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3.意圖、混亂、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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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意圖、混亂、星期天

  隔天,星期天。

  「啊啊,今天一定要……悠閒的……」

  我起床後先梳理頭髮,然後下到一樓。

  「早啊,彼兒。」

  在與餐廳相連的客廳里,魔耶露正坐著看電視。原以為它會對昨天一直被冷落的事生氣,但看來是我杞人憂天,它甚至還開心地哼歌。

  「早啊,魔耶露。」

  我依然穿著睡衣,從冰箱拿出牛奶注入杯中。

  「啊啊,對了,昨天有你的電話唷!好像說『別忘了明天的約定』之類的。」

  原來昨天話筒沒掛好是因為這樣啊。

  「啊,你別亂接電話啦!」

  理解後我還是吐嘈道,讓注入杯中的乳白色液體流過喉嚨。

  然後——

  「……呃?哇啊!」

  整口噴出。

  「吼!彼兒你在幹嘛啦!一大早就這麼髒……」

  魔耶露來到廚房一探究竟。那麼,它看到我慘白的臉,應該會注意到不對勁吧?

  我看向掛鍾,時間比平常起床的時間晚。雖然就假日來說算剛剛好,但是如果與人有約,可能就晚了些。

  今天是星期天。

  『那就期待後天囉。』

  我想到在頂樓聽到的這句話。

  「……遊樂園……我完全忘了!」

  是啊,而且是完完全全、從腦中忘得一乾二淨。全都是因為最近一直很忙——我沒有想著這種沒志氣的藉口,在思考前我已經洗好臉沖向二樓,接著從衣櫥里拿出衣服,一口氣脫掉身上的睡衣換成外出服。時間只花了一分鐘。

  距離約定的十點只剩下五分鐘。但走到車站要半小時,顯然就算用跑得也來不及。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會忘掉這麼重要的事!」

  我匆匆忙忙地在樓梯爬上爬下,並且咒罵自己的粗心。

  「一大早就這麼匆忙啊,彼兒。」

  魔耶露一派輕鬆的模樣真叫人憎恨,不過,要是現在吵起來就真的完了。

  「抱歉魔耶露,我出去一下囉!」

  我沒有停下來,直接從家裡飛奔而出。

  「慢走,」

  從昨天起連續兩天無法理會魔耶露,讓我很過意不去,所以我決定今天回來後要好好陪它玩。

  「遍及天空的盡頭。」

  ——只有今天,請允許我把力量用在這種地方。

  就在彼方全速奔馳於空中後不久——

  「……走了是吧?」

  魔耶露站在玄關前,帶點確認意味地喃喃道。

  接著它轉過身,緩緩走回客廳。在看不到人影的寧靜室內,金色貓紅眸一閃。

  「好了,我們也出發吧。」

  它無畏地大聲說道。

  九點五十九分,離約定時間一分鐘前。

  我加足馬力衝到這個鎮上最多人使用的大枝車站。因為不能讓委員長看到魔法少女的模樣,所以已先在稍遠處解除了變身。

  「委、委員長。」

  在車站前等人的人潮中,我發現了目標人物。她一看到我,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柔和的笑容,朝這裡輕輕揮手。

  我穿過眼前的斑馬線,跑向她身邊。

  站前壁鐘的時針正好與約定的十點鐘位置重疊。這證明了如果是在變身狀態下全速奔馳,能夠將徒步半小時的距離縮短至三分鐘左右就能到達。

  我滑壘到她眼前緊急煞住,手放在膝上仰頭看她。

  「呵呵,你來得真匆忙啊,白姬同學。」

  個子比我稍高的委員長嗤嗤笑著,眼神不懷好意地看向我。

  銀框眼鏡一如往常將她的眼睛襯托得更深邃,老樣子的兩根辮子也依然極具存在感。人如職稱的少女,佇立於約定的場所。

  以白色調為主的整潔雅致服裝,正好符合她的氣質。在搭配上極力抑制外表的華麗度卻不顯得單調,服飾與穿衣者的屬性完全契合。

  「對、對不起……呃,你等很久了嗎?」

  「準時抵達。以白姬同學來說,算相當不錯喔!」

  她肩上背了一隻稍大的托特包。與昨天遇到的依姊不同,包包上沒有添加任何裝飾,非常適合她。

  「對不起,竟然讓你等……咦?」

  眼前的少女,手突然從正面環向我的背部。這姿勢在別人看來可能會以為是情侶相擁的畫面,而且依這個情況,個子較小的我恐怕會被當成女生。

  委員長以這個姿勢摸著我的頭髮。

  「就算再怎麼趕時間,和女孩子相約時一定要好好打扮再赴約。知道嗎?」

  耳邊傳來讓人感覺到女性特有母性的聲音。

  確實,我因為急急忙忙出門而無法好好打扮,加上又跑得很認真,頭髮應該變得亂七八糟吧?

  所以,雖然覺得不好意思,我還是順著委員長。

  可是,為什麼是從前面……從後面比較好梳吧?這麼說起來,之前也……

  「說起來……這是第二次了喔。」

  我一說,她突然停下手。

  「?」

  站在我正側方的她,表情起了些許變化。她臉上浮現出微笑,比平常看到的還要溫柔、開朗,宛如浮雲一般。可是她雖然在笑,我卻讀不出她的想法,這還是我第一次對她產生這種感覺。

  在我的記憶中,委員長總是站在整合全班的立場,溫柔敦厚卻愛惡作劇,是個不能大意的少女。

  總覺得……好像意外看到了她感性的一面。

  「你還記得啊。」

  她冒出這一句。

  「當然記得啊。之前在學校,你過來抱住我時……」

  想起那時候的事,我感到更難為情了,因為現在的狀況就和當時情況一模一樣。

  難道她又——畢竟是喜歡看到別人手足無措模樣的她,就算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也可能會那麼做。

  一想到此我不禁僵住了,然而出乎意料的,委員長什麼也沒做就默默退開。

  「電車差不多要到了,走吧。」

  我看著一臉若無其事的她,深深覺得她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搭上快速電車後,我們沒有特別交談,只是一直聽著擠滿了人的車內的廣播,以及斷斷續續傳來「喀噠、喀咚」的震動聲。

  「……可是真的可以嗎?你連車錢都幫我準備了,去那裡應該要花不少車錢吧?」

  她望著映照於正面窗戶的風景,視線轉向我:

  「因為是我邀你的啊。再說,一直跟女孩子講錢的事太沒禮貌了,男孩子應該要穩重一點喔!」

  雖然覺得不太能釋懷,不過她幫我支付車錢實在是幫了我大忙。由於母親大人現在正隨心所欲地旅行中,我必須靠微薄的存款省吃簡用地生活。

  (既然會旅行這麼久,先把零用錢給我也——不,算了,那個母親大人是不可能預先想到之後的事而先做準備的。)

  她雖然有留下一定程度的生活費,但實權握在魔耶露手上,使用生活費時必須一一經過魔耶露同意才行。

  難道我不被信任?

  魔耶露說過「中學生不可以拿這麼多錢」,那貓就可以嗎?

  「你的表情好像不太開心喔。」

  「咦?」

  我被突然從旁邊出現的臉嚇到。

  「白姬同學在想事情時,總是露出困擾的表情。」

  「對不起,我沒有要讓你擔心的意思……」

  「不是的,我喜歡白姬同學這種表情。」

  她真的是非常自然地說出「喜歡」二字,讓我一開始沒聽懂她的意思。但仔細思索話中含意後——

  「……委員長,你剛才是不是非常乾脆地做了超猛的告白?當然,我是指不懷好意的。」

  希望那是我的錯覺,但是她不以為意,陶醉地說:「白姬同學困擾的表情非常性感唷!簡直會讓人上癮。」

  委員長露出危險的眼神。

  「真是讓人不開心的告白啊……」

  委員長雖然表面一本正經,但其實意外地頗有心機,是個傷腦筋的傢伙。不過,她還擁有不讓人感到困擾、類似奇妙吸引力的東西。

  這時,一向文靜的她多話了起來:「像害羞的表情也讓人非常心動。總覺得,該說是無法移開視線嗎?回過神時就已經一直注視白姬同學了。」

  一般聽到這種話應該會非常高興吧?不過由她口中說出,感覺就很複雜。

  大概是因為最近的事情進展模式,經常是我一被捲入紛爭,這個人就以某種形式把事情弄得更亂的關係。

  遇到這種情況,把事情搞得更麻煩的人,比引發事端的人還棘手。

  所以,要是委員長和母親大人聯手,我就沒有未來了……

  帶著這種終末式的不安,電車發動了。

  我望著向後逝去的車外風景,隨著時間流逝,街景也逐漸產生變化。穿出森林茂密的山中,穿過密集的住宅區,經過高樓大廈參差不齊聳立的鎮上,不久後景色倏然改變。

  「白姬同學你看,已經看得到囉。」

  委員長指的前方,出現了今天的目的地。

  充滿現實味的小鎮,一下子轉換成非現實的世界。

  「快到站了,走吧!」

  我被遊樂園的規模震住了,委員長拉著我走向車門口。

  「委員長,不用那麼急,遊樂園又不會……」

  「會逃掉!」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就在我們你一言、我一語談話時,電車抵達目的地。

  眼前是另一個世界。精緻而華麗的彩色國度中,仿佛直接塗上原色顏料般,大大小小絢一麗多彩的建築物映入眼帘。

  我走向入口大門,並被它的存在感嚇到了。

  「這個地方……光用看得就覺得好刺眼呢。」

  走在前面的委員長,轉過頭看著我說:「如果全部都是黑色就好了。」

  「那樣太誇張了啦。」

  笑著說出駭人話語的委員長有點恐怖。

  「這裡應該大到沒辦法在一天內玩完吧?我完全沒有事先計劃耶……」

  「沒問題啦,全包在我身上。」

  「…………」

  我當然不可能告訴她,其實,我對她自信滿滿的笑容很不安。

  愈接近入口大門,身體變得愈來愈暖和。不光是因為陽光帶來了暖意,瀰漫於整個園內的活力傳到身上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倒是——

  放眼望去是一片人海,即使聽到說話聲,也完全不知道是誰在哪裡說話。有許多人攜家帶眷,男女組合的情侶也不少。

  「人真多啊。」

  委員長滿不在乎地表示,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這麼想。

  早已過了開園時間,擠在入口處的人海是怎麼回事?雖然星期天大概是原因之一,但也未免太多人了。

  (……光看到人海就快暈了。)

  我壓著頭呆立原地,委員長從旁邊探過來看著我的臉。

  「白姬同學,你沒事吧?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喔?」

  她輕撫我的肩,擔心地問。

  「我沒事啦,只是稍微被嚇到了。」

  我回笑道,要她不用擔心,接著說:「先進去吧,站在入口前面也不是辦法。」

  「嗯。」

  於是,我和委員長兩人走向洋溢著人們喜悅的庭園。

  ——有兩個人正從上空注視他們。

  不,正確的說法是一個人和一隻貓。

  「……為什麼我……得做這種事……」

  人類的一方,滿臉苦澀地喃喃道。

  「喂!克蕾子,你發什麼呆!目標進入園內啦!」

  另外那隻貓,則用輕快的口吻從她肩膀下達指示。

  她們在遊樂園入口處,裝飾於宏偉大門上的華麗高塔頂端。

  少女站在塔上,不畏強風吹打,怒氣沖沖地說:「所以說!為什麼!本姑娘得千里迢迢來這種地方當偷窺狂呢!」

  一身火紅裝束的少女以及覆蓋金色體毛的貓,怎麼看都是奇特的組合。

  「哼嗯……這樣啊……」

  魔耶露不懷好意地笑著。這個笑容彼方已經看過太多次了,但克蕾絲當然不可能知道,她將一直忍住的想法一吐為快:

  「沒什麼這樣那樣的!我只是再次來謝謝昨天的事,為什麼非得當你的交通工具呢?因為你一臉正經地說『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我還想說是什麼事咧!完全被你騙了呢!」

  「不可抗力。」

  魔耶露淡淡說出四個字。只是這樣一句話,卻像是擁有強大魔力,讓憤怒的少女當場僵住,臉色倏地通紅。

  「什!你、你想威脅我呢!」

  「喵~我什麼也沒說唷。」

  相當拐彎抹角也相當直截了當。

  「你不、不是人!不對,你不是貓呢!」

  不甘心,打從心底覺得不甘心——她的表情如此說道。

  「那走吧,克蕾子!啊,那兩人竟然馬上跑去鬼屋,太不知羞恥了!」

  不斷累積脅迫者經驗值的魔耶露,咚咚咚地敲打克蕾絲的頭下達指示。

  「能不能至少改一下『克蕾子』的稱呼呢……」

  就這樣,紅魔法少女克蕾絲.恰貝魯與金色跟蹤狂魔耶露,以滴入歡樂樂園的負面要素之姿,成功侵入舞台。

  「一開始就來鬼屋嗎……」

  「嗯。」

  入園後委員長馬上確認園內導覽板,一副目的已定的模樣一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

  我跟著她,來到一間感覺陰森森,至少完全無法與可愛聯想在一起的古怪造形屋前。

  「呃……可以問一件事嗎?」

  我打定主意開口道。

  「什麼?」

  「為什麼要先來這裡呢?」

  敞開的入口處有無數條蛇交纏,深褐色牆壁浮現出擬真眼珠的木紋,直盯著遊客——在這個童話世界中,唯一格格不入的建築物,讓人可以理解為什麼只有這個設施隔離在其他設施之外。園內的遊客明明多到煩人,卻只有這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站在這個顯然為偏執狂量身打造的景點前,委員長眼中熠熠生輝地說:

  「因為你看嘛!這棟孤寂的建築,還有這股無人接近的寂寥感!周遭有那麼多人,卻只有這裡像被切隔開來般寧靜,一切喧囂聽起來那樣遙遠。仿佛只有自己置身於異世界,你不覺得很平靜嗎?」

  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口沫橫飛地說話。

  「我呀,最喜歡廢墟和廢棄鐵路了。該怎麼說,那種……空虛的感覺,我覺得非常親切呢。」

  「這還真酷啊……」

  不過,我想這個鬼屋還不算廢墟唷。

  站到建築物入口前的瞬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咦,白姬同學你怕鬼嗎?」

  委員長臉上露出「抓到弱點了」的邪惡笑容,不過—

  「不是,我不怕鬼,我平常就看慣了那種東西——開玩笑的啦,不過總覺得剛才有感到一股寒意。」

  平時常看到NOISE之類的物體,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怕鬼。現在的我就算看到真正的鬼,八成只會抽出魔法道具揍它吧。

  「難道……真的有嗎?」

  委員長平靜地說,大概是受到這個氣氛影響吧。

  可是——

  (這個冷顫,與其說是害怕,更像某種非常邪惡的東西……)

  我從進入園內就一直感覺到奇怪的視線。與發色受到矚目的情況不同,很明顯地就是被人注視的感覺。

  「怎麼辦呢?白姬同學……要進去嗎?」

  「你根本就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嘛。」

  委員長嘴裡說得像在徵求我的意見,卻慢慢朝令人毛骨悚然的入口接近。

  「沒有,我沒有呀。如果白姬同學不願意,我也不能勉強嘛!好興奮。」

  「既然想進去到在語尾加上好興奮三個字,就坦率地進去吧。」

  我們拿出入園護照時,櫃檯人員說了句:「你們還真喜歡怪東西啊。」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蓋這個……)

  一邊覺得納悶,我們一邊走進嘴巴大張的黑暗中。

  就在肌膚被黑暗吞噬的瞬間,一陣冷風包裹全身。要使人害怕,果然還是要先奪走對方的知覺。在這個黑暗中,唯一能依賴的只有指示路徑方向的微亮照明。涼颼颼的身體、能見度差的視野、遠處傳來如雷般的呻吟,就製造鬼屋氣氛來說,算及格了。

  「呵呵呵∫」

  不過,我最害怕的是跟在我旁邊的委員長。她踩著輕快的腳步,最後似乎還跳了起來,搞得我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啊,蒟蒻!」

  啪噠。

  我感到一股物理性的涼意,接著,滑溜溜的不舒適感貼在我臉頰上。

  從黑漆漆的通道猛然掉出蒟蒻,這與其說是鬼屋,我覺得更像是重現小學低年級試膽大會的樣貌。會這樣想的只有我嗎?

  「預算全花在外觀上了嗎……」

  我把蒟蒻丟回掉下的方向,繼續前進。

  [~~~~」

  委員長自始至終都很開心,看來這個大小姐似乎偏好超自然現象。

  「啊,狼男。」

  「……這種人扮成的毛茸茸布偶有什麼可怕的啊。」

  「吸血鬼!」

  「……好歹也把獠牙裝正嘛。」

  委員長開心地呼喚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嚇人的布偶,我想裡面的人應該也受不了吧?

  「紅魔女和金色貓!」

  「是是,我連吐嘈的力氣都……」

  「河童!」

  「等一下!你剛才說得有點奇……」

  「桑奇(Sahuagin)!」

  「桑奇?想出這個點子的給我站出來!不過,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啦,你剛說紅魔女和金色貓是怎麼回事?」

  「剛才有出現唷,就在那個轉角。」

  我們往回走一小段。

  「咦,不見了呢。」

  那裡已經沒有委員長堅稱確實有看到的紅魔女和金色貓了。

  我腦中閃過「難不成……」的懷疑,可是魔耶露和克蕾絲不可能一起來這種地方,那兩人交情之差可是不容置疑的。

  「白姬同學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嗚哇!」

  「那走吧~~」

  委員長左手臂勾起我的右手臂,用力拉著我往前走。這副活潑模樣,與在學校里看到的她完全不同。

  (原來,委員長也會這樣蹦蹦跳跳啊!)

  看到她這模樣,我不由得覺得有點高興。

  之後,天不怕地不怕的委員長與忍不住一直吐嘈的我,這兩個對鬼屋而言相當棘手的組合,緩緩依行進路線前進。

  「哇,白姬同學你看、你看。」

  在進入後半段路程的地方,委員長突然大聲嚷嚷。她轉向後方指著剛才走來的路。

  「是是,這次又是什麼了……」

  我話說到一半便消音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轟隆隆的聲響震動地面,狹窄的通道里,迴蕩著大量腳步聲。

  「咦?」

  那是一整群……

  委員長興奮地說:「好棒喔!白姬同學,大家都來了耶!」

  她口中說的大家,就是之前遇到的那些「鬼」。

  狼男毛茸茸,吸血鬼獠牙偏了,河童莫名迅捷,桑奇則因為站在河童後面看不清楚,其他還有繃帶男、長頸鬼、落魄武士……以及身穿一身白色緊身衣的人。從他手上拿著掛蒟蒻的釣竿來看,那應該是他的任務——看到這模樣,我突然有種無奈的感覺。

  其他還有外星人、大佛……自由女神——剛才我有看到這個嗎?

  總之是全體出動。所有「鬼」都擠在這個微暗的狹窄通道,朝我們這裡逼近。

  「我說委員長,那些人為什麼要往這裡來啊?」

  「唔唔……誰知道呢?」

  委員長微微歪頭,模樣可愛地說出滿不在乎的答案。

  「總之先逃吧!」

  我拉起她的手,拔腿就跑。

  很清楚地聽到,身後吧嗒吧嗒、咚咚咚咚、啪唏啪唏、啪噠啪噠、喀擦喀擦的各種腳步聲愈來愈接近。

  我回頭看他們的表情,每個人都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瞪著我們,眼中感覺得到強烈的敵意。

  「為什麼那樣拚命啊?」

  「呵呵,好棒喔!」

  認真逃亡的我,以及儘管被拉著跑還是笑個不停的委員長。

  ——這齣脫逃劇,仍無止盡地持續。

  話說大約在五分鐘以前,偷窺兩人組——

  「真是的,你在幹嘛啦!」

  「說起來都是你害的呢!」

  「都是因為克蕾子在那種地方才會被發現的!」

  「所?以,說起來都是因為你說要從後門進去的關係啊!」

  一個人和一隻貓為了跟蹤彼方他們,從後門溜進施設時被某個扮鬼的工作人員發現,現正逃亡中。

  狹窄幽暗的鬼屋內部雖然只有一條路卻很難走,加上她們是逆向行進,因而連現在身處何處都搞不清楚。

  「……」

  就在與魔耶露停止爭吵的那一瞬間,克蕾絲心中湧起莫名的不安。

  吞口水的咕嚕聲傳遍全身。

  寒風吹打在汗濕的手上,感覺很噁心。

  「那、那個……」

  她無法忍受不安的感覺開口道。

  這時候——啪咚,一股冰涼的感覺襲向她的臉頰。

  「~~~~~~~~~~~~~~~~~~!」

  她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彈起後開始亂沖,沒注意到轉角就猛然撞上牆壁。

  她臉重重地撞上牆,當場蹲下。

  「我說啊……」

  「哇!」

  連肩上傳來的聲音也把她嚇一跳。

  「……我在想,你該不會是怕鬼吧?」

  魔耶露用觸感冰涼的肉墊,敲了敲少女的肩。

  「怎、怎麼可能呢!為什麼身為TUNER的我要怕鬼那種……」

  喀擦喀擦喀擦。

  「哇~~~~~~~~~」

  「……看清楚,那個只是假樹叢在動啦。」

  被這麼一說克蕾絲才注意到,因而難為情地低下頭。

  「喂,快點走啦。」

  「?」

  「幹嘛一臉意外。」

  「不,我還以為,會被嘲笑得更厲害……」

  聽到這句話,魔耶露用鼻子哼一聲,自信滿滿地說:「我才沒有那種低級嗜好,一再拿別人害怕的東西去責備人。」

  克蕾絲一聽,用魔耶露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說:「有點刮目相看了呢。」

  「況且不是彼方,我就萌不起來啦。」

  「撤回前言呢!你果然是唔……」

  魔耶露突然硬捂住克蕾絲的嘴,小聲說:「噓!安靜,克蕾子。」

  少女被捂住嘴正要發火時,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啊,狼男。』

  『……這種人扮成的毛茸茸布偶有什麼可怕啊。』

  她臉色一下子刷白,死命對肩上的貓咬耳朵:

  「怎麼辦?彼方他們來了呢!這樣下去會撞個正著呢!」

  「被發現的話我們就完了……總之先撤退,保持距離吧。」

  就在她們互相點頭,克蕾絲準備折回剛才進來的路時——

  『喂!找到從後門溜進來的傢伙了嗎?』

  聲音從後面傳來。

  「糟了呢,有人追來了。」

  「偏偏在這時候!沒辦法了,克蕾子,在不弄死他們的程度內……」

  「怎麼可能這麼做!」

  『吸血鬼!』

  『……好歹也把獠牙裝正嘛。』

  彼方他們的聲音從前面逼近。

  『給我搜遍每個角落!找到後讓她知道我們的恐怖!』

  後面則有扮鬼的職員。

  「可惡,既然這樣……」

  眼看快要遭到夾擊,克蕾絲做出最後賭注,急忙把身體貼在通道的牆邊。

  (我是背景呢,我是背景呢,我是背景呢……)

  ——她完全定住不動。

  『紅魔女和金色貓!』

  (~~~唔!)

  被戴眼鏡的少女一指,克蕾絲的心跳頓時狂飆。就連肩上一動也不動的魔耶露,也睜著眼睛滴下冷汗。

  『是是,我連吐嘈的力氣都……』

  幸好彼方經過時沒有看這人貓組合。

  (…………………………呼。)

  魔耶露和克蕾鬆了口氣,總算逃過一劫。

  但這麼想也只是一剎那——

  『等一下!你剛才說得有點奇……』

  彼方大聲說道,並回過頭。

  不過,這時候——

  「要逃了呢!」

  「逃吧!」

  這人貓組合早就如脫兔般,拔腿跑向入口方向。

  「哈啊、哈啊……受不了,真的是抽到下下簽了呢……」

  逃出館內後,克蕾絲還是一直跑。鬼屋裡似乎還在搜尋自後門溜進去的可疑分子,只聽到多得幾乎引起地鳴的腳步聲從內部傳來。

  「會嗎?還挺好玩的耶。」

  「因為你不用跑才會覺得好玩……唔。」

  克蕾絲看向魔耶露準備抱怨,就在這時候——

  「嗚喔!」

  她與路人撞個正著。

  「痛痛……啊

  啊啊!數位相機掉了!」

  跌坐在地的年輕男遊客沒有罵她撞人,反而先關心自己帶的物品。他急忙撿起掉落一旁的數位相機,開始仔細檢查有沒有任何異常。因為那模樣實在太認真了,克蕾絲不禁出聲問:「沒……沒事吧?」

  檢查數位相機好一會兒的男遊客,在確認相機沒有損壞後,打從心裡安心地吐了口氣,這才總算注意到克蕾絲的存在,與她四目相交。

  「喔,總算是沒事啦。檔案沒有不見,相機也沒有異常。」

  男人用輕浮的口吻對克蕾絲說。

  「那,身體呢……」

  他摔得相當猛烈,但看起來卻意外地無恙。

  「喔?你不用在意啦!這點小撞擊,和那傢伙的吐嘈比起來根本就像是輕撫。」

  「喔,是這樣嗎?」

  男人咚地捶一下胸膛,強調自己身體健壯。只是他捶完後猛咳了幾聲,不過克蕾絲刻意不說什麼。

  「啊,那就這樣,我還要趕去別的地方。走路要看前面唷,紅衣小姐!」

  態度輕浮的男人,慌慌張張地從克蕾絲眼前消失。

  「真是個怪人呢。」

  原本躲在背後的魔耶露這才倏地探出頭。

  「那個人,應該是……」

  它用肉墊靠著臉頰,轉頭盯著男人離去的方向。

  「你認識他嗎?」

  「為什麼會一個人來這裡……」

  「?」

  克蕾絲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過突如其來的尖叫聲硬是打斷了這個話題。

  「啊,是彼方他們!好像是要去坐旋轉木馬!克蕾子,快攻擊!射穿那個不過是在原地轉啊轉的坑錢玩意兒!」坐在克蕾絲肩上的金色貓,視線望著旋轉木馬指示道。

  那兩人確實在那裡,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看起來相當疲憊。

  「希望你別說出把關係人當成敵人的話呢……」

  克蕾絲邁開步伐,一副已經差不多習慣被指使的模樣。

  然而才走了幾步,她就發現到什麼而停下腳步。

  「克蕾子?」

  沙——

  「……是NOISE嗎?」

  魔耶露從克蕾絲緊張的表情,立刻推測到這點。

  「……嗯。不過,它的附近有TUNER,這個感覺是幾瀨……」

  「幾瀨?」

  「她是負責這一帶的人呢,經常收拾管轄外的NOHSE,是個怪人。」

  這也等於是在說自己〡—克蕾絲輕聲嘆氣,在心中喃喃道。

  (地點在我家附近……她又來了呢。)

  頻頻拜訪自己家,盡做些雞婆事的女性〡—這就是克蕾絲對依的感覺。

  「這個距離的話,那個人應該會先打倒它吧……沒辦法呢。」

  克蕾絲惋惜地放棄那個NOISE,嘆了一口氣。

  這時魔耶露問道:「她很強嗎?」

  「很強呢,比我還強。」

  聽到她說得這樣乾脆,魔耶露用意外的口吻說:「喔喔!我覺得你可以更有自信一點,沒想到你這樣謙虛啊。」

  「……不是這樣的呢。」

  她眉頭深鎖,宛如耳語般輕喃。

  「啊,克蕾子!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快點用魔法道具毀掉那個旋轉木馬!」

  「你想摧毀這座遊樂園嗎?」

  克蕾絲對魔耶露的蠻橫指示感到傻眼,但還是看了看四周。

  色彩繽紛的建築櫛比鱗次,人們滿懷喜悅的聲音縈繞,人人臉上都浮現微笑。

  「看起來好像非常幸一喵呢。」

  克蕾絲用遙望天際般的眼神,目不轉睛盯著相視而笑的家族,輕聲說道。

  「喂!克蕾子,目標又移動啦!」

  肩上的魔耶露伸出肉墊戳了她的頭。

  「受不了你……」魔法少女克蕾絲﹒恰貝魯露出苦笑。

  笑——發生在只想熊熊燃燒的她身上的細微變化,但她還沒有注意到這個渺小卻影響莫大的變化。

  在速食店吃完午餐,又陪委員長去搭怒濤洶湧的尖叫系施設「護衛艦」,我發現體力比預期消耗得厲害。

  太陽西傾,該是黃昏將至的時候。

  然而——

  「白姬同學,接下來去坐那個吧!」

  這個人為什麼這麼強啊!

  她手指的是用兩條纜繩垂掛吊艙,在空中不停扭轉來扭轉去,就基本概念看來,除了刺激之外一無是處的設施。

  「為什麼得花錢買顫慄感呢?」腦海中浮現這個疑問的我,被情緒高昂的委員長拉著走。

  不過走到半途她突然停下來,開口道:「白姬同學,你是不是累了?」

  「不、不是的,沒有這回事唷!我也玩得很開心!」

  「那接下來去坐摩天輪吧,可以好好休息唷!」

  委員長跳著改變前進方向。

  (摩天輪嗎?這個就沒問題。)

  可以靜下心來欣賞景色,是我求之不得的遊樂設施。

  這座遊樂園的摩天輪繞完一周要二十分鐘,是非常大的設施。雖然對儘是情侶的行列有些抵抗,但我們總算平安被帶入觀覽車內。

  「委員長,你很強喔……」

  在狹小的空間內相視而坐,我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淺坐在椅子上的辮子少女,臉上浮現感覺不出疲憊的笑容。

  「因為很好玩,所以不覺得累呢。」

  委員長說完笑了笑。在斜射的陽光照射下,她看起來真的非常絢麗耀眼。

  在緩緩上升的觀覽車裡,對話自然停止,我們沉浸於自在的沉默中,只有平穩的空氣流過兩人之間。

  我配合逐漸升高的視點,看著窗外的景色。

  摩天輪才升不到一半的高度,就已經能看到相當遠的距離,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這個遊樂園象徵之一的白牆城堡。絢麗的城堡由大小不同的高塔並列組合而成,看起來簡直不像這個世界之物。

  我們漸漸縮短了與伸向天空的最高塔樓以及後面那片棗紅色天空的距離,光是望著這個景致,我就感覺到一股清流注入心裡。

  「真漂亮呢。」委員長發出感嘆。

  「是啊。」我簡潔但發自內心深處附和道。

  「……你知道了嗎?」

  接下來這句話則聽得我一頭霧水。我停止看向外面,將視線挪向委員長,她也回看我。

  ——臉上近乎面無表情。

  「你是指……什麼?」

  那表情和今天碰頭時看到的一樣,不帶任何情感、雙眸沒有色彩,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今天約你的理由。」

  這個疑問我之前每次要問時,她都會顧左而言他,如今她卻向我尋求答案。

  「不,我還不知道。」

  「我想也是……」

  她逕自擺出瞭然於心的模樣猛然起身,她站著看我,眼神中看不出情感。

  不知為何,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隨著高度上升,觀覽車內也晃動得愈來愈厲害。

  「委員長,太危險了。」

  那一瞬間,觀覽車到達頂點,猛然晃了一下。

  委員長整個人東倒西歪,我趕緊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於是我和委員長呈現在狹小觀覽車中相擁的姿勢。

  「…………」

  「…………」

  彼此身體相貼,不發一語。

  「………………那個。」

  我看她似乎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便出聲道。雖然演變成在耳邊私語的狀態,但這時候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於是,她同樣在我耳邊低語,問了這個問題:「心跳加速嗎?」

  「……這……嗯。」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

  「我好失望喔……」

  「對什麼?」

  「因為即使和女孩子處於這種狀態,白姬同學也不太會慌張啊!簡直就像是慣於應付女孩子一般。」

  「哈哈哈……」我不由得發出乾笑。

  說慣於應付女孩子並不是很正確,是我至今一直被身邊最親近的女性偷窺、色誘、撞見洗澡等,對我設下種種圈套,光要回想都覺得很痛苦。

  那個人的姿色屬於萬年小學生程度,差不多就是把我直接變成女生的模樣。大多數的行動都是臨時起意,還有看當時心情決定。因此,比起那個人對我做的種種露骨舉動,稍微抱一下……只會讓我有點吃驚,還不至於驚慌。

  (這是應該要嘆氣的事吧——母親大人?)

  「唔∫唔,真難對付啊

  。」

  委員長很乾脆地離開我的身體,直接坐到我旁邊說。這句遺憾的話語中,夾雜了平日經常聽到,她那有如小惡魔般的笑聲。

  「你又想讓我傷腦筋了對吧……還有,我覺得正攻法比較好唷!因為我比你想像得還要習慣奇怪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幹嘛說出這種自找麻煩的事,不過說完後的確感到很可悲。

  「正攻法啊……了解,我會記住的。」

  「不,你不用那麼做啦!應該說喜歡讓我困擾的人,一個就夠多了。」

  委員長看著想起親近的人而哀嘆的我,嗤嗤笑了。

  「…………」

  「魔耶露……」

  「…………」

  「呃,那個只是因為觀覽車搖晃的關係,是不可抗力的事呢!」

  發現肩上的魔耶露沉默不語,克蕾絲忍不住說出鼓勵的話。

  它會沮喪也是當然的,因為它目堵了自己那樣執著的彼方,竟與別的女人在觀覽車裡擁抱。就算那確實是不可抗力,還是會受到打擊吧?

  一個人與一隻貓狡猾地坐進彼方隔壁的觀覽車裡,狹小的空間內瀰漫非常詭異的氣氛。

  「…………」

  魔耶露視線朝下,一動也不動。

  「而且、而且……」

  (為什麼連我也……)

  看到彼方與別人相擁,克蕾絲也確實感到心痛,這是她之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好像用吸塵器吸心臟的疼痛呢。)

  克蕾絲用的比喻粗暴到駭人。

  她思索著這份情感的真面目,得出一個答案——她決定相信,自己是因為受到今天整天一心一意追蹤彼方的魔耶露影響。

  無視克蕾絲的擔心及糾結,魔耶露心中充滿了迥然不同的不安。

  魔耶露看到的光景,就是少女抱住背對而坐的彼方的畫面。她有看到觀覽車搖晃,也知道在那個情況下自然會變成這樣。

  可是——被看到了。

  呼吸變得急促,魔耶露意識到自己在緊張。

  戴眼鏡的少女,眼神捕捉到隔壁觀覽車上的金色貓,貓也收到了她的視線。漆黑的眼眸與讓人聯想到紅寶石的紅眼,交互映照出彼此的模樣。

  這是讓人全身毛骨悚然,僅僅一瞬間的交錯。

  但是魔耶露能夠鮮明地回想起來,包括當時感覺到的寒氣以及看到的表情。

  ——她在微笑。

  (或許她只是偶然看向這裡,不過……)

  從腦中揮之不去,那張溫柔又帶點冷漠的完美笑容,以及——

  (沒有色彩的眼睛……)

  緩慢旋轉的觀覽車中,只有魔耶露的疑慮不斷高漲。

  那兩人下車後,克蕾絲她們再度尾隨在後。但這一次魔耶露的視線不是向著彼方,而是他旁邊的少女。

  「那∫個。」

  克蕾絲心想魔耶露受到打擊不能跟它說話,猶豫著該不該開口。

  時間就這樣流逝,當天色即將完全暗下來時,尾隨的兩人來到一個空曠的場所。魔耶露抬起頭,眼前懸掛著大型標語,上面斗大地寫著即將舉行的活動主題。

  紅髮少女與金色貓一看到主題,馬上異口同聲道:「什麼?」

  她們同時露出困惑的神色。

  「角色扮演歌唱大賽——這是什麼啊!」

  被直嚷「這裡、這裡」的委員長一路拉來的這個地方,是負責遊樂園內一切活動的舞台區。

  該區域的中央有個挑高舞台,周遭圍滿了座位,可以輕易容納兩千人左右。舞台上狀似遊樂園職員的人們正來來去去,為了架設巨大音箱、麥克風、燈具等而忙得不可開交。

  座位上已經坐了很多人,看來這個活動似乎挺熱鬧的。倒是聚在那裡的人手上都拿著火藥味濃厚的東西,即單眼相機和長度相當兇惡的超長鏡頭。他們手中的「戰利品」,隱約散發出邪惡的野心。

  當我如此思索時,委員長依然拉著我前進,並在附設於舞台區旁的「參加窗口」前方停下腳步。

  「來吧!」

  她在胸前緊握著拳,真摯地盯著我的眼睛。

  因此,我也能用最用率的心情當場回答:「不要~~」

  她想說的話,不需要語言就已經用眼神表達了。話說回來,委員長,請不要偷偷把別人帶到參加窗口啦。

  「因為你說正攻法比較好……」

  「不,那不是這個意思!總之,我不要參加這種聚集了一堆拿相機的怪叔叔的活動!」

  「……不行嗎?」

  她高明地使出裝可愛的眼神,再加上微微下滑的眼鏡展現出的魅力,對吃這一套的人來說,是含有一擊必殺破壞力的攻擊。

  可是——「不行!」

  我避開這一擊,明白拒絕了。

  大概是放棄了吧?只見她轉過身,手慢慢伸入包包里翻找了起來。

  「可惜……」

  然後,她取出細長型機器按下按鈕。

  『委員長,唯獨這個請饒了我。應該說,你指定單獨兩人,而且是做這種打扮,到底是想幹嘛啊!我真的什麼都願意做,只有這個就饒了我吧!』

  機器大聲播放出我的聲音。

  「這是……」

  「就是那個啊!白姬同學在上次的捉迷藏……」

  委員長雙手合掌,開口道。

  「捉迷藏……」

  那件事回想起來就覺得火大。幾天前,我成了班上舉辦活動中的贈品,被逼得在校內竄逃,活動還附上「被抓到的話要穿對方指定服飾」這種邪惡的條件。

  我在那場對決中被委員長抓到,不過她當時指定的打扮實在太危險了,我千拜託萬拜託,她才好不容易同意讓我穿女生制服就好。

  對了,前天丈在教室里展示的那些照片就是當時的產物。

  「白姬同學,你還記得你當時是怎麼說得嗎?」

  是指我拜託她時的事嗎?記得好像是——

  「『委員長,唯獨這個請饒了我。應該說,你指定單獨兩人,而且是做這種打扮,到底是想幹嘛啊!我真的什麼都願意做,只有這個就饒了我吧!』」

  她將保存在錄音機里的話,一字不漏地背誦出來。

  「什麼都願意做。」

  接著她嫣然一笑,只重覆這一句。

  「可是那只是在校內的約定……」

  當我想咬住這點時,她突然低頭用落寞的聲音說:「明明是約定的說……」

  委員長雙手環腰,連動作看起來也很感傷。

  (就算是這樣,這個實在是……)

  「……咻。」

  她用聲音表達失望,讓人有些在意。那動作之逼真,甚至讓我產生「說不定她真的很期待這場活動」的想法。

  可是,我不能在這裡讓她得逞。要是現在輸掉了,我有種非常真實的預感,這種模式恐怕會變成她的慣性。

  「我說~啊……」

  就在我下定決心打算斷然拒絕時,刷——她眼中流出一行淚水。

  「白姬同學是騙子。」

  她以水汪汪的眼眸由下往上看,那視線射穿了我。

  (唔!哭著露出那種眼神,而且還說我是騙子——可是我決定了,不再當個只會隨波逐流的人!從今天起要改頭換面!確實擁有自己的意志,並且好好表示出來!好,說吧——)

  「嗚嗚。」

  「——我參加!」

  堅定的意志,短短一秒鐘就化為碎屑。

  一聽到我說要參加,委員長馬上大喊:「太棒了!」還跳了起來。

  「…………」

  我領悟了,有人說「男人最抵擋不住女人的淚水」,但才不是那回事,女孩子的眼淚根本是最終兵器!

  「臨時加入一名~」

  委員長開心地對櫃檯人員說,渾身散發著計謀得逞的喜悅。

  之後,由於登記過程非常順利,報名時間又剛好在時間截止期限前,因而我成了壓軸的參賽者,並接著移動到挑選服飾的特別小屋。

  「……這個,衣服可以自己選對吧?」

  小屋裡備有各式各樣的衣服,每一件都裝飾過度,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同樣備有男性用服飾。

  「白姬同學,這件應該很適合你喔!」

  委員長露出沒有半點疑問的清澈眼神,取出一件布料非常少的服飾。那是兩件式剪裁,肩帶綁在頸部後方,防水性高的款式。

  「喔,很可愛嘛——這根本是泳裝啊!而且還是女生的!」

  「這種吐嘈法真不錯呢∫少不然,這個!」

  她輕易化解我的追問,拿起另一件衣服給我看。

  比剛才那件正常些,不過這是件開高叉的旗袍,而且果然還是女用的服飾。

  「一定要選女裝嗎?」

  「唔∫啊!這個呢?款式有點基本,不過應該很適合白姬同學。」

  委員長完全無視於我,一副仿佛會射出閃閃光芒的興奮模樣,繼續拿起衣服。

  那是迷你裙與襯衫的基本組合裝束,上面的襯衫是給人整潔印象的白色,下面的迷你裙則是清爽的藍色。

  這套服裝與之前的服飾相比或許是最像樣的,但是我在看到它的瞬間,頓時啞口無言。

  「既然白姬同學好像也很中意,就決定這件囉!」

  她緊緊抱住那套服飾。

  「慢著,不要這套!唯獨這套不要!」

  為什麼我會這麼抗拒?實在是因為它太像了。委員長抱在胸前的那個——跟魔法少女的裝束太像了。

  「咦~可是絕對很適合唷!」

  她將衣服比在我身上,低喃著:「嗯,剛剛好少」

  「可、可是,這套衣服有點——啊啊,好啦,好啦!我穿!我穿就是了,請把那個錄音機收起來!」

  「太好了~~」

  這笑容真是漂亮啊,這就是天使般的小惡魔。

  「我大概被威脅慣了吧……」

  被連同衣服一起推進更衣室,我不情願地準備脫衣服。

  「不用幫你換衣服嗎?」

  正要脫掉襯衫時,布簾突然被拉開,委員長探頭進來。

  「哇,不用!你別來偷看我換衣服!」

  我鄭重拒絕,重新拉上布簾,聽到另一頭傳來「哼」的噓聲。

  「唉……應該比泳衣或旗袍好啦,比較好……」

  手一邊穿過借來的襯衫袖口,我一邊像在念咒語般不停碎碎念。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總覺得會迷失了自己。

  全部穿好後,眼前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模樣。

  「哇,白姬同學好可愛!」

  一走出更衣室,委員長馬上一臉深受感動地如此說。

  「謝謝,我快哭了。」

  明明是被讚美,我的心卻在哀嘆。

  最可悲的是,當初對女裝深深感受到的格格不入感已經逐漸變淡,習慣真的很可怕……

  再這樣下去,我的嗜好會不會變成穿女裝——不!我絕不承認那種未來!唯獨這點我絕不允許!

  「喂喂,白姬同學。」

  「什麼?」

  她以「不好意思喔」做開場白。

  嘩啦。

  「…………」

  「啊,底下果然是綁腿褲。」

  「…………」

  「白姬同學真的很適合穿綁腿褲呢。」

  「…………」

  「白姬同學?」

  「……呃!」

  我隔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恢復意識。

  「做、做什麼啊!這麼突然!委員長你是女孩子,不可以做出這種掀男生裙子的……」

  ——咦,這句話怪怪的?

  儘管我拚命反駁,委員長依然以與生俱來的飄然氣息說著:「我從以前就很憧憬這麼做呢,掀裙子!」

  「不要對這種事懷有憧憬!」

  我雖然大吼,但心裡很清楚跟她說什麼都沒用,疲憊感一口氣湧上心頭。

  「啊,時間差不多囉,白姬同學!」

  誰都拿她的我行我素沒辦法,委員長就這樣拉著我往前走。

  克蕾絲選了儘量遠離舞台、不易被發現的位置坐下。

  「彼兒真的會參加這個嗎?」魔耶露小心不被周圍發現,在她耳邊竊竊私語。

  「既然看到他去報名櫃檯,應該不會錯。」克蕾絲也小聲回答道。

  角色扮演歌唱大賽——現在,映在她們眼中的是在舞台上載歌載舞的變裝者。

  那名女性就算說客套話,也說不出她唱得好,只有服飾華美而已。

  舞台下聚集了整群拿相機的中年男子,宛如圍繞她的包圍網。就拍攝參賽者照片的名義來看,相機的角度似乎有些超過。

  「彼兒應該最厭惡這種活動……」

  「他好像很排斥,但是和那個女孩談話後,突然低下頭……」

  魔耶露的耳朵倏地豎起。

  「說不定是被抓到什麼把柄!」

  「不會吧,那女孩看起來不像會做這種事呢。」

  事實上魔耶露的答案是正確的,不過她們不可能知道這件事。舞台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換,當中有人自備服裝,也有人胡鬧似地以搞笑為目的。由於秀本身具有這樣的異樣特性,現場氣氛相當熱絡。

  「……哎呀呀,因為主辦單位宣布,得到第一名的人有獎品,所以才能聚集這麼多人。這個小鎮還真是和平啊。」

  聽到這不知是褒還是貶的話語,克蕾絲回道:「想以自己的實力得到獎品是人的本能,這不是壞事呢。」

  她們盯著舞台上燦爛的光芒。

  「——你之所以拚命收拾NOISE,也是出於本能?」

  傾耳聆聽傳來的歌聲。

  「這和你無關呢。」

  兩人說話時視線沒有交集。

  「確實,你的家庭狀況跟我完全無關……只不過,如果打倒NOISE能得到的賞金是你的目的,我還是很討厭你——克蕾絲?恰貝魯。」

  「……你記得我的名字呢。」

  不理會克蕾絲的俏皮話,魔耶露繼續說:「我不打算否定你,因為任何人都需要錢。」

  「你還真是好寶寶呢,雖然會威脅使喚別人。」

  她們雖然在交談,話卻不投機。

  「你的魔法道具是硬幣造型對吧?既然身為TUNER,你當然知道吧?知道『原初之鑰』擁有什麼性質。」

  魔耶露的聲音咄咄逼人,絲毫不留情面。

  「…………」

  克蕾絲放棄反駁,魔耶露繼續說:「它是位於人心底的根本思緒,『原初之鑰』會讀取使用者的思緒,將它反應出來。魔法少女行使的魔法是使用者刻劃的形象,以你來說,就是對金錢的執著吧?」

  少女堅定的眼神望著魔耶露。接下紅色眼眸投射的光芒,克蕾絲吐了口氣,輕笑承認。

  「是啊,你說得沒錯呢,我的目的是錢。」

  「——不是吧!」

  魔耶露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地否定,克蕾絲說不出話。

  此時,又有一位參賽者走下舞台。

  「你並不是對錢執著,那只是你裝出來的而已。你只是藉著這麼做來欺騙白己……確實就算是那樣也能戰鬥,你非常強,我敢肯定地這麼說,可是——」

  新參賽者走到台上,相機的閃光燈同時狂閃。

  「我看不下去吶!你的魔法道具,散發出非常寂寞的光。」

  白色閃光將魔耶露的紅眼和克蕾絲的火焰裝束照得雪白。

  「我再說一次,魔法道具就代表自己。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在一閃一閃的光芒中,魔耶露正面盯著克蕾絲,用清澈的聲音說:

  「但是,不要再逞強地去戰鬥了!遲早會受重傷唷!」

  在歌曲播放前的寂靜里,魔耶露的聲音清楚傳到克蕾絲耳中。

  少女開口正要說些什麼,但那一瞬間,曲子開始播放。歌曲大聲響徹會場周遭,蓋過說話聲。不過聲音馬上就轉小了,看來似乎是調錯音量。

  「…………」

  克蕾絲想說什麼,魔耶露並不知道。

  其實,克蕾絲對於自己究竟想說什麼,腦海里也沒有明確答案。

  只不過,「謝謝你為我擔心呢。」她只能這麼說。

  「我為什麼要擔心你啊,這只是忠告啦。」

  魔耶露粗魯地說,視線重新移向舞台,沒有再看克蕾絲。

  唱完歌的變裝者從舞台上走下去。

  「下一個是最後了啊,結果彼兒並沒有登……」

  魔耶露張著嘴,定住不動。

  「……啊?」

  克蕾絲也注意到舞台上不太對勁。

  整個會場歡聲雷動,歡呼聲遠超過之前的出場者。

  逾兩千名聚集在現場的觀眾,一看到站上舞台的「少年」,便將滿腔熱情化作聲音釋放出來。

  「彼兒!」

  「彼方!」

  一人一貓同時發出驚愕聲。姑且不管她們的訝異,舞台上的少年先畏畏縮縮地打招呼:『午、午安……呃,不對,是晚安吧……真是的。』

  「哇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

  『呃?』

  舞台上,少年向後退了一步,大概是被舞台周邊的人傳來的氣魄震住了。

  上百台相機的閃光燈同時閃爍。

  『那、那個、等一、請……不要拍。』

  少女雙手壓住超短迷你裙,彎著腰後退。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會場為之沸騰、再沸騰,直接衝破沸點,創造出無數野獸。

  『咦咦,為什麼!』

  閃光燈將黑暗的夜空染成白色,持續釋放光芒。

  彼方紅著臉站在台上,無意識地做出觸動人們暴虐心的舉止。他將視線移往舞台側邊,用眼神求助於前方的眼鏡少女。

  然而,眼鏡少女只是臉頰微微泛紅,豎起右手大姆指。

  『怎麼這樣~~}』

  聽到彼方大喊,魔耶露感覺到背脊發涼。

  「……克蕾子。」

  「什麼事呢。」

  克蕾子淡淡回應,視線無法移開彼方身上。

  一個人與一隻貓之間,只剩下微量的對話。但是——

  「走吧!」

  「了解。」

  她們的默契卻完美無比。

  克蕾絲用魔法少女的力量撥開人潮,搶到舞台最前面——看彼方看得最清楚的位置。被推開的人多半露出不悅的表情,卻想不起來是被誰推的,陷入奇妙的感覺中。

  「彼兒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變身就穿女裝……」

  魔耶露一臉恍惚,活像是在守護成長的兒子。

  「彼方完全像個女孩子呢……」克蕾絲凝視舞台上的銀白色主角低喃道。

  聽到她的形容,魔耶露擺出驕傲的表情「哼」地笑了一聲,

  「不只是這樣呢,克蕾子。最重要的是—〡看起來像女生其實是男生這點。」

  看著魔耶露那副看透一切的態度,克蕾絲覺得自己見識到了世界的廣大。

  「總覺得,我輸了呢……」

  聊完後,舞台上的音箱傳來彼方被擴大的聲音。

  『這個嘛,呃……是要唱歌,對吧?』

  彼方扭扭捏捏地尋問不特定多數,當然沒有人回答,於是他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

  「……是不是有點不妙啊?」

  「什麼?現在正精彩,別跟我說話啦。」

  「不,那個,彼方看著這裡。」

  這時候,他的視線早已——

  『…………』

  停住了。

  「…………」

  那一瞬間,現場觀眾的喧囂聲忽地煙消雲散,舞台上與座位區的空氣都凝結了。

  『———唔!』

  彼方差點叫出來,但還是忍住沒有發出聲音。

  「……你、你好呀~~」

  克蕾絲向他招了招手,露出僵硬的笑容寒暄道。

  『~~~~~~~~~~~~~~~~~~~~~~~~~~~~~~~~~~~~~~~~~~~~~~~~~~!』

  儘管彼方一個字也沒說出口,不過他確實在表達些什麼。

  只有殺氣透過麥克風以最大音量湧向前,克蕾絲深深感受到那股可怕的感覺。

  「事到如今,克蕾子,只能豁出去了!」

  「唔唔唔,簡直是自找死路呢,」

  她口中念念有詞,緩緩地拍起手。

  ——那是鼓掌。

  克蕾絲引起的微聲漣漪逐漸擴大,形成了聲浪。

  一回神,由克蕾絲起頭的掌聲已經將周遭人都捲入,變成對彼方的盛大祝福聲浪。

  『唔……哇……』

  感受到擁向自己的期待浪濤,彼方又退了幾步。

  舞台側,委員長也啪啦啪啦地拍著手。

  『啊啊,真是的!』

  彼方大叫,眼底透露著決心,接著流利地、自暴自棄地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參賽號碼十七號,白姬彼方!因為我對這個活動實在沒興趣,所以打算趕快結束!』

  儘管他不客氣地照實說出心中想法,然而不知為何會場卻歡聲雷動。

  到處傳來「傲」、「嬌」的單字,聽得克蕾絲一頭霧水,而魔耶露則和觀眾一起呼喊彼方的名子。

  之後,音響開始播放歌曲前奏。

  佇立於舞台上,在聚光燈照射下的今晚限定偶像,視線直盯前方沒有與任何人有交集,左手伸向黑暗籠罩的天空,拿在右手的麥克風則靠在胸前。

  旋律和呼吸合而為一,彼方發出第一聲——

  「那就這樣,委員長……今天玩得很開心。」

  「嗯,我也很開心。」

  四周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和委員長站在遊樂園的出入口處交談。

  「我想也是……」

  委員長手裡抱著一個大紙袋。看到她笑得這麼開心,我確定她的話沒有半點虛假。

  「真的不用送你到家嗎?」

  我和她將在這裡告別。

  「嗯,我接下來還有事。」

  「竟然在夜深後才要去做,該不會是什麼危險的事吧?」

  我是以開玩笑的心情說。

  她抿嘴笑,試探性地問:「呵呵——如果是的話呢?」

  從下方探頭看我的臉。該說是妖艷嗎?她的這種小動作對心臟很不好呢。尤其是頂著一本正經的外表,更加深了落差的吸引力。

  不過,我敢篤定地說:「我會阻止你。」

  聽到這句話,委員長訝異得目瞪口呆,突然噗嗤地笑了出來。然後抱著肚子笑了好一陣子,只說一句:「白姬同學好奸詐。」

  委員長用食指擦拭眼鏡下微微潤濕的眼睛,好像是笑過頭的關係。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模樣。

  「委員長,我是很認真在說耶,怎麼能說我奸詐。聽到坦率的話就要坦然接受,這是母親大人——我媽媽說的。」

  委員長背向我,是不想讓我看到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嗎?

  「真是好媽媽呢。」

  她說,聲音聽起來比剛才平靜。

  「總覺得,可以理解白姬同學被養得這麼漂亮的理由了。不是因為外表,而是因為內在,對吧?」

  「……好媽媽?」

  就算想坦然接受,這句話還是讓人不禁陷入認真的沉思中。

  就在我動搖時,「啊,對了,這個謝啦!」委員長視線落在手上的紙袋,將它舉到胸前致謝,那是讓我狠得牙痒痒的戰利品。

  「你連回程的車錢都幫我準備了,不回點禮就太過分了。話雖如此,這不但是送的,運用不用得到都不知道……」

  那是我在剛才的比賽中贏得的獎品,裡面好像放了各種遊樂園相關的周邊商品,讓人有種規模那麼大卻相當小氣的感覺。

  「不會啦,像這個我就很喜歡唷。」

  她拿出一個生物種族非常難判別的手機吊飾,好像是這個遊樂園的吉祥娃娃之一。

  「只要你喜歡,就不枉費我那樣拼到失去了很多東西……」

  「呵呵,白姬同學很會唱歌呢!」

  活動總算在剛才結束,老實說我已經不想去回想了。

  「……這算稱讚嗎?」

  我當時唱的是童謠,那首歌節奏很慢,也不可能唱錯歌詞。我很少接觸流行歌曲,頂多只會唱這種歌。

  沒想到我竟得到第一名。之後雖然想趕快離開,卻被迫參加頒獎儀式,還因此追丟了重要的某人和某貓。

  「嗯,因為白姬同學的歌聲讓我好感動喔。會場的人都哭了不是嗎?該怎麼形容,滲透到心裡的歌聲?總之真的好厲害喔。」

  當時的確有聽到會場中傳來嗚咽聲,也有人以手帕擦拭眼角——這樣算厲害嗎?光是穿著那套服裝就讓我快受不了,根本不可能注意這種事。

  「看到了白姬同學嶄新的一面呢。」

  委員長用今天裡最燦爛的笑容說。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挪開視線。

  她便趁虛——

  「!」

  一股溫暖的觸感輕碰臉頰。

  「謝謝你今天陪我一整天,還有今後也請多多指教,這是……我的心意。」

  委員長的臉頰微微泛紅,一邊搓自己的唇,一邊嗤笑了一聲。

  「那就再見囉。」

  簡單告別後,她獨自跑開。中途只回過頭一次,輕輕揮著手。

  我甚至忘了要跟她揮手,只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臉頰還有一點……溫熱。

  (我的確抵擋不了正攻法啊。)

  雖然是自己說出的話,但我再次

  體認到這點。

  「接下來……」

  今天還沒有結束,我背對閃閃發亮的霓虹燈光,手伸向天空。

  「遍及天空的盡頭。」

  取得超越人類的力量後,我再次回到園內。即使快到閉園時間,大多數人都還待在園內。在這當中,我之所以專程變身折回,理由只有一個。

  「……」

  在這座遊樂園重點之一的中央廣場城堡——我現在正站在城堡最高的塔上。

  閉上眼,讓全身的感覺延伸至周圍,用身體的感覺掃視整座遊樂園。

  隨著風的低語,緞帶柔和地舞動。

  ——遊客玩了一天,沉浸於舒服的疲憊中的聲音;充斥下方廣大樂園中的喜悅思緒;集中精神就能看見,意識相通的碎片們。

  然而,也有與這些迥然不同,只有邪惡的意念存在著。

  「找到了。」

  我從城堡頂端縱身躍向天空,接著對著夜晚的大海,喊出開場白:「來吧,表演時間到了。」

  我委身縈繞全身的飄浮感,緩緩墜向地面。對地面逐漸逼近感到有些寂寞,在空中一個翻身,刷——漂亮著地。

  「……哇!」

  在我自空中翩翩落下的同時,附近傳來尖叫聲。要是突然有人降落在眼前,任誰都會吃驚吧?如果那是熟人,就會更訝異了。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啊,你們兩位。」我仰望天空大聲說道。

  今晚的月亮雖然不圓,但皎潔地高掛天空,照亮著我們。

  某人的紅肩顫抖了一下,某貓的小小身體寒毛豎立。

  「……晚、晚安呢。」

  「……唷了真巧啊彼兒。」

  我帶著平和的心情,以及猶如風平浪靜的大海般寬容的心,出聲道:「你們沒有酌情減罪的餘地、沒有緘默權,也沒有人權。」

  「連人權也沒有?」

  「慢著,彼兒,Overthere在發光!那個光好像很危險唷!」

  兩名被告向後退了一步,我恭敬地向她們行禮說:「難得有這個機會……來場夜晚的約會吧(意譯:你們兩個偷窺狂,別以為我會這樣放你們回家!)。」

  這句語氣出奇平靜的話語,讓一個人和一隻貓的叫聲響徹夜空。

  「克蕾絲……不在嗎?」

  在彼方等人到遊樂園的這一天,正當克蕾絲感應到NOHSE時,依望著主人不在的家,一臉困惑。

  「克~蕾~絲。」

  她站在靜悄悄架設於公園角落的深紅色帳篷前,頻頻呼喚這個「家」的主人名字。

  那是露營用帳篷,是巨蛋型的大空間款式,留真現在就住在這裡。證件上登記的是別的地址,不過她都在這裡解決食、衣、住三項需求。

  「打擾一下唷!」

  依彎腰走進帳篷內。在帳篷內部,生活用品機能性地配置,瀰漫著實實在在的生活感。

  「嗯……我每次都覺得,她這樣生活竟然不會感冒,真厲害呢。」

  依的意見其實有些脫線,因為帳篷內出乎意料地暖和,而且整理得很乾淨。

  依自認對克蕾絲的處境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但是,看到比自己年幼的少女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她還是難掩擔心。

  「嗯~看來是出門了……真可惜,那就——」

  她從包包里拿出繪有可愛插圖的小本子,用掛著兔子娃娃的自動鉛筆在上面書寫。依寫下因為擔心而過來看她以及最近NOISE增加了的事,然後小心翼翼地撕下留言紙,放到帳篷角落的小茶几上。

  「好了……啊,對了~~」

  接著又在留言紙的空白部分,填滿打散的文字:

  『就算是一時興起也好,如果你能來我家玩,我會很高興喔!』

  摻雜欲望的留言,字寫得比本文還大。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呢?去彼方家玩好了。」

  依虎視眈眈地鎖定彼方。

  但是,沙——

  「哎呀呀。」

  不挑時間的NOISE,阻止了她的野心。

  「……既然克蕾絲不在,就由我來陪它玩玩吧。」

  依打了個大哈欠,重新調整包包的位置。掛在包包上的大量鑰匙圈,發出釘鈴的清脆聲11iEl{白。

  俯瞰因假日而人潮洶湧的小鎮,TUNER沖向鎮上高處。

  隨著她逐漸接近魔力反應,街道風景不斷向後流去。幾分鐘後,依來到氣氛倏然改變,完全感覺不到生命脈動的地方。

  「感覺好奇怪。」

  沙、沙、沙——短促而連續不斷的噪音在她耳邊響著。

  「反應不是那麼強烈,可是……」

  NOISE讓體內魔力發出喧囂聲。那聲音儘管並非強烈反應,卻微弱而安定,從剛才就以一定節奏、一定強度持續鳴響。

  ——仿佛,在呼喚誰。

  依早已完成變身,身上交叉綁著魔法道具「Linkers]。不過,她在踏入該「區域」前突然停下腳步。

  「這裡是『廢棄工地區』……」

  展開在她眼前的是規模浩大的腹地,與櫛比鱗次的無數建築物。這一帶原本是大規模都市型購物中心的開發預定地,但是,由於主要投資公司破產,這個開發到一半的區域,遂只留下未完成的建築物。加上規模龐大,不易找到接手的經營公司,因而,到現在這個地方仍以未完成的狀態,盤據於鎮上一角。

  鎮上的人行經時,會儘量避開這個人稱「廢棄工地區」的區域,因為頹廢的光景會讓人心生陰影。

  由各式各樣思緒衍生而出,在意念消失後殘留下來的「空殼」——這個人們留下的意念、心的形狀,在此處紮根。

  「寂寥的場所……」

  這裡只會帶給人心負面影響,人們不會想靠近這種地方。

  依閉上眼,開始尋找NOISE的位置。她打算趕快解決,離開這個地方。

  沙——

  「找到了。」

  對於與留真一樣累積了長年經驗的她而言,要鎖定NOISE的位置可是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她感知到的地點是這個區域最大的建築物內部,此中心的核心購物大樓里。

  該棟大樓從上空俯瞰時,呈現漂亮的八角形。總共五層樓,是近未來式的設計。

  樑柱、外牆看起來幾乎都己完成,不過入口處的自動門被撞得粉碎,玻璃散落一地。

  踏進裡面後,眼前是超乎想像的開放空間。

  由於才塗裝到一半,到處看得到暗鐵色的鋼筋,不過內部結構幾乎已經完工,只差聚集到這裡的人群。

  「有點像在電影裡看到的,地球毀滅後的未來……」

  她警戒地走著。建築物的內部樣式是以中庭為軸心,賣場則設置於周圍牆側。中庭為打通一至五樓的挑高鏤空設計,如果是在艷陽高照時,陽光應該能射入中庭。

  依想像著那副景象,不禁感傷了起來。因為存於現實中的這個場所,仿佛如實地告訴她——理想終究只是理想。

  同時,她的腦中浮現出一個疑問。既然都完成到這個程度了,為什麼沒有人要運用這地方呢?

  產權相關的事她並不清楚,可是就算談判破裂,這裡還是有利用價值吧?

  「真可惜……要是這裡完工的話,說不定可以和克蕾絲、彼方一起來購物。」

  就在她快陷入妄想世界的瞬間,眼前的空間突然扭曲變形。

  NOISE在中庭里奔跑,同一時間,依已經把魔法道具卷在手臂上,擺出臨戰姿勢。

  仿佛透過變形鏡頭觀看風景般,眼前景色呈現局部性扭曲,而水滴伴隨噪音自扭由中滴落。那一滴水在接觸地面的瞬間,濺起像雞冠般的水花,往外擴散延伸。

  「又來了?」

  現身的NOISE,是被她們TUNER稱作「半吊子」的存在。

  「嗯∫異常出現雖然很有問題,不過如果全都是這種也很麻煩啊……」

  依發著牢騷,步伐輕鬆地朝NOHSE接近。

  「也罷,我這次一定要去突襲彼方家——」

  喀瞪——突然傳來骨頭摩擦的聲音,不,可能是骨折聲。

  依的身體朝橫向彈飛。還來不及判斷是怎麼回事,衝擊已經一口氣將她從中庭震飛到牆邊,撞上水泥依稀可見的牆壁。

  「……唔……哈啊!」

  呼吸變得急促,痛楚自體內一涌而上。

  「怎、怎麼……」

  有兩點可以肯定,一是自己遭到某種東西攻擊,二是若不是先變身為魔法少女恐怕情況會很慘。依一口氣打通活絡筋骨的

  神經,站起身來。儘管來歷不明的劇痛在體內流竄,她還是起身搜尋著敵人的身影。

  ——結果,根本不需要環顧四周。

  「!」

  那傢伙就在那裡,在依被震飛的地點。這表示,它從未離開發動攻擊的地點。

  黑色人影——被她們稱作「半吊子」的存在。它模仿人類外形,以黑色剪影之姿佇立。

  「不是……半吊子?」

  被她們這麼叫的NOHSE並沒有明確形狀,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是「半吊子」。

  原則上,NOISE是由一貫的強烈意念衍生而出的東西。不過,偶爾也會出現集結種種雜念創造而成的例外。於是在TUNER之間,將沒有固定型狀、沒有目的、力量也很微弱的NOISE稱作半吊子。

  半吊子雖然具備保護自己的本能,但即使放任它不管也不會有害。換句話說,半吊子不應該會主動發動攻擊,更不可能讓自己的外貌定型。

  「這是怎麼回事?」

  依想到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她一邊警戒眼前的敵人,一邊握了幾次雙手,確定感覺還在。

  「……好,雖然有點痛,但還可以動。」

  她掌握著出力時體內傳出的疼痛,確定這對自己的行動沒有造成妨礙。

  「雖然有很多部分讓人在意……」

  喀啦喀啦——纏繞在手臂的鎖鏈發出聲音,依強悍地向前沖。

  她兩隻手臂放在胸前,背部彎曲壓低姿勢,無聲地蹬地。

  依的戰鬥型態是,即使在近距離戰鬥中也以拳頭為主,採用鬥毆——就是拳擊方式攻擊。她以獨特的腳步移動,猶如滑行般縮小自己與對方的距離,配合強化後的身體能力,引起類似瞬間移動的錯覺。

  「我會打倒它!」

  以高速接近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敵人,伸出拳頭——

  喀擦!鎖鏈與空氣摩擦,發出銳利聲響。

  「!」

  拳頭穿過空無一物的空間,原本從正面鎖定的黑影,已經不在眼前。

  依的腦中一片空白,可是她已經盡全力採取行動了。

  「Linkers!」

  從拳頭繞至手肘的鎖鏈瞬時解開,向她的周圍擴散。整條鎖鏈繞成正圓形,由魔力構成的鎖鏈分身,頓時像在守護周邊似地接二連三旋轉了起來。這是運用魔力製造的障壁,可說是TUNER基本的防禦法。

  不出所料,攻擊從防禦外圍襲來。

  「擋下了!」

  安心也只有一剎那,一個難以置信的聲音立即傳入依的耳里。

  那是類似龜裂的聲音,發出聲音的地方是圍繞於四周的魔力障壁一角,也就是黑影拳頭擊入的位置。

  「……不會吧?」

  連冷靜下來感受訝異的餘力也沒有,出現龜裂的障壁只受到一次攻擊就被撞破了。敵人破牆而入的拳頭,打在她反射性阻擋的手肘上。宛如粗大圓木撞入般的衝擊,輕輕鬆鬆就震飛她。

  就在背部快要撞上白牆前,她扭轉身體,用腳抵住牆。

  「要是直接被擊中的話……」

  肯定早已經完蛋了——那威力大到讓她如此確信。剛才用來防禦的手臂還沒有恢復知覺,依勉強撐住身體,在落地後改變了原先的想法。

  (它不是一般的NOHSE。)

  人型NOISE擺出一副不打算追擊的態度,杵在樓層中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為它那漆黑的身體染上陰森色彩。

  (——我鸁不了。)

  在障壁被輕易穿破的那一剎那,雙方的能力差距便已確鑿。然而明知有壓倒性的實力差距,依還是勉強將意識集中到沒有知覺的手臂,想辦法擺出戰鬥姿勢。

  (可是,要是我現在輸了,接下來那孩子一定會來迎戰吧……)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身影。

  「……留真。」

  長達五年持續一個人奮戰的少女,依長期看著那樣的她,一直很想幫助她。依總是期望著,如果能成為拒絕一切、堅持獨自奮戰的留真的依靠就好了。可是,留真的覺悟非常堅定,沒有自己介入的餘地。

  然而,即使被說多管閒事,依還是沒有停止去找留真。

  「被討厭……也沒關係。」

  當她和NOHSE戰鬥時,依即使被罵也會介入並幫助她。

  當她肚子餓時,依會強迫她進食。

  當她一個人哭泣時——依只是默默待在她身邊。

  至於為何要介入這麼深?依自己也不知道。但她深信,唯有這樣做才是正確的。

  「留真的敵人,就由我來打倒!」

  我要保護她——這就是依刻劃在她魔法道具上的「原初的思緒」。

  依將這份思緒集中到拳頭上疾奔而去,乘著速度、乘著魔力、乘著思緒。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她自己擁有的一切力量集中後揮拳。

  ——在夢幻般的金色光芒中,暗鐵色的鎖鏈靜靜地、無聲地舞動。

  Otherside——幾瀨依

  第一次和她相遇,是在我剛當上TUNER不久的時候。

  那時的我還很稚嫩且不習慣戰鬥,每當NOISE一出現就會覺得忐忑不安。

  「一時興起接下這個任務到底好不好呢……」

  我走在黃昏的街道上,感覺自己的裝扮格格不入。

  「不過……我還滿有興趣的。」

  當時的我,一直覺得安定的每一天很空虛。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只是得過且過地度日,對日復一日的生活感到厭煩。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被找去當TUNER。

  剛開始時,我壓根不相信這種謊言般的事,但相反的,心裡也確實覺得如果這是真的該有多好。

  之所以答應「要做」,真的是因為一時興起。

  「仔細想想,這其實挺危險的呢……」

  我的動機既天真又草率。TUNER是將思緒化作力量,但為何會選上我?

  「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嗎?」

  我的魔法道具「Linkers]沒有回答我。

  即使我踏入非日常的生活中,得到了不尋常的力量。

  即使我擊退企圖破壞世界的NOISE。

  即使我在背地裡拯救了許多非特定的人們。

  ——但空虛的心情,依然盤據我心底。

  但是那一天,當世界被染成紅色時——我遇到了。

  「!」

  只看到一眼,身體就熱了起來。

  冷峻的臉配上稚嫩的軀體,雖然覺得套在嬌小身體上的紅色小禮服稍嫌華麗,不過她全身縈繞著不輸衣服的剛強氣勢。

  「小女孩……」

  紅色少女——在我趕到目的地前搶先一步打倒敵人的她,在NOISE消失時散發出的磷光煽動下,真的好像在燃燒一樣。

  ——仿佛為了一把燒光我草率的思緒而存在。

  「誰?」

  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非常冷漠,十足的童音中有股莫名的迫力,讓我頓時啞然失聲,並且沒來由地……感到悲傷。

  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啊,你也是……但要找NOISE的話,我已經收拾掉了。」

  比我小一號的女孩子,打倒了連身為大人的我都覺得害怕的怪物。除了對這點感到訝異之外,眼前少女的姿色非常——對,高水準的姿色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吧?

  總之,我那時候已經——

  「抱~~~~~~~抱~~~~~~~~~~~~~~~~`」

  ——失控了。

  「做、做什麼呢!放、放開我!叫你放開我!喂,別抱住我!不准亂摸我——」

  紅髮女孩不停掙扎,我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問道:「可愛的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要是被別人看到,肯定會把我當成危險人物。

  「我說啦,你先放手!」

  少女用不輸成人的力量企圖推開我,不過論力量還是我比較大。

  「我會放手,你要說喔?」

  「呿——克蕾絲,克蕾絲?恰貝魯……呢。喂,請快點放開我!」

  「嗯,等我再疼愛個三十分鐘就好~」

  「騙子!竟然欺騙小孩,你不覺得可恥嗎?」

  少女掙扎得更厲害,但我還是緊緊抱住她。

  「吶,克蕾絲。」

  「……什麼事,陌生人?」

  大概是認清自己力量敵不過我,她放棄掙扎,開始用彆扭的語氣說話。

  「你為什麼戰鬥呢?」

  我之所以問剛見面的女孩這種事,只是希望她能告訴我,她戰鬥的理由以及——我的戰鬥理由。

  「……不關你的事呢。」

  她的聲音變得不自然,但那聲音帶有強烈且堅定的意志,著實震撼了我。

  她一定擁有我一直感到「空虛」的部分。

  當時,我的心中萌生了超越欣羨、憧憬、尊敬……這類東西的感覺。沒有任何脈絡,連發生的契機也很曖昧,卻確實存在的東西。

  「喔,這樣啊。」

  那是沒有任何道理的。

  「你差不多該放開我了。」

  「我不要。」

  ——思緒……

  「保護。」

  「……什麼?」

  「我要保護克蕾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剛才這麼決定了。雖然我以前做很多事都很草率,但總覺得……好不容易找到了!」

  「你在說什麼?突然說什麼要保護我?」

  「不然克蕾絲,先從改變稱呼開始吧!你叫我姊姊看看?」

  「誰、誰會突然叫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唔!」

  我把克蕾絲的臉用力壓向自己的胸部。

  「你不叫,我就不放手。」

  「唔哇!所以你到底是誰呢!為什麼這麼黏……」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是那樣的單純。

  ——我的開始,只是因為一見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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