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1.冬天的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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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涼颼颼的晨風吹來。

  「哇!」

  視野變成一片銀白色。

  因為橫掃而來的強風吹亂了秀髮,散落在臉上。

  「哇!唔~看來得修短一些呢。」

  我一邊仔細撥開散在臉旁、長達一公尺的銀色長髮,獨自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走這條通往大枝中學的道路上學,已經超過半年。以往總是瀕臨遲到才到校,我已經許久沒有像這樣悠閒地行走。

  (是因為時間充裕嗎?連景色看起來也很新奇呢。)

  四周像要證明季節已經入冬般,到處散落著褐色枯葉。

  這條人行道上以等距離種植著行道樹。平行設置的車道上沒有行車通過,周圍也沒有半個人影。

  大枝鎮是鄉下地方,經常會碰到像這樣冷清的時候。

  啪啦,鞋尖踩到前幾天下雨積成的水窪。

  (……)

  我頓時停下腳步,看了看自己反射於水面的身影。

  圓圓的眼睛、小小的嘴,相貌神似母親。個頭是班上最矮小,身上穿的制服也顯得松垮垮。不用說,體型當然相當纖瘦。

  這副身體可是經歷過各種「修羅場」,外表卻絲毫看不出來。

  「好歹也成長一點嘛!」

  我忍不住對映照在水面的自己發起牢騷,但是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我只好露出苦笑,跳過水窪,準備邁開步伐。

  「——大人~」

  「?」

  這時候,我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因而朝四周張望。

  「——方大人~」

  聲音逐漸增大,仿佛為剛才一片寂靜的這裡注入了生命。

  「——方大人!」

  我訝異地找尋出聲的人,結果——

  「彼方大人~~~」

  「哇?」

  唰!

  「我好寂寞喔!」

  伴隨著大喊聲,一名少女猛烈沖向這裡,並且牢牢抓住我的雙手。

  「古、古伊萬里同學?」

  那是隔壁班的委員長古伊萬里美更,她的正字標記是從包包頭中垂下一束髮絲。焦褐色秀髮極為嬌艷,呈現柔和的色調。

  「早安,彼方大人!」

  她一大早就活力充沛,不停搖晃我被抓住的手。那與其說是熱情地握手,不如說簡直是要扭斷我的手臂。

  「古、古伊萬里同學!我的手快斷了!快斷啦!」

  聽到我的喊叫,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手。

  「啊……對、對不起!」

  她力道過大地放開手,接著慌慌張張地彎腰道歉。

  「那個……因為我實在太寂寞了,一時失去理智……竟然做出這麼無禮的行為,我只好切腹——」

  她說完行了個禮,突然將制眼下擺掀起,沒有贅肉的緊實腹部映入我眼中。

  「等等等等一下!住手住手!不要急!」

  我顧不得禮貌,好不容易制止了她,趕緊換個話題。

  「你剛剛說很寂寞,可是,我們昨天不是才在學校見過面嗎?」

  「不是的。雖然是短短的時間,但與彼方大人分開的時間,感覺非常漫長!具體來說,就像過了九個月!對我古伊萬里美更而言,那真是如隔萬世啊!」

  「為什麼是九個月這種不上不下的數字啊?」

  我完全被她悲壯的吶喊震懾住了。

  正當我開始思忖「恐怕沒辦法安撫她」時,古伊萬里突然停住動作,接著像在尋找什麼似地環顧四周。

  「對了,今天好像沒看到那個討人厭的情報屋……」

  看到她總算平靜下來,我鬆了口氣。

  「嗯,丈已經先走囉!好像是新聞社有事。」

  她介意的那個人叫做明日野丈,是我的朋友。丈的行動力過剩,不知為何有個「情報屋」的稱號,偶爾……不,他壓根兒就是個變態男!

  聽到我這麼說,古伊萬里突然靜止不動。

  「這麼說來……難道……不對,應該就是……」

  她口中斷斷續續呢喃著,最後似乎做出了結論。

  「只有我和彼方大人……」

  她猛然抬起頭,然後加重握手的力道,大聲宣布:

  「既然如此,我古伊萬里美更會好好護送彼方大人到校!」

  「呃,說什麼護送……」

  「彼方大人,請走在美更後面。我這個白姬會會長,拼了命也會保護你!」

  所謂的「白姬會」是確有此會,不是胡謅或開玩笑的。「白姬會」由古伊萬裡帶領,好像是……我的後援會。

  「那個,說保護實在太誇張……」

  「請別客氣。我父親說過,走在女性三步前去除障礙,是男人的職責。」

  (不愧是好人家的千金,教育得……不對,總覺得不太對勁吧!)

  「呃,古伊萬里同學是女生吧?應該說……」我將事實傳達給向前狂沖三步的她,「整件事都顛倒了——我是男生!」

  聽我這麼說,她當場停止暴沖。數秒鐘後,她總算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再次向我低頭道歉。

  「對、對不起,彼方大人……我居然失了心。不過請你放心!我古伊萬里美更,不管彼方大人是男性還是女性都——」

  「——就說我是堂堂大男人啦!」

  我和古伊萬里同學的無厘頭對話,就這樣持續了約莫十多分鐘。

  「……話說回來,古伊萬里同學從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呢。」

  「是的。因為今天沒有礙事的電燈泡,我正在享受這個幸福。」

  古伊萬里的表情非常開朗,可是——

  (?)

  總覺得有件事讓人很在意,我不禁脫口說出心中在意的事。

  「古伊萬里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沒沒沒有需要彼方大人操心的事……唔!」

  我突然冒出的發言,使古伊萬里一臉狼狽,慌張到差點跌倒,好不容易才穩住身體。之後,她若無其事地掩飾說:「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我直視她的眼睛,坦率地說:「沒有什麼好見笑的,我只是擔心你。」

  「!」

  古伊萬里的表情瞬間露出驚駭之色,不久,她開口說:

  「……前幾天有客人來我家住。好像是個重量級人物,我們全家上下一直處於緊張的氣氛下呢……所以,這陣子精神一直沒辦法獲得休息……」

  她說完疲憊地嘆了口氣。

  「……」

  我慢慢地把右手放在她頭上。

  「彼、彼方大人?」

  好一會兒的時間,我只是不發一語地輕撫她的頭。

  只是,不拉長身體就無法順利摸到她的頭這點,讓我有些不甘心就是了。

  「呃,那個……」

  剛開始時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久便閉上眼睛,全身肌肉放鬆。

  摸了數分鐘後,我問她:「心情好一點了嗎?」

  「呃……嗯!當然!」

  「對不起,要是我能除掉你的煩惱根源就好了,不過,我不方便插嘴別人的家務事……」

  何況那又是背景顯赫的家庭,要是多管閒事,說不定會危及她的立場。

  「不,這樣就夠了!古伊萬里美更靠著剛才的輕撫,已經活力全開!不過,彼方大人……你怎麼會知道我有煩惱呢?」

  這也難怪她會這麼問。我回答:「總覺得……很相似。」

  「相似?」

  「嗯。和我家的貓……不對。」我清了清喉嚨,正色說:「和我的家人很相似。」

  說話的同時,我想起前天晚上發生的事。

  「——蒼之軌跡!」

  我將手中的長杖,刺向浮現在眼前的蒼光。

  「魔力」獲得釋放。

  半月形光芒在黑暗中疾馳。明亮的天空藍與夜晚的黑暗形成對比,將這個空蕩冷清的空地照得輝煌。

  蒼之軌跡就這樣筆直地射往位於正前方、潛入地面的「某物」。

  剎那間,軌跡夾帶的魔力引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聾的尖銳叫聲傳來,發出叫聲的是爬上陸地、類似水母的物體。

  混亂這個世界之和諧的噪音——NOISE。負責打倒這些產生自人類思緒的異形,便是人稱「Tuner」的魔法少女們。

  「好,結束。」

  望著自己射出的魔法光輝,我鬆了口氣。

  此時的我,穿著尺寸稍大的襯衫與迷你裙,

  頭髮用緞帶綁成兩束,下半身則是穿綁腿褲……這怎麼看都是女孩子的裝扮。

  被某人和某貓強迫接下的這個任務,我已經相當適應。

  (不是習慣女裝……是習慣戰鬥啦!)

  我緊握住右手上的長杖——魔法道具「Over there」,發起牢騷。

  「唉,母親大人也是魔法少女,為什麼老是由我來收拾NOISE……」

  突然間,肩上傳來尖銳的聲音。

  「——彼兒,還沒結束唷!」

  「——」

  我在聲音傳入耳中的同時,立即切換思緒。

  反射性地以雙手握住手杖,我看向正前方剛才魔力爆炸的位置。地面開了個大洞,形成半圓形的隕石坑。在坑洞的邊緣——被稱為「半吊子」的NOISE,即使失去大半身體仍不停蠕動。

  沙沙沙!那傢伙以僅存的身體朝我猛衝而來。

  「Over——」

  於是我扭轉身體,抓緊長杖。

  「there——————」

  我從正面迎擊了NOISE。

  往下揮的Over there,與如子彈般飛撲而來的半吊子相擊。手臂承受到頑強的抵抗,但我用更大的力量使勁揮動手杖。

  全力揮動的結果,使NOISE被彈飛至空中。

  它的身體釋放出淡淡磷光,逐漸消失在夜空中。

  「好,這次真的結束了!」

  我就地躍起。魔力跟著消失殆盡,變身也解除。

  戰鬥結束讓我相當開心。這時,肩上再度傳來聲音。

  「——說什麼『這次真的』啊!」

  這個爽朗而嚴厲的聲音,出自我的搭擋。

  「你在想什麼啊!雖然這一帶很空曠,但也不能突然就發動魔法!這可是你駕馭不了,只能發動一次的賭博式招式耶!剛才雖然勉強來得及,但要是你已經解除變身、無力收拾敵人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搭擋劈頭就是一陣痛罵,金色毛皮豎起,聲音也很嘶啞。

  朝天豎起的耳朵,圓滾滾的紅色眼睛,不停抽動的鬍鬚——它是會說人話的小型貓,魔耶露。

  「你別在我耳邊嘮叨啦……有什麼關係,反正已經解決啦。」

  「當然有關係!聽好彼兒,你是魔法少女唷!卻在與敵人交鋒時弄出坑洞,還以臂力和對手一決勝負……這哪是充滿夢想和希望的正義魔法少女啊!」

  魔耶露「喝」一聲,做出貓生氣時會有的行徑。由於這傢伙平常完全沒有「貓樣」,令我感覺像是看到了珍貴的畫面。

  先不管這個,我不服氣地回嘴:「那個魔耶露……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其實我對女裝……應該說我不想當魔法少女!不知是哪個人啊,拿男性尊嚴威脅我,逼我不得不做!既然如此,憑什麼我連戰鬥方式也得聽人指示!」

  聽到我的反駁,坐在肩上的貓靜靜說道:

  「既然都要戰鬥——」

  聲音中沒有一絲疑惑,魔耶露斬釘截鐵地說:

  「——當然是越可愛越好啦!」

  「……」

  我說不出話,一張嘴就這樣張著。

  魔耶露見狀,繼續說:「戰鬥時掀起的迷你裙、搖晃的兩束馬尾、襯衫下擺隱約可見的肚臍、袖口伸出的指尖,還有由綁腿褲引爆、膚色與黑色的鬥豔競賽!」

  它眼神恍惚地望著天空。

  「應該強調的重點那麼多,卻只靠火力草草結束戰鬥,太可惜啦!我不承認這種戰鬥!那只是暴虐!」

  (這是什麼理由啊……)

  「對了,彼兒,現在還來得急!你在空地上跌一跤,讓褲子滑落!」

  「你當我是變態啊!」

  我將滿腦子粉紅色幻想的搭擋甩下肩膀。

  魔耶露碰一聲摔在地上,八成會像以往一樣大喊「彼兒你很過分耶」——

  「?」

  ——咦?它沒說呢。

  跌倒在地的魔耶露若無其事地爬起來,仰頭對我說:

  「彼兒的吐槽還是那麼犀利。」

  這時候,魔耶露不知為何笑了——很開心似地笑著。

  仿佛稀鬆平常的吵嘴,讓它感到無比愉快。

  「魔耶露……難道你撞到什麼重要的部位嗎?」

  我抱起嬌小的貓,讓它爬到肩上。魔耶露就定位後,疑惑地問:

  「什麼?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這個反應是我所熟悉的魔耶露。

  「沒有……沒事就好。」

  抱著無法釋懷的心情,我們走上了回家之路。

  「彼方大人?」

  古伊萬里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發呆的我。

  「呃,那個……你剛才是問我為什麼知道你有煩惱吧?這是因為我家有個不擅長隱瞞心事的傢伙呢。你感覺上跟那傢伙很像。」

  ——那個滿腦子邪念、思想變態、總是過度開朗,偶爾又會露出落寞表情,老是靜不下來的傢伙。

  今天早上,多話的貓難得沒有醒來。

  (它好像在呻吟什麼……沒事嗎?算了,既然痛苦呻吟著「我不敢穿布料那麼少的衣服啦」,那就不是我能解決的事。)

  倒是剛才在家門口目送我出門的母親,那神采奕奕的模樣教人在意。

  「……是彼方大人的家人嗎?」

  古伊萬里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為什麼這麼問呢?」

  「沒有,因為你好像跟那個人很熟。」

  「嗯,因為是一家人嘛。」

  我頓時感到害臊,不禁低頭掩飾。

  「聽起來……好像和家人有些不同……」

  「?」

  我因為沒聽清楚而抬頭,古伊萬里便說著「沒有啦」並露出微笑。

  在這樣的早晨,一如往常的上學情景。

  有個視線追著一邊走一邊天南地北聊天的兩名學生。

  「……是那孩子嗎?」

  那身影躲在並排的行道樹樹蔭下,喃喃丟下一句話。

  望著前方的視線,不溫柔但也不會冷漠。

  『哇,古伊萬里同學,不快點走會……』

  『啊,我真是的,看著彼方大人看得太入迷啦!』

  待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黑影才以緩慢的步伐走到人行道上現身。

  「白姬彼方啊。」

  那個人以長袍裹住全身,身穿一副古怪的裝束。

  (……快中午了吧?)

  留在家裡看家的魔耶露,正躺在彼方的床上。

  「唉,好無聊~」

  翻滾——它靈活地運用四肢,將嬌小的身軀翻向另一側。

  「這間房間好安靜喔~」

  抖動——三角形的貓耳一下轉向這裡、一下轉向那裡,尋找著聲音。

  「不過,這股淡淡的牛奶香皂味真好聞啊~」

  嗅嗅——鼻子迅速動著,嗅聞殘留在棉被上的香味。

  「啊~貓咪萬歲~」

  會說人話的貓——魔耶露,白天就大剌剌地擺出這慵懶的模樣。

  叩、叩、叩,懶散的貓咪豎耳聆聽有人走上樓梯的輕快腳步聲。不久,那聲音在房前停止。沒有敲門,門就倏地被打開。

  此方圍著圍裙,在進房的同時大聲問:「魔耶露~你要賴床到什麼時候?」

  魔耶露回答:「咦?因為我是貓啊~像這樣表現出可愛模樣是我的工作呢~」

  果然很懶散。

  此方小聲吐槽「我覺得這已經超越可愛,變成可厭囉」,但魔耶露絲毫不以為意,繼續磨蹭著,使棉被和床單都變得皺巴巴。

  「居然不想出門……簡直是回到過去的你呢!」

  此方手插著腰,臉上表情像在生氣又像是不可置信。

  「什麼嘛~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就是我呀~」

  「我訂正,以前的你還比較好呢。」

  「喵!什麼,真失禮耶!」

  「哎呀,因為以前的魔耶露雖然不想出門,卻會盡全力幫忙我呢。那時候的你真惹人憐愛。」

  「咻~」

  頹廢貓假裝吹著口哨,硬是裝作聽不懂。

  「你那麼怕被找到嗎?」

  「!」

  大概是被戳中痛處,魔耶露頓時停止磨蹭的動作。

  「用不著這么小心翼翼……你變成貓咪模樣的事不是沒有敗露嗎?像往常那樣不就好了?」

  此方走到床前,探向魔耶露。

  「……」

  魔耶露別過臉,活像是彆扭的小

  孩。它沒有看此方的臉,輕聲說:

  「彼兒的事……要怎麼辦?」

  「嗯?什麼事?」

  「別裝傻。雖然是用強迫的手段,但那孩子可是因為我們而成為魔法少女。」

  魔耶露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張紙。這張沒有半點摺痕的純白紙張上,以細字體寫著「契約書」這個標題。至於裡面記述的內容,概略地說,就是要立約人成為魔法少女。外加如果毀約,將遭到變換性別的天譴。

  「要是被指揮者找到……肯定會被套上『項圈』唷。」

  「哇~說什麼項圈,好下流~」

  任由想像膨脹的母親,臉頰微微泛紅。

  但魔耶露沒有受到影響,接著說:「你打算像這樣一直打馬虎眼嗎?此兒老是這樣,不把想法告訴任何人。」

  「請說我是有神秘感啦。」

  銀白色少女——應該是仿若少女的母親,挺起平坦的胸部說道。看著她全身勾勒出的平滑曲線,魔耶露嘆了口氣。

  「算了……」

  (反正,我不記得自己曾在問答上贏過這個人。)

  魔耶露從床上起身,這時聽到此方小聲說道:

  「——選擇權在那孩子身上呢。」

  正常情況下無法聽到的呢喃聲,確實傳入了魔耶露耳中。

  魔耶露也小聲說:「狡猾……此兒好狡猾喔。」

  「狡猾嗎……說的也是。」

  此方在房裡走了兩、三步,背著魔耶露露出淡淡的微笑——臉上湧現的情感,是她很少展露、帶點自嘲意味的模樣。

  然而這難得展露的表情,卻因魔耶露的下一句話而瓦解。

  「……所以胸部才長不大。」

  下一瞬間——

  「『在此處發芽,生命之花』。」

  「咒語」靜靜地於室內迴蕩。在這個聲音引線下,房間裡掀起魔力。

  「!」

  連無法感應魔力的魔耶露,也感受到一股壓迫。

  定睛一看,櫻花色花瓣圍繞著此方周圍旋轉,正轉化成新衣裳。

  「等一下,此兒!你該不會是聽到我剛才說的……」

  此方背對著魔耶露,什麼也沒說。但是,她那細瘦的背影已做出回答。

  「——你有覺悟了吧?」

  魔耶露的動作很迅速。它當場挺起懶洋洋的身體,活用貓咪特有的柔軟肢體跳躍,想儘速逃離房間。

  (我才不要死在這裡咧!)

  這是為了生存的逃避。

  奔向未來的那一瞬間,魔耶露確實顯得神采奕奕。

  然而……

  (咦、咦?)

  咚——魔耶露的落地之處並非未來,而是穿著櫻花色洋裝的魔法少女懷中。

  白姬此方不動聲色地堵住魔耶露的逃生方向,堆起滿面笑容說:

  「歡迎~~」

  (我對自己的速度可是很有信心,但她的動作居然快到肉眼看不見……)

  魔耶露在震驚的同時,像是要安撫眼前這個笑容燦爛的魔法少女,說:「此兒……沒有啦,我不是真的覺得你胸部很小喔!」

  被此方緊緊抱住後,魔耶露當然是壓在那個關鍵部位。

  (唔,現在想辦法補救應該還……)

  「那個……像這樣被你抱著……嗯?呃,也覺得挺大……不,是有未來性……好像也不對。該怎麼說呢……咦?此兒,你幹嘛打開窗戶?」

  正當魔耶露努力挽回時,此方已將房間窗戶完全打開,仰望著天空。

  「嗯~看來不用考慮風阻的問題呢~」

  「這句明示接下來情節的台詞是怎樣啦!」

  此方緩緩以單手抓住魔耶露的身體,就像擲鉛球的拿法一樣。

  「嘿咻。」

  接著,手臂朝肩膀後方一拉。

  「對不起!此兒,我跟你道歉——唔!」

  「慢走~」

  咻!丟出。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顆流星划過依然明亮的天際。

  午餐時間。

  我用慣用的手法解開門鎖,推開鐵門。

  這裡是學校頂樓,青空遼闊的地點。只要向外踏出一步,心中便會湧現出難以言喻的解放感。

  我對身後的人說:「嗯,雖然風有點涼,但應該沒問題。」

  於是,黑髮女子跟著步入頂樓。

  「打擾囉,白姬同學的秘密基地。」

  兩條辮子外加銀框眼鏡,頭上是不曾染色的亮麗黑髮。正確無誤穿著學校指定製服的模樣,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整潔。

  溫柔的臉龐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委員長。

  如同其頭銜,她是負責整合我們這個問題多多的一年B班的「委員長」。不僅如此,她其實也是魔法少女,擁有多樣面貌。

  「白姬同學,你這樣盯著我……我會害羞耶。」

  她用手遮住胸部,臉頰飛紅。

  「我、我才沒有看那裡呢!」

  「呵呵~白姬同學驚慌的樣子好可愛~」

  有時也會像這樣,化身成對人性騷擾的小惡魔。

  「委員長,你要欺負彼方也算我一份嘛!」

  委員長後方傳來輕浮的男生聲音。

  男子倚靠著敞開的頂樓門,輕撩遮住眼睛的留海,以非常詭異的眼神看著我。

  丈——包辦班上大多數的問題,這傢伙是明日野丈。

  偏瘦的體格並沒有經過特別鍛鍊。他成功執掌只有一名社員的新聞社,人稱他為「情報屋」。

  「……丈、丈?」

  長留海間微微露出的雙眸正看向我。那視線非常熱情,仿佛會燒灼肌膚。

  「呃,你的眼神很恐怖耶……」

  不同於平時的輕佻神情,他的眼睛帶著熱切的情感。

  (看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別開視線,接著聽到他放心似地說:

  「很好……胸部沒有變大!」

  我一躍而起。

  「我的胸部——」

  橫向旋轉。

  「——怎麼可能變大啦!」

  迴旋一踢。

  「嗚嗚!」

  以邪惡視線盯著我上半身的他,翻了一個跟斗後倒下。

  「哇~漂亮的空中迴旋踢呢~」

  委員長看著我們的互動,啪啪啪地鼓掌。因為是別人的事就這樣……或者應該說,她顯然很習慣這種場面。

  (不過,這確實是常有的情況。)

  丈釋出邪念後,由我予以粉碎。這樣的場面一天會上演五、六次,多的時候甚至會超過十次。更教人意外的是,不知從何時起,這一連串的過程已被稱為「一年B班的名產」。

  「白姬同學,就到這裡為止,來吃飯吧。午休時間快結束囉!」

  「委員長,你真的很我行我素……」

  我的視線從躺在地上抽動的丈身上移開,掂了掂手中便當的重量。

  突然間,我想到一個疑問便問:「對了,在頂樓吃飯沒關係嗎?」

  畢竟,頂樓這地方其實是禁止學生進入。

  聽到我的問題,委員長露出溫柔的微笑。

  「老是擅自在這裡睡午覺的白姬同學,居然這麼問嗎?」

  越過鏡片看著我的視線,感覺很恐怖。

  「那個……哈哈哈。因為……躺在這裡睡覺很舒服……」

  這種能一覽整片青空的解放感,只要體驗過一次就會上癮。而身處「校園裡」的情境,更成了絕佳香辛料,提供不一樣的睡眠享受。

  「這不成理由唷!白姬同學。乾脆趁此機會,連同以往的份一併處罰吧?」

  戳。

  「哇啊!」

  她冷不防地透過制服戳了一下我的臀部,我趕緊跳開。退後時似乎踩到什麼物體,它「唔」地發出類似丈的聲音,但我無暇理會。

  「白姬同學還是這麼敏感呢。雖然是小男生,但卻特別敏感……」

  「呃,事到如今我確實沒有資格在意能不能來頂樓的事,反正很少人會上來!」

  我硬是轉移委員長的危險話題。

  咦……視野的一角出現了某種東西。仔細一看,頂樓角落出現了不自然的黑影。戶外如此明亮,卻仿佛只有那裡被整個塗黑。

  委員長也注意到了,小聲問我:「白姬同學,在那邊的是……」

  我凝視著那裡,說出那東西的真面目……「艾菲特?」

  黑影發現有人呼喊他的名

  字,緩緩地看向這裡。

  非男非女的中性臉龐,眼神銳利,面無表情。

  一臉冷酷的那個人,嘴裡大口含著飯糰,輕喃道:「嗯?」

  「真是巧遇啊。」

  從傷害中復原,丈單手拿著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如此說道。

  我們在青空下展開午餐時間,在頂樓正中央鋪著塑膠布,每個人膝前都放置著午餐。一起用餐的成員有我、委員長、丈,以及——

  「唔。」

  ——艾菲特。

  「沒想到有人和我們的想法相同呢。」

  聽到丈的話,身穿西裝、盤腿而坐的英文老師抬起頭。

  他有著深褐色肌膚,體格修長纖細,個頭也很高。深灰色頭髮在後頸紮成一束,渾身散發出嚴肅的氣息。

  若憑外觀判斷,第一印象感覺令人難以親近,猶如脫鞘的刀一般。

  這名英文老師約莫於一周前來到這所中學就任。他其實不是人類,而是NOISE,從人類思緒中產生的非人類。而且艾菲特還是NOISE當中極其特別,擁有意識的——DISCORD。

  「艾菲老師也喜歡頂樓嗎?」

  面對任何人都相當直爽的丈,不知道艾菲特的真面目,輕鬆地與他攀談。

  (雖然他保證不會傷害人類……但總覺得挺危險的。)

  「……」

  艾菲特沒有反應,不過隔了三秒左右後,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哇……這個反應也太敷衍了吧……)

  我緊張地看著這兩人的互動。

  委員長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在我耳畔說:

  「呵呵,艾菲老師是嗎?我還是覺得有些奇妙呢。」

  知道英文老師真面目的她,興致勃勃地看著艾菲特。

  「什麼奇妙……根本太亂來了。」

  回想起來龍去脈,我不由得嘆氣。

  丈突然轉向這裡,問:「喂,艾菲老師的課很淺顯易懂對吧?」

  「!」

  我嚇一跳,手一滑差點弄掉筷子。

  「怎麼了?彼方。」

  「沒、沒有,那個……」

  他的話讓我大感意外,手不禁顫抖。但是委員長跟著贊同說:「啊,我可以了解,因為艾菲老師教得非常仔細呢。」

  「連委員長也——」

  我掩不住驚訝,反倒是艾菲特問:「彼方,你覺得如何?」

  真是簡短而直接的問法。說話總是相當精簡的DISCORD,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呃……」

  我回想著最近的英文課。

  『這個好像叫做過去式。』

  『喂!艾菲特……老師,什麼叫做「好像」啊!』

  『好像……應該是助動詞。』

  『不是啦!而且又說「應該」!你要更像個老師啊!』

  『……類似過去式。』

  『更離譜啦!』

  ——課堂上只有岌岌可危,對心臟不好的記憶。

  「該怎麼說?感覺老師的視點和我們一樣。」

  丈沒有發現我的煩惱,繼續稱讚。

  「沒錯沒錯,就好像是和我們一起念書呢。」

  委員長也一臉玩味地附和。

  (委員長……你明明知道……)

  說什麼「好像是一起念書」,根本就是這樣。

  艾菲特真的是和我們一起在念書,這是現在進行式。

  突然以代課老師的身份進入學校也就罷了,但艾菲特根本沒有使用過英文,那麼,他為什麼可以成為代課老師?

  這個疑問,全憑母親的一句話便解決。

  『我稍微跟理事長……』

  我忘不了母親當時的微笑。

  (希望他別到處亂晃,被其他Tuner鎖定才好……)

  不理會我的擔心,艾菲特一點一點吃著分給他的配菜。看到他這副模樣,很難想像不久前他還是我們的敵人。

  (呼~還是別胡思亂想好了。)

  「!」

  就在我動筷子準備吃便當時,突然發現一件事。

  「艾菲特……老師,你拿筷子的方法不對耶。」

  「什麼?」

  他右手上的免洗筷,從一開始就交叉擺成「X」字形,而且與其說是用筷子夾菜,感覺更像是將菜放在筷子上,看得我非常焦急。

  「你看,是這樣拿啦。」

  我夾起便當里的芋頭,實際示範筷子的使用方式給他看。

  旁邊傳來「彼方應該會是個好媽媽」、「真的,如果是白姬同學就不用擔心了」之類的噪音,總之先當作沒聽到。

  艾菲特盯著我的手好一會兒,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直接吃掉我筷子上夾的芋頭。

  「……」

  艾菲特在口中咀嚼了數下,模樣活像只天竺鼠。

  (我又沒叫你吃……真是的!)

  我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問面無表情動著嘴的英文老師:「……好吃嗎?」

  「我雖然不懂什麼味道……但是好吃。」

  「哈哈哈,那是什麼意思啊?」

  「……」

  這時候的我,並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兩人相視點頭。

  戳戳——不知道是委員長還是丈戳了我的肩膀,於是我回過頭。

  「幹嘛?」

  我發現他們做出非常古怪的舉動。

  「怎、怎麼?你們幹嘛把嘴巴張得那麼大?」

  聽到我如此詢問,委員長和丈還是張著口沒有回答,只是一臉期待地盯著我。

  (呃,這意思是……要我餵他們嗎?)

  仿佛等待母鳥餵食的雛鳥,委員長和丈的表情裡帶著這樣的期待。

  我從便當里夾起煎蛋,戰戰兢兢地拿到委員長嘴邊。

  「請、請吃……」

  咬——雛鳥等不及似地吃掉煎蛋。

  「好好吃~」

  委員長眯著鏡片後方的眼睛,品嘗偏甜的煎蛋。

  (簡直像在餵飼料。不過……下一個是……)

  丈張大口等著。

  有別於委員長,他和雛鳥有些……不,可以說是相當不可愛,或者應該說是恐怖。從他的表情,甚至感覺得到滿溢的邪念。

  不過,我還是從便當里選了一樣配菜,放入他口中。

  「吃吧~」

  「咬……唔!嗚!」

  口中被猛然塞入水煮蛋(一整顆),令丈睜大雙眼。而且越是咀嚼嘴巴里越干,粉狀的蛋黃梗住了喉嚨。

  「哇,明日野同學的臉色越來越鐵青……白姬同學,你有時候很狠呢。」

  「遇到丈我就忍不住……」

  我搔搔頭露出苦笑,委員長難得地說:「是喔,我有點羨慕呢。」而當我們交談時,丈似乎還在掙扎,但不一會兒就安靜下來。

  「那換我囉。來,啊~」

  委員長用手拿起章魚熱狗,伸到我的嘴邊。

  「我、我也要嗎?這實在……」

  不以為意做出的事,一旦餵食的對象變成自己就非常害羞。委員長對猶豫的我柔聲說:「啊~~」

  (唔!這種氣氛下……我實在不好拒絕……)

  「……啊呣。」

  嘴裡含入熱狗——以及委員長的指尖。

  舌頭輕觸柔軟的肌膚,柔和的香皂味撲鼻而來。

  「呵呵~」

  餵食完後,她舔起自己油油的手指。

  (啊……)

  「嗯?這麼做有點沒教養嗎?」

  「不、不會!」

  我一時閃神,趕緊咀嚼口中的熱狗,咕嚕咽下。

  因為覺得不好意思,我便低下頭。

  不知何時復活的不死男,這次拿滴著糖漿的香蕉指向我:「很好彼方!接著是這根淋了牛乳糖漿的香蕉……」

  「不要。」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不過對手可不是輕言放棄的男人。

  「沒什麼好可疑的啦!這根香蕉是我剛好帶來當點心的水果。」

  「還是不要。」

  他雖然故作一副爽朗的模樣,但一眼就看得出盤旋在背後的邪惡念頭。

  「為、為什麼?你不是喜歡甜食嗎?很好吃喔。」

  「就說不要了。」

  我推開香蕉。

  「一口就好……拜託你!」

  「唔……」

  被他這麼低聲拜託,令我稍微動搖。

  猶豫一陣子之後,我輕輕點頭說:「嗯,我決定了。」

  「你願意吃嗎?」

  「——絕對不吃~」

  「為什麼!」

  丈捶了地面好幾下,模樣非常懊惱。

  「受不了,丈這傢伙真是莫名其妙……對吧?委員長——唔!」

  我看向身旁,卻不由得僵住。

  「啊~被發現了,差一點就可以塞入嘴巴呢……」

  眼前的委員長拿著和丈剛才一樣的香蕉。

  我氣得大喊:「你怎麼也這樣啦!」

  艾菲特在一旁看著,眯起眼睛發出「呵」一聲。

  「艾菲特……你剛才笑了嗎?」

  「什麼?」

  DISCORD歪著頭,冷冷地說。但是向來不帶感情的表情,似乎帶著些許溫柔。

  (我本來很擔心艾菲特要來當老師的事……但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吧。)

  「自己這麼說是有些奇怪,不過,這所學校里本來就有很多怪人。」

  我小聲不被任何人聽到地喃喃說道,感覺鬆了口氣。同一時間……

  「來,艾菲老師也一起。」

  「嗯,把這個餵給彼方吃就好了嗎?」

  我聽到委員長和艾菲特的對話,不禁不留情面地心想:

  (說不定只是又多了個怪人吧……)

  「白姬同學,那我們先回教室囉!」

  用完午餐後,其他人先返回校舍。

  (那麼……)

  午休時間還剩下一點點,我一個人留在頂樓,仰躺在正中央。

  像這樣全身面向青空,仿佛連心靈也染上天空色,感覺很舒服。

  這種快樂的感覺,不久後化為睡意,刺激著腦部。

  (打鐘時再起來吧……)

  雖然已經不再相信「一眠大一寸」的諺語,我還是最喜歡睡在天空下。

  感覺著涼涼的微風,我將身體託付給周公——

  「——唔!」

  (嗯?)

  當眼睛即將完全閉上的瞬間,我在蔚藍清澈的天空中,看到某個奇妙的東西。

  (流星?不可能吧……)

  「——啊啊啊!」

  接著又聽到類似尖叫的聲音,而且那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

  (是錯覺吧,錯覺……)

  我閉上眼睛,享受著安詳。

  可是——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在極近的距離聽到大聲尖叫,我倏地張開眼睛。

  金色的貓從正前方——從天空落下。

  「唔,哇啊啊啊啊啊!」

  當時我的反射速度之快,連我自己也很訝異。

  我以仰臥的姿勢,直接朝旁邊翻滾。

  下一瞬間——咚!轟天巨響傳來,震動了整棟校舍。

  「魔、魔耶露?」

  我看著自己剛才躺的位置,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地板……裂開了。在裂縫的正中央,金色貓穩穩地以四肢著地。

  「……」

  魔耶露從天而降。它著地時揚起的塵埃,營造出一股莫名帥氣的氛圍。

  為了掌握整個情況,我問:「魔耶露?你為什麼從天上……」

  這時,魔耶露突然不知所云地喃喃念著:

  「貧乳……萬歲……」

  最後,緩緩倒下。

  「咦?咦咦?怎麼回事?你想說什麼?魔耶露!」

  像是從難以忍受的恐懼中解脫,魔耶露浮現安心的笑容,閉上眼睛。

  「魔耶露?發生了什麼事啊————————」

  噹噹噹噹,下一堂課的鈴聲正好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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