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維納斯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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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為做了這樣的事,結果會安然無事嗎?…大師?……

  馬上就會有人發現的……逃不了的,

  你這以建築師自居的異鄉人……

  在晚秋夕陽中,房間裡微微明亮。是和稱為舊宮的建築相稱的,內部裝飾豪華的一間房間。

  過了萬聖節的米蘭城市,寒氣逼人,呼出的氣是一團白色的朦朧。吸了濕氣的地毯,或許是心理作用,讓人覺得非常沉重。

  我放低腳步聲,緩慢走向那房間。仔細注意鑰匙孔的位置,然後不發出聲音地鎖上門。往房間裡頭走進去,不是平常應該有的味道刺鼻而來。感覺和舔了剛磨完的刀子的金屬氣味相似。是血的味道。

  房間中央的會議桌上,幾個模型和許多建築藍圖雜亂放著。是送來的大教堂圓頂八角塔的甄選作品。

  當中,我自己的應徵作品也混在裡頭。是花了時間的精心作品。不過,我的方案在評審期間已經遭到淘汰。並不是沒有感到遺憾,但現在也沒什麼關係了。我對這個創作甄選幾乎已經沒什麼興趣了。

  「……大師。」

  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俯視倒在地板上的男人,我只是微微吃驚。因為原本以為他已經死了。

  男人下半身滿是鮮血。右脅腹有刀子刺傷的傷痕,地板上掉落著一把短刀。那是我偷偷帶進來的短刀,是費了一番功夫入手的東西,即使調查了,也不會發現所有者是我。

  刺傷他後,我沒拔出那把短刀,因為不想被噴出來的血濺到。所以,拔出短刀的是他自己。

  男人會恢復意識是意料之外,但這對我的計晝並不會造成障礙。

  流了那麼多的血,他看來也是活不了了。

  「你以為做了這樣的事,結果會安然無事嗎……大師。」

  男人聲音痛苦地嘟囔著。在這種時刻,還用尊稱來稱呼我,正是他那種人會有的嘲諷吧。對於他自己生命將盡,他也知道。

  「馬上就會有人發現的……逃不了的,以建築師自居的異鄉人!」

  無表情地,我俯視著沒出口詛咒的男人。他說我是以建築師目居,也未必下對。我是公會正式登記的畫家,作為雕刻家也完成了幾樣作品。然而,在建築這個領域,到目前為止沒有可留名的作品。

  當然,如果這次的參賽作品能被採用的話,是有完成八角塔建造的自信。但是現在在這裡,放不覺得有必要對這個將死的男人說明。

  「不用擔心唷,詩人先生。」

  我對那個男人微笑。看著靠近過去的我,他露出害怕似的表情。我馬上覺察到了原因。就在他身邊的地板上,他寫了我殺死他的事,模糊不清的血的文字。

  我倒是有些佩服了。雖然知道會嚴重出血,卻把刺在脅腹的短刀拔出來,為的就是要留下這樣的血書吧。只是為了要陷害我,一個賣弄小聰明的男人。

  沒覺得憤怒和不安。事到如今,他再怎麼想方設法,也無法破壞我的計畫,這種自信我是有的。我所設置的裝置已經發揮了期待的效果,為了最後的完工,所以我回到這房間。

  「沒有人覺察到你就快死在這房間裡了。」

  聽我這麼說,男人輕蔑似地歪扭著臉。

  「不會那樣的。」

  大教堂當局和米蘭宮廷的專家,還繼續在審查八角塔的設計案。在舊宮同一樓舉辦的晚宴應該也馬上要開始了。友人一注意到自己不在的話,馬上就會過來找人的——男人斷斷續續如此說明。

  我沉默了一會,聽他說著。第一次為這個瀕死的男人感到可鄰。

  「很遺憾,詩人先生。不過,像你所期盼的結果,絕不會發生的。」

  我用平靜的口氣說。在夕陽微微照亮的房間中,深暗的影子落在瀕死的男人臉上。在這時候,看得出來,殘留的微薄生命正一點點從他的身體滲出。就像是看著龜裂的計時沙漏一樣。

  「這間,現在並不存在於舊宮的任何地方。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是在我畫中的一間密室。」

  渾濁的眼睛仰視著我,豈有此理,男人嘟囔地說。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抓起男人的手臂時,他自己的衣袖拂掉了血寫的文字。已經是半乾的血書,就如此完全模糊不可見。男人露出悲壯的表情,但那樣的表情讓我感到些微的不協調感。

  死亡之際想要傳達的言詞如此被抹滅,就這點來說,他的瞳孔里有著隱約的從容。

  「原來如此。」

  俯視男人的雙手,我喃喃說。男人的手背,留有短刀深深刺進的傷痕。右手和左手,兩邊部有。刺透手掌的那種傷痕,讓人聯想到釘死在十字架上,神兒子的傷痕。

  「有點輕視你了。真是抱歉!」

  我輕吐一口氣。明顯地寫在地板上的血書,是用來欺騙我眼睛的幌子。對於我會返回這房間,他是預料到了吧。

  他打算留下的真止線索,是兩手的傷痕本身。有所含意刺穿的傷痕,和脅腹的刺傷一起,要讓人聯想到我的名字。

  很可能會被忽略,但如果是有藝術知識的人,會注意到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真不隗是出入宮廷的詩人才做得到的事,我們姑且這麼說吧。」

  我拿起放在暖爐旁邊的手斧。

  男人的表情變得僵硬,意識到我打算做什麼。

  「即使那樣做,也無法掩蓋你們的罪惡。」

  對於男人沒有乞求性命,我變成有點得救的感覺。

  為什麼自己會受到這樣的對待,他是明白的。在她的心裡投下陰影,這是當然的報應。

  我不加思索舉起手斧,準確的兩次,砍了下去。

  男人發出哀號的聲音。但沒何人責問這件事。

  門的對面喧鬧著,人們歡談的聲音傅到這房間裡。

  確認男人不動了,我走出房間,

  心情高昂,但另一方面,也能很冷靜地回顧自己的行為。

  那種興奮,就像是凝視著即將完成的藝術品一樣。

  1

  在米蘭大教堂對面的左側,大致呈圓形的米蘭城巾的中心地帶,是被稱為舊宮的建築群。

  擁有美麗鐘樓的聖哥塔爾多教堂。大教堂對面的蕾雅里宮。並排其旁的阿爾齊貝斯科維里宮。此地區一帶全是以前米蘭統治者——維斯康堤家族的居所。以蝰蛇的徽紋為人所知的那一家族,在沒落後,將此城市的統治權交給史佛爾札家族。如此已經過了三十多年。

  現在住在舊宮的,是在新的米蘭大公的宮廷出入的那些學者、技師和藝術家。寬廣的舊宮,還作為其他都市來的外交使節以及史佛爾札家的賓客的住所。此外,前米蘭宮廷大臣法齊歐·迦樂蘭尼的遺孤——嘉琪莉亞·迦樂蘭尼,也是住在這樣的舊宮裡的一個。

  嘉琪莉亞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這個年紀的艮家女子,如果不是嫁給父母挑選的婚姻對象,就是進了修道院,這是一般的情形。

  但嘉琪莉亞的情況,兩者都不是。而是和一個冷漠的侍女費德麗卡,一起在這舊宮裡生活著。

  人們對這件事並沒感到特別奇怪,因為把她帶進舊宮的,是前米蘭大公的弟弟——攝政大臣魯多維克·史佛爾札。年輕、至今未婚的攝政大臣,把幾位女性當作愛妾安置在舊宮裡,是廣為所知的事。嘉琪莉亞被認為是那樣的寵妾之一,不如說是當然的事。

  對於這件事,嘉琪莉亞完全不談。被探問時,她通常是沉靜地微笑,巧妙地迴避回答。她的美貌在那樣的時候,對於避開人們的追問頗有用處。而且也沒有人想要冒犯攝政大臣,過分地去確認他們的關係。

  在舊宮的生活,是否能稱為幸福,嘉琪莉亞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是幸運的。

  嘉琪莉亞愛好拉丁文書籍,也能和宮廷的人討論詩作。因為受到以做醫生為目標的哥哥的影響,從幼年起就受到比較高的教育。自從父親早逝後,她很小就養成細心觀察別人的習慣,也因此她的應對技巧非常好。即使沒有魯多維克這樣的後盾存在,嘉琪莉亞也能自然地融入宮廷里,這大部分得歸功於她自身的才智。

  這大概就是幸福的事吧——望著擺飾在牆邊的素描,嘉琪莉亞思考著。至少,如果不是身處宮廷的話,是不會有機會認識那些才華卓越的人。這點,無疑是幸運的。

  米蘭宮廷聘用了許多著名的學者和音樂家。魯多維克做了攝政大臣後,更進一步從其他國家招聘著名的藝術家。其中和嘉琪莉亞有親密交往的人也不少,但最先讓她想到的是那個奇妙的異鄉人。

  被同盟國佛羅倫斯作為音樂使節派遣來的年輕藝術家。

  是公會允許能擁有自己工作室的畫家,也自稱是稀世的軍事工程師、舞台導演、雕塑家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現在他的才能在米蘭里里外外廣為所

  知,但當初他還沒什麼特別實際成果時,是她向魯多維克推薦他作為宮廷技師的。對於這事,嘉琪莉亞私底下心裡也覺得很自豪。

  因為他是眾所周知的多才多藝,所以現在大概是作為建築師,和大教堂圓頂八角塔的作品甄選有關吧。

  雷奧納多·迪·瑟爾·皮耶洛·達·文西。

  是這個異鄉人的名字。

  嚴肅的男人聲音響起,嘉琪莉亞的思緒被拉回現實。抬頭一看,快步走進房間的是攝政大臣魯多維克·史佛爾札。

  魯多維克的年紀大概三十五、六歲。不是美男子,但精悍的相貌,一副強壯的體格。如果說他不是攝政大臣而是軍人,人們也會相信的。實際上,到魯多維克的父親那一代,史佛爾札家族是以勇猛的傭兵隊長的門第為人所知。

  重視合理性和實力多過習俗和身分的米蘭城市的風氣,說不定也是因為他那樣的出身所帶來的影響。魯多維克是流著武人血液的攝政大臣。

  可是今天的他,與平時的模樣有些不同。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顯得有些際悴、焦躁。

  「抱歉。看來讓你久等了。」

  他坐在嘉琪莉亞的對面,動作顯得疲累。

  向等候著的侍女招手,命令她們把飯菜端上。

  他向嘉琪莉亞傳達想一起吃午飯的口信,是前天的事。然後短短的一、兩天裡,不知出現什麼麻煩的問題,讓現在的他似乎頗為苦惱。

  「很抱歉把你叫來這裡,卻又不太有時間。吃完飯後,馬上還得回攝政廳。」

  一邊看著端上來的料理,魯多維克遺憾地說。

  「是因為大教堂的建築設計,感到什麼為難的嗎?」

  嘉琪莉亞謹慎地試問看看。魯多維克伸出去要拿酒杯的手又放下,驚訝地張大眼睛。

  「為什麼是那個?」

  「沒什麼特別理由。」

  嘉琪莉亞微笑搖頭。

  「只是記得昨天舉行了大教堂八角塔設計案的甄選。所以才想是不是在那裡發生了什麼麻煩的事。對不起,問得太多了。」

  「不,沒關係。」

  魯多維克淡淡苦笑。

  「只是因為現在還不能說而已。如果在問題還沒解決之前就公開了,大教堂的主教們又會吵吵嚷嚷。」

  對於魯多維克含糊其詞的辯解,嘉琪莉亞點點頭。直覺到魯多維克說的問題,恐怕牽涉到和她同樣住在舊宮裡的人吧。

  如果是和嘉琪莉亞無關的麻煩事,他沒有不願意在這裡說的道理。

  不過嘉琪莉亞也不想勉強打探出事情究竟。反正看來也不像是適合吃飯時談的話題。在沉默的氣氛還沒變得太僵之前,魯多維克改變語氣說:

  「另外有一件事……。我找你來,其實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是關於那邊那幅畫,是吧?」

  嘉琪莉亞的視線轉向擺飾在牆邊的素描,不是她眼熱的畫。

  「對。硬從雷奧納多那裡借來的。」

  「雷奧納多——。是雷奧納多·達·文西老師畫的嗎?」

  露出略略訝異的表情,嘉琪莉亞問說。

  確實是一幅美麗的素描。住粗紋質的紙上,用銀筆簡單地完成的習作。但當今的米蘭,能畫出這種程度的畫,除了他以外不作第一人想。可是對於平時看慣了他的作品的人來說,這幅畫似乎有某種不協調感。

  「是他在佛羅倫斯時的習作。好像是波提切利作品的臨摹。」

  「波提切利先生的……」

  嘉琪莉亞瞭解地點頭。是那幅名畫《春》的作者——桑德羅·波提切利。嘉琪莉亞對這個名字也很熟。

  雷奧納多在故鄉佛羅倫斯和波提切利相識。那是雷奧納多師事安德利亞·德爾·維洛奇歐大師時期的事。當時,以客人的身分在維洛奇歜的工作室工作的波提切利,是年長八歲的師兄。

  在魯多維克借來的素描中,畫著兩位優雅躺臥著的神的身姿。

  左側是穿著衣服、表情清爽的女神,右側是半裸的男神。他們後頭是配戴盔甲或抱著兵器的幾個年幼的半獸半神在跳著舞。典型的波提切利華麗的構圖。所以才會覺得和雷奧納多平常的作品不同。

  如果同樣是波提切利的作品的話,他說他還是比較喜歡這幅畫。問他理由,說是更表現出波提切利性格的惡劣。

  聽了魯多維克的話,嘉琪莉亞不禁苦笑起來。因為那確實像是雷奧納多會有的說法。

  他有時會用那種刻薄的言詞嘲諷身為前輩的波提切利。甚至也曾經信口開河說,波提切利畫的風景,只是像海綿扔往牆上留下的污垢而已。

  但那並不表示他輕視波提切利,而是他獨特表達尊敬的力式——波提切利畫的風景不怎麼樣這種話,反過來說就是,風景以外的畫讓人嘆為觀止的意思。

  「維納斯和馬爾斯,是吧。」

  嘉琪莉亞說出象徵金星和火星兩個神的名字。是羅葛神話主要的神——美的女神和戰神。兩個神的搭配組合,從古希臘、羅馬時代開始,就是眾多繪畫和詩歌里人氣很高的主題。

  「不愧是你!雷奧納多也是這麼說的。」

  望著牆邊的畫,魯多維克喃喃說。裡頭畫的女神的身姿,一定是波提切利在《春》那幅畫裡頭也畫了的美的女神吧。和她配成一對的男神是戰神,可以從背後的那幾個配戴盔甲、抱著兵器的半獸神看得出來。

  半裸睡著的戰神的樣子,讓人聯想到那是房事之後倦怠的睡眠。在他們背後跳著舞的半獸神,是喜歡惡作劇、好色的山野精靈,這些都更顯出那幅素描的煽情。

  「確實是畫得很美艷的一幅畫,不過要因此說波提切利的性格有問題,我倒不認為——我對雷奧納多那樣說,而他一副鄰憫的樣子看著我笑了起來。」

  「那麼,或許大人想商量的是……」

  「對。我是想知道那理由。不過,只是就這幅素描來說……,如果瞭解這是基於什麼目的畫的,或許能明白他真正的心意。」

  魯多維克一副懊惱的樣子歪著嘴唇。嘉琪莉亞看了微笑了起來。

  其他國家的政治家在描述魯多維克時,說他既像獅子又像狐狸,是表示他兼備勇猛和才智的警惕之語。這很恰當地表達了作為攝政大臣的魯多維克的一面,但嘉琪莉亞能用更簡單的話來形容他——就是好強。他會和雷奧納多這種奇特的藝術家趣味相投,想來終究也是因為他們是性格相似的朋友,不是嗎?

  「我想這件作品應該是波提切利先生為維斯普奇家的婚禮畫的。裝飾他們夫婦閨房的壁畫。」

  嘉琪莉亞邊吃邊說。魯多維克吃驚得弄響餐具。維斯普奇家族是佛羅倫斯的名門望族。雖然有名,但和米蘭朝廷沒何直接的親戚關係。

  「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背景的地方畫了黃蜂。Vespucci (維斯普奇)和vesupa(黃蜂)——雖然只是簡單的諧音,不過這種文字遊戲是藝術家們喜歡的。老師不也是為大人畫過桑葉徽紋嗎?」

  「原來是這樣……」

  魯多維克低聲喃喃說。她所指的桑葉徽紋,是雷奧納多以前根據魯多維克的別名想出來而畫的。因為「桑」(morus)的發音和「摩洛」相近。而「摩洛」原是指黑的意思。因此黑頭髮、黑眼珠、皮膚淺黑的攝政大臣,就被許多人略帶敬畏地稱呼為魯多維克·伊爾·摩洛。

  「原來黃蜂是維斯普奇家的徽紋……畢竟是名門貴族,會向波提切利訂一幅慶賀婚禮的畫,也就沒什麼好意外的了。」

  讚賞地點了好幾次頭,魯多維克凝視著那幅素描。但過一會,他又露出疑惑的表情。

  「可是,為什麼這樣就說波提切利的性格有問題?我覺得這幅畫其實滿適合用來裝飾夫婦的閨房……」

  「不。」

  嘉琪莉亞搖頭苦笑。

  「如果馬爾斯是維納斯的丈夫的話,那大人說的就沒錯了,但遺憾並不是這樣。維納斯的丈夫是伏爾甘——天界的名匠,鍛冶之神。」

  魯多維克發出喉嚨被食物哽住了似的聲音,呆楞地張大眼睛。

  羅馬神話里的伏爾甘——在希臘神話裡頭也稱為赫菲斯托斯,是主神朱比特和茱諾的兒子。雖然如此,卻因為天生醜陋,一度被逐出天界。長大後,學了一身超凡的鍛冶之技,因此獲准返回天界。並娶了公認是最美麗的女神維納斯為妻。但那並不是一樁幸福的婚姻。身為愛欲女神的維納斯,討厭難看的丈夫而一再紅杏出牆。她的情夫之一,就是強壯的戰神馬爾斯。

  「也就是說,這幅畫雖然是為了婚禮喜慶而畫的,但畫出來的卻是不倫私通的場景是嗎?這……」

  魯多維克聲音含混不清地喃喃說。嘉琪莉亞靜靜微笑。

  用來裝飾夫婦闋房的話,確實是一幅意義太過深刻的畫。但這並不能說是波提切利的性格惡劣,應該理解為是他的一流的戲虐吧。

  正因為理解到這回事,所以雷奧納多才會喜歡而臨摹了這幅畫吧。嘉琪莉亞這麼想。

  「嗯……。」

  魯多維克還在嘟囔著。

  看著那樣的他,嘉琪莉亞笑容忽然消失。

  維納斯和馬爾斯的親密關係——突然讓她想起了可怕的事。

  「您有讓別人看過這幅畫嗎?大人。」

  嘉琪莉亞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說。

  或許是對素描主題的驚訝還沒讓他回神過來,魯多維克有些心不住焉地搖了頭。

  「向雷奧納多借來這幅素描,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這之間到過我房間的人,應該會有機會看到吧。」

  「喔,是這樣。」嘉琪莉亞淡淡回答。心裡這時已經想著另一件事。是一封信的事。信的內容一直印在她的腦海里。

  「在煩惱什麼嗎?嘉琪莉亞。」

  看到她那麼發楞著,魯多維克問說。嘉琪莉亞勉強微笑搖頭。

  「沒有,什麼也沒有。」

  不是很高明的謊言。但那封信的事不能說出來。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也不能讓他知道。

  2

  第一次和她見面,是我才剛抵達米蘭不久。當時的我,身分是來自佛羅倫斯的使節,而她也出席了那久的歡迎宴會。

  雅致樸素的衣飾,沒有其他貴婦人那樣的華麗,但那種端莊的典雅卻是獨一無二。聽到她是攝政大臣魯多維克·伊爾·摩洛的情人時,我非常能夠瞭解。出身武人家族的伊爾·摩洛,作為當政者,就像個暴發戶的新手,但對藝術的審美眼光,還是得到很出色的評價。這樣的他,可想而知,不可能不被她這樣的女性所吸引。

  之後不久,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我又和她再久相見。

  不是別人,正是伊爾·摩洛的要求,要我幫她畫一幅肖像畫。

  於我而言,那是求之不得的幸運。如此相近的接觸,才知道她的優美和聰明,還在想像之上地讓人著迷。我,於是藉口自己是慢工出細活的完美主義藝術家,一次又一次頻繁地踏進她舊宮的住處里。

  「大師。」

  她這麼稱呼我。和如此有教養的她談話,那種滿足感絕對是無法從其他女性那裡獲得的。之後,她的肖像畫在米蘭宮廷得到好評,在這樣的契機下,我獲得米蘭宮廷技師的職務。具有這種頭銜的,只有十四個人。這和她向伊爾·摩洛建議錄用我,恐怕也不能說沒有關係吧。

  而我也不懂,彼此相待的那種尊敬的意念,是在何時變成了愛戀的情感。

  是誰誘惑了誰?也說不上來。我們是自然地相愛起來。

  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想過那是對伊爾·摩洛的背叛。

  我對伊爾·摩洛這樣的人抱有好感,是某種近似友情的感覺。

  作為攝政大臣輔佐幼小的米蘭大公,伊甫·摩洛非常繁忙,並不常來徒有其名的愛人這裡。和他的其他情人相比,她的歲數差很多。而且也和自己的家族頗為疏遠。

  撫慰那樣孤獨的她,是我的職責。把她從伊爾·摩洛那裡奪走,我連想也沒有想過。伊爾·摩洛也好,她也好,對我而言,同樣是必要的存在。

  認識她之後的第二個冬季將近。

  那時,映在我眼裡的她,益發美麗。我在宮廷的工作也很順利。就這樣,以為日子會平安無事地一天一天繼續下去。就是在那樣的某一日。

  她滿臉疑惑的表情,遞給我一封信。

  「這是?」

  望著遞過來的信,我訝異地問。

  房事隨後的她,攏高了長發,無力地搖頭。在沒有見面的這幾天,她似乎又憔悴了一些。或許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表情僵硬,話也少。

  「不知道。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放在我的床上了。」

  她的言語裡,有著害怕似的聲音。信封沒有封上,寄信人的名字也沒寫著。我取出淡褐色的紙條一看,只有短短的數行:

  維納斯啊,我的維納斯

  從海的泡沫誕生出來的啊

  和馬爾斯私通的你

  會得到報應的

  因為最重的罪

  應該得到重重的懲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有的只是我蒼白的臉色,因為那種襲身而來的強烈惡意。

  覺得眼熟的內容,應該是有名詩歌里的一節吧。是描寫羅馬神話里維納斯和馬爾斯不倫的詩歌。

  只是摘錄了詩歌,也沒說到底是什麼事。可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卻暗示著可怕的事實。

  這首詩原來的作者,以伏爾甘的口吻,寫下伏爾甘對與人私通的妻子——維納斯的告誡。

  而摘錄下來的這段詩歌里,維納斯指的是身為伊爾·摩洛的愛人的她,誰讀了都能瞭解。這也是為什麼會把信送來她這裡。

  這麼說來,和維納斯私通的馬爾斯,指的恐怕就是我自己了。

  寫這封信的人,知道我們之間不道德的關係。為了暗示他自己知道這什事,所以送來這封信。一封卑鄙下流的威脅信。

  「這封信,到底是誰?……」

  聽我這麼問,她無言地搖頭。到現在為止,寫這封信的人,看來並未對她提出任何要求。

  但也不能說,就會這樣平安無事地下去。如果只是想譴責我們不道德的關係,並沒必要寫這種帶有嘲諷的文字。

  從內容看來,寫信的人是想讓我們感到不安,這種意圖是很明顯的。那種寂靜的惡意是能感受得到的。

  「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比較好。」

  一種看開了的口吻,她說。

  那樣的言詞,和信的內容一樣,帶給我相同的驚訝和恐懼。和她單獨相處的一點點時間被剝奪的話,對我來說是無比的痛苦。

  但是,也能理解她的選擇是正確的。如果知道了我們的關係,伊爾·摩洛恐怕會震怒吧。雖然他們的關係不是正式夫妻,所以他也無法對我追究罪責,但我會被趕出米蘭,是想當然的事。而她,恐怕也會有不幸的結果吧。

  寫信的人明知這種情況,所以想要威脅我們。可是,就算我們不再見面,那個人也未必會停止威脅。我們被抓住弱點,變得必須憂懼地過著日子。這是無法忍受的事。

  3

  從那天起,我開始尋找寫信的人。能追蹤到犯人的線索雖然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

  線索之一,信是用拉丁文寫的。想要在舊宮出入的人,最基本的讀寫是一定要具備的不過,能讀拉丁文的人,則範圍有限。

  不會是小小的侍女或女傭之類的。推斷是具有某種地位或官職的人,應該不會錯。而且不是一般的威脅詞句,是摘錄詩歌,從這種精緻的手法,也可以看得出來。

  聽說信到達她手裡是三天前的事。那是我之前一次去她住處的隔天。寫信的人恐怕是在那一次知道了我們的關係。

  可是,會知道我去她住處一事的人,應該不太可能會有才對。那天,她的侍女出門,我也沒帶著隨從人員。

  當然,關於我們兩人的關係,我和她都不可能對第三者泄漏。唯一可能的,只有她的侍女說不定稍微注意到。不過,就算那樣,那個侍女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而且很忠誠,應該不會做這種出賣我們的事。

  舊宮的構造錯綜複雜,沒辦法從外頭簡單地看向裡頭。所以,如果斷定那個寫信的人,是能出入舊宮的人,應該也不會錯。

  此外,身為宮廷技師的我,到伊爾·摩洛的愛人的住所,也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因為除了畫肖像畫以外,至今為止,她也好幾次讓我幫她訂做慶宴要穿戴的服裝和飾品。

  就算那人看到我出入她的住處,應該也無法就這樣判斷我們有不道德的關係。總之,寫那封信的人,為了要知道我們的秘密,一定是使用了什麼特別的方法。

  用什麼方法可以知道和外界隔離的舊宮裡的情況?我不知道。

  譬如使用好幾面鏡子來窺看房間裡頭的這種裝置,或是使用彎曲的板子收集聲音來聽到遠處聲音的裝置——雖然想出了幾種,但都覺得沒有實現的可能。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放棄。如果做得到的方法很難,那反過來,要是連方法都明白了,就更可以限定那人是誰了。

  我埋頭在探討那樣的方法。快要到來的大教堂工程的設計甄選,我也無心注意,一心只想著那件事。

  這樣的某一天,我漫無目的仿徨地在舊宮裡走來走去,一隻鳥的叫聲突然闖進我耳里。我像是被雷打到似地驚呆住了。

  離奇的寫信者的身影,在這一

  刻,成為明確的模樣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和色彩繽紛的羽毛一起。

  幾天後,我去一個男人那裡。

  一個名叫丹傑羅的男人,是侍奉宮廷的詩人。一個評價不高的人物。在舊宮出入的藝術家裡,有的是純粹的藝術家,有的是比較近似宮廷人物的那種。丹傑羅是典型的後者。是以小聰明和伶俐的口齒待人處世的那種男人。

  對我的突然來訪,丹傑羅並不是很驚訝。

  「遲早會以這樣的方式和您見面,我是心裡有數的,大師。」

  一副絲毫不在於的口吻,讓我不禁心頭火起。

  跟他說想談談寫信給她的事,他歪著腦袋裝作不解的樣子。

  我把信上的詩句背出來給他聽,他愉快地微笑起來。

  「如果是那首詩的話,我倒知道。那是羅倫佐·德·梅迪奇的作品,大師。」

  他一副老於世故的樣子喃喃說,我不發一語生氣地瞪著他。

  被稱為豪華王的梅迪奇家族的羅倫佐,是我故鄉佛羅倫斯的實際統治者。

  在威脅信上寫著羅倫佐的詩,這樣的行為可說是在諷刺我,讓我越想越氣。

  「說的也是——會懷疑給她的那封信是在威脅你們是吧。」

  像是在贊同其他人的事似地,丹傑羅點頭說。

  可是,突然又歪著腦袋不解的樣子,思考了起來。

  在沉默中,房間裡飼養的鳥發出嗚叫聲。是一隻漂亮的鳥,腳系任粗粗的棲木上。

  「對了,為什麼認為寫信的人是我?」

  他一副不可理解的樣子問說。我看著他,淡淡微笑。一種會心的笑。

  是鸚鵡喔。我這麼一說明,丹傑羅看似吃驚地眉頭上揚。顯然是想不到我會僅僅因為那樣就查出是他。

  飼養鸚鵡的歷史已經很久。

  據說古希臘人,很喜歡飼養這種從印度傳過去的鳥。會和人親近、也很會模仿的這種鳥,在歐洲也很受到珍視。米蘭宮廷里,飼養的人也很多,她就是其中之一。

  會泄漏我們秘密的人,怎麼想也不應該存在。但如果泄漏秘密的不是人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鸚鵡是會學人說話的。

  因為鸚鵡是一種珍奇的鳥,人們對飼養的方法不太瞭解,所以飼主常常會有各式各樣的疑問。自然而然,志同道台的飼主也會因此來往更密切,帶著愛鳥聚在一起。

  在那樣的場合,她的鸚鵡泄漏了可能暗示我們關係的風聲,是比使用複雜的裝置來窺探舊宮裡的居室,更有可能的事。

  所以,要過濾出懂得拉丁文詩歌、能出入舊宮、有飼養鸚鵡,並且和她很有交情的人,並不是很難的事。在調查丹傑羅的時候,也聽到他最近糾纏著她的流言。

  我說明之後,丹傑羅的態度出現變化。

  措辭顯得沒有禮儀,表情浮現粗魯的笑容。

  「那麼,如果寫信的人是我的活……,您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大師。」

  希望能停止威脅她的那種卑劣的行為。我這麼說。

  「威脅?」

  他發出看似愉快的聲音笑說。

  「可是,只是這麼一封信,一點也不見得是在威脅你們,不是嗎,我想,正確的解釋是,那封信是要促使那種不倫的關係及早結束。她決定今後不再和您見面,是聰明的作法。」

  「您說得沒錯,丹傑羅先生。」

  我坦率地承認了這件事。

  可是我也知道,詩人看似通情達理的態度,不是他真正的心意。

  「謝謝您給我那樣的機會。不過,既然您如此知道了,這麼一來,我的日子變成憂心害怕,擔心哪天過錯會曝光。」

  「說的也是……。希望我封口是嗎?」

  嘟囔著的丹傑羅,眼裡閃爍著獸性的貪婪。我一邊壓抑住要爆發出來的厭惡感,一邊殷勤地點頭。

  「是的。當然,請讓我支付適當的酬謝金。同樣是宮廷里的人,想請丹傑羅先生今後讓我和您成為好友。所以一點小意思先作為友情的證明。」

  「那樣說的話,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丹傑羅滿意地點頭。然後又假惺惺地說:

  「不過,為了避免誤會,我得先說清楚。關於你們的事,我可沒打算做什麼到處宣揚的事哦。如果因為這樣,而失去您這種有才能的人,畢竟對米蘭宮廷來說也是很大的損失。」

  「您這麼說,我就得救了。」

  我像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氣,並向丹傑羅提出有點略少的金額,因為覺得這樣會顯得更像是真心的。不出所料,丹傑羅露出不滿意的樣子。不過,在我保證會加上手頭有的幾件藝術品後,他接受了。

  我指定了大教堂八角塔設計案的甄選會場,作為交付藝術品的地方。因為丹傑羅作為宮廷的職員之一,那天也會參加審查。

  丹傑羅肯定不是那種愚蠢的男人,會沒想到被我怨恨的可能。

  可是,因為我指定了那個地方,他的戒心明顯地鬆懈下來。在眾人聚集的審查會場,我要危害他是下可能的!大概他是那麼想的吧。而這正是我的目的。

  想從我這裡奪走她的人,是不可原諒的。

  我從一開始就鐵了心,打算殺掉丹傑羅。

  那天,我用準備好的短刀刺進丹傑羅的脅腹。刀尖觸及肋骨的感覺,雖然令人不快,但光亮銳利的刀刃,就那樣深深沒入他的身體裡。

  被裝了金幣的麻袋奪去注意力的丹傑羅,連想抵抗都措手不及。

  俯視輕易就臥倒在地的詩人,我有一種想笑出來的心情。為了不讓濺出來的血會沾到衣服引人注意,我還特地穿了黑色的上衣,不過看來也沒那個必要。

  是在一個緊鄰舊宮大廳的小房間。

  用來暫時保管甄選淘汰掉的設計案和模型的房間。門是可鎖上的,不過是那種從鑰匙孔能看到房間裡面的簡單構造的鎖而已,要另外配一把鑰匙很簡單。

  不再看一眼已經失去意識的丹傑羅,我開始進行「作品」的最後完工。

  把準備好的畫板貼在門上,利用現場有的模型,把鏡子立在適當的高度。只有正確測量鏡子到門的距離這件事比較麻煩。不過,做完這個後,也就全部準備就緒了。

  從倒臥在地的丹傑羅身體,紅色影子般的血泊正在蔓延。我確認那個之後。打開門走向大廳。用另外配的鑰匙鎖上後,門當然就關上了。有原來鑰匙的,應該是伊爾·摩洛的秘書,不過,他沒有來開這個房間的理由。

  大廳里,晚宴的準備已經開始——是宮廷方面為了招待參加審查的大教堂的主教們準備的,然後也邀請了像我們這樣的藝術家和樂師們的誇大活動。

  「您在做什麼?大師。」

  我又站立在那房間的門前時,認識的官吏們出聲打招呼。

  在找丹傑羅先生。我回答說。

  「想把他要的藝術品交給他,不過卻找不到人。所以,心想他是不是任這房間裡,如此而已。」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來瞄一下裡頭吧。」

  其中一個年輕的官吏自動把眼睛湊近鑰匙孔。

  「從那裡看得兒嗎?」

  「是的。房間裡如果暗的話,就不太行。現在是黃昏前,所以能一直看到角落。」

  俯視得意說著的官吏,我忍住沒有笑出來。那個官吏就那樣把臉靠在門邊,有好一會動都沒動。

  「這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

  說著,他一邊拂掉身上的灰塵,一邊站了起來。我滿意地點頭。

  我若無其事地去參加了晚宴。食物做得很好。也碰到幾個在找丹傑羅的人,但他們誰也沒找到他。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丹傑羅正倒臥在誰都看不見的房間裡頭。

  隔天,八角塔設計案的最後獲選作品發表了。

  我的作品落選,但那樣的結果我感到滿意。

  大教堂在米蘭城市的中央,展現著它未完成的雄偉。每次抬頭仰視它那樣的英姿,我的心情似乎就變得開朗了起來。

  我心裡想,我要早點告訴她這件事。

  4

  十一月已經過了一半的某一天,嘉琪莉亞隔了許久又和雷奧納多見面了。是因為要還那幅素描,和魯多維克一起去了他的工作室。

  異鄉人的藝術家,在充滿亞麻仁油和顏料氣味的起居室迎接他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高興。他鬧彆扭的原閔,很明顯是因為魯多維克。還是不應該和魯多維克一起來是嗎?嘉琪莉弧有點後悔了起來。

  「是因為八角塔的設計案沒被採用的事,還在火大嗎?」

  什麼閒話也沒有,魯多維克就這麼問。聲音似乎很吃驚。

  「當然。那件作品是以去蕪

  存菁的托斯卡納樣式,加上獨一無二的雙重骨架構造設計成的劃時代方案。不採用那個,而選了個不怎麼樣的哥德式作品,我被淘汰掉的作品真是死不瞑目。」

  雷奧納多一副不滿的口氣說。

  「沒辦法。大教堂的主體是十四世紀開始動工的古建築。考慮到整體的協調感,不能只有八角塔做成新穎的樣式。建築委員也說過,不是嗎?」

  魯多維克勸解地說。負責大教堂工程的建築委員長,是建築師布拉曼特,也是有名的宮廷工程師。如果是他決定的,別說雷奧納多,就連魯多維克也沒有異議的餘地。

  不過,雖說是落選了,雷奧納多的設計案得到眾人的驚嘆和讚賞。就連布拉曼特本人,對於他出色的設計,也是讚賞有加。

  其實,性情多變出了名的雷奧納多,對這種得花上好幾十年的大教堂工程,真的會感興趣嗎?嘉琪莉亞並不這麼認為。

  感覺上是,他預料自己會落選。故意提出和大教堂不協調的設計——前衛性的托斯卡納樣式。為了得到名聲,捨棄實利。

  是不是應該指出這一點,嘉琪莉亞猶豫著。注意到嘉琪莉亞有話想說的樣子吧,雷奧納多會心地微笑。怎麼看,他似乎都不是真的在生氣。

  「看來,波提切利繪畫的謎好像解開了,伊爾·摩洛。」雷奧納多突然改變語氣說。

  魯多維克帶著苦笑的表情點了頭。

  「大家為了婚慶訂的畫,他卻畫了私通的場景,從這裡可以瞭解,波提切利的人品是不好的。」

  「說的也是,是她從旁指點的吧。」

  雷奧納多眯眼看著嘉琪莉亞。

  嘉琪莉亞似笑非笑。魯多維克在場的這時候,沒有對那幅畫的主題談笑的心情。

  不習慣聞到繪畫材料的氣味,嘉琪莉亞帶來的白貂發出撒嬌的聲音。她飼養了不少動物,其中她尤其喜歡這隻貂。

  請雷奧納多畫的那幅肖像畫,畫的也是她抱著這隻名叫里貝拉的白貂。

  「……對了,伊爾·摩洛。殺死丹傑羅的兇手還沒找到嗎?」

  看了一會還回來的素描後,雷奧納多喃喃問了一句。

  嘉琪莉亞大吃一驚,倒抽一口氣。魯多維克也吃驚地仰起臉。

  「沒什麼好吃驚的吧。屍體是在這個舊宮裡找到的。或許你想封鎖消息,不過流言已經傳來傳去了。」

  雷奧納多說,一副不可思議的眼神仰視著魯多維克。好像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口吻。

  「總不會只是為了還這幅畫,就特地來我這裡吧?所以會認為是為了調查殺人的事而來的,不是也很自然嗎?畢竟主辦那天晚宴的是你,設計案的審查會議我也去了。聽說丹傑羅是在緊鄰大廳的地方被殺的?」

  「是啊……。」

  魯多維克咬唇點頭。光是在宮廷主辦的晚宴上發生殺人事件,就已經很丟臉了,更何況是在大教堂的主教們也在場的情況,那就更糟糕了。此事攸關米蘭大公的權威,非得儘快抓到兇手不可。這件事想必讓魯多維克很傷腦筋。

  「你說流言已經沸沸騰騰,關于丹傑羅死掉的樣子,你有聽到什麼嗎?雷奧納多。」

  「沒有。為什麼?」

  「死的樣子很奇怪。」

  魯多維克聲音非常低沉。

  「死狀很悽慘這不用說。不過,有更奇怪的事,讓我老想著,正在到處詢問。」

  「這倒是有趣……說來聽聽吧,伊爾·摩洛。」

  雷奧納多舔了一下嘴唇。能幹的攝政大臣那種困惑的樣子,似乎撩起了這個性情古怪的藝術家的興趣。魯多維克像是擔心一旁的嘉琪莉亞似地轉頭看了一下,但終究還是繼續說下去。

  「丹傑羅自己不是建築師,但因為和大教堂當局有交情,也寫了讚美米蘭大教堂的詩歌,主教們很喜歡,所以他也以審查人員的身分出席了審查會議。」

  丹傑羅不見人影,似乎是在審查會議結束後,晚宴快要開始的那一小段時間發生的。他的職務是在慶宴中作即興詩娛悅賓客的宮廷詩人。那天丟下工作不見人影,聽說米蘭大公很生氣,叫官吏們去找他。

  但並沒找到丹傑羅。舊宮的大廳當然不用說,周圍、甚至他的住處,也都搜找過,但誰也沒有看到他。

  「找到丹傑羅,是隔天早上的事。大教堂的輔祭想要清理落選的設計案和模型時發現他。是死在大廳旁邊的一個小房間裡。」

  「晚宴的時候,沒有查看那個小房間嗎?」

  雷奧納多插嘴問說。魯多維克立刻點頭。

  「當然是最先查看了,不過大聽周圍的建築老舊,從鑰匙孔就可以簡單看進房間裡,所以並沒一一開門查看。丹傑羅遇害的那個房間,是很容易看到裡頭的,不會誰都沒有注意到。」

  「這麼一來,也就是說晚宴的時候,丹傑羅還活著是嗎?」

  「嗯。」

  魯多維克點頭。然後是片刻的沉默,嘉琪莉亞利用這機會謹慎地說:

  「會不會是在別的地方被殺,晚宴結束後,才被抬到那裡去的?」

  「不,應該不是那樣。」

  魯多維克語氣鄭重地說。雷奧納多眉頭輕皺。

  「這和你說的,死的樣子很奇怪一事有關係嗎?」

  「對。丹傑羅的側腹,有短刀刺進去的傷痕。血從那裡流出來,在地板上攤成一大片。現場也沒有踏到血跡的腳印。」

  「如果不是在那裡被殺的話,是不會變成那樣的。」

  雷奧納多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嘉琪莉亞也沒有出聲反駁。

  還活著的時候,先把他抬走關在別的地方,等晚宴結束了之後,才把他抬進那裡殺死,這種作法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其實不太實際。審查會剛結束時,大廳上有幾十個人,要把一個成年男人藏住抬出去,想來是不太可能。

  而且也沒理由得那麼麻煩,一定要在舊宮裡才殺死丹傑羅。如果能順利把丹傑羅抬出去的話,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他殺了,不就了結了嗎。

  魯多維克深深嘆口氣,又繼續說:

  「比這更奇怪的是,丹傑羅的手被砍掉了。」

  「手?」

  「對。兇手殺了丹傑羅之後,又把他的手砍掉。從手腕那裡,左右兩邊都是。地板上也有斧頭砍下的痕跡。」

  「喔……」

  和不愉快皺著眉頭的魯多維克截然不同,雷奧納多只是古怪地、聲音冷靜地嘟囔著。

  聽說不是用刺死丹傑羅的短刀切斷他的手,而是用放在暖爐邊的斧頭砍斷的。然後砍下來的手,被丟進暖爐里。因為暖爐里沒有生火,所以一看就知道那是丹傑羅的手。

  「如果被殺的,譬如說……是像你這樣的藝術家的話,還能理解。對你懷恨在心的人,會有想把你創造作品的手剁下來的心理,這還是可以想像的。」

  「但是丹傑羅是詩人。」

  「對。而且兇手並不想要他的手,砍下來後,只是隨便地丟進暖爐里。到底為什麼會做那樣的事?」

  「嗯……,是詩人……。」

  雷奧納多發呆似地嘟囔著,對於一副困惑模樣的魯多維克提出的問題,並沒回答。

  「被剁下來的手,沒有什麼其他的特徵嗎?伊爾·摩洛……譬如說,明顯的傷痕之類的?」

  「傷痕?那樣的東西沒……不,確實是有像用刀尖弄出來的傷痕。」

  魯多維克一副詫異的樣子喃喃說。會把手剁下來的兇手,即使弄傷了手掌,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是嗎?他似乎想這麼說。

  「喔……。會不會是左右手掌都有?從掌心貫穿到手背那樣的傷痕?」

  魯多維克大吃一驚,表情僵硬地看著雷奧納多。

  「你怎麼知道?」

  「嗯。果然是這樣。」

  雷奧納多看似愉快地撫摸著下顎。魯多維克說不出話,楞在那裡。嘉琪莉亞一邊摸著白貂的背,一邊想著,為什麼雷奧納多會這麼思考呢?

  在雙手被砍掉前,丹傑羅的屍體有三處的刺傷。脅腹和左右手掌。聽到屍體的手被砍下來時,雷奧納多似乎最先想到的是那個。二處的傷,代表的是什麼呢?

  嘉琪莉亞沉思著,手臂中的白貂發出叫聲,不停地扭著身子,尾巴似乎纏住嘉琪莉亞衣帶的結。那一瞬間,嘉琪莉亞念頭一閃。結、三處的傷。

  「是清貧、貞潔、服從……對吧?老師。」

  轉頭看向嘀咕著的嘉琪莉亞,雷奧納多有所含意地微笑了。

  魯多維克深皺眉頭。一副「到底在說什麼」的疑問表情。

  「先談這個,雷奧納多——。你也是宮廷技師,想不出什麼讓任何人都看不到的隱藏屍體的方法嗎,如果這個能明白的話,至少對

  大教堂的主教們,我還有理由可辯解。」

  魯多維克的表情變得悲壯,說:

  如果連宴會的隔壁有具屍體倒在那裡也沒注意到——這種事要是傅到教皇耳里,會是攸關米蘭朝廷存亡的事。」

  現在的米蘭大公吉安·蓋勒亞佐年紀還小,米蘭朝廷的基礎還相當不穩固。

  可是,雷奧納多冷淡地搖頭。

  「這種事,我不用想,本來就知道的。不過,話說回來,這事或許只有我才知道……」

  魯多維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呆呆地凝視著這個異鄉來的藝術家。

  「而且,兇手的名字大概也知道了。丹傑羅先生臨死之際泄漏的。」

  「什麼?……可是那房間裡,丹傑羅的留言之類的,哪裡也……。」

  魯多維克聲音嘶啞地說。雷奧納多看著他,眯眼微笑淡淡說:

  「在參加審查會議的人裡頭,找找看有沒有一個名叫法蘭西斯的男人就可以了。法蘭西斯……,和我同樣是藝術家,從佛羅倫斯來的。」

  嘉琪莉亞和魯多維克只是目瞪口呆一直楞在那裡。

  5

  是個美麗的女孩。肌膚白得宛如透明般,一襲華麗的低胸禮服,非常相稱。苗條優美的身姿,讓人想起畫中的仙女。一邊撫摸著抱在膝上的白貂,淡褐色的眼睛懶洋洋地低垂。

  在女孩的旁邊,是個穿著舒適寬敞服裝、個子高高的男人。是個美男子,讓人想到優美的英雄雕像。同樣是宮廷技師,我很清楚他的名字。

  不過,我的名字,他恐怕不知道吧。他——雷奧納多·達·文西,是米蘭宮廷唯一的一位「公國技術家兼畫家」。

  「今天承蒙邀請,非常感激!大師。」

  我有禮地打招呼。

  雷奧納多也態度認真地說,很抱歉突然無禮地把我找來。

  聽說他是個古怪的人,但我沒有感到他是難以應付的。他態度和善,遣詞用句也精煉。

  可是,那樣讓我更加緊張起來。我隱約感覺到。在這時候,會把一個幾乎不認識的我叫來,理由只有一個。

  殺死丹傑羅的事。

  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是能識破我構造出來,讓人「看不見的房間」。不,更正確的說,能識破的只有他——和我一樣也是佛羅倫斯人的雷奧納多·達·文西——只有他。

  「突然找你來,是因為拜見了您的作品後,感到有興趣。是大教堂八角塔設計案審查會議那天的事。」

  他如此說明。那種表達力式,讓我感到似乎話中有話。他說的不是對我的設計案感興趣。

  而是說,對審查會那天的我的作品感興趣。殺死丹傑羅時完成的「看不見的房間」。那樣的房間,讓我覺得像是自己完成的藝術作品一樣。仿佛被一語道破,我不禁心頭寒顫。

  「——您知道布魯涅內斯基之鏡嗎?」

  沒什麼其他閒話,他這麼問。知道的,我回答說。

  如果是佛羅倫斯出身的藝術家,沒有人不知道布魯涅內斯基這個名字吧。佛羅倫斯的象徵——「百花聖母大教堂」的大拱頂就是布魯涅內斯基設計的。

  據說布魯涅內斯基有天把朋友們招來,試驗一種奇妙的裝置。也就是稱為「布魯涅內斯基之鏡」的裝置。

  他先在畫板上細膩地畫上象徵佛羅倫斯的百花聖母大教堂。並在畫板的中央鑿個小洞。像鑰匙孔那樣的小洞。

  然後他把畫板和鏡子拿給朋友。

  他要朋友從畫板背面往小洞看出去。另一隻手拿著鏡子放畫板正面,對著小洞。如此,他們用小鏡子欣賞畫在畫板正面的大教堂圖畫。結果,映照莊鏡子裡的圖像,讓他們大為吃驚。

  畫在小畫板上的大教堂,映入他們的眼帘,卻是有如實物那麼巨大。布魯涅內斯基是利用透視畫法,讓大教堂呈現在人的兩臂之間。

  所謂透視畫法,是將實際物體依大小比例縮小再現。那樣畫出來的虛構景色,看起來就像寶物一般真實。利用鏡子,布魯涅內斯基向朋友證明了透視畫法的效果。

  「假定說,有誰先精確地畫了舊宮小房間的畫。」

  雷奧納多繼續說明。

  「那人再把那幅畫貼在房間的門上。當然,畫上頭,和門的鑰匙孔同樣位置的地方,也有個小洞吧。然後把鏡子放在鑰匙孔前方。如果有人從鑰匙孔看進房間裡頭的話,映人他眼裡的不是實際的房間,而是畫了房間樣子的畫。」

  「的確……。和布魯涅內斯基之鏡同樣的原理。」

  我聲音平靜地說。對於自己沒有不安,也覺得不可思議。同樣是佛羅倫斯人的雷奧納多,會注意到我的「看不見的房間」的構造,也不是難以想像的。雖然如此,也不能只因為我是佛羅倫斯人的緣故,就能確定我是殺死丹傑羅的兇手吧。因為那時用到的鏡子和木板畫,在屍體被發現之前就已經被我搬走,而且也早就處理掉,沒留著了。

  「難道那是在說丹傑羅先生被殺死時的事嗎?」

  我總算注意到了——以這種態度,我看著雷奧納多。

  雷奧納多點頭,回答說:

  「我去他被殺死的房間看過了。」

  我皺了眉,不是裝出來的。那讓我想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這個男人到刑場或解剖室素描屍體。

  「雖然丹傑羅先生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但他的血跡還莊。還有落選的設計案和模型也是。」

  「在那裡頭,大概有我的作品。你的也是,那件非常好的作品。」我這麼說,雷奧納多輕輕地聳一下肩膀。他的作品,我也覺得是非常好的設計案,但他本人似乎不太感興趣。

  「是啊。不過。只看了模型,就算審查委員也說不準是誰的作品吧。」

  他的話我也贊成。所以丹傑羅要用我的作品說出殺死他的兇手的名字,是絕對不可能的。那也是我能心平氣和的理由之一。

  「但是,住那房間裡,發現了一點點有趣的事。」

  雷奧納多喃喃說。我聽了不禁心頭一驚。

  「最靠近丹傑羅先生倒下的地方的模型,只有圓拱、屋頂和塔的部分有血跡。其他部分都沒有,只有那幾個地方才有。」

  是怎麼一回事?我深皺眉頭。丹傑羅的復仇心,彷佛黑暗一點一點地從四周籠罩而來,我的心裡很不舒服。

  「一開始我並不瞭解,但終究只是簡單的文字遊戲。把圓拱(archi)、屋頂(tetto)、塔(torre)連著一起念的話,就是建築師(architettorre)的意思。」

  「啊,是啊……。」我的心怦怦跳。最初和丹傑羅見面時,我自稱是建築師。為了要在設計案的審查會時交錢給他,這樣說比較方便。可是要說我是建築師的話,我其實沒做出什麼實際成果。對於他那麼說,我有想要感謝的心情。

  「的確。可是,雖說是建築師,在那地方……」

  「對。是有很多建築師在那裡。如果丹傑羅先生想藉此指出殺人犯的名字,僅僅那樣是無法讓人明白的。因為他的兩手都被砍掉,所以沒辦法寫字留言。」

  「兩手都……太殘酷了。兇手到底對他有什麼恨……」

  我故意顯得很吃驚。官吏們似乎受令封口,所以關于丹傑羅死的樣子,現在還沒有詳細的消息傳出來。

  可是雷奧納多連看我也不想看,低聲喃喃說:

  「是恨嗎?」

  我驚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吭下出來。甩一下長發,他仰起臉,說:

  「對不起。但丹傑羅先生是詩人,如果能在瞬間想出那種諧音的他,會想到利用詩歌的一些其他基本技巧——譬如暗喻,來留下兇手的名字,也不是什麼意想不到的事吧?」

  我沉默無言。眼前這個漂亮的男人,讓我開始感到可怕。

  他清澈的目光動也不動凝視我。

  「兇手砍斷丹傑羅先生的雙手,扔在暖爐里。但他是詩人,如果雙手被砍掉的理由只是怨恨的話,說來其實有些奇怪。我想,兇手一定有什麼理由,非得砍掉他的手不可。想必是為了要掩蓋什麼,而砍斷丹傑羅先生的手。」

  「什麼……什麼意思?」

  我不禁問說。聲音會不會很奇怪,我感到不安,但沉默不語也很不自然。

  「所以要掩蓋的是指出兇手名字的暗喻。不知道是湊巧還是故意,總之兇手用短刀刺進丹傑羅先生的右脅腹。丹傑羅先生利用這件事,把刺進身體的短刀拔出來,然後刺傷自己的雙手——和釘死在十字架的神子相同的地方。

  「是在死之前,想把自己比作神的兒子是嗎?」

  我試著把話引開,但雷奧納多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是聖傷。」

  「聖傷?」

  「對。在身體同樣的地方,得了和神子一樣的神聖傷痕,是聖人的證明。雙手有聖傷的聖人有好幾位,但要說右脅腹也有聖傷的聖人,第一個讓人想到的,就是和您同名的那一位吧——大師法蘭西斯。」

  「……亞西西的聖法蘭西斯——聖方濟。」

  我下意識地喃喃說。對於這位和自己同名的聖人。他的事跡我當然很清楚。生於富豪之家,但捐出自己的財產修建教堂的聖人。

  據說他過見六翼的熾天使,而成為歷史上第一個獲得聖傷奇蹟的聖人。所以宗教畫裡頭的他,被畫成雙手和肋旁有聖傷這樣的特徵。

  「你大概沒注意到,但聽說丹傑羅先生在自己的衣帶打了三個結。」

  「清貧、貞潔、服從…嗎?」

  我苦笑地喃喃說。也是聖方濟會創始者的聖法蘭西斯,倡導這三種美德,從事福音傳播活動。在他的肖像畫裡,衣帶上的三個結,就是象徵著那些美德。只要是藝術冢,誰都知道這件事。

  說也奇怪,我心情冷靜地凝視著雷奧納多。

  我運用布魯涅內斯基之鏡,構成「看不見的房間」的秘密被揭穿了。

  晚宴的時刻,讓人產生錯覺,以為丹傑羅的屍體沒在那房間裡,是證明我無罪的唯一方法。然而,當丹傑羅的「遺言」被注意到時,我會被懷疑也就變成遲早的事了。因為,要說是建築師的法蘭西斯的話,在那地方只有我這麼一個。

  可是,同樣是佛羅倫斯人的雷奧納多,揭發了我的罪行這樣的事,似乎讓我充滿了冰冷的憤怒。一種像是被同胞背叛的感覺。

  「您沒問我為什麼殺死丹傑羅?」

  用責備似的語氣,我說。

  雷奧納多浮現意外的表情。看似尷尬地歪著嘴唇苦笑。

  「說實在,這樣的作法並不是我的本意。而是因為受她所託。」

  他這麼說,眼睛看著身旁的美麗女孩。名叫嘉琪莉亞·迦樂蘭尼的年輕女孩,雖然和我所愛的那個女人,歲數相差有如母女。但這個女孩,人們說她也是伊爾·摩洛的愛人。

  「關於您殺死丹傑羅先生的理由,我知道。」

  看著喃喃說著的她,我不知該說什麼。從她淡褐顏色的大眼睛,一行眼淚流下,她在哭。

  「……女士來找我商量過。」

  女孩說了我所愛的那個女人的名字。

  「她問我坦白了自己雖然是攝政大臣的愛人,但又和您發生關係的事。而且,把信交給您的事也跟我說了。」

  聽到女孩說到信件的事。我頓時非常驚慌。為什麼她會跟嘉琪莉亞說這件事,我無法理解。

  「她從攝政大臣的畫得到靈感,寫了一封信,內容是關於你們的關係被人知道了那樣。因為她想,如果您看了那封信,會因為害怕攝政大臣知道而避免再和她見面……她想結束和您的關係,所以寫了那樣的信。」

  「……。」

  從我的口中,發出不成字句的聲音。關於寫給維納斯的那一段詩,原來是她自己抄寫的,為的是要疏遠我。

  「但是,您拚命想要找到寫信的人,那件事讓她非常害怕。因為她其實心裡已經有了對象,也打算遲早要向攝政大臣坦白,說她想要結婚。可是……」

  「……丹傑羅!」

  我茫然喃喃說。

  女孩並不是因為同情我而流淚。嘉琪莉亞是為她而哭。為了所愛的人被殺死的她而哭,被一個嫉妒得快發瘋的男人所殺。

  不是鸚鵡。向丹傑羅泄漏我和她的秘密的不是鸚鵡。是她自己。丹傑羅肯定是一邊嘲笑我,一邊聽著我幼稚的推斷。

  思考起來,丹傑羅從頭到尾都沒說他是寫信的人。他想到的是接受我希望他封口的提議,想要藉機賺些零花的。因此隱瞞他自己和她的關係,接受了我的提議。我只是被他耍了而已。

  「攝政大臣並沒在這裡,所以我這樣向您請求。如果您現在心裡還有…女士的話,關於殺死丹傑羅先生的理由,請不要提到她的名字。如果她知道是因為自己寫的信導致丹傑羅先生的死,她不知會有多悲傷……」

  嘉琪莉亞·迦樂蘭尼以堅定的聲音說。

  如果她自比是維納斯的話,這個女孩就是米諾娃吧。美麗無瑕的處女神。是手工藝和藝術的守護神,也是不寬恕罪人的正義之神……

  而我,就是醜陋的伏爾甘。神話中的伏爾甘,利用自己非凡的工藝向馬爾斯報仇,可是我不一樣。我自以為是戰神,其實是所愛的人和別人私通的愚蠢的罪人。

  那封信里最後的言詞,現在又讓我想起。

  因為最重的罪

  應該得到重重的懲罰

  刑警們進來,房裡一陣騷動。

  雷奧納多他們好像要離開了,不過我也沒打算看著他們。

  我只想拚命地回憶起,我的畫中,她那沒有憂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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