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7話 化妝品
休息日。
我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打開筆記本電腦確認郵件的時候，突然視野停留在了網頁GG上。
『獻給鍾愛化妝的JK的特大喜報！化妝品最大七折奉送！』
在我覺得還真是個簡單易懂的GG的同時，有了某種疑問。
「誒，女高中生也化妝嗎……？」
「誒？」
擦拭桌子的沙優向我望來。看來是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啊，抱歉。因為看到寫有『鍾愛化妝的JK』的GG」
「啊啊……嗯，我覺得化妝的女高中生有很多」
「真的嗎……是這樣啊……」
記得我以前上的高中禁止化妝。即便如此，也有所謂的『辣妹系』女生不顧校規不時化妝來上學，被學生指導老師教導的事情發生過。可是，畢竟化妝的女生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人，沒有給我女高中生化妝「很正常」的印象。雖不知是因為時代的變遷，還是單純只有我上過的高中校規嚴厲，但這個GG確實給我帶來了違和感。
「你呢？」
「誒？」
「你也化過妝嗎？自從來到我家後就沒看見你化妝」
聽到我的詢問，沙優呢喃著有些為難的歪了歪腦袋。
「也不是沒化過妝，全看心情吧」
「化過妝啊」
「化過淡妝啦」
也對，我也猜到是那樣。畢竟沙優的臉不適合化濃妝………恰恰相反，原本就天生麗質的她化淡妝就已經足夠了。反而在是男人的我看來素顏尤勝化妝。
「……那些東西你都沒帶出來嗎？」
「那些東西是什麼啊？」
「化妝用品啊。我就沒看到你在這邊化妝」
「啊啊……那些東西都留在那裡了」
「不覺得不方便嗎？」
「沒什麼不便……基本待在家裡的我哪裡還需要化妝啊」
「嗯，話雖如此……」
放棄平時的習慣不會產生壓力嗎。
我打開GG頁面隨意瀏覽了起來。某個東西吸引到了我。
「化妝水……」
「嗯？」
「你有沒有用過化妝水？」
網頁中以特大號的字樣寫有『皮膚的保養重於化妝！』的文字。說實話，我對這方面一竅不通。不過，我想起曾經橋本也說過「我是容易乾燥的皮膚，所以每天睡覺前會塗一些在臉上」這種話。既然連男人都在意這些，那么正值青春年華的女高中生不可能不重視這些吧。
如我所料，沙優露骨地雙眼浮動。
「有沒有過啊？」
「啊、嗯……是用過」
「頻繁使用？」
「……睡前會用到」
「是嗎」
我撓著腦袋關閉GG頁面，接著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我們走吧」
「誒，去哪呀？」
我不顧面露不解的沙優，一邊整理著頭髮，一邊向衛生間走去。
站在鏡子前，我一邊整理著亂蓬蓬的頭髮，一邊說道。
「我們去買化妝水」
「誒？」
*
我彎著腰走在位於站前百貨店內1樓的化妝品專賣場。這可能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化妝品專櫃。
「明明一直說『像在做援交，不願意』不肯陪我出門呢」
沙優至今對硬拉她出來的事情耿耿於懷，嘟起小嘴嬌嗔不已。
「看，化妝水像是在那邊」
在我指著掛在天花板上的指示牌的時候，沙優有些欲言又止地望向我，接著又馬上小小嘆氣向化妝品專櫃走去。
我走在沙優的後面環視了化妝品專櫃。
各式各樣的形狀，大小的絢麗化妝瓶。牆壁上是著名女星的GG海報。映入眼帘的近乎所有東西對我來說都是那麼陌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進入這種地方。
「吉田先生」
看到沙優向我招手，我快步向前和沙優並肩而行。途中沙優總會時不時地向我望來。
「怎麼了」
「那個……這裡的化妝水……」
「我知道。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化妝水還是算了吧……不用也死不了的」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我們就是為了買這個才出門的吧」
「因為都是吉田先生不由分說地硬拉著我出來的呀」
確實，我無法否認以半強迫的形式帶她出來的事實。
「不用在意，選一個你喜歡的吧。我都說要買了，你就乖乖聽話好了」
我一無視沙優抗議的視線如此說完，沙優便鼓著臉頰把視野投向了商品櫃。
我望著她的側顏，陷入思緒。
沙優既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親戚。更加沒有照顧她的義務。所以，想這種事可能會顯得多管閒事，不合時宜。可是，我就是在意的無可救藥。
雖然沙優現在有許多閒暇的時間，但那些時間裡可能會無事可做。畢竟家務不可能一直做到晚上。
要是家裡有電視的話還好說，但我從小就沒有看電視的習慣，所以開始一個人生活後也沒有買電視。
儘管是因為在偶然的情況下看到的GG為契機，產生了買化妝品的念頭，但我真的很想給沙優營造相同於以往的自由環境。
而且，從上次給她買被子的情況可以看出，這妮子非常抗拒我給她買東西。明明只要老實接受我的好意就行，可她就是不願意。
就算給錢讓她自己去買東西，她也只會以「沒有中意的」的理由空手而歸，要麼就買來一眼就能看出是便宜貨的物品。所以，今天我才毅然決定陪她購物。
「吉田先生……」
沙優盯著商品櫃低聲呢喃。秀髮遮擋了她的眼睛，讓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怎麼了」
明明是沙優發起的對話，卻久久沒有下文。
「沒什麼……」
細聲回答之後 ，沙優面向我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吉田先生喜歡什麼味道？」
「哈啊？味道？」
我對沙優那副不自然的笑顏和唐突的詢問感到迷惑。我覺得她剛才叫我名字並不是因為想說這件事。
「味道啊……還真沒有留意過」
「那討厭的味道呢？」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沙優聞言，小聲說著「因為」，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吞吞吐吐道。
「畢竟是在吉田先生家裡用，我不想用吉田先生討厭的味道。用吉田先生喜歡的味道會……更好」
「哎……」
我不由嘆氣。
「你太過在意了」
「當然會在意！！都給我買了這種奢侈品了啊！我不想讓它成為吉田先生的負擔」
「我沒有討厭的味道，你隨便選個喜歡的吧」
「不，絕對有！是人就絕對會有討厭的味道！」
我一邊想著她為何能如此斷言，一邊只能為應付她的強調適當做出思考的模樣。
「嗯……討厭的味道……」
首先想到的是。
「垃圾？」
沙優笑噴。
「怎麼可能會有垃圾味的化妝水啊」
「還有，自己腋下的味道」
「啊哈哈，別再說了」
沙優笑著扭頭。
「不是那種……我是在說香味」
「我對香味一竅不通啊」
「對了，電車！就是電車」
「電車？」
我發聲詢問，沙優連連點頭豎起了食指。
「有沒有在滿員電車中互相推擠的時候，聞到什麼香水味感到噁心的情況啊？」
「……啊啊」
限定的情景描寫讓我想起上班的時候聞到的難受味道。
「大叔的體臭吧。那個味道用香水反而會加重臭氣」
「啊……我懂。雖然我能理解……但一般不會有體臭味的化妝水吧」
沙優如此說著拿起陳列在櫃檯上的瓶子查看瓶背的成分表。說著「這是……」或「味道不太重的香水」翻轉瓶子的沙優明顯對此輕車熟路。果然是這樣啊，我微微嘆氣。
以前她一定對此很講究吧。她已經忍了好幾個月。確實如她所說「沒有也死不了」，但我覺得在衣食無憂的情況下，享受這種相近於『娛樂』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然後，對沙優的情況思來想去後，總會產出相同的疑問。
一個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放棄至今為止的生活
，犧牲掉生存以外的所有選項跑出家門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在我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沙優突然向我看來。
「吉田先生喜歡什麼水果呀？」
「誒，啊啊」
思緒良多的我被突如其來的詢問嚇了一大跳。沙優望著我歪了歪小腦袋。
「怎麼了啊？」
「不，沒什麼。水果嗎……說來最近幾乎都沒吃過水果呢」
「誒……那小時候喜歡的水果呢？」
「小時候……」
我依稀記起父母好像也不是特別愛吃水果。至少不是常備水果的家庭。
不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進被爐，就絕對會想吃那個吧……』
每逢冬季母親都會說出這種話。
「橘子……一起挺喜歡的」
「這樣啊，橘子啊」
沙優連連點頭，嘿嘿一笑。
「家裡有被爐吧？」
「嗯」
我微笑著回答，沙優也忍俊不禁。
「那就選柑橘系列好了……」
沙優嘀咕著拿起了一個小瓶。
「這個是橘子味呢」
「 哦……」
「哦什麼嘛」
沙優明顯表情不悅。
「我都說了選你喜歡的就好」
「我想選吉田先生喜歡的味道」
「不是大叔味的就行」
像是對我的回答不滿一般，沙優露骨地沉下了臉。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停下動作向我投了嫵媚的眼神。
「什……哇啊」
仿佛不想讓我再說話一般，沙優一口氣鑽進了我的懷中。
「你、你在幹嘛啊」
沙優望著我的眼睛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從我身上聞到柑橘的味道會讓你興奮嗎……？」
「怎」
我突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纖細的身體與彰顯存在的女高中生的巨乳，讓我產生了全身的感覺變得敏銳的錯覺，感覺沙優的身體非常柔軟。
這讓我直打寒戰，急忙和沙優拉開了距離。
「怎麼可能……」
「啊哈哈，這樣呀」
沙優的無邪笑容讓我覺得她剛才只是在開玩笑。
「吉田先生，明明是個大人卻在那方面很單純呢」
「囉嗦」
被捉弄而不爽的我故意擺出冷臉，然而還是讓沙優笑個不停。
突然，沙優迅速收起笑容，用手肘輕輕按了我的胸口。
「吉田先生」
「嗯？」
「……謝謝你」
沙優小聲說著把手上的化妝水交給了我。
「嗯。這個就夠了嗎？」
「嗯，不需要其他的了。反正也不會用到那麼多」
「是嗎。化妝品之類呢？」
聞言，沙優露出苦笑。然後努嘴向我看來。
「就那麼想看我化妝的樣子嗎～？」
「也不是那麼想」
「那就不用了」
沙優直截了當地拒絕。
「在不必逞強的人面前，不需要化妝啦」
「……是嗎」
我接過沙優的化妝水步向收銀台。
「共1578日元」
店員親切的聲音讓我一驚。
還真不便宜啊……。我從錢包里拿出了兩張紙幣。
「果然女高中生也不容易啊」
我小聲對沙優如此感慨，沙優則是笑嘻嘻的點頭不已。
她的反應仿佛事不關己，自己已經並非女高中生一般。沒上學並不代表不是高中生啊，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還是忍住了。
「難得出來一次，順便買些其他東西吧」
結完帳，我一邊把裝在袋子中的化妝水交給沙優，一邊如此說道。
沙優一臉奇怪。
「其他東西？」
我對沙優生怕我再給她買東西的語氣報以苦笑，聳著肩並未作答。
「是其他東西就對了」
說完，我為了到上一層邊走邊尋找起了升降梯。
「要丟下你了哦」
「等、等等我」
沙優急忙跟上。
總之，找些能在家中消磨時間的東西吧。
如此想著步行的我，有了一種比自己購物更愉快的感覺。
我瞥了一眼沙優，感覺到視線的沙優微微側頭。
「什麼？」
「不……沒什麼」
雖然只是自我滿足，但自從沙優到來後，我確實對以往自己做的事情感到了些許樂趣。
我是個興趣缺乏的男人。休息天要麼睡覺，要麼就隨便翻翻網頁。想運動的時候，會去辦過會員的健身房流流汗。僅此而已。因此，一般出去只會買食品和最低限度的衣服。明明附近有百貨店，我一般也不會進去，就算進去也只會買完需要的東西立刻離開。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想要慢慢享受購物的樂趣了。
這些都是因為有沙優在身邊。
然後，最大的變化是歸家途中的心境。
記得以前路上儘是思考當天的工作內容，想第二天該如何工作的事情。回家後也只是洗澡睡覺。沒有特別想快點回家的念頭。
可是，最近我在工作的時候總會想沙優過得怎麼樣，會不會不聲不響的離開，滿腦子都是沙優。如此一來，自然就會按時下班，會儘量挑速度快的電車乘坐，會從車站快步回家。
沙優對我來說已經是很重要的存在了。
明明只是偶然來到家中的陌生人，卻無法放任不管。
那是因為她是女高中生嗎，是因為我見猶憐嗎，或者有其他理由呢。我也說不清楚。但是……。
「吉田先生？」
突然傳來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喔、喔……怎麼了？」
「我才想問呢，你緊皺眉頭了啊」
「誒？啊啊……」
看來我有一旦思考就會皺眉的習慣。
「抱歉，想了點事」
「想事情？」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望著我的虛假笑容，沙優也拘謹地笑了笑。
對，就是這種笑顏。
沙優是個表情豐富的女生。然而，大半是『做作』又有著莫名違和感的表情。
每當沙優露出笑容的時候，我總會想那是不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沙優」
「嗯？」
站上連接二樓的自動扶梯的時候，我向沙優望去。跟在後面乘上電梯的沙優用水潤的眼眸回視了我。
「……再更加」
我沒有說出口。
再更加依賴我吧。
我一定想這麼說的。
可是，一想到這句話是否有意義，我就失去了開口的念頭。
「不，沒什麼……」
「誒？」
「忘了說啥了」
「誒，什麼呀」
沒有依賴我就說明，還沒有向我展露真心，或者覺得我還不夠可靠吧。
在這種狀態下，說出那種話只會讓沙優為難罷了。
不需要太過著急。慢慢彼此溝通，慢慢等她展露心扉吧。
「吉田先生，那個」
在自動扶梯到達二樓的時候，沙優開口道。
「嗯？」
「不……那個」
我向沙優望去，只見沙優立刻撇開視線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怎麼了」
聽到我的再次詢問，沙優微紅著臉回答道。
「肚、肚子……餓了」
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瞬間停止了思考。接著立刻噴笑而出。
「是嗎，肚子餓嗎，那去吃點什麼吧」
我忍著笑又登上了自動扶梯。
「上面應該有許多料理店的」
「啊，嗯……」
沙優露出一副放心的神色跟在了我的身後。
我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嘆息。
沙優準確領會了我沒能說出口的含義。在此之上，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
「畢竟總是你給我做飯，在外面就選你喜歡的食物吧」
沙優羞澀一笑，點了數次小腦袋。
「嗯……偶爾任性一下也可以的」
她那種仿佛想讓自己接受的儀式，讓人我見猶憐。
果然這麼一看，她的笑容非常可愛。我真心希望看到更多這種笑容，
希望她更加展露笑顏。
「吃什麼？」
「想吃在家裡吃不到的東西……蛋包飯怎麼樣呀？」
「在家也能吃到蛋包飯吧」
「那是不在有粘稠雞蛋的店鋪就吃不到的食物！！」
「是、是嗎……」
在進行著沒有營養的對話前往料理店的途中，我那份對沙優的漠然的不安已然消失一空。
與此同時，覺得被未成年少女費心迎合的自己很沒出息，感到些許不甘。
*
「重死了……」
「好了，已經到家了」
滿頭大汗的我打開家門，讓雙手拿著商品袋的沙優先進入了屋子。
「哈啊，好重呀……還以為要死了」
「哪能那麼容易死……話說你快點進屋啊，我手上的東西也重的很啊」
「是你自作自受嘛……嘿咻」
滿腹牢騷的沙優再次拿起袋子進入房間，我也脫下鞋子緊隨其後。
肩膀上扛著在百貨店大量購買的，裝著漫畫和文庫本的袋子。書本的紙包裝面積太小硌得我生疼。
我還是第一次買這麼多書。
「吉田先生，買這麼多你有時間看嗎？每次回家都是吃飯，洗澡之後直接睡啊」
「會在休息天慢慢讀的」
在一家有些高檔的蛋包飯店鋪吃完飯之後，我們在百貨店隨便瞎逛的時候看到了書店，那便是大量購書的契機。
曾經有段時間，我起了利用通勤時間看漫畫的念頭，買過少年周刊雜誌。可是，體會到在擁擠的電車中很不方便讀漫畫的我，在堅持一個月後就放棄了閱讀漫畫。因為看到當時感興趣的漫畫還在連載，因此難得來一趟書店的我盡數買了下來。
這些只是明面上的理由。當然我想讀是無可厚非的事實，但更多是為了讓沙優在家中無聊的時候用來打發時間。出於這種想法，我買來了漫畫和腰封上寫著「在年輕人之間人氣沸騰」的文庫本，還有些故意買了名為『我離家出走的理由』，學生時期長期離家出走的女性著作的書本。
就算對沙優說「給你買」，她也只會推辭，所以我就以自己想要的藉口買了回來。想法雖好，但沒想到疊加的書本竟會這麼重。預料之外的負重量讓我汗流不止。
「這個……我剛剛想到的」
然後，沙優把裝有大量食材的袋子拿了起來。
『在家中吃些奢侈的食物會不會比較好？』
我這句隨意的提議便是一切的源頭。因為就算問沙優想吃什麼她也會矇混過去，所以羅列了我想吃的食物。
為此在食品區採購了必要的食材，其結果便是眼前的量。
「不知道能不能全部裝進這個大小的冰箱裡面……」
「……啊」
我沒想到這點。
不自己做料理的單身男人家中冰箱都小的可憐。說到底房子本身面積就很小，因此無關自己做不做菜，家中都只能放置小型家電。
我急忙打開冰箱確認空間。然後對比了一下放在沙優旁邊袋子的大小。
「……嗯，硬塞應該還能裝進去」
「啊哈哈，那就硬塞進去啦」
沙優嘻嘻笑著把袋子放到了冰箱旁邊。
「嗯，能保存長久的料理要不就今天做完吧。比如炒苦瓜。這樣就能銳減高度騰出空間」
沙優說著話利落地開始整理冰箱。望著她的動作，讓我感覺自己在這裡只會礙事，所以立刻回到了臥室。
我拿出買來的漫畫與文庫本平鋪到了床上。這是因為平時沒有讀書愛好，家中並沒有書架。
「漫畫和小說」
我有些大聲地開口，沙優聞言暫且閉合冰箱門向我望來。
「嗯？」
「中午閒來無事的時候可以隨便看」
沙優明眸微怔，又顯深邃。然後短暫凝視地面後，像是想起什麼一般臉上浮現了笑容。
「嗯，空暇的時候會讀的」
「喔。啊，記得不要對我沒讀到的部分劇透」
「不會啦」
沙優面帶笑意再一次把手放進了袋子裡。本以為她會作業再開，卻見沙優把手放入袋子後一動不動。
「嗯，怎麼了？」
我向靜止的沙優搭話。因為袋子在走廊處，所以在我這邊看不到沙優的表情。
「吉田先生……為什麼會那麼」
沙優說到此處止口不言。
「那麼？」
在意後半話語的我向沙優發出詢問，沙優則只是望著我微微一笑。
「沒什麼啦」
「喂喂，什麼啊。好在意的說」
「沒事的，不用在意」
「你啊……」
在我想繼續追問之時，沙優馬上「啊哈哈」地笑著再次整理冰箱敷衍了事。
總感覺一陣不舒服。
不是對敷衍的話語。不，對那個也有些不滿，但最讓我不舒服的是她的那副『笑顏』。
明明不覺得好笑，她卻會露出笑容。為了某些目的強裝笑顏。
成為大人的話，會掛那種職業微笑的人多不勝數。笑顏不僅在商業方面，在人際關係方面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能夠靈活運用台面微笑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反而是我這種不擅長假笑的大人更不適應社會。
可是，我對還只是女高中生的小鬼耍這種小聰明感到莫名火大。
小孩的臉上適合天真無邪的笑容。不想笑的時候不需要違心發笑才對。
「別再強裝笑顏了」
更深思之前，話語先冒了出來。
沙優的動作豁然停止。
「想笑的時候笑吧。我沒想過讓你一直笑容滿面」
在我說話的過程中，沙優慢慢把臉轉向了我。臉上掛著不知是驚訝，還是困惑的難言表情。雖然覺得這會讓她困擾，可是我不打算就此不言。
「差不過別再太顧及我了。這裡雖不是你的家……」
反正在她做好某些心理準備之前，她是不會回到原來的住所的。而且我攆她走的情況一定也不會發生。
「至少是能容許你留下的地方。只要遵守和我的約定，你可以隨意地生活。所以……那個，別再露出違心的笑容了」
在我說完後，沙優先是眼瞳游離，接著像是為難一般深深嘆氣。最後輕輕點了幾次頭。
「嗯……嗯。對不起」
沙優道著歉凝視於我。
「吉田先生」
「怎麼了」
「剛才，我……『為什麼會那麼溫柔啊？』是想這麼說的」
沙優如此說著嘴角微微上揚。隨即便是嘆息。
「不過，覺得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就放棄了」
「沒有意義？」
「吉田先生，要是被這麼問的話，你能答得上來嗎？」
沙優的反問讓我瞬間無語。
「不……我就沒覺得自己溫柔」
「對吧，所以才沒有意義」
沙優如此說著微微一笑。
這副笑顏完全符合她的氛圍。沙優一定從前就是這麼笑吧。
「我覺得，吉田先生的溫柔是毫無理由的」
「不不，沒有那種事」
「就是有。吉田先生是我至今遇到過的人之中最溫柔的人」
沙優如此斷言之後，慢慢走到我的身旁坐了下來。
「所以，要是吉田先生不喜歡那樣的話，那我就從此放棄那麼做」
「……放棄是指？」
聽到我的詢問，沙優露出不樂意的表情捅了下我的側腹。
「吉田先生說過了吧。『不用過分遷就』，『不要露出違心笑容』」
「嗯……」
「我會注意不太在意臉色，再也不會露出違心笑容。這樣可以嗎……？」
沙優如此說著直直望向我。
因為身高差的關係，沙優的眼神看起來尤為愛憐，讓我的心跳動了一下。
「啊啊，就這麼辦」
我撇開視線如此回答，沙優則坐在旁邊不安地點頭。
「可是……假笑可能……已經成為了習慣。不容易馬上改掉……」
「我明白，沒關係的」
我點頭示意，這時察覺到了朝我的側臉望來的沙優的視線。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間改變的。
那副笑顏一定是有必要才持續下去的吧。我對她曾處的環境感到怒火焚燒。
「習慣是不可能
簡單就能矯正的。慢慢來就行」
「果然，很溫柔」
「我說，之前我就強調過不要把標準放低」
「不是的啦。我對此很有自信」
沙優打斷了我的話語。然後，把手重疊在了我的手上。
「容許一個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還從未被如此包容過。吉田先生……太溫柔了」
因為感到沙優言語之中的莫名沉重感，我沒有對被評價成溫柔的話語再加以反駁。
「嗯……雖然不好表達」
沙優握著我的手繼續說道。
「我一直在想『不給吉田先生添麻煩』。可是，光是住在這裡就已經添了很大的麻煩了呢」
「哈哈，沒錯」
「所以，我不會再這麼想了。以後就以……」
說到此處，沙優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她能來我家真是太好了……為目標好了」
我不由噴了。沙優的驚訝嬌顏進入了我的視野。
「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沒有，與其說奇怪」
這妮子還真是不願屈服啊。
明明更加任性自我也行，卻偏偏選擇不為對方做些事就不罷休。
「你也很溫柔啊」
「誒，哪、哪方面啊……」
「不告訴你」
「什、什麼呀」
沙優鼓起可愛的嬌顏嬌嗔。這副樣子才像個孩子，很是可愛。我自然地露出笑容拍打了沙優的肩膀。
「那麼，今後也加油做家務吧。我很期待每日的美味飯菜」
沙優先是一呆，接著就是展顏一笑。
「嗯，敬請期待吧」
如此嬌笑的沙優的氛圍與其年齡相符，非常自然。
希望她永遠這麼笑。這種想法一定只是我的自我滿足吧。
但是，無法抑制。
因為，自然而笑的沙優的表情是那麼的魅力無限。
我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打開筆記本電腦確認郵件的時候，突然視野停留在了網頁GG上。
『獻給鍾愛化妝的JK的特大喜報！化妝品最大七折奉送！』
在我覺得還真是個簡單易懂的GG的同時，有了某種疑問。
「誒，女高中生也化妝嗎……？」
「誒？」
擦拭桌子的沙優向我望來。看來是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啊，抱歉。因為看到寫有『鍾愛化妝的JK』的GG」
「啊啊……嗯，我覺得化妝的女高中生有很多」
「真的嗎……是這樣啊……」
記得我以前上的高中禁止化妝。即便如此，也有所謂的『辣妹系』女生不顧校規不時化妝來上學，被學生指導老師教導的事情發生過。可是，畢竟化妝的女生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人，沒有給我女高中生化妝「很正常」的印象。雖不知是因為時代的變遷，還是單純只有我上過的高中校規嚴厲，但這個GG確實給我帶來了違和感。
「你呢？」
「誒？」
「你也化過妝嗎？自從來到我家後就沒看見你化妝」
聽到我的詢問，沙優呢喃著有些為難的歪了歪腦袋。
「也不是沒化過妝，全看心情吧」
「化過妝啊」
「化過淡妝啦」
也對，我也猜到是那樣。畢竟沙優的臉不適合化濃妝………恰恰相反，原本就天生麗質的她化淡妝就已經足夠了。反而在是男人的我看來素顏尤勝化妝。
「……那些東西你都沒帶出來嗎？」
「那些東西是什麼啊？」
「化妝用品啊。我就沒看到你在這邊化妝」
「啊啊……那些東西都留在那裡了」
「不覺得不方便嗎？」
「沒什麼不便……基本待在家裡的我哪裡還需要化妝啊」
「嗯，話雖如此……」
放棄平時的習慣不會產生壓力嗎。
我打開GG頁面隨意瀏覽了起來。某個東西吸引到了我。
「化妝水……」
「嗯？」
「你有沒有用過化妝水？」
網頁中以特大號的字樣寫有『皮膚的保養重於化妝！』的文字。說實話，我對這方面一竅不通。不過，我想起曾經橋本也說過「我是容易乾燥的皮膚，所以每天睡覺前會塗一些在臉上」這種話。既然連男人都在意這些，那么正值青春年華的女高中生不可能不重視這些吧。
如我所料，沙優露骨地雙眼浮動。
「有沒有過啊？」
「啊、嗯……是用過」
「頻繁使用？」
「……睡前會用到」
「是嗎」
我撓著腦袋關閉GG頁面，接著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我們走吧」
「誒，去哪呀？」
我不顧面露不解的沙優，一邊整理著頭髮，一邊向衛生間走去。
站在鏡子前，我一邊整理著亂蓬蓬的頭髮，一邊說道。
「我們去買化妝水」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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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著腰走在位於站前百貨店內1樓的化妝品專賣場。這可能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化妝品專櫃。
「明明一直說『像在做援交，不願意』不肯陪我出門呢」
沙優至今對硬拉她出來的事情耿耿於懷，嘟起小嘴嬌嗔不已。
「看，化妝水像是在那邊」
在我指著掛在天花板上的指示牌的時候，沙優有些欲言又止地望向我，接著又馬上小小嘆氣向化妝品專櫃走去。
我走在沙優的後面環視了化妝品專櫃。
各式各樣的形狀，大小的絢麗化妝瓶。牆壁上是著名女星的GG海報。映入眼帘的近乎所有東西對我來說都是那麼陌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進入這種地方。
「吉田先生」
看到沙優向我招手，我快步向前和沙優並肩而行。途中沙優總會時不時地向我望來。
「怎麼了」
「那個……這裡的化妝水……」
「我知道。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化妝水還是算了吧……不用也死不了的」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我們就是為了買這個才出門的吧」
「因為都是吉田先生不由分說地硬拉著我出來的呀」
確實，我無法否認以半強迫的形式帶她出來的事實。
「不用在意，選一個你喜歡的吧。我都說要買了，你就乖乖聽話好了」
我一無視沙優抗議的視線如此說完，沙優便鼓著臉頰把視野投向了商品櫃。
我望著她的側顏，陷入思緒。
沙優既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親戚。更加沒有照顧她的義務。所以，想這種事可能會顯得多管閒事，不合時宜。可是，我就是在意的無可救藥。
雖然沙優現在有許多閒暇的時間，但那些時間裡可能會無事可做。畢竟家務不可能一直做到晚上。
要是家裡有電視的話還好說，但我從小就沒有看電視的習慣，所以開始一個人生活後也沒有買電視。
儘管是因為在偶然的情況下看到的GG為契機，產生了買化妝品的念頭，但我真的很想給沙優營造相同於以往的自由環境。
而且，從上次給她買被子的情況可以看出，這妮子非常抗拒我給她買東西。明明只要老實接受我的好意就行，可她就是不願意。
就算給錢讓她自己去買東西，她也只會以「沒有中意的」的理由空手而歸，要麼就買來一眼就能看出是便宜貨的物品。所以，今天我才毅然決定陪她購物。
「吉田先生……」
沙優盯著商品櫃低聲呢喃。秀髮遮擋了她的眼睛，讓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怎麼了」
明明是沙優發起的對話，卻久久沒有下文。
「沒什麼……」
細聲回答之後 ，沙優面向我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吉田先生喜歡什麼味道？」
「哈啊？味道？」
我對沙優那副不自然的笑顏和唐突的詢問感到迷惑。我覺得她剛才叫我名字並不是因為想說這件事。
「味道啊……還真沒有留意過」
「那討厭的味道呢？」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沙優聞言，小聲說著「因為」，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吞吞吐吐道。
「畢竟是在吉田先生家裡用，我不想用吉田先生討厭的味道。用吉田先生喜歡的味道會……更好」
「哎……」
我不由嘆氣。
「你太過在意了」
「當然會在意！！都給我買了這種奢侈品了啊！我不想讓它成為吉田先生的負擔」
「我沒有討厭的味道，你隨便選個喜歡的吧」
「不，絕對有！是人就絕對會有討厭的味道！」
我一邊想著她為何能如此斷言，一邊只能為應付她的強調適當做出思考的模樣。
「嗯……討厭的味道……」
首先想到的是。
「垃圾？」
沙優笑噴。
「怎麼可能會有垃圾味的化妝水啊」
「還有，自己腋下的味道」
「啊哈哈，別再說了」
沙優笑著扭頭。
「不是那種……我是在說香味」
「我對香味一竅不通啊」
「對了，電車！就是電車」
「電車？」
我發聲詢問，沙優連連點頭豎起了食指。
「有沒有在滿員電車中互相推擠的時候，聞到什麼香水味感到噁心的情況啊？」
「……啊啊」
限定的情景描寫讓我想起上班的時候聞到的難受味道。
「大叔的體臭吧。那個味道用香水反而會加重臭氣」
「啊……我懂。雖然我能理解……但一般不會有體臭味的化妝水吧」
沙優如此說著拿起陳列在櫃檯上的瓶子查看瓶背的成分表。說著「這是……」或「味道不太重的香水」翻轉瓶子的沙優明顯對此輕車熟路。果然是這樣啊，我微微嘆氣。
以前她一定對此很講究吧。她已經忍了好幾個月。確實如她所說「沒有也死不了」，但我覺得在衣食無憂的情況下，享受這種相近於『娛樂』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然後，對沙優的情況思來想去後，總會產出相同的疑問。
一個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放棄至今為止的生活
，犧牲掉生存以外的所有選項跑出家門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在我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沙優突然向我看來。
「吉田先生喜歡什麼水果呀？」
「誒，啊啊」
思緒良多的我被突如其來的詢問嚇了一大跳。沙優望著我歪了歪小腦袋。
「怎麼了啊？」
「不，沒什麼。水果嗎……說來最近幾乎都沒吃過水果呢」
「誒……那小時候喜歡的水果呢？」
「小時候……」
我依稀記起父母好像也不是特別愛吃水果。至少不是常備水果的家庭。
不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進被爐，就絕對會想吃那個吧……』
每逢冬季母親都會說出這種話。
「橘子……一起挺喜歡的」
「這樣啊，橘子啊」
沙優連連點頭，嘿嘿一笑。
「家裡有被爐吧？」
「嗯」
我微笑著回答，沙優也忍俊不禁。
「那就選柑橘系列好了……」
沙優嘀咕著拿起了一個小瓶。
「這個是橘子味呢」
「 哦……」
「哦什麼嘛」
沙優明顯表情不悅。
「我都說了選你喜歡的就好」
「我想選吉田先生喜歡的味道」
「不是大叔味的就行」
像是對我的回答不滿一般，沙優露骨地沉下了臉。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停下動作向我投了嫵媚的眼神。
「什……哇啊」
仿佛不想讓我再說話一般，沙優一口氣鑽進了我的懷中。
「你、你在幹嘛啊」
沙優望著我的眼睛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從我身上聞到柑橘的味道會讓你興奮嗎……？」
「怎」
我突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纖細的身體與彰顯存在的女高中生的巨乳，讓我產生了全身的感覺變得敏銳的錯覺，感覺沙優的身體非常柔軟。
這讓我直打寒戰，急忙和沙優拉開了距離。
「怎麼可能……」
「啊哈哈，這樣呀」
沙優的無邪笑容讓我覺得她剛才只是在開玩笑。
「吉田先生，明明是個大人卻在那方面很單純呢」
「囉嗦」
被捉弄而不爽的我故意擺出冷臉，然而還是讓沙優笑個不停。
突然，沙優迅速收起笑容，用手肘輕輕按了我的胸口。
「吉田先生」
「嗯？」
「……謝謝你」
沙優小聲說著把手上的化妝水交給了我。
「嗯。這個就夠了嗎？」
「嗯，不需要其他的了。反正也不會用到那麼多」
「是嗎。化妝品之類呢？」
聞言，沙優露出苦笑。然後努嘴向我看來。
「就那麼想看我化妝的樣子嗎～？」
「也不是那麼想」
「那就不用了」
沙優直截了當地拒絕。
「在不必逞強的人面前，不需要化妝啦」
「……是嗎」
我接過沙優的化妝水步向收銀台。
「共1578日元」
店員親切的聲音讓我一驚。
還真不便宜啊……。我從錢包里拿出了兩張紙幣。
「果然女高中生也不容易啊」
我小聲對沙優如此感慨，沙優則是笑嘻嘻的點頭不已。
她的反應仿佛事不關己，自己已經並非女高中生一般。沒上學並不代表不是高中生啊，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還是忍住了。
「難得出來一次，順便買些其他東西吧」
結完帳，我一邊把裝在袋子中的化妝水交給沙優，一邊如此說道。
沙優一臉奇怪。
「其他東西？」
我對沙優生怕我再給她買東西的語氣報以苦笑，聳著肩並未作答。
「是其他東西就對了」
說完，我為了到上一層邊走邊尋找起了升降梯。
「要丟下你了哦」
「等、等等我」
沙優急忙跟上。
總之，找些能在家中消磨時間的東西吧。
如此想著步行的我，有了一種比自己購物更愉快的感覺。
我瞥了一眼沙優，感覺到視線的沙優微微側頭。
「什麼？」
「不……沒什麼」
雖然只是自我滿足，但自從沙優到來後，我確實對以往自己做的事情感到了些許樂趣。
我是個興趣缺乏的男人。休息天要麼睡覺，要麼就隨便翻翻網頁。想運動的時候，會去辦過會員的健身房流流汗。僅此而已。因此，一般出去只會買食品和最低限度的衣服。明明附近有百貨店，我一般也不會進去，就算進去也只會買完需要的東西立刻離開。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想要慢慢享受購物的樂趣了。
這些都是因為有沙優在身邊。
然後，最大的變化是歸家途中的心境。
記得以前路上儘是思考當天的工作內容，想第二天該如何工作的事情。回家後也只是洗澡睡覺。沒有特別想快點回家的念頭。
可是，最近我在工作的時候總會想沙優過得怎麼樣，會不會不聲不響的離開，滿腦子都是沙優。如此一來，自然就會按時下班，會儘量挑速度快的電車乘坐，會從車站快步回家。
沙優對我來說已經是很重要的存在了。
明明只是偶然來到家中的陌生人，卻無法放任不管。
那是因為她是女高中生嗎，是因為我見猶憐嗎，或者有其他理由呢。我也說不清楚。但是……。
「吉田先生？」
突然傳來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喔、喔……怎麼了？」
「我才想問呢，你緊皺眉頭了啊」
「誒？啊啊……」
看來我有一旦思考就會皺眉的習慣。
「抱歉，想了點事」
「想事情？」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望著我的虛假笑容，沙優也拘謹地笑了笑。
對，就是這種笑顏。
沙優是個表情豐富的女生。然而，大半是『做作』又有著莫名違和感的表情。
每當沙優露出笑容的時候，我總會想那是不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沙優」
「嗯？」
站上連接二樓的自動扶梯的時候，我向沙優望去。跟在後面乘上電梯的沙優用水潤的眼眸回視了我。
「……再更加」
我沒有說出口。
再更加依賴我吧。
我一定想這麼說的。
可是，一想到這句話是否有意義，我就失去了開口的念頭。
「不，沒什麼……」
「誒？」
「忘了說啥了」
「誒，什麼呀」
沒有依賴我就說明，還沒有向我展露真心，或者覺得我還不夠可靠吧。
在這種狀態下，說出那種話只會讓沙優為難罷了。
不需要太過著急。慢慢彼此溝通，慢慢等她展露心扉吧。
「吉田先生，那個」
在自動扶梯到達二樓的時候，沙優開口道。
「嗯？」
「不……那個」
我向沙優望去，只見沙優立刻撇開視線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怎麼了」
聽到我的再次詢問，沙優微紅著臉回答道。
「肚、肚子……餓了」
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瞬間停止了思考。接著立刻噴笑而出。
「是嗎，肚子餓嗎，那去吃點什麼吧」
我忍著笑又登上了自動扶梯。
「上面應該有許多料理店的」
「啊，嗯……」
沙優露出一副放心的神色跟在了我的身後。
我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嘆息。
沙優準確領會了我沒能說出口的含義。在此之上，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
「畢竟總是你給我做飯，在外面就選你喜歡的食物吧」
沙優羞澀一笑，點了數次小腦袋。
「嗯……偶爾任性一下也可以的」
她那種仿佛想讓自己接受的儀式，讓人我見猶憐。
果然這麼一看，她的笑容非常可愛。我真心希望看到更多這種笑容，
希望她更加展露笑顏。
「吃什麼？」
「想吃在家裡吃不到的東西……蛋包飯怎麼樣呀？」
「在家也能吃到蛋包飯吧」
「那是不在有粘稠雞蛋的店鋪就吃不到的食物！！」
「是、是嗎……」
在進行著沒有營養的對話前往料理店的途中，我那份對沙優的漠然的不安已然消失一空。
與此同時，覺得被未成年少女費心迎合的自己很沒出息，感到些許不甘。
*
「重死了……」
「好了，已經到家了」
滿頭大汗的我打開家門，讓雙手拿著商品袋的沙優先進入了屋子。
「哈啊，好重呀……還以為要死了」
「哪能那麼容易死……話說你快點進屋啊，我手上的東西也重的很啊」
「是你自作自受嘛……嘿咻」
滿腹牢騷的沙優再次拿起袋子進入房間，我也脫下鞋子緊隨其後。
肩膀上扛著在百貨店大量購買的，裝著漫畫和文庫本的袋子。書本的紙包裝面積太小硌得我生疼。
我還是第一次買這麼多書。
「吉田先生，買這麼多你有時間看嗎？每次回家都是吃飯，洗澡之後直接睡啊」
「會在休息天慢慢讀的」
在一家有些高檔的蛋包飯店鋪吃完飯之後，我們在百貨店隨便瞎逛的時候看到了書店，那便是大量購書的契機。
曾經有段時間，我起了利用通勤時間看漫畫的念頭，買過少年周刊雜誌。可是，體會到在擁擠的電車中很不方便讀漫畫的我，在堅持一個月後就放棄了閱讀漫畫。因為看到當時感興趣的漫畫還在連載，因此難得來一趟書店的我盡數買了下來。
這些只是明面上的理由。當然我想讀是無可厚非的事實，但更多是為了讓沙優在家中無聊的時候用來打發時間。出於這種想法，我買來了漫畫和腰封上寫著「在年輕人之間人氣沸騰」的文庫本，還有些故意買了名為『我離家出走的理由』，學生時期長期離家出走的女性著作的書本。
就算對沙優說「給你買」，她也只會推辭，所以我就以自己想要的藉口買了回來。想法雖好，但沒想到疊加的書本竟會這麼重。預料之外的負重量讓我汗流不止。
「這個……我剛剛想到的」
然後，沙優把裝有大量食材的袋子拿了起來。
『在家中吃些奢侈的食物會不會比較好？』
我這句隨意的提議便是一切的源頭。因為就算問沙優想吃什麼她也會矇混過去，所以羅列了我想吃的食物。
為此在食品區採購了必要的食材，其結果便是眼前的量。
「不知道能不能全部裝進這個大小的冰箱裡面……」
「……啊」
我沒想到這點。
不自己做料理的單身男人家中冰箱都小的可憐。說到底房子本身面積就很小，因此無關自己做不做菜，家中都只能放置小型家電。
我急忙打開冰箱確認空間。然後對比了一下放在沙優旁邊袋子的大小。
「……嗯，硬塞應該還能裝進去」
「啊哈哈，那就硬塞進去啦」
沙優嘻嘻笑著把袋子放到了冰箱旁邊。
「嗯，能保存長久的料理要不就今天做完吧。比如炒苦瓜。這樣就能銳減高度騰出空間」
沙優說著話利落地開始整理冰箱。望著她的動作，讓我感覺自己在這裡只會礙事，所以立刻回到了臥室。
我拿出買來的漫畫與文庫本平鋪到了床上。這是因為平時沒有讀書愛好，家中並沒有書架。
「漫畫和小說」
我有些大聲地開口，沙優聞言暫且閉合冰箱門向我望來。
「嗯？」
「中午閒來無事的時候可以隨便看」
沙優明眸微怔，又顯深邃。然後短暫凝視地面後，像是想起什麼一般臉上浮現了笑容。
「嗯，空暇的時候會讀的」
「喔。啊，記得不要對我沒讀到的部分劇透」
「不會啦」
沙優面帶笑意再一次把手放進了袋子裡。本以為她會作業再開，卻見沙優把手放入袋子後一動不動。
「嗯，怎麼了？」
我向靜止的沙優搭話。因為袋子在走廊處，所以在我這邊看不到沙優的表情。
「吉田先生……為什麼會那麼」
沙優說到此處止口不言。
「那麼？」
在意後半話語的我向沙優發出詢問，沙優則只是望著我微微一笑。
「沒什麼啦」
「喂喂，什麼啊。好在意的說」
「沒事的，不用在意」
「你啊……」
在我想繼續追問之時，沙優馬上「啊哈哈」地笑著再次整理冰箱敷衍了事。
總感覺一陣不舒服。
不是對敷衍的話語。不，對那個也有些不滿，但最讓我不舒服的是她的那副『笑顏』。
明明不覺得好笑，她卻會露出笑容。為了某些目的強裝笑顏。
成為大人的話，會掛那種職業微笑的人多不勝數。笑顏不僅在商業方面，在人際關係方面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能夠靈活運用台面微笑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反而是我這種不擅長假笑的大人更不適應社會。
可是，我對還只是女高中生的小鬼耍這種小聰明感到莫名火大。
小孩的臉上適合天真無邪的笑容。不想笑的時候不需要違心發笑才對。
「別再強裝笑顏了」
更深思之前，話語先冒了出來。
沙優的動作豁然停止。
「想笑的時候笑吧。我沒想過讓你一直笑容滿面」
在我說話的過程中，沙優慢慢把臉轉向了我。臉上掛著不知是驚訝，還是困惑的難言表情。雖然覺得這會讓她困擾，可是我不打算就此不言。
「差不過別再太顧及我了。這裡雖不是你的家……」
反正在她做好某些心理準備之前，她是不會回到原來的住所的。而且我攆她走的情況一定也不會發生。
「至少是能容許你留下的地方。只要遵守和我的約定，你可以隨意地生活。所以……那個，別再露出違心的笑容了」
在我說完後，沙優先是眼瞳游離，接著像是為難一般深深嘆氣。最後輕輕點了幾次頭。
「嗯……嗯。對不起」
沙優道著歉凝視於我。
「吉田先生」
「怎麼了」
「剛才，我……『為什麼會那麼溫柔啊？』是想這麼說的」
沙優如此說著嘴角微微上揚。隨即便是嘆息。
「不過，覺得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就放棄了」
「沒有意義？」
「吉田先生，要是被這麼問的話，你能答得上來嗎？」
沙優的反問讓我瞬間無語。
「不……我就沒覺得自己溫柔」
「對吧，所以才沒有意義」
沙優如此說著微微一笑。
這副笑顏完全符合她的氛圍。沙優一定從前就是這麼笑吧。
「我覺得，吉田先生的溫柔是毫無理由的」
「不不，沒有那種事」
「就是有。吉田先生是我至今遇到過的人之中最溫柔的人」
沙優如此斷言之後，慢慢走到我的身旁坐了下來。
「所以，要是吉田先生不喜歡那樣的話，那我就從此放棄那麼做」
「……放棄是指？」
聽到我的詢問，沙優露出不樂意的表情捅了下我的側腹。
「吉田先生說過了吧。『不用過分遷就』，『不要露出違心笑容』」
「嗯……」
「我會注意不太在意臉色，再也不會露出違心笑容。這樣可以嗎……？」
沙優如此說著直直望向我。
因為身高差的關係，沙優的眼神看起來尤為愛憐，讓我的心跳動了一下。
「啊啊，就這麼辦」
我撇開視線如此回答，沙優則坐在旁邊不安地點頭。
「可是……假笑可能……已經成為了習慣。不容易馬上改掉……」
「我明白，沒關係的」
我點頭示意，這時察覺到了朝我的側臉望來的沙優的視線。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間改變的。
那副笑顏一定是有必要才持續下去的吧。我對她曾處的環境感到怒火焚燒。
「習慣是不可能
簡單就能矯正的。慢慢來就行」
「果然，很溫柔」
「我說，之前我就強調過不要把標準放低」
「不是的啦。我對此很有自信」
沙優打斷了我的話語。然後，把手重疊在了我的手上。
「容許一個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還從未被如此包容過。吉田先生……太溫柔了」
因為感到沙優言語之中的莫名沉重感，我沒有對被評價成溫柔的話語再加以反駁。
「嗯……雖然不好表達」
沙優握著我的手繼續說道。
「我一直在想『不給吉田先生添麻煩』。可是，光是住在這裡就已經添了很大的麻煩了呢」
「哈哈，沒錯」
「所以，我不會再這麼想了。以後就以……」
說到此處，沙優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她能來我家真是太好了……為目標好了」
我不由噴了。沙優的驚訝嬌顏進入了我的視野。
「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沒有，與其說奇怪」
這妮子還真是不願屈服啊。
明明更加任性自我也行，卻偏偏選擇不為對方做些事就不罷休。
「你也很溫柔啊」
「誒，哪、哪方面啊……」
「不告訴你」
「什、什麼呀」
沙優鼓起可愛的嬌顏嬌嗔。這副樣子才像個孩子，很是可愛。我自然地露出笑容拍打了沙優的肩膀。
「那麼，今後也加油做家務吧。我很期待每日的美味飯菜」
沙優先是一呆，接著就是展顏一笑。
「嗯，敬請期待吧」
如此嬌笑的沙優的氛圍與其年齡相符，非常自然。
希望她永遠這麼笑。這種想法一定只是我的自我滿足吧。
但是，無法抑制。
因為，自然而笑的沙優的表情是那麼的魅力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