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話 夏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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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田前輩的調動,再加上被三島在食堂莫名其妙的糾纏了一頓,給我精神帶來極大疲勞的工作日總算結束了。

  休息日一到,我貪睡到了連自己都覺得到明顯睡過頭了的程度。平時每天都會喊我起床的沙優,卻在休息天無論我睡多久都不會來打擾。

  我也享受著這些,在補充到能讓身體自然起來的體力為止,不斷重複著再睡一覺、再再睡一覺、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昨晚是在深夜12點左右躺上床,所以簡單計算一下大概睡了15個小時。畢竟睡了如此之久所以現在毫無困意,我甩了甩還有些昏沉的腦袋,意識立馬變得清晰了。

  我抬起頭看向旁邊,看到沙優在地毯上仿佛西瓜蟲似的縮成一團。

  「……沙優、早上好」

  「早上好—」

  沙優並沒朝我這邊看,對我做出了回應。她的聲音莫名的有氣無力,感覺毫無意識。

  「你幾點起來的?」

  「嗯?」

  「剛剛才起來嗎?」

  「嗯……」

  我向她連續拋去好幾個問題之後,意識到沙優的樣子有些奇怪。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用稍響亮一些的聲音又喊了沙優一次。

  「沙優!」

  「咿呀!」

  沙優猛地一顫,嚇了一跳似的身體一倒朝向了我這邊。

  「……早上好」

  「早、早上好」

  「睡著了嗎?」

  「沒、沒有,醒著呢,對不起。稍微發了會兒呆……」

  對沙優的這個回答我露出了苦笑,那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稍微」而已。

  「有什麼煩心事嗎?」

  我邊從床上起身,一邊向她問道。沙優也慢慢的支起身子,擺出一副無法形容的表情。然後,露出毫無力氣的傻笑。

  「沒有啦、沒什麼要緊的事」

  這麼說。

  「……這樣嗎?」

  儘管對她的樣子總感到一些違和,但是她都說沒什麼了還刨根問底也不太好吧。我這麼一想,決定不再追問了。

  心想著找些新話題來作為替代,然而卻想不出什麼特別可說的,我盤著腿,背靠著牆坐在了床上。沙優也依舊支起著上半身,發著呆不知道看哪兒似的死死盯著地板。估計是因為橫著的緣故,她的頭髮粘在了臉頰的一邊,我不自覺的就一直盯著那頭髮看著。看起來用手指撩一下就能很輕鬆的取下,我正想這麼做時,卻發現剛剛醒來的身體莫名的乏力,甚至連從床上站起身的力氣都湧現不上來。

  沙優忽然抬起了頭,和我合上了視線。就這麼四目相對,數秒間相互注視著。沙優的表情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即便現在和我相望著,仍然像是在思考其他事情一樣。

  「每當我想著、要回到北海道的家裡去時」

  沙優忽然開口說了起來,不禁嚇了我一跳。一瞬間我有些擔心,是在對我說嗎?然而眼下除了我沒有其他人,想到這裡怎麼看都是在和我說話呢。

  「就會覺得、果然還是不想回去呢」

  沙優說到這裡,呵呵笑了一聲,露出了自嘲似的笑容。她的視線又落回了地板上。

  「是因為不想回去所以不想回去呢。還是說」

  像是把話語拋給地板似的,沙優斷斷續續的繼續說著。然後,她又將視線看回了我。

  「還是說、因為不想和吉田先生分開所以不想回去呢……」

  沙優的語氣越說越弱,她的視線也伴隨著又落了下去。

  「有些搞不明白了」

  說完這句話,她又陷入了沉默。

  我說不出任何話,只能無言的半張著嘴。

  梅雨季節那時,沙優對我說「我會考慮未來的事」。這就如同宣言了要開始做好回到自己該回之處的準備、是對於我和她來說十分重要的約定。

  以這個目標而一直努力著的她,卻對我吐露出了「果然還是不想回去呢」這番泄氣話、令我感到驚訝。

  我完全沒有因為這句話本身而打算責怪她,說到底原本就是從不想回去的家裡逃離出來到了這裡,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依舊無法變得積極樂觀也很正常。我所驚訝的是,她將這點『說出了口』。

  以我所知,沙優是個會特別為對方著想的性格。明明和我約定過了「要回家」,卻把「不想回家」這句話對我說出來這點,就會令我胡思亂想開始猜測究竟是『在撒嬌』還是想讓我知道她『不想完成約定』的想法呢?她對著我說了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然後,「不想和吉田先生分開」這點,也令我在意。

  確實我和沙優花費了很多時間培養出了信賴關係。但是我對她已經重要到會令她說出「不想分開」了嗎?

  「這點……」

  考慮到了這裡,我甩了甩頭。平時零零散散從神田前輩和三島那兒聽來的話,甦醒在了我的腦海之中。

  「也只有你……能搞懂了吧」

  我知道我的回答極其敷衍、絲毫沒有給出她所尋求的答案。但是我也只能這麼回答。

  對我的回答,沙優一驚似的眨了好幾回眼,然後忽然失聲笑了。

  「是呢。抱歉、說了奇怪的事情」

  說著,沙優浮現出了毫無力氣的笑容。

  「沒有、沒事啦……一直很想說對吧」

  聽著我的回答,沙優露出了十分抱歉的苦笑,輕輕點了點頭。

  「……嗯。吉田先生睡覺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些」

  「那一定……很難受吧」

  「……嗯」

  一瞬間,感覺沙優有些鼻塞,不過她立馬哼了一聲,抬起了頭。然後站起身走向了廚房。

  我呆呆的看著她,沙優倒了一杯水走了回來。

  「給你」

  「喔?」

  「水、一起來立馬喝一杯水,胃就會活動起來、渾身也會唰啦一下子精神起來哦」

  「那是什麼意思嗎。真的假的」

  「網上看到過」

  「聽起來好假。……不過、謝謝啦」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剛起床時的喉嚨黏糊糊的,喝下去的水感覺立馬溶入了身體。被第一口水的感受所鼓動著,於是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水。

  「喔—、喝的好好爽喲」

  「囉嗦」

  我從床上站起身,打算自己把杯子放到水槽里。

  放好杯子的同時,忽然聽到一聲很輕的爆炸似的聲音,我轉身看向了沙優。

  「剛才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欸?」

  沙優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歪著腦袋。

  「沒有聽到哦」

  以沙優的反應來看,似乎是真的沒有聽到。

  「……聽錯了嗎」

  我正這麼說完時,又聽到外面傳來一聲爆炸音。

  「啊」

  「果然有在響呢」

  這回好像沙優也聽到了似的,她連連點著頭。

  在那之後的數秒之間,兩個人一言不發安安靜靜的待著,又過了一定時間,外邊又傳來了相同的聲音。

  「……煙花?」

  「不是吧、現在又不是放煙花的時間」

  現在才剛剛過了下午三點而已。儘管天已經有些暗下來了,但再怎麼說也還沒暗到能看到華麗煙花的程度。

  「啊」

  一想到這裡,我連忙跑回床邊。然後打開了放在那兒的電腦。

  「怎麼啦?」

  沙優也有些感興趣似的在我身邊看著電腦畫面。

  「不是、我在想會不會是那個」

  打開了網頁,在搜索欄里輸入離家最近的車站名,再追加了一個關鍵詞『祭』,進行了搜索。

  然後立馬我就知道我猜對了。

  在搜索結果里,展示著離這裡步行不到10分鐘的距離的一家神社以及附近的商業街正舉辦著夏日祭的情報。

  「時間就是今天。天氣放晴,估計是慶祝祭典開始放響的空炮吧」

  「啊、原來如此」

  沙優好像理解了「嗯嗯」點了點頭。然後馬上露出了注視著遠處似的表情眯起了眼,喃喃道。

  「夏日祭呢……」

  她仿佛對此感到十分懷念,又同時像是與自己毫無關係似的說著。

  「想去嗎?」

  我不假思索的問出了口。

  「欸?」

  沙優驚訝的轉向了我這邊,忽然冒失的發出了聲音。

  「夏日祭。想去嗎?」

  我又問了一次,沙優微微眨了眨眼,從我這

  兒撇開了目光。

  「嗯、是呢……夏日祭……嗯」

  沙優看著地板,視線不安的徘徊了一會兒後,有些扭捏的回答了我。

  「說出來可能會覺得驚訝哦」

  「嗯?」

  「我在上了高中之後,一次都沒去過夏日祭呢」

  「唉……這樣嗎?」

  確實讓我有些驚訝了。說起夏日祭,在我印象中是個初高中生會和朋友或者戀人一起吵吵鬧鬧的節日。

  「嗯、沒有可以和我一起去的朋友、也沒想過要去」

  「……原來如此呢」

  沙優仿佛沒什麼大不了似的向我解釋著,然而我的心情卻變得有些複雜了起來。

  性格很好、待人友善、順便一說長得也很漂亮。再加上,能夠儘自己全力替他人著想的沙優卻沒有朋友這點,簡直令我無法想像。我試圖去思考其中的緣由,卻儘是想到些糟糕的可能。

  在我強行擺脫這些無意義的想像的同時,沙優正好抬起了頭看向我。

  「所以說、嗯……和吉田先生一起的話、有點想去看看呢、夏日祭」

  沙優說著對我溫柔的一笑。

  去夏日祭的話,畢竟一整個白天都在睡覺,晚上出去走走也挺不錯。

  我正思考著隨便換上幾件私服出門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畢竟是夏日祭,要穿浴衣嗎?」

  「欸?浴衣……?」

  這麼說著話的沙優滿眼閃爍著光芒。啊、看來很想穿啊。

  「有嗎……?」

  「沒有啦、我家裡沒有啦。獨居著的傢伙,家裡怎麼會有浴衣嗎」

  「是、是這樣呢……欸、那你剛剛說、要穿嗎?是?」

  「不是有出租浴衣的嗎。我好像記得在車站前就有租浴衣的店哦」

  一邊說著,我一邊著手查了查。果然車站前的大樓里有租浴衣的店。

  「好像只要3000円就能借到哦。畢竟平時一直在打工,偶爾這樣玩一次不也挺好的嗎」

  現在就去借的話,就算要花點時間穿著打扮,也估計可以在祭典開始之前趕到神社。

  對於我的提案,沙優儘管露出了一些猶豫的樣子,但最後還是害羞似的抿著嘴,點了點頭。

  ***

  「沒想到會排那麼久的隊啊……」

  「嘛、畢竟是在離祭典最近的車站開著的浴衣租借店,那種情況也沒辦法啦」

  此時我正和沙優一起從車站前往目的地神社走著。

  租衣服的店遠超我想像的擁擠、我們明明在商定完之後立馬從家裡出發,下午四點之前就到了店裡,沙優打扮完走出店門時已經過了晚上六點了。

  雖說夏天天黑的比較晚,但畢竟都到了六點了附近已經暗了下來。

  身旁的沙優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搭配著浴衣,腳上也穿著木屐。

  我從剛才開始就無法直視沙優。

  「喔、好像已經開始了的樣子呢」

  在我們前進的方向,漸漸可以模糊的看到閃爍著街燈的地方了。那兒應該就是商業街了。也漸漸能聽到祭典的音樂了。

  「真的是祭典呢」

  聽見身旁的沙優如此興奮的說,我不禁笑了起來。

  「連浴衣都穿上了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呢」

  「不是啦、有種,到之前為止一直飄飄然的感覺呢」

  沙優嘿嘿嘿傻笑著說著。

  「去夏日祭啦、之類的,要穿浴衣啦、之類的,然後在店裡她們幫我穿浴衣時也是。怎麼說呢,總覺得完全沒有接下來要去祭典啦之類的實感呢」

  「那是什麼嘛。馬上就要到咯」

  「嗯。那裡真的有在辦祭典、我們正在往那裡去呢」

  沙優又確認著似的說了一次,晃起了肩膀。雖然我沒有看向她,但是她的臉上一定掛著一幅傻笑吧。

  走了好久總算是能感受到燈光以及祭典的音樂越來越近了,拐過前面那一個彎就是商業街了。我們兩個不知為何變得一言不發,安靜的走過轉角進入了商業街。

  四周一下子變得亮堂了起來,也同時感覺一下子變得喧鬧。

  「哇……」

  我聽見身旁的沙優發出了感嘆聲。

  商業街里擁擠著茫茫多的人,甚至多到足以讓我驚訝原來這裡附近住著那麼多人的程度。

  「哈哈……」

  沙優張大著嘴,稍稍加快了腳步走到了我的前邊。她慢慢的小跑了起來,滿眼放光的環顧著四周。看著她這副樣子,估計上了高中之後就沒去過祭典的事是真事吧。那副表情簡直就像是第一次去遊樂園的小孩子似的。

  正看著四周的沙優,忽然回身轉向了我,對我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好厲害呢!」

  直到這時,我才總算從正面清楚的看到沙優身著浴衣的樣子。

  在商業街的燈火之中,橙色的浴衣顯得格外奪目。平時總是披著頭髮今天也盤了起來,用髮夾又或是其他東西固定著。臉上化著的淡妝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特別耀眼。

  「啊、嗯嗯……很厲害呢」

  我自然的從沙優身上移開了視線,對她回應道。

  「我說,吉田先生」

  回過神,本該走在我前面的沙優忽然站在了我的面前。然後仿佛要強行擠進我撇開的視線中似的,探著腦袋看著我的臉。

  「浴衣,好看嗎?」

  心裡想著,終於被問到這個問題了。沙優打扮完走出店門時、一直往商業街走的途中也是,我一直避開著這個問題。

  老實說,合適到令我震驚。

  她身著浴衣的身姿和我印象中「身穿浴衣的高中生」要來的大相逕庭、有著仿佛大人般的氣質,但是內在里又確實存在著屬於高中生的的「稚嫩」。華麗的橙色更加凸顯出了沙優那原本就不俗的姿色。她的這身裝扮一直令我有些張皇失措。

  「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肯看我」

  沙優有些鬧著彆扭似的對我說,於是我看向了她。沙優見狀立馬輕輕舉起了衣袖向我展示著,又問了我一回。

  「好看嗎?」

  我一直注視著沙優,陷入了仿佛周圍所有的光線都照向著她令她散發著光芒似的錯覺。四周景色變得模糊不清,唯有沙優在我視界的正中央是如此清晰奪目。

  「很美」

  等我回過神,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沙優半張開嘴,一副驚訝不已的表情。我也在數秒間,腦海里反覆思考著,自己究竟說了什麼啊。

  然而,兩個人幾乎同時紅起了臉。

  我對一個高中生究竟說了什麼啊。在這時只要中庸的回答「很可愛」就行了啊。我的感想也似乎超出了沙優預料,正羞紅著臉。但是,與立馬撇開視線的我所相對應的,沙優卻仍然注視著我。就算不看向她,我也能知道她的視線正直直的刺向我的臉頰。

  「那樣……的話……」

  沙優開口說著。然後用極其輕易就會消散的聲音,對我發問。明明是如此微弱的聲音,為何卻能如此清晰的傳到我的耳朵呢。

  「比起後藤小姐還……美嗎……?」

  「欸?」

  我驚訝著看向沙優的臉,她臉紅的仿佛煮熟的蝦一般。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冒出後藤小姐的名字啊?我正滿腦子疑問的同時,正好經過我們的一個小孩子大聲說著。

  「媽媽、開始敲太鼓啦!!」

  走在後邊的估計是媽媽的女性也說著「真的嗎?那快走吧!」,小跑著跟著孩子走遠了。

  「……好像有演奏太鼓的活動、要去看嗎?」

  我對沙優發問時,她的眼瞳一瞬間閃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的閉上了眼。

  當她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對我露出了笑容。

  「嗯!想看!」

  「那走吧。大概在中間那個小廣場吧」

  「知道啦、我跟著你走」

  我穿過站在我身前的沙優,向著廣場的方向走去。

  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了。

  我對於沙優提出的問題的答案而感到模糊不清。眼前的沙優和、腦海中浮現出的後藤小姐相比,要我說出究竟誰更美也太難了。不如說不是難不難的問題,而是內心不想去做比較。

  然而,倘若是以前的我,對於沙優的這個提問會回答「肯定是後藤小姐啊」吧?想到這裡,我不禁對而自己感到了焦躁。

  我難道並沒有將沙優視為「女高中生」,而是將她視作「女人」了嗎?

  至今為止,我應該是將女高中生等同視為「比自己要孩子氣

  多的存在」。但是,對於沙優,我似乎已經變得無法對她抱有相同想法了。

  「吉田先生、等、等等我」

  身後傳來了聲音,我回過身,發現已經和沙優隔得有一些距離了。說不定是在我考慮事情的時候,不自覺加快了步伐吧。

  「抱歉」

  「好多人呢」

  沙優並沒有責怪我,看了眼四周,有些為難的笑了。確實,越是靠近廣場,周圍的人越是變多了起來,有些難以筆直前進了。沙優又穿著木屐,應該配合著她的步伐走更好吧。

  正想著這些,我右手的手腕忽然感到了一陣溫暖。這才意識過來沙優握住了我的手。

  我驚訝的看向沙優,她一邊有些紅著臉,一邊看著地面。

  「這、這樣就不會走散了呢……」

  「啊、嗯嗯。是的呢」

  我也莫名的有些害羞了起來,用左手撓了撓鼻子。

  咚咚、廣場那兒傳來了太鼓的聲音。明明還離得稍有些遠,聲音卻如此的洪亮。

  「好像開始了呢」

  「是呢」

  「走吧」

  就這麼被沙優握著手腕,我和她鑽進了人群之中。

  若是平時,一定會對這人海而感到厭煩吧,然而現在卻完全沒有在意這些。

  比起這個,我的臉,極其的火熱。

  *

  兩個男人敲著巨大的太鼓,兩個女人敲著小一些的太鼓,此時正盛大上演著太鼓表演。

  仿佛能震懾內心般的太鼓音極其令人心神舒適,每當響起連續的擊打音時,觀眾們都會開心的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我一邊看著演出,心裡感慨著,在如此之近的地方每年都辦著祭典呢。這麼一回想,忽然意識到每年都有幾天晚上能聽到這樣的太鼓音,然後心裡想著「大概在辦祭典吧」。

  一想到明明我在這個地方住了五年以上之久,卻一次都沒參加過附近的祭典,果然我真的是個對於自己私生活沒有任何行動欲望的人啊。基本上沒有自發的想去尋求些刺激的欲望呢。

  但是,來到現場之後發現還是相當有意思的。無論誰都一副歡欣雀躍的樣子,集中在同一個場所,為同一件事而歡樂著。這是從學生時代結束以來,不曾感受過的體驗。

  側眼看了看沙優,她正極其投入的觀看著太鼓的演奏。

  若是沒有沙優,我也不會來到這裡把。

  真的是自從沙優來到之後,我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每天吃上了三餐飯,也增加了些休息日出門的次數,更重要的事,與人的對話變多了。我感到原本只忙於工作的生活之中,增添了一絲『生活的味道』。

  若是在那天,我沒有將沙優撿回來,我估計依然持續著公司到家兩點一線的生活吧。儘管抱有若是能與後藤小姐交往的話,人生就能變得輝煌這種微小的期待,不過結果直到現在,都沒有和後藤小姐在一起。

  若是沒有和沙優相遇。

  我思索著這些,然後忽然意識到了。

  太鼓的聲音愈發變得激烈了起來。估計接近表演的尾聲了吧。觀眾們也興奮的歡呼著、但是我忽然有種,在他們之中被一個人孤立起來的感覺。

  若是沒有和沙優相遇。

  我想像著,立馬發現。

  我已經無法想像出這種情況了。

  我已經無法想像出沒有沙優的生活。她已經存在於我生活的點點滴滴當中。

  我試著想像強行將沙優從我的生活之中刪除,忽然感到一陣驚顫。

  在那之中只有我孤身一人。

  「……田先生。……吶」

  「欸?你說什麼?」

  在激烈太鼓音的間隙中,我好像聽到了沙優的聲音、我看向身邊、心臟猛地一跳。

  沙優、不見了。

  「欸?」

  我連忙環視四周,然而只有我一個人被一群不認識的人所環繞著、無法在人群中確認沙優的所在。

  「沙優?」

  我慌忙撥開人群,從中離開。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廣場,我走到有些冷清的商業街中,又環顧了一次四周,但是依舊無法找到沙優的身影。她的那身橙色浴衣就算從遠處看也應該很顯眼。

  咚咚!聽到一聲極其響亮的太鼓音,廣場那兒傳來了鼓掌聲。估計太鼓表演結束了吧。集中在廣場中的人紛紛開始湧入商業街之中。時機太不巧了。

  我在朝我走來的人群的縫隙之中找尋著沙優。卻一直無法找到。

  難道說忽然之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嗎?在觀看表演的中途看了一眼沙優那時,再到發現她不見了為止,應該沒有多久時間。在那麼短時間之內,應該是走不到那麼遠的地方吧。……只要不是被誰帶走了。

  我想到這,後背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沙優擅自一個人離開家的事情。那會並不是被誘拐,再加上最後找到她了,但是這次可能並不是這樣。

  我快步走進人群之中。不停轉動著視線搜尋著沙優的影子。忽然眼中映入了一件橘色浴衣。用髮夾固定住的長髮。稍顯茶色的黑髮。

  「沙優!」

  我反射性的喊出聲,從身後抓住她的肩。

  「唉?」

  然而,回過身的女人並不是沙優。她瞪大著眼睛看著我。仔細一看,浴衣的花紋和沙優穿著的好像並不一樣。

  「啊……對不起、認錯人了」

  我慌忙的鬆開手。對方苦笑了一下,混入了人群之中。

  我嘆了一口氣,又走了起來。似乎先離開人群走出去比較好。

  我就這麼向人比較少的地方不斷走去,然而還是找不到沙優的身影。平時並沒有做什麼鍛鍊的我,氣息漸漸急促了起來。

  「啊、吉田先生,找到你啦」

  正後方傳來一陣聲音,我回過身,沙優正站在那兒。我一瞬間呆在了那兒之後,無意識的大聲說。

  「你這傢伙、跑去哪裡了啊!!」

  「唉?我不是說去下廁所嗎」

  「……廁所?」

  沙優一臉困惑的看著我。

  「唉、話說發生什麼了啊、那麼氣喘吁吁的」

  「……這樣啊、廁所啊」

  在太鼓的演奏當中好像聽到沙優對我說話、一定是誤以為聽錯了沒注意吧。恐怕是對我說「我去下廁所就回來哦」。然後從我轉過頭的反方向離開了吧。

  我大大的嘆了一口氣。

  「難、難道說你來找我了嗎……?」

  「……是啊」

  「對、對不起。我這邊也想著『吉田先生跑到哪裡去了』呢。我們相互尋找著錯過了吧」

  沙優靠近過來,窺視著我的臉。

  「沒、沒事吧?」

  「沒事啦」

  「不是、但是還是有些喘氣呢」

  「都說了沒事啦。我又不是老年人」

  我躲開她的視線似的轉過臉。她看著我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

  「總覺得,吉田先生,我不見了就肯定會來找我呢」

  沙優這麼說著,站到了我的身邊。用手肘戳了戳我說。

  「和柚葉小姐在公園聊了好久那時,跑過來的吉田先生,到現在我還記得呢」

  「……囉嗦」

  我也剛好想起了這件事。

  沙優又一次看向我的臉。然後惡作劇似的笑了。

  「吉田先生、我不見了你會那麼慌張嗎?」

  對她的這句話,我內心一驚。

  是啊,我想到了從未如此明確的將這件事化成言語過。

  沙優從我的眼前消失了、就會擔心是不是被誘拐了。然而我所懼怕的並不是沙優「被誘拐了遇到危險的事」吧。我所真心懼怕的難道不是「沙優從我眼前消失了」嗎?

  「……是啊」

  我想到這,自然的就把回答說出了口。

  「你不在了……讓我慌張的不行啊」

  我看著沙優的雙眼說著,她的眼瞳動搖了似的顫動了。然後一下子埋下了頭。

  「這、這樣啊……對不起」

  沙優小聲的道歉完,小心翼翼的握住我的手腕。

  「已、已經……哪裡都不會去了」

  我感受到她握著我的手一下子加大了力量、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反射性的開口問道。

  「我說……你真的要回去嗎?」

  「……欸?」

  面對我的提問,沙優睜大了眼睛,露出了一副困惑的樣子。

  然後,此時我甚至比她還要困惑。

  「啊、不是……」

  為什麼我會說出這種

  話?連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沙優要回家,為了做好這份決意我來為她提供這份猶豫的時間,我們應該是這樣的關係。好不容易沙優可以自己對我宣言「做出覺悟」,我卻對著做出這份決定的她說出了如此不合適的提問。

  「沒什麼……忘了吧」

  「欸、嗯、嗯……」

  沙優含糊著點了點頭,然後陷入了沉默。我也被感染著什麼也說不出口。

  「啊、啊—……」

  受不了這份沉默了,我放眼看向了商業街。

  「好像那兒有在賣各種各樣小吃,反正都來了去看看吧」

  聽我一說,沙優立馬看向了商業街,連連點頭。

  「喜歡什麼我給你買哦」

  「啊、謝謝」

  兩個人並排走著,逛起了商業街里的小攤。有各式各樣的小吃比如炒麵、章魚燒、巧克力香蕉等等。各個攤位前都排著長隊。

  「啊」

  在各個攤位之中,沙優在棉花糖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一個很和藹的大叔正在往像是甜甜圈一樣的棉花糖機里撒入砂糖。笑著從小孩子那兒收下錢,熟練的開始在簽子上纏繞起了棉花糖。

  「棉花哇……」

  沙優喃喃著。

  「想吃嗎?」

  「嗯、一直很感興趣呢。小的時候就算去了祭典也不給我買呢。那時候的事情我記得特別清楚」

  沙優眯起了眼、仿佛回憶起了過去似的。

  「那去買吧」

  聽我一說,沙優掏出了自己的荷包,我制止了她。

  「我說過會給你買吧」

  「但、但是這點東西我還是買的起的啦」

  才不是這種問題呢,只是這麼點小東西而已,我想要買給你、我正這麼想時。啊啊……我一下子理解了。

  神田前輩和三島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原來如此、的確是會讓人覺得焦急呢。

  「沒事啦」

  我側眼看著從大叔手中接過棉花糖的小孩子們開開心心跑走的身影,我這麼說道。

  「我想給你買」

  我誠實的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了口、走到了賣棉花糖的大叔面前。

  「請給我一個」

  「好嘞、100円哦」

  聽著我從錢包里拿出了100円遞給了大叔。

  我對著在稍微隔了些距離的地方呆呆望著我的沙優招了招手呼喚著她。

  「快啦、不想在邊上看看怎麼製作的嗎?」

  「啊……要看」

  沙優驚了一下,一路小跑靠近了棉花糖機。

  大叔不停畫著圈,在簽子上慢慢纏上了砂糖製成的棉,看著這個過程覺得特別有意思。

  「我說」

  沙優向我搭話,我把視線轉向了她去,她依舊注視著棉花糖機,輕聲說。

  「為什麼、剛才要問那個問題呢?」

  沙優又重新提起了這個問題,我仿佛感受到自己的胃忽然被緊緊的揪住一般。

  見我什麼都回答不上來只是一昧沉默著,沙優依舊沒有看向這邊繼續說著。

  「吉田先生不希望我回去嗎?」

  對於這反覆被提及的問題,我依舊還是無法回答。沙優的語氣並不是在責備我。倒不如說,感覺就像是想從我的口中聽到我的想法,然而這對於我來說又極其令我苦惱。因為連我自己都無法明確把握我自己的想法。

  沙優從一直盯著的棉花糖機上移開了視線看回了我。

  最初清晰可見的簽子逐漸纏上了棉花糖,變得看不見了。本應該是從內測開始一層一層鋪卷著變大的棉花糖,在我眼裡看起來卻像是棉花自己膨脹著成長了起來。最開始添附在簽子上的棉,如今卻已經成為了巨大棉花糖的一部分,以至於無法看清原本的形狀。

  「不……你應該回去」

  我嘟噥著,如此回答。

  「……嗯、是應該回去呢」

  在我的回答之後隔了一會兒,身旁的沙優也點了點頭如此回答。

  她並沒有說、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哦。

  「好嘞、做好啦」

  大叔舉起像是足球一般大小的棉花糖,遞給了沙優。

  「唔哇、好大……非常感謝」

  沙優十分感激的說著,從大叔那兒接過了棉花糖。

  「好厲害、是真的棉花哇」

  沙優燦爛的笑著,向我展示著棉花糖。她的樣子果然如她的年齡相仿、很可愛。

  「太好了呢」

  「嗯!謝謝吉田先生」

  沙優打從心底感謝似的向我道謝。我有些害羞的撓了撓鼻子。

  用手撕下一小塊棉花糖,沙優又發出了「唔哇」的感嘆聲。

  「一碰就會變得黏糊糊呢」

  「那肯定咯、畢竟是砂糖」

  我苦笑著回答著她,沙優說著「說的也是」,然後把撕下的棉花糖塞進了嘴裡。然後立馬睜開了雙眼。

  「好厲害、一下子就溶化了!」

  「哈哈、畢竟是砂糖吶」

  她的每一個反應都很新鮮,不禁讓我覺得有些滑稽。被我笑話了,沙優不滿的嘟起了嘴。

  「別笑話我啦。畢竟第一次吃嘛……」

  「抱歉抱歉」

  沙優哼了一聲,又撕下一塊棉花糖。

  「棉花其實黏糊糊、放進嘴裡立馬溶化」

  沙優把棉花糖含進嘴裡溶化後,哼著小調似的說著。

  「要是沒有遇到吉田先生,一定不會知道呢……」

  我也是,若是沒有你在也不會來夏日祭呢、我正想這麼說時,沙優搶先一步轉向了我,撕下一小塊棉花糖。

  「吉田先生也來、啊——」

  「欸?」

  「啊——」

  她不容分說的把拿著棉花糖的手伸到我的嘴邊。一瞬間想要抵抗一下,然而卻無法反抗的張開了嘴。棉花糖塞到我的嘴裡時,沙優的手指稍稍觸碰到了我的嘴唇。

  她縮回了手,微笑著說。

  「棉花、甜甜的好好吃呢」

  棉花糖在舌頭上,一下子就溶化了。

  「嗯嗯……」

  甜到不可思議。

  「超級甜」

  聽我這麼說,沙優很有趣似的咯咯笑著,然後咔的一聲,踩響了腳下的木屐。

  我和沙優初次的夏日祭,儘管感覺這段時間特別的閒適緩慢,但也在不一會兒之間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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