牆有準備好了。」

  「……那可是將來關鍵時刻的王牌喔?而且賢老們也在看呀。難得厄恩家的孩子都已經幫忙把城牆破壞掉了。」

  「不過,靠這東西就可以活捉魔劍了。」

  葛洛麗雅撥起秀髮,陷入沉思。

  在水晶球中,魔龍大肆暴動著。過去被讚頌為〈君臨戰場之暴虐〉的壓倒性力量——那是英國的財產,葛洛麗雅實在不願意將它破壞掉。

  她接著將水晶球的視點切換到上空,俯瞰市街。

  「……准許策略。調換部隊,將〈水槽搬運隊〉(Tank carrier)送到前線。」

  「遵命。游擊中隊帶領女士——特務分隊,捕獲魔龍!」

  信號彈根據幕僚的指示射出,傳達變更隊伍的

  命令。前線部隊立刻退下,後續部隊讓出道路。接著,一支部隊以近乎突擊的速度從道路中沖了出來。

  是游擊中隊,所有人身上都穿著全黑的特殊戰鬥服裝。

  他們的動作明顯與其他部隊不同。不但擅長魔術,肉體也經過十足的鍛鍊。

  「散布魔障霧(Curtain)!燃起煙霧!」

  游擊中隊點燃煙霧筒。在海風吹拂下,濃煙迅速擴散,使視野頓時變差,讓黃昏的天空變得更加昏暗。

  四周暗得就像沒有月光的深夜。在黑暗之中,一班貨物列車悄悄在鐵路上移動著。

  覆蓋在貨車上的遮掩物被掀開,巨大的人影緩緩站起了身子。

  與西格蒙特一起飛舞在戰場中的夏露,心中充滿不可思議的感慨。

  初夏的時候,夏露光是對付區區十名學生,就感到棘手了。

  如果單純比較魔力,她跟當時並沒有明顯的差異。然而,她現在卻能夠面對幾十、幾百名的魔術師,進行激烈的戰鬥。

  那時候的夏露總認為自己是孤單一人。

  但她現在有蘿特、有精靈們,還有可以託付背後的朋友。

  魔力不斷湧出。在夜夜的治療結束之前,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爭取到時間。這樣一來,一定能有所改變——就能有希望!

  夏露心中抱著決意,瞪向敵人。而她的那對眼陣,察覺到戰場的變化了。

  從正門延伸出去的大街上,出現濃密的黑煙。

  「那是什麼?煙霧?」

  「……看來不只是單純的煙霧。雖然量不多,但我可以感受到魔力在衰退。」

  西格蒙特語氣慎重地說道。確實,夏露與精靈之間的知覺共享也遭到擾亂,感覺開始失控了。繼續飛在天上很危險。於是夏露降落在正門前,定眼凝視濃霧。

  「靈視沒有用,看不到對面……難道他們打算撤退了嗎?」

  「不——要來了!」

  一個巨大的影子穿破眼前的黑霧,快速沖了過來。

  「哥雷姆!好大!」

  學院使用的家園守衛即使是最大型也頂多只有三公尺左右。然而,眼前的這個哥雷姆竟有將近三倍大。

  那是金屬制的機械人偶。姿勢呈現前傾,上半身相當巨大,讓人聯想到密林中的大型人猿。裝甲帶有弧度,看似發達的肌肉。

  粗壯的手臂,讓夏露的本能發出警告——被它接近會很危險!

  「光束炮!」

  夏露反射性地做出攻擊。然而,巨人卻沒有進行閃躲。

  裝甲發出亮白色的光芒,擋下了光束大炮。

  當夏露感到錯愕的時候,巨人已經逼近眼前了。

  強烈的肢體衝撞,讓夏露差點從西格蒙特身上被甩下來。

  伴隨地動轟響,後續的敵人現身。三台巨人合力撞擊,讓西格蒙特被撞得浮起了一隻腳。明明我方的體格有對方的兩倍以上,卻在力量的比拼上輸了!

  「這是何等蠻力……!而且,靠那種體型,為什麼動作可以那麼快!」

  夏露聞到煙硝與廢氣的味道,立刻明白了這股蠻力的源頭。是巨人體內搭載了內燃機。

  魔力與動力複合,另外似乎還搭配了火藥爆發,才發揮出這等怪力。

  「快找出魔術師!只要截斷魔力提供,就有勝算了!」

  但是在發現之前,鐵拳就揮了過來。夏露趕緊讓西格蒙特退後,拉開距離。明明應該躲過攻擊了,大氣卻被撕裂,劃破西格蒙特的身軀。

  閃光隨著鮮血噴出——增加的質量外泄了!

  三台巨人發揮出與巨大的身體不相襯的敏捷速度,對西格蒙特展開肉搏戰。接二連三的鐵拳,轉眼間就讓西格蒙特變得渾身是血。

  「閃、閃光盾!」

  夏露散出閃光粒子,形成一道甲殼。

  這是為了阻止敵人接近。只要敵人侵入這塊領域,就會遭到消滅——

  本來應該是如此的,但巨人卻讓裝甲閃燦出光芒,穿過閃光盾,一點一滴地拉近距離。別說是致命傷了,根本連裝甲都沒有被破壞!

  「快點找出來!魔術師——操縱者到底在哪裡!」

  「找了也是白費力氣啦。他們並不是從外部操縱的。」

  在夏露背後,愛麗絲站在崩塌的大門上說著:

  「那東西與其說是人偶,還比較像是鎧甲——設計理念類似威隆的斯雷普尼爾呀。」

  夏露也嘗試觀察魔力的流動。確實,根本沒有從任何地方傳來魔力。

  那是載人兵器。愛麗絲哂了一下舌頭:

  「內藏的魔術應該是〈魔防〉。居然使用那麼原始的魔術迴路……不過,像這樣親眼見識到實物,又讓人覺得一切都很合理呀。原來還有這樣的手法……!」

  「不要只是自己一個人理解呀!那是什麼意思?」

  「你也稍微用一下腦袋吧。魔防就等於是〈硬度〉。敵人把它做成魔術迴路,讓蹩腳的魔術師也能使用了呀——」

  這樣一來,首先就能增強本身的硬度,可以承受敵人的魔術攻擊,以及自身的重量。

  另外,載重量也能得到飛躍性的提升,能夠搭載巨大的發動機。自身的重量也能直接轉換成揮拳或衝撞時的威力。

  靠這樣的原理產生出來的玩意,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世界大戰』這個詞閃過夏露的腦海,讓她的心瞬間凍結了。

  即使是魔術師,被子彈擊中也是會死的……因此,近代的戰爭是雙方躲在壕溝或遮蔽物後方互相攻擊。魔術師之間的戰鬥也經常會演變成這樣的持久戰。而時代在追求的,正是能夠打破這種僵局的兵器。

  能夠無視於戰壕或鐵絲網的突破力、小型武器與普通的魔術無法破壞的防禦力、足以擊碎敵方自動人偶的攻擊力——滿足所有條件的武器。

  ……就算這樣的玩意真的被做出來了,應該暫時也不會跟自己這些學生扯上關係。即使有人把那種東西搬到夜會場上,應該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才對。

  然而,愛麗絲的表情卻蒙上了深邃的陰影,仿佛是在擔憂毀滅性的將來。

  「極少數的大魔術師——魔王受到重視的時代,或許已經結束了呢。」

  沒錯,就好像過去自動人偶改寫了魔術歷史一樣——

  搞不好能夠改寫戰爭歷史的兵器,現在就在眼前。

  三台巨人的突擊,讓魔龍的優勢崩潰了。

  在地面上的格鬥戰明顯是巨人比較有利。夏露不得已之下逃到空中,卻又立刻遭到隱藏在濃霧中的游擊中隊攻擊。

  從犬型自動人偶的口中,射出接有鋼線的鐵樁。

  被大量的抗魔鋼線纏住身體,魔龍頓時失去了浮力。

  而巨人早已站在魔龍墜落的地點,實在是準備周到。這下勝負已分……當大家都這麼想的時候,一名黑衣男子忽然現身,粉碎了犬型自動人偶。

  是德國的機巧士兵(Maschinen Soldat )。他發揮出壓倒性的敏捷性能,化為旋風橫衝直撞。

  ——好強。雖然沒有魔龍那樣強大的威力』但卻擁有堅固的防禦力與敏捷的速度,以及異於常人的怪力。

  優先分配給游擊中隊的昂貴人偶一具接著一具化為廢鐵。要是讓經費管理者看到這一幕,想必會當場昏倒吧?

  (呵呵……確實棘手。但還不足以擊退世界主宰(Juggernaut)呢。)

  就在男子切斷了大半的鋼線時,巨人的鐵拳結實地擊中了他。

  男子一路撞破石板路,被揍飛了二十公尺遠。接著用手按住自己的左肩,發出呻吟。他的左肩徹底粉碎,手臂已經殘廢了。

  (太輕敵了呀。還是自信過剩?)

  完全統制振動確實有如銅牆鐵壁,但魔防的本質就是『防禦魔術』。一旦接觸就會使魔術受到干擾,讓效果減弱。在這樣的狀況下被超重量級的鐵拳擊中,當然就會變成那樣了。

  機巧士兵停止動作。沒有其他礙事的人了。這下就能分出勝負——

  「殿下!請看天上!」

  幕僚伸手指向天空。隔著厚厚的濃霧,黃昏的天空出現了一條光帶。

  是銀河嗎……不對。

  那是滅元素的消滅光。大量的粒子仿佛籠罩都市上空似的,不斷

  在空中旋轉。

  厲害!竟然隱藏在我方燃起的煙霧中,在空中積蓄了滅元素!

  魔龍往地面一蹬,就像馬戲團的跳火圈一樣,穿過那道光環。在光環的對面,張開巨大的嘴巴。

  好幾道光線出現在圓環中,描繪出幾何學的圖案。

  是流星雨騷動那天,從遠處的倫敦也能觀測到的——那個大絕技。

  其威力甚至能夠超越流星攻擊(Meteo Strike),堪稱是目前英國最強的攻擊魔術。

  葛洛麗雅對那美妙的景象發出讚嘆:

  「太遺憾了……如果那東西能夠量產,世界帝國也不是夢了呀。」

  單論魔劍之龍的話,或許在未來有複製的可能性。但要湊足有能力使用那招的優秀魔術師,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D-works的理念其實已經發展到相當不錯的程度了……實在遺憾呀。)

  要是被那招擊中,就算是魔防巨人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如果操縱者是一流的魔術師還沒話說,但現在在操縱那東西的只是魔術技官,也就是技師。

  「妃殿下,請問該如何是好!」「請下達撤退命令吧!」

  幕僚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這並不是膽怯,而是冷靜的判斷。

  然而,葛洛麗雅卻下達了甚至可說是無情的命令:

  「讓世界主宰排到前列。其他部隊不許動。」

  「——什麼?可是、那樣的話……」

  「不許動。也不許攻擊。」

  葛洛麗雅悠然地露出微笑。一名幕僚深吸一口氣後——

  「展、展開防禦結界!從射擊線上退……!」

  他話還沒說完,就翻起白眼失去意識了。

  葛洛麗雅放下闊刃劍〈Stratocaster〉,冷淡地說道:

  「我說過不許動了。我葛洛麗雅,在社交界可是以四個形容詞聞名:年輕、貌美、熱情,更重要的是——嚴格呀。」

  她接著彎起細長的手指,仿佛在挑釁似的對著魔龍招手。

  「你就攻擊看看吧,貝琉家的女兒。如果你有辦法攻擊的話……啦。」

  葛洛麗雅就站在射擊線的中央,與龍對峙。明明自己的性命正面臨危機,卻絲毫不為所動,甚至感覺有些愉悅。相對地,幕僚們各個臉色蒼白,不斷冒著冷汗,等待著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來。

  魔龍則是依然沒有動作。

  粒子「劈哩劈哩!」地發出激烈的聲響。

  到處有精靈被消滅,飄來像臭氧的味道。

  在夏露眼前,滅元素產生出巨大的魔法陣。

  金髮因為汗水貼在臉頰上,讓她相當不舒服。呼吸也不知不覺間變得急促起來,還感到強烈的睡意。魔力快要到極限了……可是,敵人卻遲遲沒有動作。

  「為什麼不退下……!是笨蛋嗎?一群笨蛋嗎?想死嗎!」

  夏露焦躁地大叫著。底下的機巧師團肅靜得教人感到討厭,既不攻擊,也不撤退,連打算要防禦的動作都沒看到。那態度仿佛在說:你敢發射就試試看啊。

  夏露原本預期敵人至少也會散開才對。

  只要隊伍被打亂,要重整陣勢就會很花時間。如果有逃兵出現那就更好了。然而,敵人竟然只是讓巨人稍微後退一點而已。那裡是敵人的最前線,只要瞄準巨人,在背後的大部隊也會被攻擊到,可說是再好不過的標靶了。

  在夏露的腦海中,不是自己的另一個聲音響起:

  『不行了!已經、撐不下去了……!』

  是她的守護精靈——蘿特。滅元素的魔法陣是靠〈鏡〉之精靈、魔法生物的反射能力所形成的。要支配大量的精靈,當然就需要耗費相當多的魔力。

  『可以……不用再勉強……了吧……』

  「不行!不要放棄!」

  『沒辦法呀!會死的!』

  「不要說喪氣話!守護精靈是不會死的呀!」

  『會啦!要是你死的話!』

  ——自己會怎樣都無所謂。但是,如果失去對精靈的支配就不妙了。

  反射之環只要有一部分崩壞,滅元素就會往那個方向一涌而出,根本無法估計會把市街的哪個方位消滅掉。

  「夏綠蒂!快射出去呀!」

  在西格蒙特的腳下,愛麗絲大叫著。

  她正利用迷幻魔術〈虛像〉(Brocken)製造出自己的分身,並四處逃竄著。辛格也按著肩膀,與黑衣部隊展開格鬥戰。

  「快把正面的大部隊消滅掉!連同巨人,把司令官也殺了!」

  「我絕對、不要!」

  無論人類還是人偶,夏露都不想殺害。更何況對方跟自己是同國人,是無罪的軍人。

  但是,她心中還是產生了猶豫:是不是發射出去比較好?

  夏露的戰鬥並沒有爭取到太多的時間。雖然她自己感覺很漫長,但其實頂多只有十分鐘——再怎麼樂觀估算也不到二十分鐘。

  不過,如果靠伊歐內菈的實力,是不是已經把夜夜修復到一定程度了?只要能修復到可以移動的程度,就可以靠日輪的轉移逃掉了吧?

  只要現在發射,應該可以削掉敵人兩千兵力。可是,一定也會波及到民房。

  要發射?不發射?要擊中?要打偏?

  『夏露……偶……已經……不行惹……撐不、下企……!』

  腦中傳來蘿特已經到極限的聲音。夏露緊咬牙根——做出了決斷。

  「仰角!抬高!」

  來不及了。魔法陣只微微上升幾度,蘿特就消失了。

  「西格蒙特!」

  夏露發出近乎悲鳴的叫聲。西格蒙特理解了夏露的想法,對斜上方發射光束炮。魔法陣中的元素受到誘導,紛紛朝著那個方向流竄。

  光之洪流掩蓋了整個視野。射擊線上的空氣被消滅,產生出真空帶。颳起的強風吹破民房的窗戶,強力的下沉氣流壓倒機巧師團。瘴氣屏障被一掃而空,在路面上狂風橫掃,大街被攪拌得亂七八糟。

  等到風勢停息後,剩下一片宛如颱風過境後的景象。

  陶器的碎片或報紙等等,大量垃圾散落在地上。只被光束削到邊的公寓屋頂,就像被熱鐵板壓過一樣融化。

  總算是姑且沒有毀掉市街。

  就在夏露感到放心,鬆了一口氣的時候,視野忽然轉暗。

  是魔力耗盡,引起貧血了。她就這麼摔落下來——從幾十公尺的高空。

  「辛格!快接住她!」

  愛麗絲雖然想要救夏露,但辛格還沒飛起來,巨人的鐵拳就像槌子一樣揮下。辛格的頭頂被打個正著,墜落到愛麗絲的眼前。瓦礫宛如間歇泉般噴起,直接擊中愛麗絲的腹部。

  西格蒙特在空中拍打翅膀,追向夏露。卻受到抗魔繩索阻撓,伸長脖子也沒能接住她。

  巨龍最後被拖回大地上,掀起大量沙塵。

  夏露則是閃爍著金髮,消失在一片飛揚的塵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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