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從無窗之塔看到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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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被幽禁了的房間裡,一個人忽然消失。

  連繩子也沒用,就這樣從幽禁的塔上不見了。

  像是帶有什麼魔法似的,讓人覺得背脊發涼……

  1

  米蘭夏天的夜晚來得遲。

  即使日已西沉,天空仍微薄明亮,讓城市給人的感覺,似乎無論到了何時都充滿活力。

  褐色的磚和灰色的方石構成的城市。吹過西北田園地帶的風,舞動稀疏種植的綠樹。攝政大臣魯多維克·史佛爾札凝視著薄暮的街道,從東邊的維多利亞門朝著通往法院前廣場的馬路前進。

  他剛結束了領土內的視察,正在歸途中。看起來平和的米蘭公園,如果掀蓋一看,從數年前開始顯現流行徵兆的黑死病,還有穀物的歉收和威尼斯的國境爭執等,問題其實堆積如山。意識到這些,魯多維克的心情變得很不舒坦。

  不久,來到了廣場的他,像是被風引誘了一樣,突然心血來潮,改變馬匹前進的方向。正前方看到的是,正在建築中的大教堂。

  「大人,要往哪裡?伊爾·摩洛大人。」

  隨從的士兵叫住突然改變方向的魯多維克。

  一個個都是健壯的黑人侍衛,身披豪甲、腰佩快刀。

  「稍微繞道一下的時間總該有吧。」

  魯多維克輕「哼」一聲,笑著回答。

  「我去找一下那個男人。你們在舊宮的守衛室等我。」

  在石造建築的入口處停步,魯多維克對護衛說。

  知道魯多維克性情的士兵們,連一絲的不滿也沒表現出來,遵從他的話。

  雖然只說了「那個男人」,但他們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在米蘭都城的中心,包括大教堂對面的豪華建築,以及聖哥塔爾多教堂一帶,是人們統稱為舊宮的地方。這裡以前是米蘭大公的住所,現在則讓出入宮廷的學者、藝術家們使用。

  在厭倦了繁忙的國務之際,魯夢維克常會離開居住的城堡,來這裡走走。

  對不是純粹貴族的魯多維克來說,被嘮叨的官吏包圍了的宮廷,並不是感覺很舒適的地方。反而是和那此講求實際效用的舊宮的藝術家們談話,讓他覺得格外地輕鬆無拘束。

  把自己的佩劍交由侍衛保管,魯多維克信步走向一個男人的工作室,非常自然地。他有這樣的預感,那個異鄉來的男人,應該能提供一、兩個排憂解悶的想法。

  魯多維克原本是雇用這個男人作為策劃宮廷典禮和餘興節日的技師。所以才更會有這種想法也說不定。而且這個異鄉人以前也設計過機械裝置的人偶,還用動物腸子做成氣球等,讓大家非常驚訝。

  不過,也不能說這個男人只是宮廷技師而已。

  他本來是以樂師的身分,被佛羅倫斯的梅迪奇家族派遣來的音樂使節。事實上,他豎琴彈奏得非常好,平常也設計各式各樣的樂器。

  另一方面,他也是公會認可,允許擁有自己工作室的畫家。

  而且,他也自稱是稀世的建築師、雕塑家和軍事工程師。

  一個性情古怪善變,讓人難以捉摸的男人。

  如果坦率說的話,身為攝政大臣的魯多維克自己也無法和他相比,這也是為什麼魯多維克會對他感興趣的原因。

  所以,每次有事的時候就會來找他,而下意識里,或許也希望能看穿他到底是個自大的愚人,還是一個真正有創造性的天才。

  或者會來找他,只是因為跟他性情投合而已——雖然魯多維克不太願意承認。

  這樣的事,有時還真的讓他感到煩惱。

  雷奧納多·迪·瑟爾·皮耶洛·達·文西,是這個讓魯多維克煩惱的男人的名字。

  他的工作室,離教堂鐘樓很近,是帶有中庭的建築。

  石塊疊砌到天花板高,原本是作為宮殿的一部分而蓋的。

  本來是用來製作金屬工藝和雕像的寬廣房間,現存只冷清地放著畫了一半的素描和未完成的塑像。也沒有徒弟們的身影。雖說已經過了晚鐘時刻,但那種光景,還是讓人不禁懷疑,平常是否真的有人在這裡工作。門連鎖都不鎖,看來是覺得沒有值得被偷的東西。但房裡銀筆描繪的素描片段,其美麗正顯示出工作家主人非比尋常的繪畫才華。

  穿過粗心敞開的房門,魯多維范走向工作室裡頭。

  踏上牆壁殘留著褪色濕壁畫的樓梯,可看見房間深處隱約滲出光線。隨風飄散而來的是溶化顏料的亞麻仁油氣味。

  「你在嗎?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喊著問說,手握住生鏽的門把,把門拉開。

  映入眼帘的,是雜亂的房間內部,以及面西大大敞開的窗戶。

  窗邊是個身材高挑的男人身影。肘靠在古舊座椅的椅背上,頭略略歪斜,望著畫架上的畫。

  薄暮的天空為背景,襯托出來的那種身姿,宛如一幅描繪異教神話情景的繪畫。

  一個漂亮的男人。

  「啊,你來得正奵,伊爾·摩洛。」

  藝術品般的男人,對著看得痴迷的魯多維克笑說。那種似冷淡、卻又奇妙可親,讓人無法捉摸的笑容。

  雖然魯多維克突然不請自來,但似乎沒有妨礙他的心情。覺得稀奇的魯多維克,往空的椅子坐下。

  「所謂來得止好。是什麼意思?」魯多維克問。

  淡淡微笑,雷奧納多指著畫架說:

  「正想聽聽別人對這幅畫的感想。你覺得如何?伊爾·摩洛。」

  被問到的魯多維克,目光轉向牆邊的畫架,皺著眉頭問說:

  「就這樣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是嗎?……」

  畫架上,是寬幅比成年人肩膀略寬的畫板。

  但畫的內容卻看不見,因為畫板整個都用白布蓋住。看來很乾淨的白布,是用來保護畫的吧,布上頭還可看到縱橫的摺痕。

  「把布拿下來沒關係吧?」

  為了慎重起見,魯多維克先確認一下,然後站起身來,雷奧納多淺淺一笑,輕輕點個頭。

  問別人對畫的感想,卻把畫蓋住,這未免有點失禮吧。

  略略感到氣憤,魯多維克靠近畫架,這時開始感到有種不協調感。

  覆蓋的布確實在那裡。是白色斜紋花格布,穿插規則的藏青色花樣。左右兩端打結,像把畫板包住那樣固定著。

  但即使伸手過去,魯多維克也無法觸及白布的結。那塊布,只是像真的一樣,畫在畫板上而已。

  「雷奧納多,你騙了我嗎?……」

  魯多維克楞住地喃喃說,像是要確定似地,一直用手指摸著圖畫的表面。

  再靠近一點時,那塊「布」散發出油畫特有的氣味。瀰漫在房間裡的亞麻仁油氣味,就是來自這幅奇妙的畫。雷奧納多畫的不是「畫」而是覆蓋畫的「布」。魯多維克很巧妙地被耍了。

  「說我騙你,就太難聽了。這一次畫的,正是覆蓋圖畫的布。」

  雷奧納多看似愉快地微笑說,一副顯然覺得很好玩的樣子。

  魯多維克眼神怨懟地回頭看著他。

  「說什麼要聽感想之類的,依你平常的個性,會說這種好聽的話嗎?」

  「平常的個陛不會?這可真讓人感到意外呢。」

  雷奧納多搖頭,還是一副很愉快的樣子。做個手勢,要魯多維克再坐回椅子上。這種隨意的態度,或許讓人覺得傲慢,但魯多維克並沒特別在意。畢竟兩人歲數幾乎一樣,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彼此之間那種沒有拘束的感覺,是難以向外人說明的。

  或者是,這位奇特的藝術家,真有讓人想不到的魅力。

  「這幅畫是習作。魯多維克。」

  「習作嗎?說的可真好聽。」

  魯多維克深靠椅背,望著那幅畫。的確認為那是一幅畫得很好的畫,但畢竟還是覺得這很像雷奧納多會做的惡作劇。

  或許是看出了魯多維克的心情,這位異鄉來的藝術家,表情變得稍微認真些。

  「知道宙克西斯和帕拉修斯的故事嗎?魯多維克。」

  「不知道。」魯多維克搖頭。他沒聽過這兩人的名字。

  「是記載在老普林尼所著的《博物志》里的一個章節,一則古老的軼事:兩位古希臘畫家,宙克丙斯和帕拉修斯,把各自的作品拿出來較量。」

  「哦?」

  「宙克西斯畫了一幅很精巧的葡萄畫,鳥群看到後,被畫中的葡萄吸引,聚集到劇場舞台上。能達到這種程度,應該是畫得很好吧。」

  「嗯,了不起!」

  魯多維克坦率地佩服說。

  雖然米蘭被義大利其他城市的居民笑說稍微缺乏了文化性,但這城市也並不是沒有收藏很優秀的

  寫實畫。不過,像那種能騙過鳥眼的靜物畫,魯多維克倒是從來沒見過。

  雖然知道那只是傳說的軼事而已,但還是很吸引人的故事。

  「那麼,帕拉修斯如何呢?」

  聽到這麼一問,雷奧納多有些不懷好意地微笑說:

  「是啊。那時,宙克丙斯對他說——就像你應該也會說的那樣——那麼,把布幕拉開吧,快點讓我看看你的畫。」

  「——嗯?」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魯多維克覺得。既然是畫作的比較,沒看到作品,也就無從判斷優劣了。

  「不……說了那句話就已經高下立判,表示宙克西斯輸了。因為帕拉修斯畫的就是那塊布幕,因為太逼真的緣故,宙克西斯以為布幕後面還有一幅畫。」

  「喔。」

  魯多維克咧嘴,瞪了一眼托著腮、一副得意模樣的雷奧納多。

  「宙克西斯畫的葡萄騙過了鳥的眼睛,但並沒有騙過人的眼睛,而帕拉修斯畫的布幕,卻連一樣是畫家的宙克西斯也騙過了。

  的確是有趣的故事。但這樣聽著故事的魯多維克,心裡並不舒服——這樣豈不是等於自己被嘲笑胥嗎?還是雷奧納多的用意是在安慰他?

  「原來如此,所以你就是想到帕拉修斯的故事,才畫了這幅布畫。」

  說完,魯多維克吐了一口氣。雷奧納多微笑點頭。

  「沒錯。其實找是想把這種技法用在聖瑪利亞感恩修道院的壁畫上。作為餐桌的桌布。」

  「『最後的晚餐』嗎?」

  魯多維克低聲說,看了雷奧納多一眼。

  聖瑪利亞感恩修道院和其教堂是前米蘭大公蓋勒亞佐·史佛爾札任命有名的建築帥索拉里建造的,而委託雷奧納多為修道院的膳食堂畫壁畫的不是別人,正是魯多維克自己。畫的主題是「晚餐儀式」,神的兒子和斗徒們圍坐餐桌旁,是很常見的宗教畫。

  但是,如果是畫成桌布的話,桌布是一直覆蓋到餐桌兩側的,桌面部分的畫面會是一大片白色,這樣不但意義不大,而且顯得太突兒。

  所以,如果把那塊桌布畫成有摺痕或是有棉布質感那樣,而會被誤認為真正的桌布時,一定會成為顛覆一般觀念的劃時代作品了。

  魯多維克想像著這件事,一時說不出話來。雷奧納多一副不在乎的表情說:

  「宙克西斯他們的作品並沒流傳下來,但想像當時的情況,他們畫的應該是用來襯托舞台的背景畫,連古代的畫家都畫出那樣的畫,我當然也得畫得出能騙過你眼睛的畫,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說這幅書是習作。」

  雖然還是無法完全釋懷,但經他這麼一說,也沒有理由好去責備他騙了自己。無論如何,不能不承認他非凡的本領,能畫出那樣的畫布。

  或許是因為被騙得很巧妙,之前有的那種疲累心情,不知不覺中也消失了。

  魯多維克不禁苦笑,張望著這位藝術家的私人工作室。

  厚厚石壁圍住的房間,書本、羊皮紙、計算尺和許多用途不明的工貝,隨意放著。真看不出這地方是藝術家的工作室,如果說是數學家或占卜師的居室,反而比較合適吧。

  看到壁龕里放著裝有葡萄酒的容器,魯多維克站起身來。

  「你害得我口都渴了。這葡萄酒我喝了,可以吧。雷奧納多。」

  強硬的語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說。

  聽了這話,雷奧納多不由得苦笑起來,說:

  「那倒是沒關係,可是,魯多維克,你別生氣哦。」

  「什麼?」

  魯多維克覺得訝異地低聲說,同時走近壁籠。

  石壁挖凹洞,嵌進淺淺架子的壁龕。原本是用來擺飾雕像和首飾的地方,但現在則放著透明的玻璃容器。容器里是半滿的葡萄酒。其下的金屬台座,讓人感覺好像房間的光線都映進了裡頭。

  觸到表面時,魯多維克不禁倒吸一口氣。

  那裡並沒有葡萄酒的容器之類的。

  會反光的透明容器、深紅色的葡萄酒,還有嵌進牆裡的壁龕,也都是畫在小畫板的作品。

  掛在那裡,的確很像牆壁的一部分,所以要很靠近時才看得出來。

  如果不是預先告訴他不要生氣,魯多維克差不多就要破口大罵了。

  「對不起呢,伊爾·摩洛。畫得太好了是吧!」

  大言不慚地誇讚了自己之後,雷奧納多站起身來。

  「……這也是習作嗎?」

  看著走向寢室的雷奧納多,智多維克問說。過一會,才傅來答覆的聲音:

  「是的。這種金屬的沉重和玻璃的透明感,要用濕壁畫法來表現是很難的。但法蘭德斯地區的畫家們卻很擅長這方面。為了確認是不是能把他們的技法應用在壁畫上,所以才有這些練習作品。」

  邊說邊走回來的藝術家,手上拿著兩個玻璃杯,並把其中一個遞給魯多維克。

  微笑地等等對方把杯子接過去時,雷奧納多像是要確認時間似地看向窗外,忽然說:

  「其實,嘉琪莉亞等下會來。」

  「嘉琪莉亞嗎?是下是又在宮廷里聽到什麼麻煩的流言了?」

  魯多維克嘟囔說。

  雷奧納多一副打從心理不樂意的表情。這個男人,連僱主的命令都會技巧地找藉口逃避,絕不做不稱己意的事,現在臉上難得一見地,浮現那種已經知道會有麻煩事情的表情。他輕嘆一口氣說:

  「不知道。說是有事想跟我講,怎樣?伊爾·摩洛,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也聽聽?」

  「這倒是無妨……不過,這杯子是幹嘛用的?」

  看著遞過來的杯子,魯多維克不解地歪著腦袋。雖然不是什麼高級品,但卻是打磨得很不錯的酒杯。難道又在戲弄人?

  「就算你神通廣大,叫是畫裡頭的酒難道能喝嗎?」魯多維克詫異地問。

  雷奧納多轉頭看著他,愉快地微笑說:

  「酒是有的。」

  說著,他掀開掛在牆壁的畫。

  被畫板完全蓋住,隱藏在後頭的真正壁龕里,利用石牆保持著冷涼的葡萄酒,滿滿地盛在容器里。

  2

  雷奧納多準備的葡萄酒,有翡翠顏色的清澈,味甜而濃烈。

  據說是把挑選過的綠色葡萄乾燥後,使用濃純的汁液,再經過硫磺熏蒸抑住酸味而做成的。都是剛研究出來的新技術,至於怎麼想出來的並不知道。總之,是雷奧納多自己在信上寫了作法,送到農場讓他們釀造的。這個男人,一旦埋頭工作,吃、喝都會忘記,甚至連睡眠也不關心,但對葡萄酒還是無法忘懷。

  確實是很好的酒。

  連喝慣了美酒的魯多維克,也低吟讚嘆。就這樣,享受著那種獨特的芳香,喝完第一盞之際,似乎是有人爬上了通往工作室的樓梯。

  是看到了房間滲出的光線吧。輕輕的腳步聲,沒有猶豫地往雷奧納多的私人房間走來。

  然後,觸及生鏽斗把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是清澈動人的聲音:

  「遲到了——,老師。」

  出現的是個臉龐削瘦但美麗的女性。

  還是個小姑娘的年齡。穿著最近宮廷流行,瑪瑙色和碧綠色作基調的華麗衣裳。

  肌膚白得宛如透明。長長的頭髮覆著薄紗,用樸素高雅的琥珀飾物固定著。淡褐色的眼睛。柔和丈靜的表情,有著大人似的聰明樣。給人的感覺,仿佛一朵潔淨的花。

  這個女孩——嘉琪莉亞·迦樂蘭尼一看到魯多維克後,眯眼微笑,優雅地施個禮。

  「大人您好。也很久沒跟您問候了。」

  嘴裡含著葡萄酒的魯多維克,「嗯,嗯」地點頭。

  女孩比魯多維克他們小了將近十五歲。但一有她在這裡,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熱鬧了起來。

  嘉琪莉亞是米蘭朝廷以前的官員法齊歐·迦樂蘭尼的遺孤。魯多維克現在是她的照顧者,所以和雷奧納多一樣,也住在舊宮裡。

  因為幼年失父的緣故,她非常懂得察言觀色、善解人意,加上天生的美貌也有關係,所以在宮廷內外,她有很多的朋友。

  從宮廷里的人才錄用到外交關係,魯多維克不只一次受助於她的建言。米蘭朝廷錄用雷奧納多作為宮廷技師,最先也是出於她向魯多維克的提議。

  或許是因為這緣故,雷奧納多似乎有些下知道該怎麼對待她。嘉琪莉亞進來後,他變得比平常更冷淡的態度喝著酒。這個性情古怪多變、讓人難以捉摸的藝術家,在她面前,有時不知為什麼也無法冷靜自然。

  對待女性特別冷淡的他,也只有嘉琪莉亞才能和他面對面聊些有的沒的,或是練習豎琴等等。這是任何

  其他人沒有的特權。

  「對了,雷奧納多——,要不要也問問看嘉琪莉亞對那幅畫的感想?」

  忽然想到這件事,魯多維克問說。

  雖然掛在壁龕的畫已經收下來,但牆邊畫架上的「布畫」還擺在那裡。看過去,依然只是覆蓋著畫板的斜紋花格布而已。

  想到自己被欺騙了,是會生氣,不過,看到有人同樣也被欺騙的話,有時反而會幸災樂禍。

  「畫了新作品嗎?」

  少女般的坦率好奇,嘉琪莉亞的臉亮了起來。

  雷奧納多含混地點個頭,好像不太有興致的樣子。

  「就是那邊畫架上的畫。」

  魯多維克這麼說,往旁一站讓嘉琪莉亞走過去。

  上前兩、三步,嘉琪莉亞和畫相對,然後就站著不動。雖然期待地看著她是否會靠近把蓋住的「布」拿掉,但卻完拿沒有這樣的跡象。然後。她感嘆似地吐了一口氣。

  微笑著,嘉琪莉亞回頭看著雷奧納多。

  「簡直跟真的布一樣呢。是『最後的晚餐』的練習作品嗎?」

  雷奧納多點頭,嘴角浮起苦笑。

  原本等著看好戲的魯多維克,驚訝地凝視著她的側臉。女孩並沒顯出得意的樣子,視線再度轉向藝術冢的習作。

  「怎麼知道那塊布是畫的呢?」

  魯多維克聲音有點喪氣地問。

  嘉琪莉亞回過頭,張大著眼睛,愉快地微笑說

  「不是的。只這樣看的話,我會以為是真的布蓋在那裡。」

  「可是,就算是那樣,為什麼你連這幅畫是「最後的晚餐」的練習作品都知道呢?」

  「啊,您忘記了嗎?大人。老師要被任命為宮廷技師時,他寫的自薦書的事。在那裡頭,不是也附著他畫的素描的目錄嗎?」

  「……是啊,應該是吧。」

  魯多維克含混地說。

  並不是忘記了自薦書的事,甚至可以說是剛好相反。如果指的是雷奧納多那封難得寫了送過來的書信的話,雖然字面敬重有禮,但內容卻寫得洋洋灑灑、不可一世,有些東西不僅讓人覺得很難實現,而且那種自信滿涌,簡直臭不可聞。因為對本文的印象太強了些,反而沒去注意到素描的目錄。

  淺淺地微笑,嘉琪莉亞繼續說:

  「目錄里也附上了機械的設割圖和人物素描等等,也有一些是關於『結』的素描。」

  「結?」

  「是的。老師從在佛羅倫斯那時起,就喜歡很細緻地描繪『結』和『發編』,不是嗎?」

  「那件事和這幅畫有什麼關係?」

  魯多維克兩臂交叉,一副很困惑的樣子。嘉琪莉亞和善地眯著眼睛說:

  「因為那件事,所以我才會想,這幅畫應該是『最後的晚餐』的練習作品。」

  「怎麼說?」

  「因為結的形狀不一樣。」

  嘉琪莉亞指著畫的邊緣。

  用油彩畫出來的「布」,左右兩端的結,看起來像是布把畫板包住,然後固定好的結。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仔細看的話,並不是單純打個結而已。

  「通常打結時,結的前緣總是會起一些褶皺的。但這裡畫的打結法是:先在布的尾端打個小結,然後稍微捏起結前面的布,塞進結裡頭,不是嗎?如果是這種打結法的話,一直到四個角落為止,布都能呈現繃緊的狀態。這是給餐桌鋪上桌布時的作法。」

  「喔……。」

  魯多維克聽了嘉琪莉亞的說明,不禁佩服了起來。

  也就是說,所畫的斜紋布的花樣和摺痕看起來沒有歪斜,想來就是基於這種特別的打結法畫的。桌布如果看起來皺紋少的話,更能凸顯出它的潔淨感。

  「但是,用來保護畫的罩布,沒有人會在意有沒有起褶皺,所以也就沒有必要用這種麻煩的打結法了。

  嘉琪莉亞眼神淘氣地看著雷奧納多。魯多維克「哦」了一聲,說: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會想到那是畫出來的布。」

  「是的,大人。而且,既然是素描過好幾種結的老師,當然會知道這是使用於餐桌布的打結法。」

  女孩溫柔地微笑說。

  「因為我想老師不會只為了一時好玩,畫了這種無意義的畫,所以應該是什麼大作品的習作。而以餐桌的情景為主題的話,當然沒有比『最後的晚餐』更重要的了。」

  如果明白了,道理其實很簡單。

  可是,僅僅觀察一下,就能發現結的奇怪,並能看穿藝術家的目的,畢竟不是簡單的事。嘉琪莉亞·迦樂蘭尼就是有這種能力的女孩。

  「所以囉,剛才還是不問比較好,伊爾·摩洛。挺無趣的,不是嗎?」

  雷奧納多晃動著杯里的殘酒,淡淡笑說。

  「聽你那種口氣,一副像是你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似的。」魯多維克聲音有點不高興。

  說到這個的話,雷奧納多確實從一開始就顯得不太有興致。他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啊。我是這麼想的,那幅畫騙不過嘉琪莉亞的。」

  「什麼?……那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是我的話。你就知道騙得過是嗎?」

  魯多維克噘著嘴不高興地說。雷奧納多裝作沒聽到。

  嘉琪莉亞似乎從兩人之間的氣氛覺察出事情的緣由,憋著氣笑著。

  雷奧納多忽然抬頭看著她,改變口氣正經地說:

  「對了,嘉琪莉亞,你不是有事要跟我商量嗎?」

  「對。其實也不是什麼要商量的事,而是聽到了有趣的流言,想跟你說。」

  「流言?」

  「是的。我想你們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說完,嘉琪莉亞艷麗地微笑起來。

  3

  事情的緣起,和嘉琪莉亞的母親的理財計畫有關。

  她的母親——瑪格麗塔·布斯蒂,也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是同時代女性里少有的。嘉琪莉亞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也是受她影響最大的一個。

  嘉琪莉亞的父親知道妻子有那種才能,臨死前,把大部分的財產讓她繼承。也就是認可了妻子處理遺產的決定權,而不是交付給變成一家之主的長子。

  讓人驚訝的是,即使她再婚,也允許保有這樣的權利。

  這想來是因為法齊歐很欣賞妻子的才能。而她確實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運用留下的財產讓六個兒子受到一流的教育。

  那樣的她,跟女兒透露她被卷進意外的麻煩里,是前幾天的事。

  而這種事,是發生在不能依靠銀行利息的時代。

  如果是要理財,主要是對商人投資,然後分配利益。

  瑪格麗塔選擇的投資對象是一個名叫巴哈蒙德的商人。這人主要是買賣湖泊地區出產的石材和木頭,在米蘭郊外有個大商行,雇用了許多工人。

  「——這應該是不錯的選擇。」

  聽著說明的魯多維克,望著嘉琪莉亞的眼神,說出自己的看法。

  「目前因為大教堂的建設和其他水利工程,建築材料的需求會不斷增加,價格想必很快就會暴漲。令堂還真是有眼光。」

  「是嗎?但我母親似乎認為,最好暫時別再增加投資。」

  嘉琪莉亞表情複雜地說。魯多維克眉頭輕揚,對她母親的決定略感意外。

  「是有什麼理由嗎?」

  「對,是因為巴哈蒙德家的名聲現在不太好。不過事情其實和生意無關。」

  「喔。不過,如果不是生意方面的關係,是什麼原因呢?親人方面的問題嗎?」

  魯多維克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說。商人做生意,多多少少總會有起有落,這是很平常的。不過,巴哈蒙德家買賣的商品其實很穩當,如果沒有什麼特別情況發生,生意是不會失敗的。

  「巴哈蒙德家的主人,有個女兒叫萊奧諾菈,聽說現在是十七歲。」

  嘉琪莉亞稍微端正了姿勢說。

  看來這才是她要說的正題。

  「雖然還年輕,但聽說已經是寡婦。以前嫁入商人之家,但男方在結婚不久後就去世了。」

  魯多維克點頭,沒顯得特別訝異。

  巴哈蒙德家的主人嫁女兒的話,對方應該也是門當戶對有名的商人吧。

  新娘和丈夫的年齡相差二、三十歲的情況,在這時代並不稀奇。所以丈夫先去世的情況也很多。喪期滿了後,女方回到父母家,在那裡等待再婚的機會,對這時代的女性來說,是常有的事。

  「那位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魯多維克這麼問,嘉琪莉亞視線低垂點了頭。

  「是的。巴哈蒙德家的

  主人在那女孩居喪期滿後,馬上就幫她找了新的結婚對象。聽說這次是個宮廷的官吏。」

  「哦……官吏嗎?的確也是。」

  他感到有點佩服了。把女兒嫁給官吏,巴哈蒙德想謀求的是生意上的方便吧。家族中如果有人是宮廷的高官,生意上有利的情報就可輕易獲得,而且以後也有機會再和宮廷做生意。

  「但是,萊奧諾菈小姐心裡好像已經另有他人了。」

  「哦?」

  「我只是聽說而已,是真是假不知道。總之,對方似乎是個從土耳其回來的威尼斯人。好像是她在以前的夫家認識的。」

  魯多維克這下子感到吃驚了,問說:「巴哈蒙德准許了嗎?」

  雖然米蘭現在和威尼斯簽訂了和平條約,但對米蘭大公國來說,在柏加摩地區和米蘭國境相接的威尼斯共和國,是交戰了不知多少次的宿敵。更何況那人又是侗從異教國家的土耳其回來的男子,要擺脫讓人覺得叫疑的印象,是難上加難。這樣的對象,至少不是對巴哈蒙德的生意有幫助的人。

  「沒有。」

  如同預料的,嘉琪莉亞搖頭。

  「聽說巴哈蒙德先生很生氣。怎麼也不答應讓她和那樣的對象結婚。」

  「想來也是啊。」

  「是的。所以萊奧諾菈小姐被幽禁起來了。」

  「……幽禁?」

  嘉琪莉亞嘆氣地點頭。

  「巴哈蒙德先生的別墅是在郊外運河邊,是貴族的舊宅邸改裝的。那裡有個石塔。雖然說是塔,但好像也不是很高。」

  「巴哈蒙德把自己的女兒幽禁在那裡嗎?」

  「是的,大概兩個月前開始。因為萊奧諾菈小姐等待著半年後要和她自己選擇的未婚夫結婚,所以看來是想把她關到那時為止。」

  「這樣做確實是太過分了……」魯多維克皺眉說。

  「可是,巴哈蒙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瞭解。一個因為父母反對,連陪嫁金也沒有的女孩,在夫家會變得不幸,這是可以預見的。所以他或許覺得,與其讓女兒就這樣私奔,還不如乾脆關起來好些。」

  「是啊。」雖然說了贊同的話,但嘉琪莉亞的眼神卻是難過的。

  在這時代,上流階層家庭的女兒,能和自己希望的對象結婚的情況其實不多。這事嘉琪莉亞比誰都更瞭解。

  「但是,巴哈蒙德先生為她挑選的結婚對象,名聲也不人好,而且年齡也和她相差很多。大家都這麼說,挑選那個對象幾乎就只是為了商業利益。」

  「原來如此,明白了。」

  魯多維克手一擺,打斷了女孩的話。

  嘉琪莉亞有些不解地歪著腦袋。

  「也就是說,大家覺得巴哈蒙德先生的作法太惡劣,對他評價不太好。所以令堂對投資一事也猶豫著。」

  魯多維克認為,扼要說來就只是這麼一回事。嘉琪莉亞特地跑來說的,其實是很平常的世俗流言。

  這和西夢內塔·維斯普奇還有朱利亞諾·德·梅迪奇兩人,因為不道德的戀愛,無法結為連理而早逝的傳說性悲劇相比的話,是格外的一樁小事,但也不能說不是悲傷的戀情。總之,這些都是世間女性們喜歡談論的話題。

  但不知為什麼,嘉琪莉亞一副高興的樣子搖搖頭。

  「不——,不是這樣,大人。巴哈蒙德先生結果還是沒辦法叫女兒和他挑選的對象結婚。」

  「哦,為什麼?」

  「閒為萊奧諾菈小姐失蹤了。」

  「失蹤?」魯多維克訝異地皺起眉頭。「可是那位小姐是被關在塔里的不是嗎?是誰放她逃走的?」

  「不,不是這樣的。」

  像是故弄玄虛似地,嘉琪莉亞微笑了起來。

  「幽禁萊奧諾菈小姐房間的門,從外面用很堅固的橫木閂上了,是為了關她才新做的。配上的鎖,也是商行倉庫用的那種,鑰匙只有巴哈蒙德先生才有。」

  「這真的跟監牢一樣。那麼,飲食等等是怎麼處理的?」

  「門旁有個小洞,就從那邊遞進去。當然,小洞沒有大到可以讓人爬出去。」

  「不能從門出來嗎?」

  「沒辦法。而且,聽說鎖和門都沒有被撬開的痕跡。」

  「這樣的話,唯一的辦法就是從窗戶溜出去了。」

  說著,魯多維克又皺起眉頭。

  「該不會連窗子也弄成鐵窗吧。」

  「沒有。萊奧諾菈小姐也不是罪犯,倒還不至於那樣。」

  嘉琪莉亞苦笑說,眼睛瞄了一下自己身旁的窗戶。

  「那個房間只有一個窗戶,但聽說可以自由打開,眺望窗外。」

  魯多維克輕聳肩膀。這樣的話,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了。

  「那位小姐就是從窗戶逃出去的囉。也不是很高的塔,不是嗎?」

  「是的。但是,那是指跟大教堂的尖塔比較的話。聽說,關萊奧諾菈小姐的塔,是差不多一般建築物的四樓那麼高。」

  「到地面,估計至少有二十個手臂長。」

  魯多維克托腮的手撫摸著下顎。這樣的高度,要安全無事地跳下去,實在不太可能。不管女性的身體怎麼輕柔,這樣的高度還是辦不到。

  「的確,以女生的力氣,要從那裡逃出去,是很困難。但是,如果使用繩子的話,總還是辦得到,不是嗎?」

  「不,那個塔原本是用來收藏貴重物品的倉庫。雖然稱不上是城堡,但聽說要從外邊侵入是很難的。而要從裡頭出來,想來也是同樣的困難吧。」

  「是因為找不到能輕易繫上繩子的地方,是嗎?」

  魯多維克喃喃說。女孩點頭。這麼一來,魯多維克也瞭解了。

  怪不得大家也會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而騷動了越來。

  「而且,就算萊奧諾菈小姐是利用繩子逃走的,她有什麼理由得隱去痕跡呢?」

  「聽你這麼說,也覺得難以理解了。真的沒有痕跡嗎?」

  「聽說是這樣,如果是使用了鉤繩之類的東西,下了塔之後,也還能收回,但牆壁上卻沒有使用過這些東西的痕跡。」

  「說的也是。的碓很古怪,讓人覺得毛毛的。」

  魯多維克不知不覺之間,被嘉琪莉亞的話影響,心裡開始不安了起來。

  從被幽禁了的房間裡一個人忽然消失。而且是做不了粗活的富家千金,連繩子也沒用,就這樣從幽禁的塔上不見了。逃走的目的可說是很清楚,但使用的方法卻像是帶有什麼魔法似的,讓人覺得背脊發涼。

  嘉琪莉亞使個眼色,看似愉快地笑了。

  「奇怪的事還有呢。」

  「什麼?」

  「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那個房間,聽說裡頭畫了畫。」

  「畫?是素描嗎?」

  看著越感困惑的魯多維克,嘉琪莉亞淘氣地微笑。到現存為止一直默默喝著酒的雷奧納多,一下子被勾起興趣似地看著她。

  「房間裡頭的牆壁,是用灰漿塗得白白的,不過有一面牆上畫著畫。」

  嘉琪莉亞或許是想表示那是一幅很大的畫,把兩臂也張得大大的。

  「畫的是什麼?」雷奧納多問。

  「風景。」

  「風景?從塔窗看得到的風景嗎?」

  魯多維克覺得無趣地哼了一聲。

  很殺風景地被關在塔里那麼多星期,看到的只是窗外的景色。為了排憂解悶,畫畫那些風景,想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只是那樣,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但不是那樣。」

  嘉琪莉亞斬釘截鐵地說。細瘦的身子轉過來,手按著背後的牆。

  「塔的窗戶是開向米蘭郊外那一側的,但萊奧諾菈小姐畫的景色,卻是另外一邊,也就是被牆擋住,不應該看得見的米蘭城市的景色。簡直就像足看穿牆壁,畫了從牆壁對面延伸出去的景色。」

  「嗯。……」

  魯多維克含混地應昔聲。雖然聽了說明,也下暸解有什麼奇怪的。只有雷奧納多臉上浮現嚴肅的表情。

  「當然,萊奧諾菈小姐是沒有學過繪畫之類的。」

  像是要搶在魯多維克發出疑問之前回答,嘉琪莉亞這麼說。

  「不過,據說那幅盡好得讓人吃驚。就像是實際看著,畫出來的寫生畫一樣。而且,那幅畫甚至還花了從塔上可以看到的野薔薇斜坡。」

  「野薔薇?」

  突然聽到這個詞,智多維克一下子沒會意過來。

  「啊…那種帶刺的矮樹叢嗎?畫了這個,又有什麼問題呢?」

  智多維克訝異地問。雷奧納多「哼」一聲笑說:

  「你不覺得有趣嗎?伊爾

  ·摩洛。」

  「有趣?什麼有趣?」

  「你想想,為什麼看了那幅畫的人會注意到畫了野薔薇呢?如果是從高塔窗戶看出去的遠處景色,這樣畫成的風景畫。應該不會把細小的刺也畫進去吧。」

  「應該是不會,不過……」

  魯多維克嘟著嘴思考起來。如果確實有野薔薇茂密叢生,從遠處也只看得出是矮樹叢吧。而不是畫家的富家千金,她的不成熟的畫,更應該只會畫了那樣。

  「啊……是花!」魯多維克抬起頭來。

  雷奧納多看著他,慎重地點個頭。

  「應該是吧,野薔薇的白花,小小的很多一齊開放。壁上的那幅畫應該有畫出來吧。所以看了那幅畫的人,才會注意到是畫了野薔薇。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情就更奇怪了。」

  他說的「奇怪」,指的是什麼呢?魯多維克想了想,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

  「野薔薇開花的時候是在初夏。今年的話,是剛剛一個月以前的事。但住那時候,萊奧諾菈小姐應該已經被關在塔里了。」

  「嗯?……」

  「所以,萊奧諾菈小姐應該不知道那裡的野薔薇開著花。但她的畫卻畫著野薔薇花。也就是說,她的畫並不是根據她被關在塔里以前的記憶畫的。所以,只能說是看到了沒有窗戶那邊的塔外景色——你要說的就是這個,是吧?嘉琪莉亞。」

  「是的,老師。」

  聽他這麼說,嘉琪莉亞高興地微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她看到了沒有窗戶那邊的塔外景色。也就是說,那個塔有其他人不知道的暗門之類的,對吧?」

  魯多維克拍膝說。

  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房間裡,在面向米蘭城市、沒有窗戶那一邊的牆壁某處,有個通向外頭的暗鬥,這麼一來,如同看到實物而準確畫出來的畫,還有她偷偷從石塔逃出去的方法,也都能得到解釋了。既然是貴族建造的老宅邸,會留有這樣的裝置,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是的。巴哈蒙德先生看來也是這麼想。他一邊命令商行的人去追查她的去向,同時也派了幾侗人在房閥里查看了。」

  「結果呢?」

  「已經知道萊奧諾菈小姐是和那個威尼斯人一起越過邊境離開了。但是,卻找不到房間裡有什麼逃跑的通道之類的。」

  「什麼?!」

  怎麼叫能!魯多維克不敢相信。

  房間是在塔的上方,應該不會很大才對。再怎麼巧妙的暗們,也不可能好幾個人都找不到。

  「這……聽起來真讓人覺得毛毛的。」

  凝視著嘉琪莉亞,魯多維克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千金小姐的突然消失,留下難以理解的畫……。這些甚至會讓人懷疑,那個塔簡直是籠罩著什麼怪誕的魔法。吹進來的夕風讓人發冷,魯多維克拉緊衣領,身體忽然顫了好幾下。

  「是啊。」

  嘉琪莉亞點個頭,像是同意魯多維克似地,然後長長吐了一口氣。

  「巴哈蒙德先生的手下裡頭,也有人謠傳說,萊奧諾菈小姐懂得什麼魔法。所以巴哈蒙德先生才會只因為女兒不願意結婚,就把她幽禁起來,想必也是本來就預料到了什麼……。」

  「就算有人會那樣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魯多維克喃喃說,聲音聽越來有點苦澀。

  「如果已經有那樣的流言傳來傅去,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人說,巴哈蒙德先生的女兒是女巫,那就麻煩了。更糟糕的是,又牽扯上一個從土耳其回來的威尼斯人。要一般人不聯想到怪誕的魔法,恐怕很難。」

  「是的。實際上,那樣的說法已經開始流傳了。所以事隋的種種才會傳到我母親耳里。」

  嘉琪莉亞說完,一臉尷尬。畢竟,這種事當作閒聊還滿有趣,但麻煩落到自己母親頭上,也不是她希望的。

  「巴哈蒙德先生現在的風評不太好,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看來總算瞭解了,魯多維克很不愉快地嘟囔著。

  像米蘭這樣的城市,很少有類似阿爾卑斯山以北的那種愚蠢的宗教審判。這是因為離教廷不遠,對教會的腐敗情況也知道得很清楚。雖然如此,但親人裡頭要是出了個女巫,也足以讓整個家族的名聲不好。

  「而且,其實另外還有對巴哈蒙德先生不好的事發生。」

  「不好的事,是說看來會變成跟女巫的謠傳有關的事嗎?」

  魯多維克苦著臉問說。

  「對。我說過,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塔只有一個窗戶,聽說東西就正好放在那下面。」

  「東西放仕那下面?」

  「對。一隻羊。」

  「……羊?」

  魯多維克嘴巴張得大大的,看著嘉琪莉亞。

  她露出少有的猾豫樣子,兩眼低垂,然後壓低聲音說:

  「萊奧諾菈小姐消失的那一天,被分屍成一塊塊的羊,血淋淋地放在石塔的正下方。」

  4

  漫長的黃昏接近尾聲,窗外逐漸暗沉下來。

  不知不覺之間,魯多維克先前有點微醉的腦子,現在也完全清醒了。看到杯里的殘酒,他一口氣喝下。

  雷奧納多閉著眼睛,任由夕風吹散長發。

  嘉琪莉亞一言不發,等著看誰先打破沉默。眼神里充滿了女孩性情的好奇。

  「怎麼說都是奇怪的事。」

  魯多維克故意大聲說,看著一言不發、閉著眼睛的藝術家的側臉,魯多維克故意大聲說。

  「你覺得怎樣?雷奧納多。有沒有想到什麼?」

  「沒什麼特別……」

  張開眼睛,雷奧納多說,語氣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魯多維克嘟著嘴說:

  「『沒什麼特別』,是什麼意思?」

  「是說也沒什麼特別奇怪的事。」

  「什麼?」

  魯多維克一副「說來給我聽聽」的眼神看著雷奧納多。

  雷奧納多似乎覺得煩,一邊的眉毛揚起,勉強開口說:

  「是啊。首先,可以想得到的是,那些流言或許只是謠言而已。」

  「你是說,實際上不是什麼奇怪的失蹤是嗎?」

  魯多維克瞪大眼睛,和身旁的嘉琪莉亞面面相覷。

  「是啊。其中緣故,思考起來有兩種可能。」

  「嗯?」

  「一種可能是,那是巴哈蒙德先生自己造的謠。」

  「巴哈蒙德先生自己?」魯多維克滿臉錯愕看著雷奧納多。

  「豈有此理!那不可能。名聲小好,麻煩的可是巴哈蒙德先生自己哦。」

  「沒錯。但是,如果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呢?」

  「什麼意思?」

  「譬如說,他後來又後悔要把女兒嫁給那個官吏。」

  雷奧納多淡淡微笑,改變口氣說:

  「挑選那個官吏,原本是指望會帶來生意上的利益。但如果是自己這邊悔婚的話,恐怕會對以後的生意造成不好的影響。不過,如果是新娘失蹤的話,巴哈蒙德先生自己也可以說是受害者。這樣比起悔婚,不是比較不會為難嗎?」

  「嗯……。」

  魯多維克一邊把玩著手上的酒杯,一邊思考著。

  宮廷的官吏是有派系的,內部的權力鬥爭也很厲害。譬如說,他為女兒挑選的結婚對象,現在忽然失勢了。這麼一來,巴哈蒙德先生會想取消婚約,也不是不可能的。

  「或者說,雖然想讓女兒和他結婚,但卻辦不到的情況呢?」

  雷奧納多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這種情況也是可能的,譬如說,萊奧諾菈小姐已經死了。」

  「死了?」

  「對。如果說,她對自己的境遇感到絕望,她可能會選擇自殺。」

  「這……。」

  魯多維克兩臂交叉,思考著。一旁的嘉琪莉亞,肩膀輕顫了一下。

  雷奧納多還是聲音冷淡地繼續說:

  「光是自殺一事,對基督徒來說,就是不能容許的大罪。如果是因為父親把目己的女兒關起來而逼死了她,那問題就更大了。他想當然會找理由來隱瞞事賈,不管這理由是不是很牽強,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魯多維克心想。

  雷奧納多說的,讓他突然覺得是真的。

  「這樣的話,也就能解釋為什麼會有羊的屍體被放在窗戶下方。萊奧諾菈小姐從石塔跳下後,發現她屍體的人,只能很快地把屍體搬走,但卻沒辦法把血跡洗乾淨。」

  「所以為了掩蓋那女孩的血,又特地在上面灑上羊血是嗎?……」

  魯多維克這麼嘟嚷一句後,沉默不語。

  對於雷奧納多的話,他想不出有理的反駁。

  如果是那樣的話,確實就沒汁麼奇怪的地方,只是想起來讓人覺得不舒服而已。

  「雖然是這樣,但現在說的,也是想像中最壞的可能性而已。要想像成完全相反的結果也不是不可以。」

  像是戲弄認真思考的魯多維克,雷奧納多微笑繼續說:

  「譬如說有人想要破壞巴哈蒙德先生的聲譽,於是散播了那樣的謠言。如果是這樣的話,有嫌疑的就變成那個威尼斯人了。

  「那個從土耳其回來的男人嗎?」

  魯多維克喃喃問說。雷奧納多輕輕點個頭。

  「他帶走了巴哈蒙德的女兒後,利用她現在在自己身邊一事,捏造出這種謠言。至於目的,想像得到的有很多種。如州說,為了報復巴哈蒙德不允許女兒和他結婿;或者,他也可能是巴哈蒙德生意對手家裡的人。」

  「的確。會因為巴哈蒙德的評價不好,而得到利益的人也是有的。」

  魯多維克欽佩地低聲說。雷奧納多閉眼,淡淡地笑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等於萊奧諾菈小姐一開始就沒被幽禁過。所以,說起來還是沒什麼奇怪的事。」

  「說的也是。」

  魯多維克長長吐了一口氣。雖然先前的沉重心情已經消失,但還是無法完全放心,因為覺得雷奧納多的說明態度有點怪怪的。

  「可是,老師並不相信是有人造了謠,對吧?」一直沒說話的嘉琪莉亞,突然問說。對於她思緒清楚地指出來,雷奧納多不禁苦笑。

  「是啊。就算是有人造謠,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石塔房間的牆壁上,會留有那幅畫。如果是為了要造成好像使用過魔法的跡象,也大可不必特地去畫那種麻煩的畫,其他方法多的是。」

  雷奧納多淡淡回答,但眼神里閃爍著愉悅的光芒。

  「這麼說,那女孩畢竟還是被關在塔里,然後畫了那幅畫,是嗎?」

  魯多維克困惑地問。雷奧納多優雅地點個頭說:

  「應該是這樣。」

  「等下。這麼說,實際上是有從塔里逃出去的方法囉。還是那女孩自殺了?」

  「這可就不知道了,伊爾·摩洛。我又沒有親眼看到那個塔。不過,要從塔里逃出去的方法,也不是想不到就是了。」

  「什麼?」

  看著身體不禁往前傾的魯多維克,雷奧納多悠哉地微笑起來。

  「我只是說想得出方法。實際上她是不是用了那些方法,我並不知道。老實說,對於逃出石塔的方法,我並不感興趣。」

  一副像是要岔開話題的樣子,讓魯多維克氣得牙養癢的。

  「就算真的使用了魔法,我也不知道。不過,那位小姐的畫倒是讓我感興趣。嘉琪莉亞,你所謂的有趣,也是因為有那幅畫的緣故吧?」

  嘉琪莉亞以文靜的笑容代替回答。魯多維克不禁訝異,因為他怎麼想,也覺得逃出石塔的方法比一個素人的畫更重要。

  「如果能的話,我想實際看看那幅畫。」

  雷奧納多一副發呆出神的語氣說。

  「我早就猜想您會這麼說,其實,我已經請我母親轉達了。」

  嘉琪莉亞有點得意地微笑起來。看著她,雷奧納多的嘴角也略略上揚。

  「請她轉達巴哈蒙德,讓我們看看他的別墅是嗎?」

  「是的。因為讓他名聲不好的原因——那些留在石塔的謎,畢竟誰也無法解釋。能請到不但精通繪畫,也精通建築的老師您去調查,聽說他也覺得像是有了依靠似地,非常高興。

  「是嗎?那就明天立刻去打擾吧。」

  雷奧納多爽快地說。嘉琪莉亞像是理所常然地點頭。看來兩人是打算一起去。

  「我也去哦,雷奧納多。」魯多維克語氣有點不高興地說。雷奧納多感到有點意外,轉過身來。

  「這倒無妨,伊爾·摩洛。不過,扔下公務沒關係嗎?」

  「無妨。你是宮廷技師,所以我去監督,也算是公務。」

  魯多維克冠冕堂皇地說。然後,嘟囔了一句,才道出真心話。

  「反正,聽了這樣的事情後,心裡會惦記著,也無心公務了。」

  傍晚夕暗的窗邊,響起著嘉琪莉亞花枝招展的笑聲。

  然後,他們決定明天正午出發。

  5

  沿著高大陰鬱的城牆前進,他們通過南邊的提奇內瑟門,出城而去。

  擁有精銳軍隊的米蘭公園,領土內的治安並不壞。儘管如此,要去城市外面,再怎麼大膽的魯多維克,也還是得帶著護衛。結果,也就變成一支騎兵隊前呼後擁的誇大隊伍。因為不是正式的公事,所以算起來人馬還是少的。幸好,同行的雷奧納多和嘉琪莉亞,並不是什麼膽小的人。

  巴哈蒙德的別墅在郊外的運河邊。

  因為原本是貴族所有,所以想像起來,應該是那種綠色庭園圍繞的幽雅山莊,但實際的氣氛卻大不相同。

  褐色的磚造建築,小而整潔,如果不是後面有城寨式的附樓,看來和富裕的農家沒什麼兩樣。從大門通往宅邸的路,幾乎沒什麼整理,讓人感覺就像是自然踩踏出來的硬實的獸道。

  宅邸的正面,石牆環繞。不過,單單從馬上就輕易能看到裡面。後院只有木製的柵欄圍籬,談不上有什麼防衛,大概只是為了防止家畜逃跑而做的,看來連女性也能簡單地翻越過去。

  只有臨著運河的碼頭還像樣,但從那裡展延開來的庭園卻是淒草荒蕪。

  破落的草坪角落,隨意堆積著開採來的石材和木頭,周圍是來來去去匆忙的工人。雖說是別墅,但看來也不是個人的避暑場所之類的,而是完完全全作為商行的一部分在使用。

  「大人!歡迎歡迎!」

  迎接魯多維克他們的,是個發福的中年女性。曬得黑黑的臉,有著深深的皺紋,不過細看的話,是張親切、討人喜歡的臉。

  一看到從馬車下來的魯多維克,她像是被電擊了似地停住腳步。

  「家主吩咐我招待你們——。真是太好了,歡迎你們來這裡。」

  「無妨。是以私人身分來的,放輕鬆即可。」

  制止想要跪拜行禮的婦人,魯多維克說。

  婦人驚愕地抬頭仰視魯多維克,但隨即討人喜歡地笑了開來,露出白淨的牙齒。那種優閒、與世無爭的農村居民的自爽態度,讓魯多維克心生好感。出入宮廷的女官們,想來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吧。

  從馬車下來的嘉琪莉亞,用她一向溫柔親切的語氣詢問婦人。

  「是的。我叫安娜。從小姐一出生起,就一直服侍她。」

  婦人這麼說,一副覺得晃眼似地看著嘉琪莉亞。或許是因為嘉琪莉亞的年齡和她服侍多年的小姐差下多,讓她感到彷佛又看到了小姐一樣。

  「萊奧諾菈小姐失蹤那天,你也在這宅邸嗎?」

  「是的。特別是家主把小姐關在塔里後,一直讓我做照料飲食、陪她說說話的工作。這是因為小姐對其他傭人無法信任的緣故……。」

  安娜表情哀傷地說。

  「是啊。被親生父親關在這種地方的話。」

  嘉琪莉亞喃喃說,兩眼仰視高聳住上方的四角方塔。

  魯多維克也隨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對於看慣了米蘭市街的人,這個塔並沒什麼驚人的高度。但在周遭寧靜的景色中,石塔明顯地聳立著。

  這個宅邸還殘留當時貴族山莊面貌的,實際上大概只有這個塔了。

  正因為是作為放寶物的倉庫,看起來建造得非常堅固。塔牆上,看不出任何可以攀登抓手的地方。斜陡的屋頂上,也沒有可以繫繩子的可能。

  最上一層的四方形房間,比塔的牆面凸出許多,這樣可以有效地防禦入侵者攀登上去。反過來說,房裡的人也無法沿著牆壁爬到塔下。

  悲傷可鄰的小姐,之前就是被幽禁在那個房間裡吧。

  「畫了畫的房間就是那個吧。」

  最後從馬車下來的雷奧納多,仰視石塔,輕鬆愉快地說。

  「是的,大師。」

  看著他的身姿,奶媽再次以畢恭畢敬的聲音回答。

  雷奧納多停住腳步,目不轉睛看著奶媽的臉。似乎是注意到她毫不猶豫就稱呼自己大師。然後,他輕拍手掌說:

  「啊,你是瑪建塔門附近鐵匠師傅的姊姊。」

  「對。打鐵鋪的多梅尼克是我弟弟……您還記得?」

  「有一回送了找農場採收的水果,是吧。做騎馬像的模型時,你弟弟幫了我不少忙。」

  「不敢當不

  敢當!弟弟聽到了也會很高興的。」

  看著一副誠隍誠恐模樣的奶媽,雷奧納多淡淡微笑。

  通常對人冷淡的他,這次態度特別親切。

  這或許和奶媽的容貌也有關係吧。

  就算臉不漂亮,但容貌讓人印象深刻的人,是雷奧納多喜歡的。當然,這是指作為繪畫的題材而言。

  「能不能馬上讓我們看看房間?」雷奧納多問。

  「是。這邊請。」

  奶媽使勁點個頭,像蹦跳似地開始往前走。雷奧納多看著一直楞在那裡的魯多維克他們,訝異地問說:

  「怎麼了,不去嗎?」

  「喔,是啊,走吧!」苦笑著,魯多維克也跟了上來。嘉琪莉亞不知為什麼鼓起臉頰,盯著雷奧納多看。

  「說是什麼討厭女人,看來老師很懂得對待女人嘛。」

  聲音彷佛鬧彆扭似地嘟囔著。

  石灰岩的塔,看來像是和宅邸的主體切割開來一樣。

  裡頭,散發著石造建築物特有的寒氣。

  底層的部分,似乎已經變成小禮拜堂。仍有殘留的香味,看來現在也還實際使用著。

  打開一扇看似很重的木板門後,長長的迴旋樓梯往上延伸。

  不平整的石頭牆壁,沒有窗戶,所以即使是白天,沒有燈火的話,也幾乎暗得無法爬上樓梯。或許因為如此,迴旋樓梯更讓人覺得似乎沒有盡頭一樣。

  「我聽說這裡是別墅,但看來卻有相當多的僕從住在這裡。」

  為了調整一下情緒,魯多維克開口問說。

  「是的。這宅邸原本是給城門關閉時,抵達的貨船船員休息和放貨物的地方。」

  奶媽聲音響亮有禮地說明。

  雖然樓梯陡峭,但她以習慣了的腳步往上走。

  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服侍被幽禁的小姐,在這裡走上走下,看來無論如何是真的。

  「不過,現在想在這裡過夜的工人少很多了。就算得另外付錢,他們也覺得投宿在運河附近的酒館比較好。」

  「是因為這裡的小姐失蹤的緣故嗎?」

  「是。」就連開朗的奶媽,聲音也沉重了起來。

  「如果只是小姐不見的事倒也沒關係,但有人看到碎裂的羊屍,那就很不尋常了。」

  「聽說也有人聽到奇怪的叫聲。」

  嘉琪莉亞接著奶媽的話說。魯多維克訝異地問道:

  「奇怪的叫聲?」

  「是的……。也有人說,聽到獸類的呻吟聲,或是遠處的狺叫聲,類似那種低沉的聲音,在小姐消失的那晚,持續了好一陣子。」

  奶媽如此說,語氣顯得不太想談這件事隋的樣子,或許她也覺得害怕吧。

  「會不會是那隻野獸攻擊了羊?」魯多維克心裡半信半疑地問說。想想,真是讓人發毛的事。

  「怎麼說呢?…說不定是那樣,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聽說有那樣的野獸在這附近出現過,而且也沒看到什麼獸類的足跡。」

  奶媽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是不想繼續談這件事。然後她停住腳步,已經來到最高一層樓的房間了。

  「這間就是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房間嗎?」

  魯多維克喃喃說,仔細看了看那扇似乎很堅固的門。

  門的樣子和嘉琪莉亞說的幾乎一樣。

  整個用鉚釘釘緊的厚木門。門旁石牆有個像窺看窗的小洞,從那裡可以把食物等等送進去。不過,因為只是人的頭部勉強能穿過的大小,就算是小孩要從那裡爬出來世很困難。

  「這個斗閂,沒有鎖上是吧?」

  「小姐不見了那天,家主親手打開的。那時,誰也沒想到小姐已經從房間逃走了。因為一直沒聲音,所以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喔,所以巴哈蒙德也著急地打開房門,進去看看。」

  魯多維克一副瞭解的樣子嘟囔說。那時,這個剛毅的奶媽應該也是很焦急吧。然後和巴哈蒙德進了房裡一看,兩人想必都楞住了。

  「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呢。」

  雷奧納多隻喃喃說了這麼一句。

  他看的是木閂的底邊。

  木閂在拴上、拉開時,常會和余屬零件摩擦而受損。雷奧納多指的是沒有這樣的痕跡。

  這根木閂安裝了之後,幾乎就沒有拴拴開開。

  「家主為了關小姐,叫人新做的,所以實際上只用過一次而已。」

  奶媽解釋完後,把門打開。

  魯多維克發出一聲「喔!」

  比從外邊想像的寬敞很多。一間整潔的房間。

  在一邊的牆上,有個較大的窗,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

  牆壁塗抹上雪白的灰泥,或許是因為這緣故,房間讓人感覺還是寬敞的。

  雖說是幽禁,但或許是不想讓女兒覺得空間太小不舒服,所以也只陳設了最低限度的日用器具。像是帶有寶蓋的大床那類的東西,都沒搬來這裡。雖然如此,生活上所需的家具還是齊備的。

  只是每件家具都硬是被推擠到房間的四個角落。

  從地板上留下的拖曳痕跡看來,似乎是那女孩自己這麼做的。

  這樣的房間擺設,讓人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因為家具堆聚牆邊,給人那種更加要強調出僅有的一扇大窗的感覺。白色的棉布窗簾,在風中飄舞,非常顯眼。

  讓房間顯得更為淒清的是,畫在牆上的風景。

  和窗戶相對的那一整面白牆上,灰色的炭,畫出滿滿一幅的風景畫。

  裡頭的風景,和從窗戶看得到的景色完全不同。的確,如果畫了畫的這面牆壁有窗戶的話,看到的應該是這樣的風景。

  米蘭是平原上的城市。

  遠處,是霞霧朦朧的山稜、波光粼粼的運河流水、看上去很小的城牆,以及從那裡可以看見的大教堂屋頂。近處是展延開來的田園風景,盛開的夏花,包括野薔薇等,細緻驚人地呈現出來。

  絕不是很好的畫。

  筆觸蹣跚不穩,修改了好幾次的畫面,蒙上一層鉛灰的顏色。

  可是,並不是那種很外行的素人畫。遠景霞霧朦朧的情景、精確的遠近感等,是中世紀以前的畫家無法如實呈現的。

  完全讓人感受不到宗教性或哲學性的主題。

  只是描繪了映入眼帘的風景而已。

  畫在一整面牆上。

  萊奧諾菈小姐想必身材嬌小。牆的上方仍留有一大片空白。

  雖然如此,在她的手能觸及的範圍里,可看出她嘔心瀝血似地那麼畫。

  那種驚人的執著,可以從畫面感覺得到。

  雷奧納多想看這幅畫的理由,魯多維克現在總算也瞭解了。這幅畫,隱約有什麼地方和他的畫相似。

  但是,萊奧諾菈畫的東西,照理說,從幽禁的塔俯視下去,應該是看不到的。

  「哇,了不起——一時之間震懾住的魯多維克,終於冒出這句話。

  「是啊。」

  雷奧納多喃喃說,似乎很滿足的聲音。

  「如果把藝術家在創作時的心境稱為瘋狂,那麼。這真的是畫出了瘋狂——值得一看的畫。」

  「是不是因為被幽禁著,而畫出憧憬那種世界的心情?」

  凝視著畫,嘉琪莉亞問說。

  雷奧納多默不作聲,完全沒回答。魯多維克心想。恐怕是這樣吧。這不是普通人能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畫得出來的畫。巴哈蒙德的僕從看到這幅畫後,會覺得是帶有魔法的東西,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再看下去會覺得難受,魯多維克移開視線。

  「不過……就這個房間的構造來講,確實是看不到像暗道這樣的東西。」為了重新振作起來,他吐口氣,喃喃說。

  抹上灰泥的牆面沒有接縫。如果牆面有什麼裝置,是很難隱藏得讓人無法發現的。地板和天花板也沒有那種跡象。

  如果有那樣的東西,巴哈蒙德會是最先發現的人吧。

  「羊的屍體就是被放在這下面嗎?」雷奧納多從窗戶探頭出去,問奶媽說。

  「是的。手腳被切斷,內臟被拉出的悲慘樣死在那裡。還是剛出生不久的小羊……。」

  奶媽聲音難過地同答,想起那時的情景,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魯多維克也湊到窗邊來。

  雖然剛才從外面看時,沒這種感覺,但從這上頭看下去,確實是滿高的塔。俯看下去,地面很有一段距離,讓人會有頭暈目眩不舒服的感覺。

  窗子的下方,是後院的花床,看來也當作菜園使用。

  為了不讓家畜亂踩,圍著老舊的正方形木欄。

  是這房間一半大的小菜園。

  雷奧納多看著下面,唇邊似乎浮現淡淡的苦笑。

  「看出什麼了嗎?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板著臉問。

  實際來看了塔後,困惑反而加深。牆上的畫,並不是為了捏造無聊的流言而畫出來的東西。從塔上逃出去的方法也想不出來。

  羊仔被殺死的事實,不管願不願意,讓人聯想到「祭祀犧牲」這樣的字眼。

  這麼一來,甚至覺得巴哈蒙德的女兒也許真的是女巫。

  但雷奧納多並沒有回答魯多維克的問題。

  浮現慣有的嘲諷笑容,轉身對著奶媽,問說

  「此後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

  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奶媽顯得很驚訝。

  「你說到之前為止,你的工作一直是在照顧萊奧諾菈小姐,可是她現在已經不住了,照理說,巴哈蒙德先生應該不會再繼續雇用你了吧。」

  「啊,是說這個啊。」

  或許是瞭解了為什麼這麼問的意圖,奶媽回復那種天生開朗的表情,直爽地笑了。

  「這我並不特別擔心。我也沒有家人,工作勤快是我唯一的優點,一個人,哪裡工作都可以吧。」

  「哪裡下作都叫以?」

  雷奧納多模仿她的口吻說。奶媽覺得奇怪地歪著腦袋。

  「那麼,如果你有空閒的話,有沒有心情去一趟威尼斯?」

  雷奧納多淡淡地說。奶媽一時之間,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瞪大的眼睛眨了一下,仰頭直看著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皺眉,嘉琪莉亞也是,兩人詫異地相對而視。

  「我還在佛羅倫斯的時候,在老師的工作室塑了一尊騎馬像,聽說後來擺飾在威尼斯的廣場。但實際擺飾那裡的樣子,我並沒看到,市民的評價我也不知道。我一方面想和當時在威尼斯認識的好友聯繫,也想找個能信賴的人順便幫我看看塑像的情況。如果你願意這樣做的話,我會很感謝的。」

  「但是……」

  「啊,當然,通行證和旅費不用擔心。這邊的攝政大臣,會很高興幫你解決的。」

  「什麼?」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魯多維克一時不知所措。

  「喂,雷奧納多……,你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了,伊爾·摩洛,辦不到嗎?」

  「什麼話!要說辦得到辦不到,常然是輕易辦得到,可是……」

  「那就麻煩你了。」

  雷奧納多斷然說。雖然還是平時那副輕鬆戲弄的口吻,但又隱約很認真的樣子。魯多維克沒再說話。

  「大師…… ,您……。」

  一直楞在那裡的奶媽,聲音沙啞地說。手腳發軟似地跪了下去,像在祭壇前祈禱一樣,兩手合起。

  雷奧納多什麼也沒回答,佯裝不知,眺望著窗外。

  「謝謝您!謝謝您!」

  流著眼淚,奶媽一次又一久地點頭說。

  遠處郊外的風景,被幽禁的女孩那時凝望的白色的陽光,正美麗地照耀著。

  6

  從巴哈蒙德的別墅返回時,陽光已經西斜。在馬車中,時間也過得很快。

  從左邊的車窗望出去,能看見米蘭的城牆。在運河沿岸吹來的涼風中,魯多維克兩臂交叉,繃著臉悶不吭聲。

  雷奧納多閉著眼睛,無言地讓馬車搖晃著自己。淡淡微笑的表情,享受著重現在眼帘里的塔壁上的畫。

  嘉琪莉亞也是沉默不語。不過,她的情況像是正等著機會開口說話的那種氣氛。兩手握住放嘴唇前,眼球上翻觀察著魯多維克他們。動作有些可愛,很像她養的那隻被她稱為朋友的白貂。

  不耐這樣的沉默,最先開口的終究還是魯多維克。

  「是怎麼一回事?雷奧納多。」

  像鬧情緒似地尖著嘴,粗暴地說。

  鄰座的嘉琪莉亞,嚇了一跳似地,肩膀一縮。木製的車輪彈開石頭,馬車稍微不自然地晃動著。或許是連馬也嚇了一跳。

  「用不著那麼大聲!聽得見,伊爾·摩洛。」

  雷奧納多若無其事笑著。終於把眼睛張開,看著他。

  「是什麼事?你在生氣什麼?」

  「別裝傻。是先前奶媽的事。」

  誇張地搖頭,魯多維克說。

  「如果她去威尼斯的話,是幫你一個忙。這是騙人的吧。你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啊,那件事嗎?」

  雷奧納多顯得不感興趣的樣子,又輕輕閉上眼睛。

  「那只是幫人一個忙。」

  「幫人一個忙?」

  「是的——。當作讓我們看了那麼出色的畫作的感謝禮。這麼點小意思,也是應該的,不是嗎?」

  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然後張開眼睛看著不高興的魯多維克。

  「別現在才跟我說,給了她旅費,你覺得可惜,伊爾·摩洛。那些錢,你從巴哈蒙德那裡抽個稅,不就補過來了嗎?」

  「太任性了!」

  魯多維克焦躁地咂嘴。雷奧納多還是同樣的表情繼續說:

  「而且,嘉琪莉亞,你可以轉告令堂,巴哈蒙德名聲不好的事,不會持續很久的。如果想要投資的話,不用特別在意這件事。」

  「什麼?」

  嘉琪莉亞眨眨眼,是真的感到吃驚的樣子。

  「是……怎麼一回事?老師。」

  「就是說,不管是萊奧諾菈小姐的周遭,還是那棟別墅,不會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了。所以流言也不會持續很久的。除非是巴哈蒙德自己把生意搞砸,那又另當別論,但因為名聲不好的關係導致投資失敗,應該是不會的。」

  雷奧納多淡淡地繼續說。不知道是不是累了想睡的緣故,聲調聽起來沒什麼高低起伏。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肯定?」

  魯多維克急躁地問。雷奧納多嘆口氣,端正一下姿勢。

  「她就是犯人喔。」

  「犯人……她?那個奶媽嗎?」

  「對。」

  聲音冷淡。也沒有責備的口氣。

  「讓萊奧諾菈小姐偷偷逃出石塔的,半夜裡聽到的像野獸的聲音,把小羊分屍一塊塊放在院子裡的,全都是她一個人做的。」

  「可是……到底是為了什麼?」

  魯多維克聲音不禁顫抖。難道說,巴哈蒙德的女兒不是女巫,那個奶媽才是?

  「想也知道,她是希望萊奧諾菈小姐能幸福吧。」

  「幸福?離家出走,到異鄉的男人那裡,這叫幸福?」

  「我想,這得讓當事人自己來決定……」

  雷奧納多不知為何凝望著遠方,點頭說。

  「對了,伊爾·摩洛。還記得宙克西斯的故事嗎?」

  「宙克西斯?那個畫了葡萄,把鳥吸引過去的古希臘畫家?」

  「對。其實那故事還有下文。」

  「哦?不下不……等等,現在不是講那故事的時候。」

  「你先聽嘛!後來,宙克西斯畫了拿著葡萄的小孩。」

  「嗯?」

  「結果,鳥還是聚集到葡萄那裡。宙克西斯看了很感嘆。」

  「感嘆?」

  魯多維克覺得訝異,眉毛上揚。

  「為什麼?不是把葡萄畫得很巧妙,連鳥的眼睛都騙過了嗎?」

  「是啊。但宙克西斯終究只是把葡萄畫得很巧妙而已。如果把人也畫得同樣巧妙的話,鳥應該也會害怕畫中的小孩,而不敢靠近才對。」

  「喔……。」

  魯多維克低哼一聲。雷奧納多微微一笑說:

  「不過,宙克西斯最後是把葡萄塗掉,留下畫得不是和真人一模一樣的小孩。」

  「為什麼?」

  魯多維克這下真的很困惑了。

  「那才是藝術,伊爾·摩洛。宙克西斯捨棄了表面上看起來很巧妙的東西,選擇了意義更為深刻的作品。」

  「喔……。你的意思我懂了,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緩緩吐口氣,繼續說:

  「你的意思是說,萊奧諾菈小姐認為,與其拿著父親給的一大筆陪嫁金,嫁給父親挑選的對象,還不如自己一人去所愛的男人那裡,這樣是比較幸福的。」

  「要這麼解釋也可以吧。」

  雷奧納多一副不在乎的口吻回答。嘉琪莉亞吃吃地笑。魯多維克哼一聲又說:

  「可是,把那個奶媽打發到威尼斯,是因為她用了怪誕的法術把那女孩送出米蘭嗎?」

  「怪誕的法術?怎麼會!不是喔,伊爾

  ·摩洛。」

  雷奧納多不禁苦笑。

  「我讓那個奶媽到威尼斯,是為了萊奧諾菈小姐著想的。她那樣逃到異鄉男人身邊,心裡一定會寂寞的。如果有貼心的奶媽和她在一起的話,會覺得比較有依靠,不是嗎?幸好,那個奶媽看來也希望去服侍萊奧諾菈小姐。」

  「嗯……。」

  覺得兩人講得不太搭嘎,智多維克心裡不高興地皺著眉頭。

  「啊……!」

  嘉琪莉亞張大眼睛說。

  「你說當作看到出色作品的謝禮,就是這個意思,對吧?」

  「看來你早就明白了是吧。嘉琪莉亞。」

  雷奧納多淡淡微笑。嘉琪莉亞高興似地眯著眼,身體往前傾,說:

  「畫那幅畫的,畢竟還是萊奧諾菈小姐是吧。奶媽知道了,所以才想放她逃走,對吧。」

  「對。萊輿諾菈小姐是一直看著窗外景色的。她一直憧憬著塔外,讓心理不會失去平衡。」

  「聽說,在內側很暗的箱子上開一個小孔的話,照射進去的光線會映出外頭的景色。那個塔的房間,就是像那樣的結構是吧?」

  「應該是吧。」雷奧納多點頭,又回復到平時那種冷淡的神情。

  被撇在一邊的魯多維克,終於低聲讚嘆起來。

  他以前看過雷奧納多在研究有關那種原理的工具。好像是把那種工具應用在素描的輔助和設計圖的複製上。他應該也寫了關於那種原理的手稿,還把那種原理稱為「暗箱裝置」。

  歷史上最早記載這種暗箱裝置現象(針孔成像)的,是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此後,一直到十四匹紀之前,主要是應用於日蝕的觀測。最先把這種原理應用在繪畫上的是菲利波·布魯涅內斯基。和雷奧納多一樣,是個佛羅倫斯的藝術家。

  「關上木板窗子的話,那個房間變得漆黑。沒有窗戶那一側的牆壁某處,想必正好有個針孔般的小洞。在晴朗日子裡的某幾個小時,外頭的景色會映射進房間裡。而那女孩,或許透過白色的窗簾,看到那樣的景色。」

  「所以萊奧諾菈小姐拚命畫,想把那片不可能看得到的風景留下來。」

  嘉琪莉亞說完,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對。那樣映出來的景色,是上下顛倒。因為萊輿諾蔻小姐不是畫家,所以反而能沒有先人之見,把看到的景色就那樣畫下來。要不,一個素人是畫不出那樣的畫的……不可能。」

  雷奧納多像是要否定自己的話似地搖搖頭。

  「那女孩沒做錯什麼,卻被親生艾親幽禁起來。或許因為滿懷著對外頭的憧憬,很不容易地保持著內心的平衡。正因為如此,所以能以那樣的氣魄畫出那幅畫。對她的情況看不下去的奶媽,於足決心要讓她逃走。」

  「是的。」

  嘉琪莉亞兩眼低垂,點了頭。被囚在稱為「舊宮」之塔的年輕愛妾,像極了萊奧諾菈小姐的境遇。她的心境,是魯多維克無法想像的。

  魯多維克嘆息,無奈地正面看著雷奧納多。

  「我現在知道那個奶媽讓巴哈蒙德的女兒逃走的理由了,但實際上,那女孩是怎麼做到的呢?奶媽不是也沒辦法打開那扇門嗎?」

  「那件事啊?……」

  雷奧納多不知為什麼浮現出明顯的厭惡表情,喃喃說:

  「想當然,如果不能從門出去,只好從窗戶逃出去了。」

  「窗戶?可是,那樣的高度?而且房間裡也沒有什麼可以綁繩子的地方。」

  「對。用的不是繩子。她是從窗戶跳下去的。當然,不是要自殺。譬如說,如果底下是水面的話,即使是那樣的高度,也能安然無事辦得到吧。」

  「如果底下是水面的話,或許可以。但那下面只有菜園。運河是在宅邸的另一邊。」

  「那麼,如果下面是空氣呢?」

  「空氣?」魯多維克目瞪口呆。雷奧納多表情複雜地點頭。

  「我以前不是做過氣球嗎?還記得嗎?」

  記得。那是米蘭宮廷有次正忙著準備慶典時的事情。擔任慶典戲劇技師的他,心血來潮做了一個大氣球,在狹窄的房間裡把氣球鼓起,害大家陷入一片混亂中。

  「那是使用羊腸,去掉腸的脂肪,再仔細洗乾淨。然後接上鐵匠用的風箱,送進空氣,可以把羊腸鼓得大到讓人無法相信——大到整個房間滿滿的。」

  「鐵匠用的風箱?」

  嘉琪莉亞敏銳地注意到,喃喃說:

  「那麼,在別墅的那些人,半夜聽到的低低呻吟聲——。」

  「是風箱把空氣送進腸子裡的聲音嗎?」

  魯多維克不由自主拉高聲音。忘記了是在馬車裡,站了起來,腦袋差點狠狠撞到。

  「原來如此。你在宮廷里鼓脹羊腸氣球引起騷動的事,那個奶媽從她鐵匠弟弟那裡聽說了。」

  魯多維克看著雷奧納多,他一副不好意思的臉色。引起這次騷動不安的遠因,竟然是自己的惡作劇。這點他大概早就想到了吧。

  「塔窗正下方的菜園圍著柵欄,正好可以用來固定好氣球。奶媽鼓起氣球後,萊奧諾菈小姐安全無事跳下,成功地從塔上逃走。」

  雷奧納多有點佩服地說。

  「在事情完成後,只要把氣球割個裂縫,裡頭空氣一下子就會泄掉,剩下的只是腸子。要把這處理掉的最簡單方法,就是把它和羊的屍體混在一起。」

  「……把羊的屍體一塊塊散放那裡,原來就是這原因啊。」

  魯多維克低聲嘟囔著,這麼說,會殺小羊的原因,可能是因為要把大羊的屍體搬過去的話,奶媽一人做不來吧。

  「當然也可以把那些東西隨便去棄在廚房角落,但看來也是想把萊奧諾菈小姐失蹤的事,搞得讓人難以理解。否則追究起是誰幫了萊奧諾菈小姐的話,最先受到懷疑的一定是那個奶媽。」

  說完,雷奧納多像是失去興趣似地,深深往後靠在座位上。

  這時,馬車剛好穿過城門,進入米蘭。

  迎面而來的是,帶有中世紀風味的聖烏斯托喬教堂,以及人群走向市區的熱鬧街道。一座充滿活力、無秩序的城市。這樣的米蘭空氣,讓人感到非常懷念。

  「萊奧諾菈小姐離開了生長的城市,也能過得很好嗎?」

  嘉琪莉亞自言自語似地喃喃了一句。這時,裝飾聖羅倫佐教堂的那此古羅馬時代的圓柱,映人眼帘。

  「沒問題的,如果是她的話。」

  雷奧納多出乎預料,斬釘截鐵地說。

  「喂,你怎麼知道?」魯多維克笑著問說。

  雷奧納多也眯眼笑著回答:

  「知道的喔。想想看,不管底下放了多少氣球,敢從那樣的高度跳下去,可不是什麼三腳貓的膽量。那種事做得到的話,或多或少會有的辛苦,對她也不成問題的。」

  「膽量!嗯,說的也是。」

  奇妙地理解了,魯多維克露出笑容。

  「沒看到她飛躍起來的身姿,真是遺憾……。」

  雷奧納多說了這麼一句。像是被這句話吸引了一樣,魯多維克閉上眼睛。

  浮現在腦海里的是,天使的身姿,飛躍向無窗之塔的炭畫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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