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魔法師的規則Wizard『s Ru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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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田一三是櫻谷高中的學生,但他沒穿制服的時候比較多。

  他並不是討厭學校。

  的確,待在老用看著可疑分子的眼神瞪視自己的老師,和擺明認為自己來錯地方的同班同學之間,感覺可說是差勁透頂。

  不過,伊田已經和母親約好,既然考上高中,就要讀到畢業。

  對於單親的伊田而言,母親就某種意義是不可背叛的存在。

  他不能違背約定。

  雖然他的成績總是在及格邊緣,但是至少達到升級的標準。

  他抱著忍耐三年就好的心態,雖然不情不願還是乖乖上學。

  對於這樣的伊田而言,學校里可稱之為朋友的學生自然是寥寥無幾,甚至可說是一個也沒有。

  和同班同學說話,對方不是嫌麻煩敷衍了事,就是活像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戰戰兢兢,久而久之,伊田自然沒有主動攀談的興致。

  可是,七瀨武另當別論。

  某種意義上,武對伊田而言是與眾不同的。

  武並不吊兒郎當,但也不是書呆子,剛好介於中間;他在班上有幾個朋友,參加的社團是劍道社。

  這個從不引人注目卻又不過度認真的同班同學,平凡到無懈可擊的地步。

  不過,這樣的武和伊田說話時就和對待其他人一樣,總是採取溫和的態度。

  如果他們初次交談的地點是在高中教室里,伊田覺得自己應該會討厭武吧。

  和任何人都談得來、朋友多、人望又高的人,對伊田而言是種極端可疑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他認定這種人通常是偽善者或自我陶醉。

  但是,伊田曾在學校以外的場合見過武。

  武似乎不記得,伊田的記憶卻相當鮮明。

  那天是星期日,不用上學。

  伊田和年歲差距甚大的妹妹一起去車站前,可是運氣不好走散了,事情就是發生在伊田正在尋找妹妹時。

  人來人往的步道上傳來腳踏車倒地的聲音,伊田帶著不祥的預感趕到現場,發現正在哭泣的妹妹。

  一回想起那一瞬間,伊田至今仍會全身僵硬。

  站在那兒的是武。

  武露出伊田在學校里從未見過的可怕表情,踩住腳踏車,揪起倒在地上的年輕小混混,氣勢洶洶地破口大罵。

  從武的話中,可知那個男人騎著腳踏車在步道上橫衝直撞。

  而且他騎的是沒有剎車的競速腳踏車,格外危險。

  得知或許撞傷小學生之後,男人也道歉了,但武仍是推開他,還把腳下的腳踏車踢到步道角落。

  看到終於趕到哭泣妹妹身邊的伊田,武並未認出他是同班同學。

  當時伊田戴著遮住金髮的毛線帽,穿的又是花俏的便服,難怪武沒認出他。不過,就算他身穿制服,或許武也認不出來。

  當時伊田同樣不知道武是他的同班同學,因為那時高中才剛開學五天而已。

  武忠告伊田別放開妹妹的手之後,便立刻離去。

  隔天,伊田在教室里見到武時大為驚愕,但武依然沒認出他,想必是不記得了。

  從那時候起,對伊田而言,武就成為班上格外令他關注的存在。

  後來他發現武的手背上有道大大的割傷。

  根據妹妹所言,武衝進猛然騎來的腳踏車和她之間,將她抱住保護了她,

  學校里的武和街上那個義憤填膺的武,至今在伊田心中仍是判若兩人。

  學校里的武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學生,平易近人,看起來像是和任何人都處得來。

  不過,這也可以解釋成他是在壓抑自己的情感。

  這種性格的人通常善於趨吉避凶。為免惹禍上身,遇到有困難的人甚至會婉拒對方的求助,和為人挺身而出的形象相差太遠。

  現在,伊田是站在同班同學與朋友的立場,同時也是為了報答武搭救妹妹之恩而指引他逃走。

  不過除此之外,伊田其實對眼前的事態頗感興趣。

  女友是男學生心目中的女神——五十島胡桃,卻如禁欲主義者一般全心投入劍道練習中,連課都沒蹺過半次的武,現在居然帶著一個大學生年紀又是超級美女的鬈髮女子,逃避一群男女的追趕。

  任誰都會對這樣的狀況產生興趣吧!

  大樓的狹窄通道深處,是供店家使用的進貨出入口。

  伊田在幾輛貨車並排倒停之處等待武他們,下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咦?五十島?為啥?」

  不知何故,在武的帶領下走出門口的不是之前的美女,而是五十島。

  哎,五十島胡桃也是美女啦,不過……

  胡桃瞪著驚訝的伊田。

  「怎麼?我不能在這裡嗎?」

  「咦?奇怪,剛才那個小姐咧?」

  伊田左顧右盼,確認武的身後好幾次,但只看見胡桃一個人,鬈髮美女消失了。

  「是你看錯吧。」

  胡桃冷淡地反駁。

  「哦,原來是我看錯呀……怎麼可能!」

  親眼所見的事物被完全否定,動搖的伊田對武投以求助的視線。

  「七瀨,你剛才不是和她在一起嗎?人咧?」

  然而,武的反應很遲鈍。

  「呃……」

  「夠了吧?別說這個,那些人應該還在追我們。」

  胡桃指著身後的門說道。

  聽到這句提醒,不光是武,連伊田也變得一臉緊張。

  「對喔,走這邊。」

  伊田穿過貨車之間,似乎打算離開大樓。

  伊田離開後,胡桃緊緊地回握武的手。

  「武,我……」

  「嗯,恢復原狀了。」

  武對不安的胡桃微微一笑。

  剛才胡桃變成截然不同的模樣是事實。

  〈引路人〉那個名叫螢的少女硬是替胡桃塗上護唇膏的瞬間,胡桃就被魔力粒子霜蓋,改變模樣。

  見到變為二十多歲鬈髮女性的胡桃,武起先以為她是變成另一個人,驚訝不已,但在攜手逃亡的途中,武幾度側眼觀看,發現她臉上有許多熟悉的部分,現在已經猜到是怎麼一回事。

  胡桃八成是變成四、五年後的模樣。

  武思索著學院長說過的系統魔法。

  如同〈引路人〉那幫人指稱武的系統魔法是迴避能力,既然胡桃也變成魔法師,那麼她應該也有系統魔法。

  令外貌產生變化的魔法確實驚人,不過胡桃似乎對自己的變化感到困惑和恐懼,所以武儘可能以平常心對待她。

  「或許是時間經過就會復原吧。」

  聞言,胡桃聳了聳肩。

  「感覺上好像不是自己,好噁心。」

  「我也覺得現在的你比較好。」

  「……真的嗎?」

  胡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武問道,武雖然不明就裡,還是斷然點頭。

  「真的。」

  聽到這句話,胡桃似乎安心了,總算露出微笑。

  接著,她將手放在胸前,喃喃說道:「這下子少一個隱憂呢。」

  ☆☆☆

  在伊田的帶領下,武一行人離開大樓,在站前不遠處的公園停下腳步。

  雖然時間已近傍晚,但在大熱天裡東奔西跑,三個人都已口乾舌燥,於是決定休息片刻。

  盛夏的公園裡別說是小孩,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武和胡桃坐在長椅上,伊田則是獨自坐在相隔一段距離的鞦韆上,喝著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茶。

  此時,拿出手機觀看螢幕的伊田大聲說道:

  「我妹傳簡訊給我。」

  他一臉開心,邊說邊起身走向兩人。

  「今天我媽上早班,現在已經回家了。」

  「早班?」

  武反問,伊田點頭。

  「嗯,我媽是護士,上晚班時得值夜,如果我不在家,家裡不就只剩二葉一個人嗎?所以我才傳簡訊……」

  此時,伊田猛然省悟,迅速操作手機。

  「要看嗎?這是我妹二葉。」

  他將螢幕湊向兩人眼前。

  「怎麼樣!超可愛的喂!」

  面對螢幕上映出的國小女生照片,武怯生生地點頭。

  「嗯、嗯……」

  將頭髮分成兩邊束起的低年級小女孩咧嘴笑著,露出缺一顆的門牙。

  同樣從旁看著螢幕的胡桃表情絲毫未變,喃喃說道:

  「普普通通。」

  她完全不說客套話。

  不只伊田,連武也忍不住看胡桃一眼。

  「幹嘛?」

  在兩人的注視下,胡桃氣憤地回嘴。

  「我連氣都生不起來……」

  伊田嘆一口氣,武忍不住說句「對不起」,微微低下頭。

  「武幹嘛道歉啊!」

  胡桃憤慨地嘟起嘴,將臉從兩人的方向撇開。

  「你們沒有兄弟姊妹嗎?」

  伊臣一面把手機收回口袋,一面問道。依然面向一旁的胡桃回答:

  「我是獨生女。」

  「看得出來。」

  伊田脫口說道,胡桃用可怕的眼神瞪他。

  「什麼意思?」

  「沒啥意思。七瀨咧?」

  聽伊田如此詢問,武一時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

  「他有一個弟弟。」

  回答的是胡桃。

  「哦?七瀨的弟弟一定是個乖巧又認真的孩子唄!」

  「……」

  面對這個問題,武依然無法回答。

  如果問他月光是什麼個性,他只會感到困擾。

  因為他並不了解自己的弟弟。

  「我去車站的方向看看情況,反正他們不認得我。」

  伊田並未察覺武的心思,將喝完的寶特瓶丟進垃圾桶後,快步跑出公園。

  武一口氣喝光已經變溫的寶特瓶裝茶。

  只要一提到弟弟月光,武就無法保持平靜。

  胡桃望著悶悶不樂的武。

  「你們……還沒和好嗎?」

  聽到胡桃責備似的聲音,武恨恨地輕聲說道:

  「永遠不可能和好吧。」

  「……我可以跟月光談一談。」

  「別這樣。」

  武不希望任何人插手他和月光之間的事,胡桃應該也知道他的想法。

  然而,今天的胡桃仍試圖干涉。

  「哎……不是你的錯。」

  「……」

  「那是意外。」

  同樣的話武已聽過好幾次。

  醫院的醫師、護士,以及雙親起先也這麼說。

  月光以外的人全都這麼說。

  但是,知道真相的只有月光和武自己。

  「是我的錯。我推開他,他才……」

  「你不是故意推他的啊!太奇怪了,你……和月光都是……」

  「……」

  武知道胡桃說這些話是出於擔心,他只能拚命克制自己別對她怒吼「別管我」。

  奪走弟弟光明未來的哥哥,是不准找藉口的。

  再說,武比任何人都更鮮明地記著推開月光的那一瞬間。

  將月光推到車道上的,確實是這隻手。

  事情發生在兩年前的暑假。

  武和月光結束市內劍道場的練習,踏上歸途。

  時值傍晚,暑氣仍微微殘留。

  平日空蕩蕩的車道旁只畫了條白線,沒有人行步道。

  排成一列行走的兄弟起了輕微的口角,這就是事情的開端。

  月光的性格和鮮少發怒、以和為貴的武完全相反。

  只要認為自己沒錯,月光一定堅持到底。

  弟弟這樣的性格從以前就常成為他們的爭端。

  那天也一樣,月光堅持回家後自己要先淋浴。

  武一如平時,表示沒關係。

  因為武認為自己是哥哥,應該禮讓弟弟,再說這麼做比較省麻煩。

  此時,走在前頭的月光突然改變話題。

  「哎,武。」

  「幹嘛?」

  月光從以前就直呼大他一歲的哥哥名字。

  「……關於胡桃的事……」

  不知何故,月光似乎難以啟齒,話語停頓一下。

  武沒發現,反問:「五十島怎麼樣?」

  「學校里流傳你和她在交往的謠言,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

  那時正好是胡桃被跟蹤狂騷擾的半個月後,武和她約好假扮她的男友。

  不知是不是胡桃到處宜傳,轉眼間,他們交往的事便傳遍全校。

  想當然耳,武沒把真相告訴任何人,包含月光在內。

  「我已經儘量否認,你最好也跟你身邊的人說清楚。」

  完全不相信謠言的月光給予忠告,武不知該如何是好,因而默默無語。

  「武?」

  月光微微回過頭,呼喚沉默的武。

  武雖然很不願意對月光說謊,但無可奈何之下只能說:

  「我和五十島決定要交往。」

  「咦!你在說什麼?騙人的吧!」

  月光完全回過頭,張大嘴巴。

  「不,是真的。」

  聽到武明確的答覆,月光似乎仍無法相信,瞪大眼睛。

  「等、等一下,太突然了吧!胡桃和你?雖然你們是青梅竹馬,但要論這一點,我也一樣啊!」

  面對困惑的月光,武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再度沉默。

  月光用剛變聲的低沉聲音喃喃說道:

  「你和胡桃根本不配。」

  即使月光再怎麼譴責,武也無力改變什麼。

  「就是這樣。」

  武追過前方的月光,打算快點回家。

  「什麼意思啊!莫名其妙!」

  月光一面怒吼一面跟上。

  「你在生什麼氣?跟你沒關係吧。」

  「有關係!」

  月光突然抓住武背著的道具袋。

  「餵、喂!」

  武被往後拉,踉蹌了幾步。

  行駛於狹窄雙線道上的大型卡車並未減速,掠過武身旁疾馳而去。

  「你長得普普通通,劍道也比我弱!」

  「很危險耶!」

  「我去問胡桃。你配不上她!」

  月光放開袋子,追過尚未站穩的武,眼看就要跑開。

  「喂,等一下!」

  這回輪到武抓住月光的肩膀。

  「放手!」

  「這是我和五十島決定的事,你沒資格過問!」

  「啊?我想你一定是看胡桃被跟蹤狂騷擾,心裡正無助,就趁機軟硬兼施要她和你交往吧?你真是太差勁了,武!」

  「才、才不是!」

  「反正你快點放手!」

  為了脫離武的手,月光伸出手掌。

  被體格相羞無幾的月光往自己胸膛狠狠一推,武往後退兩步,月光自己也因為反作用力而後退。

  「月光!」

  此時,白色轎車的左側面滑入武的視野。

  在月光眼中映出的車子則更為清楚分明,幾乎接近正面。

  「啊……」

  道具袋從肩膀滑落,月光的動作停下來。

  「月光!」

  那一瞬間,為何自己推了月光一把,武至今仍不明白。

  或許是因為目測失誤,試圖抓住月光的手不小心撞到月光。

  無論如何,結果仍然一樣。

  武伸手向前,想抓住月光的手臂,誰知卻推中弟弟的肩膀。

  原本可能擦撞了事的月光踉蹌一步,更往車道上傾斜。

  白色的龐然大物撞上月光,弟弟的身體飛上半空中。

  武維持原來的姿勢,茫然呆立原地,直到月光倒地。

  雙親趕到立

  刻送醫的月光身邊時,手術已經開始。

  他們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武無法回答。

  武震驚到前後記憶模糊不清且說不出話的地步。

  「我已經替令郎的膝蓋開刀,進行半月板縫合手術。」

  手術後醫師說的話對武而言,簡直是一場惡夢。

  「只要接受復健,應該可以恢復到日常生活無礙的程度。」

  武待在哭泣的母親和沉默的父親身旁,仍處於陷入五里霧中似的恍惚狀態。

  這時,他開口詢問醫師一個問題。

  其實,他心裡覺得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但是他必須詢問——為了月光,也為了今後的自己。

  「月光在練劍道,請問劍道……」

  醫師皺起眉頭,垂下視線。

  「他恐怕不適合繼續從事會對膝蓋造成負擔的運動.」

  「怎麼會?太殘酷了!」

  母親喃喃說道,又開始哭泣。

  雙親向來百般寵愛天真無邪的月光,這個消息對他們而言,無疑是死亡宣告。

  待在醫院的期間,母親只是一味哭泣;父親則是低著頭,臉上似有怒意。

  這道揪心的啜泣聲更將武趕進濃霧之中。

  從此以後,只要一想到月光,武的心就會被趕回那片幽暗的霧中。

  當然,他也猶豫過該不該停止練劍道。

  但是他沒有停止,這是為了接受事實。

  即使自己停止練劍道,月光也不會復原。

  雖然道場裡的人對他投以責難的目光,不過,武依然持續前往劍道場練劍,直到國中畢業為止。

  因為武的容身之處只剩下劍道場。

  家中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家人開始把武當成空氣。

  陪著月光進行艱苦復健的母親神態憔悴;父親宛如為了逃離家中,沒日沒夜地工作;至於武,則是屏聲息氣,如幽靈般過活。

  如此經過兩年。

  武和月光之間完全沒有像樣的對話。

  武曾數度試著和月光交談,但月光不是視而不見,就是咂舌離去,根本不理睬武。

  兩年。

  看似漫長,卻毫無變化的兩年。

  胡桃提起月光的事,讓武陷入沉思。

  此時,一道突然響起的電子聲震撼他的身體。

  他將手伸進斜背的運動包中,拿出手機。

  還沒觀看螢幕,他就接起電話。

  「餵?」

  電話的另一端立刻回應:

  『是武嗎?』

  「六?」

  『呃,我還是覺得你待在那裡太危險,希望你能立刻用我之前教你的方法來到魔法學院。』

  或許因為這是六第二次來電,武並未感到驚訝,只覺得心安。

  「我也開始覺得回你那邊比較好,剛才那幫人埋伏攻擊我們。」

  『沒事吧?』

  「嗯,勉強逃出來了。他們窮追不捨,真傷腦筋。」

  這時,武發現胡桃從旁窺探著自己。

  不知何故,她皺著眉頭,看起來不太高興。

  武陪了個笑臉,但胡桃依然不改不悅之色。

  『你身邊有大的鏡子嗎?有的話就能立刻來這邊。』

  聽六這麼說,武便站起來環顧四周。

  但這裡是個小公園,連個廁所都沒看見。

  「不行,附近沒有鏡子。」

  武一面環顯四周一面說道。

  『附近有什麼地方可能有鏡子嗎?』

  「……這裡離學校比較近。」

  學校正好位於家和公園的中間地帶。

  聽到武的回答,六在電話彼端點了點頭。

  『學校……好,我現在立刻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已經記住去你那邊的方法。」

  『真的沒問題嗎?』

  六的聲音聽來頗為不安,武刻意用開朗的口吻打包票:

  「嗯,沒問題,那就在鏡子走廊見羅!」

  『……好。』

  掛斷電話後,武轉身面對胡桃不快的表情。

  胡桃搶在武說明之前詢問:

  「你是什麼時候和她交換電話號碼?」

  「回到這邊之前。」

  「哼!」

  武將手機收回包包,想到六在另一個世界的魔法學院裡,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電話連接這邊的現存世界和另一邊的崩壞世界。

  與六交換電話號碼時,她告訴武,如同鏡子連接兩個世界一般,只要對手機施魔法,雙方就能通話。

  當時,她拿出武手機里的電池做了某個動作,應該是在施魔法。

  武立刻將自己與六的通話內容告訴胡桃,胡桃則大大嘆一口氣。

  「是啊,現在又不能回家,沒辦法。」

  然而,在武講電話時回來的伊田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在講啥呀?」

  那幫人似乎不在公園周圍。

  即使對伊田說明,他大概也無法理解,所以武一面道歉一面和胡桃走向公園外。

  「抱歉,伊田,真的很謝謝你幫忙,但我們現在要去其他地方,得走了。」

  追來的伊田一臉擔心地看著武和胡桃。

  「真的沒問題嗎?」

  「嗯。」

  兩人走到公園外,前往學校,片刻之後,伊田又跑步追上來。

  「我還是擔心,我陪你們去學校唄!」

  「我們不會有事的。」

  「沒關係、沒關係。」

  老實說,伊田一直很好奇武那種奇妙的性格落差是怎麼來的,而且,他認為此刻或許是一探究竟的機會。

  伊田一直很想知道,武的溫厚只是表面上裝出來的嗎?或是斥喝小混混時的武是在發泄積鬱,完全是突發性的行為?

  不明就裡的武不知該如何打發跟來的伊田。他為了躲避追兵,只好立刻邁步趕向學校。

  ☆☆☆

  下午五點,武一行人來到櫻谷高中的後門。

  「我們真的不會有事,你可以回去了。」

  武對跟來的伊田說道。

  雖然讓伊田一路跟到這裡,但再跟下去可就糟糕,不能讓他看見他們穿越鏡子。

  然而,毫不知情的伊田開朗地否決。

  「不用顧慮我,我只要能趕在晚餐時間之前回去就好。」

  困擾的武和胡桃面面相頗。

  胡桃微微搖頭。

  後門還沒關,三人一起走進學校。

  「對了,你們去學校幹啥呀?」

  「只是去拿忘記帶走的東西,你真的不用特地跟來。」

  面對這遲來的問題,武隨口回答,但伊田疑惑地歪著頭。

  「是喔?接到電話以後你才說要去學校,我還以為有人和你約好在學校見面。」

  武這才想起伊田曾看見他和六用手機通話。

  「不,呃……我的意思是,我跟別人借東西,今天得還,卻把東西忘在學校。」

  武連忙改一個合理一點的藉口,伊田似乎相信了,點著頭說:

  「原來如此,嗯、嗯。」

  伊田朝校舍走去,武慌忙拉住他的衣擺阻止他。

  「伊田,送到這裡就好,你已經夠幫忙了。」

  「話是這麼說,但那些怪人搞不好還在附近咧。我可以幫你拖住他們,反正我很習慣打架。」

  胡桃聞言,啼笑皆非地說道:

  「真野蠻。」

  伊田回頭望向胡桃。

  「這才不是野蠻。別看我這樣,我只有在別人找碴時才動手,從不主動找人打架,是個非當平凡的高中生。」

  「平凡的高中生不管是被找碴或主動,都不會打架。」

  「是嗎?你男朋友也會在街上打架唄。」

  聽伊田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胡桃皺起眉頭。

  「武怎麼可能這麼做?」

  「咦?可是……是嗎…

  …」

  伊田詫異地看著武。

  「我不喜歡打架。」

  武斷然說道,胡桃得意洋洋地微笑說:「看吧!」

  「嗯……哎,就當作是這樣唄……」

  伊田似乎無法釋懷,咕噥地說道。

  幾個月前救了妹妹二葉的武,應該是主動和對方起衝突。

  是武不記得?還是他刻意隱瞞?無論原因為何,伊田都無意重提舊事,默默朝自己教室所在的校舍邁開腳步。

  然而,武立刻阻止他。

  「真的到這裡就好,伊田。」

  「咦?可是……」

  都已經來到這裡,伊田確實想幫忙,但正後方的胡桃對他說出刻薄的話語。

  「剛才的是幫忙,再繼續下去就是幫倒忙。」

  胡桃說得太過直接,伊田面露不悅。

  「你又不是大阪人,說話未免太直接唄!你該不會連『委婉』的『委』都不知道怎麼寫唄?」

  這回輪到胡桃反駁。

  「什麼話,是你自己要跟來的!不光是外表,連內在都婆婆媽媽的。」

  「啥!講這啥話呀?七瀨,我勸你還是重新考慮一下,這種的不行,就算外表好看,內心卻是魔女。」

  伊田指著胡桃故作害怕的模樣,讓武露出苦笑。

  胡桃並不是「魔女」,但確實是「魔法師」沒錯。

  「……雖不中亦不遠矣。」

  武脫口而出,胡桃橫眉豎目地叫道:「喂,武!」

  「我開玩笑的啦。」

  武伸出手掌,做出抵擋胡桃攻擊的動作,胡桃猛然將臉撇開。

  「不過伊田,真的到這裡就好,謝謝你的幫忙。」

  武委婉地表達謝絕伊田繼續隋同的意思,伊田總算接受,不情不願地點頭。

  「哎,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伊田經由後門離開,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後,武和胡桃再度環顧四周。

  他們並未見到追兵的蹤影。

  「對面的校舍一樓應該有大的穿衣鏡。」

  經胡桃這麼一說,武也有些微印象。

  他們教室所在的校舍一樓,放有兼當每個人鞋櫃的鐵櫃,還掛著一面畢業生捐贈的巨大鏡子。

  不過,武沒有立刻走向那裡。

  「在那之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他朝反方向的社辦大樓邁開腳步。

  胡桃並未追問,只是小跑步跟隨其後。

  ☆☆☆

  離開劍道社社辦後,武和胡桃前往一年級教室所在的校舍。

  時間才剛過下午五點,校內卻已經不見任何學生的身影。

  職員室里或許還有老師,但整個學校鴉雀無聲。

  太陽尚未下山,室外還很明亮,但一進校舍就變得幽暗,四周飄蕩陰森的氣息。

  一樓鞋櫃所在的寬廣大廳左右牆壁是打通的,看來宛如一條寬敞的迴廊。

  進入大廳後,武不知何故,突然感覺到一陣惡寒。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突然,有個男人從鐵櫃後走出來。

  是〈引路人〉的狼神鷹雄。

  一認出對方,武便伸出手臂,要胡桃退下。

  「哦,猜個正著呢!」

  臉上浮現喜悅笑容的狼神,立刻堵在柱子上的大鏡子前方。

  看來他打從一開始就料到武和胡桃會使用這面鏡子。

  「牛若說的話有時候還挺準的。」

  狼神奸笑著說道,手放到腰間的劍柄上。

  他的視線對著武的右手。

  武用力握緊手中的物體。

  這是他拿來防身用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來這裡之前,武先去一趟劍道社社辦,拿走某個學長沒帶走的木刀。

  「你還真是窮追不捨。」

  武只覺得傻眼,右手上的木刀朝前方豎起。

  看樣子,自家門外八成也有人在監視。

  這麼一想,讓武暗自鬆一口氣,幸好他沒回家。

  若是在家中和〈引路人〉打起來,便會連累家人。

  弛不能再給月光和爸媽添麻煩了。

  狼神也緩緩把劍拔出劍鞘,依然冷酷地笑著。

  「當然要窮追不捨啊。」狼神說,「魔法師總是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身分,平時難以發現。可是,我連你們家住哪裡都知道,當然不能放過你們。」

  緊握的木刀比竹刀還重,卻和沒戴手套的手剛好密合。

  面對狼神,武猶豫著該怎麼做。

  若再拖延,狼神的同黨或許會趕來。

  屆時別說是戰局會變得不利於己,他搞不好連勝算都沒有。

  不過,只要進入鏡子裡,敵方便無法追趕。

  因為〈引路人〉絕不會對保持中立的學院下手,他們不能在學院中戰鬥或獵捕魔法師。

  話說回來,木刀在手的武其實害怕與狼神再度交戰。

  對手的武器是真劍。

  之前對陣時能夠全身而退,純粹是靠運氣。

  再說,武已經知道狼神也是練家子,並非一味胡亂揮劍而已。

  背對鏡子的狼神和武之間的距離僅有五公尺。

  武不必打贏狼神,只要讓他離開鏡子前,就能逃進學院。

  武對著木刀淺淺地吐出一口氣,擺出架式。

  筆直瞪著武的狼神也一樣擺出架式。

  武不懂〈引路人〉為何如此執拗地追趕他們。

  他們是初學者,對魔法一無所知,〈引路人〉不可能想網羅他們。

  武固定好木刀,對狼神說道:

  「我不認為你們真正的目的是拉我們加入〈引路人〉。你們的目的是六吧?」

  狼神似乎沒料到武會對他說話,因而睜大眼睛。

  接著,他露出陰森的笑容。

  「哼,原來你還有點腦子嘛!獵捕魔法師是基層的工作,再說你們是門外漢,抓來也幫不上忙;要拉你們加入〈引路人〉,當然是等你們從學院畢業之後比較好。不過,相羽六不同。那個女人和十一樣,都是我們立即需要的人才。罩你們的是相羽六吧?既然如此,只要抓住你們,她一定會現身。」

  聽到這個一如想像的答案,武恨恨地說道:

  「怎麼?原來是這種無聊的理由。」

  「我也不喜歡抓人質這種手段,不過上頭交代下來,我們只能照辦。」

  狼神歪了歪嘴,表示這麼做真的非他所願。

  武又問道:「你的其他同伴呢?」

  狼神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以為我什麼事都會乖乖說出來嗎?」

  看來他沒這麼蠢。

  武覺得不能再浪費時間,用力握住木刀。

  「是啊。話說完了,你快讓開吧。」

  「你真的打算用木刀和我打?這回我可不用劍背啦。」

  「一直手下留情的人是我。」

  聽武一臉冷靜地這麼說,狼神齜牙咧嘴地回道:

  「就算是玩笑,聽了也很火大!」

  下一瞬間,狼神的腳往前方地板一蹬,反覆剌出手半劍,朝武攻來。

  在眼睛捕捉斜前方飛來的銀色流線之前,武縮起下巴、咬緊牙關。

  正如狼神方才宣告不用劍背一般,劍刃呈現足以殺人的角度。

  即使如此,武還是告訴自己:這是劍道比賽。

  在恐懼中往前踏出一步的覺悟,他已經學了好幾年。

  武迅速閃過刺來的劍,用木刀彈開從頭頂揮落的下一擊。

  狼神接二連三地發動快攻。

  武手上的木刀時右時左,卸去所有攻擊;狼神往後一縱,拉開距離。

  他們互相瞪視,停下動作。

  再度搶先攻擊的依然是狼神。

  不過,這次武可沒有站在原地等他進攻,

  在狼神前進的同時,武也踏出一步。

  他看著對手是如何握劍。

  劍尖向來動得最快,但是,使劍的手不如劍尖迅速。

  武從對手握柄的角度、深度和強度來推測劍刃的落點,並用自己的木刀擋在落點上。

  交錯的劍和木刀於撞擊之際互相切削,發出駭人的聲音。

  武的手被震得發抖。

  原以為狼神會退開,誰知狼神居然一反武的預料,並未退後。

  不但如此,狼神改成單手持劍,迅速從右腰拔出另一把劍,立刻刺來。

  不過,這仍在武的預料之中。

  刺來的劍撲了空,連武的側腹都掠不著,相對的,武的木刀嵌進狼神的左臂。

  「他……媽……的!」

  照理說應該很痛,但狼神揮一揮劍之後,再度攻擊武。

  然而,無力的攻擊只會將自己逼入困境。

  武不容分說,彈開狼神從忘方攻來的一擊,並利用反作用力轉臂,往狼神的胸口斜劈一刀。

  「咕唔唔唔~~~」

  狼神發出不成聲的低吼,這才垂著劍往後退。

  「五十島!你找機會先過去!」

  眼見狼神的位置稍微偏離鏡子前,武朝胡桃如此大叫。

  「可是……我……做不到。」

  武的怒吼聲蓋住胡桃怯懦的聲音。

  「你知道怎麼去吧!」

  「我知道……可是,要我丟下你……」

  搗著胸口的狼神抬起頭,用充滿憎惡的雙眼瞪著武。

  「別和女人婆婆媽媽的!」

  他再度擺出架式。

  狼神的架式和一開始的模樣分毫不差,讓武險些忘記自己揮的不是竹刀,而是木刀。

  武的確痛擊了狼神,但狼神不知是精神力非比尋常或是相當耐痛,居然還能支撐下去。無論原因為何,他身體強健的程度都令人驚訝。

  這次搶先進攻的依然是狼神。

  武立即做出反應。

  「武!

  胡桃的叫聲和武的防禦幾乎是同時。

  劍刃嵌進木刀數公分,狼神用力一拉、拔出劍以後,木屑四處飛散。

  「五十島,拜託你快走!」

  武巴不得胡桃立刻穿越鏡子。

  他顧慮著胡桃,連一半精神也不能集中。

  胡桃似乎察覺到這一點,閉上嘴巴沉默不語。

  武靠著防禦和反擊應付狼神猛烈的攻擊。

  木刀越削越細,開始龜裂,越來越脆弱。

  武該做的事是讓狼神離開鏡子前,不是打敗他。

  為此,武故意選擇防守,慢慢退後,引狼神過來。

  胡桃也明白這一點,她一步一步緩緩接近鏡子。

  還有兩公尺。

  武和狼神的戰鬥越演越烈。

  狼神舉起劍往下砸,武則以巧勁卸去。

  接著,他為了幫胡桃拉開距離,便引狼神靠近自己。

  武如此盤算,誰知狼神突然硬往前踏兩、三步,用劍強壓武的木刀。

  「餵、喂!」

  「唉,太麻煩了,我已經受夠你那種按部就班的打法。」

  武原以為狼神打算靠蠻力一決勝負,嚴陣以待,誰知狼神居然踩住他往前踏的右腳,令他瞠目結舌。

  「實戰中是不擇手段的,用這種招數當然也行。」

  太陽穴突然挨了一擊,武忍不住閉上眼睛。

  他感到頭昏腦脹,但現在不是踉蹌的時候。

  武拚著一口氣睜開眼睛,眼中模糊地映出劍柄。

  他的右腳仍被踩著,無法退後。

  「得把你打到動彈不得才行。」

  狼神再次用空著的左拳毆打武的臉頰。

  「……啊……」

  第二次的暈眩感襲來,完全打亂武的平衡感。

  眼前一片模糊,連痛覺都變得遲鈍,武的膝蓋落地。

  見狀,胡桃再也無法保持沉默,放聲大叫:「武!」

  可是,即使她想幫忙也無能為力。

  她雖然是劍道社的社團經理,但只揮過竹刀幾次而已。

  「真遺憾,論實戰,我的經驗比較豐富。」

  狼神再度舉起劍柄,試圖毆打武。

  他打算等武倒地之後再痛毆他一頓,

  此時,胡桃突然放聲尖叫。

  「哈哈,成功了!這次輪到我抓住你!」

  狼神停下手,看見自柱子後現身的牛若從背後架住胡桃,便露出嘲弄的笑容。

  「怎麼辦?英雄。」

  狼神一面調侃,一面把武踢倒在地。

  「放、放手……」

  臉部抽搐的胡桃被牛若抓住手臂,不斷掙扎。

  「……五十島……」

  武趴在地上,已經連聲音都失去力道。

  「你來得正好,牛若,先把她帶走。」

  「了解!」

  狼神用下巴示意,牛若樂不可支地將胡桃帶到鏡子前。

  「武、武!」

  「住手……別碰……五十島……」

  見狀,狼神踩著武的背部嘲笑他:

  「哈!與其擔心女人,不如擔心你自己吧!」

  牛若伸出一隻手抵住鏡子。

  「好啦,這就招待你去我們的根據地,小美人。竄改記憶的時候,順便把我設定成你的男友好了。」

  他打算用魔法開啟鏡子,帶著胡桃前去崩壞世界。

  「不要!武!」

  胡桃害怕地呼喚,但武依然無法起身。

  然而,下一瞬間發出呻吟聲的既不是胡桃也不是武,而是原本從容微笑的牛若。

  只見鏡子彼端伸出一隻手臂,用手上握著的槍托狠狠敲了牛若的腦袋一記。

  「唔……」

  抓著胡桃的手鬆開,往後踉蹌數步之後,牛若便倒地。

  從鏡中出現的是穿著昴魔法學院制服的黑髮少女。

  「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

  她望著牛若和胡桃,接著又看了武和狼神一眼,正色說道。

  「六……」

  武鬆一口氣,在他頭頂上方的狼神則是嗤之以鼻。

  「哼,這就叫飛蛾撲火。」

  此時,武才想起狼神等人的目的是六,瞬間血色全失。

  「你來做什麼?」

  聽到武的譴責,六咬緊嘴唇。

  「……我不能來嗎?」

  「打從一開始,這幫人的目的就是你啊!」

  六點頭附和武的話。

  「嗯,我想也是。」

  「那你還……」

  「即使如此,保護你是我的最優先事項。」

  六緩緩舉起手中的手槍,瞄準武上方的狼神。

  「是我把你變成魔法師。我不是說過,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嗎?」

  「……」

  宛若被六的真心誠意射穿一般,武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然而,這時胡桃插入他們之間。

  「等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胡桃帶著不肯善罷甘休的表情瞪著六。

  六察覺以後,一臉擔心地對胡桃伸出手。

  「你沒事吧?五十島。」

  她想扶膝蓋跪地的胡桃一把。

  「放手!我可沒拜託你幫我。」

  胡桃撥開六的手,迅速起身,嘟著嘴轉向一旁。

  六聳了聳肩,下一瞬間,她睜大眼睛看著倒在地上的牛若坐起上半身大叫:「看招,戀兄女!」

  牛若正下方的地面上瞬間浮現一個紅色粒子形成的魔法陣,說時遲那時快,某個物體宛若箭矢般飛來,射中六的忘臂。

  一陣神經抽搐似的疼痛傳來,六忍不住用左手撥掉,只見一個黃黑色斑紋的物體掉落到腳邊。

  「……嗚……嗚嗚……這是什麼?」

  蟲斷為數截,下腹部卻仍插在六的手臂上蠢動,宛若想鑽進她的皮膚里。

  六把蟲拉出來丟到地上,然而,被叮咬的

  部位已變成青黑色。

  「哈哈哈!被我的蜜蜂叮到了吧?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你將會從手臂開始潰爛,如果想要血清,就乖乖跟我們走!」

  牛若得意洋洋地看著臉色發青的六,但同一時間,狼神對他冷淡地說一句「白痴」,牛若這才發現自己的異變。

  狼神說出由衷感想的瞬間,牛若的身體噴出紅色粒子。

  「咦?哇!」

  魔法粒子如水蒸氣般從手臂、腳及衣服下飄升。

  噴發的勁道強得令牛若毛髮直豎,連身體都浮起來。

  此時,他終於明白髮生什麼事,因而哭喪著一張臉。

  往上飄浮三公尺高后,他手忙腳亂地求助,但沒人能接近他。

  從牛若身上噴出的紅霧狀粒子開始在他身上渦旋,形成龍捲風一般的漏斗狀,並持續膨脹。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體內的魔法粒子被吸走,在浮空的牛若頭上打轉。

  然後,這樣的狀態突然終結。

  旋轉的漩渦猛然飛出去,如同被吸入昏暗的天空上方一般消失無蹤。

  留下的牛若宛若斷線的人偶,掉落在原地。

  他翻著白眼昏倒了。

  「剛……剛才是怎麼回事……」

  武用帶著恐懼的聲音喃喃說道,頭頂上的狼神呻吟似地回答:

  「那是『恩賜』。在現存世界使用系統魔法傷害對手,就會變成這樣。」

  「這樣是指……」

  狼神冷冷地瞥了倒地的牛若一眼,恨恨地說道:

  「失去所有魔力。」

  見到猶如死人一般的牛若,武感到毛骨悚然。

  因為牛若的模樣不像只是喪失魔力,簡直像賴以生存的活力全被連根拔除一般。

  一臉蒼白的六一面把手槍從右手換剄左手,一面說道:

  「對魔法師而言,現存世界是個詛咒之地,在這裡使用魔法的所有人都必須遵從守則,如果不道從,就會永遠失去魔力。」

  「魔法師的守則?」

  「對。在『恩賜』之前,不管你屬於〈引路人〉或〈巫師氣息〉,都沒有任何差別。」

  此時,狼神插嘴說道:

  「沒錯,對兩方人馬來說,那都是可恨的魔法。」

  「不過,正因為有這個守則,這個世界才能維持和平。」

  狼神聞言,緩緩把腳從武身上移開,嘲笑六的話語:

  「這根本是詭辯。『恩賜』不光是讓魔法師失去魔力,而是強行搶奪魔力。飛走的魔力最後的終點,一定有魔法師存在。那個魔法師打算用奪來的魔力做什麼?該不會是你們〈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吧?」

  六沒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回望狼神。

  「算了,對我來說,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重要的是眼前。來吧!重新開打。話說回來,遍體鱗傷的這小子、不能用右手的你,和那個只有變身能力的女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六把手中的槍指向嘲笑自己不夠格當對手的狼神。

  「是嗎?」

  見六舉槍,武驚訝地瞪大眼睛。

  「住手,六!」

  如果剛才那一番話屬實,用那把手槍攻擊狼神,六也會像牛若一樣失去魔力。

  然而六無視武的擔心,扣下扳機。

  黃白色閃光朝狼神射出。

  六隨即扣下第二次和第三次扳機。

  武忍不住抬頭仰望狼神,眼看帶著電氣的攻擊魔法直射而來,卻在狼神胸口前數公分處轉彎。

  如同被看不見的裝甲阻擋一般,第二道和第三道光也一樣,別說要擊中狼神的胸口,甚至連邊也沒摸著就被彈向一旁,撞上並排的鐵櫃,發出轟然巨響。

  鐵柜上多出巨大的焦痕及三個洞。

  武驚愕地瞪大眼睛,在他上方的狼神則是哈哈大笑。

  「喂,相羽六,你總不會不知道我的系統魔法是什麼吧?」

  「……狼神鷹雄,系統魔法是迴避能力,使用的是可以彈開任何魔法的迂迴迴避魔法『匿蹤雲霧』,所以在現存世界中用魔法攻擊你並不會打中,我的魔力當然也不會被奪走。」

  聽到六語調平板又冰冷的回笞,狼神誇張地點頭。

  「沒錯、沒錯,任何魔法都打不中我。既然知道,就別再白費工夫。」

  「……」

  然而六似乎沒學到教訓,又舉起槍口對準狼神。

  「那麼,如果我這麼做呢?」

  狼神見狀,攤開雙手等著她施展魔法,宛若在說「請便」。

  「『星辰』!」

  在六大叫的瞬間,由槍口射出的爆炸性光線不單對狼神起作用,也貫穿武的眼。

  「……唔啊!」

  武低下頭,如洪水般洶湧的白光淹沒他的腦海。

  「『飄浮』!」

  剛聽見六的聲音,武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浮上半空中。

  然後,浮在半空中的身體又如同被驟風侵襲一般吹到一旁。

  砰一聲落地的武眨眨眼,抬起頭來,只見六站在他的面前。

  「武,你起得來嗎?」

  六問道,這時武才發現六用魔法把自己拉離狼神身邊。

  「沒問題,沒那麼嚴重。」

  武拖著持木刀的手,硬是撐起疼痛不堪的身體。

  狼神不悅地彈舌。

  「放閃光彈啊?」

  六重新舉起槍,笑著回答:

  「魔法不是只能用來攻擊而已。」

  正當狼神與六再度對峙時,一旁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怎麼搞的?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呀?」

  手上抱著一個人的伊田一三從後門走到迴廊上,睜大眼睛觀看四周。

  「伊田?」

  「伊田!」

  胡桃和武忍不住出聲叫他的名字。

  「你是誰?為什麼抱著螢?」

  只有狼神對陌生男子的登場感到不快。

  伊田抱著的是〈引路人〉的一員螢。

  「哎,我跟她說話,她卻突然攻擊我,嚇我一跳。然後我以為她是男的,揍了她一拳,結果她居然是女的,更嚇了我一跳。」

  伊田將昏倒的螢放在牆邊的鐵柜上,抓了抓顯眼的金髮。

  「……可是,為什麼……」

  胡桃一臉驚訝,伊田聳肩說:

  「哎,我看見在站前追你們的這傢伙走進學校,發現你們被埋伏了,很擔心。後來我叫住這傢伙,她卻莫名其妙地說啥『你也是同夥』,等我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子。」

  原以為已經回家的伊田出現,胡桃立刻察覺這將造成什麼後果,趕緊說:

  「伊田,趁著還沒被抱下水,你快點回家吧!」

  「我已經被拖下水了唄!再說,這點小狀況我還搞得定。」

  「你什麼都不知道吧?」

  「就算不知道……我應該也搞得定。」

  聽到伊田毫無根據的保證,胡桃無力地垂下頭。

  或許這就叫對牛彈琴。

  「哇,那把又粗又大的劍……是真的嗎?」

  伊田看著狼神的手半劍。

  接著他看見六的手槍,更是驚訝地張大嘴巴。

  胡桃正要勸諫愣在原地瞠目結舌的伊田,但是看了他一眼後,表情卻變得和他一樣,發出驚嘆的聲音叫道:

  「等、等等,伊田……」

  「幹啥?」

  「你、你……你的手……」

  伊田的右手散發橙色光芒。

  「手?」

  伊田俯視自己的手,眼睛瞪得更大。

  「唔哇呀~~~~」

  只見他的右手臂到指尖之間居然燒起來。

  「這是啥鬼呀~~~~~~」

  整隻右手猶如抓著火塊似地冒著火和煙。

  「你和那個女孩交手時,是不是曾被魔法打中?」

  「魔法?你在說啥?」

  看來螢在昏倒之前曾用魔法打中伊田。

  「看來最好快點分出勝負。」

  側眼瞥著伊田的狼神說道。

  「是啊。」

  六也如此回答,視線並未從眼前的狼神身上移開。

  兩人同時展開攻擊。

  狼神舉劍進攻。

  六則把手上的手槍往旁一甩,槍身突然伸長。

  劍刃和槍身在兩人間碰撞摩擦,冒出金屬火花。

  六的手上握著槍身約有六十公分的異樣手槍。

  「哈!真有趣的構造。」

  狼神笑著,手臂如畫圓似地轉一圈,企圖從六手上搶走變形為短棍的手槍。

  然而,六立刻往後一躍,拉開距離。

  六為了近距離對抗直接攻擊而親手改造的特殊手槍具備多樣功能。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可能單手防禦狼神用蠻力揮落的劍刀。

  六判斷該施展強化魔法,誰知嘴才剛張開,狼神便猛然進攻,不讓她如願。

  六用槍身彈開從旁飛速襲來的劍尖。

  她用力踩穩以對抗反作用力,誰知下個攻擊卻趁她仍無法動彈時從腳邊掃上來,這招無法用槍身彈開。

  六往後仰,試圖避開攻擊,但狼神的劍仍劃裂她的裙子。

  銀色流線又如怒濤般閃動數次,險些砍中她的脖子。

  六縮起嬌小的身軀蹲下,迅速往右翻滾避開,接著如彈簧般一躍而起。

  然而,由於翻滾時右側朝下,手臂的痛楚使她的臉孔扭曲。

  這一連串動作不過在數秒之間。

  拉開距離的兩人再度怒目相視。

  武猛然想到什麼,望著六的脖子。

  ——六的瘀青……擴散了。

  如瘀青般的痕跡從蜜蜂螫到的右手臂開始擴散,一路侵蝕到胸口,如今連脖子上都看得見。

  然而六無暇注意痛楚。

  不等人的狼神朝六揮劍,六則用左手上的手槍格擋。

  左手不是慣用手,因此使不上力,手槍被輕易震飛脫離手中,滑落地面。

  「六!」

  武只顧著注意六。

  他知道狼神不會殺六,但即使狼神是用劍背攻擊,六挨了他的全力一擊,還是可能受重傷。

  然而,另一個嚴重的事態已逼近武的身旁。

  「武、武……怎麼辦……」

  映入胡桃眼裡的火焰規模越來越大。

  「我、我的手……不會唄……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伊田揮動右手試圖滅火,誰知火焰反而朝四方擴散。

  身旁的胡桃起先以為火焰只是幻影,後來耐不住炎熱,因而逐步遠離伊田。

  伊田右手握拳在地上摩擦,試圖滅火。

  在伊田這麼做的數秒前,關注六和狼神戰鬥的武突然覺得全身毛髮直豎。

  他的直覺告訴他,即將有莫大的危險從身旁襲來,教他忘記疼痛,連忙起身。

  瞬間,他的眼珠轉為紫色。

  「六,快退開!」

  武如此大叫,自己則奔向胡桃。

  胡桃茫然呆立,位置離伊田僅有三公尺遠。

  「五十島!」

  他的上半身搶在腳之前撲向胡桃。

  「呃呀~~~~~~~」

  伊田的吼叫聲和爆破導致的暴風同時包圍四周。

  猶如耳朵麻痹一般,武完全聽不到後來的聲音,但從表情能知道胡桃在大叫。

  「呀啊啊啊!」

  「五十島!」

  橙色火焰在爆炸的瞬間轉變為近乎白色的鮮黃色,猶如早晨明亮的太陽一般,在四周灑下一片金色光芒。

  武睜不開眼,拚命朝胡桃伸出手。

  能夠察覺有巨大物體落下,全是仰賴他的直覺迴避能力。

  武把右手抓住的細小手臂拉過來,讓胡桃躲在自己身體下,自己跟著原地趴下。

  因為爆炸而出現閃電狀裂痕的天花板崩塌,隨著雷鳴般的轟隆巨響墜落。

  無數大小瓦礫和碎片落下,趴在胡桃身上的武縮起身子。

  片刻之後,巨大的混凝土塊縫隙間傳出呻吟聲。

  「……嗚嗚……」

  武在巨大的瓦礫縫隙間撐起身體,周圍飄蕩的沙塵讓他嗆咳不止。

  他聽見伊田和他一樣,邊咳嗽邊抱怨:「怎麼搞的呀!」

  「媽的,全身都是沙。」

  重疊的瓦礫彼端傳來狼神倔強的聲音。

  接著聽到下一句話,武不禁毛骨悚然。

  「先帶這傢伙回去好了。」

  為了確認狼神所說的「這傢伙」是誰,武立即撐起身子。

  下方的胡桃緊閉著眼,一動也不動;武的身體離開後,她才戰戰兢兢地眨眼。

  「五十島,你在這裡躲著。」

  「……那你呢?」

  「我去看看那傢伙。」

  武和胡桃一上一下,輕聲交談。

  武正要從瓦礫縫隙間走出去時,胡桃抓住他的衣擺。

  「武……」

  她眼中顯露的不安和恐懼,以及緊抓著衣服顫抖、連指尖都泛白的手,在在對武訴說「別去」。

  然而,武一如平時地微微一笑。

  接著,他輕輕扳開胡桃的手。

  又有大量沙塵飛舞。

  塵埃飛進眼裡,刺得武眼睛發疼,但武依然朝狼神聲音傳來的方向靜靜地邁開腳步。

  跨越幾塊瓦礫之後,狼神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的手上抱著六。

  軟倒的六雖然昏迷了,但看起來並未受重傷。

  「把六放開。」

  武跨越崩塌的天花板,走到狼神面前。

  發現武的狼神開心地露出笑容。

  「沒想到你還挺耐打的嘛!」

  見武並未受傷,狼神如此說道。

  武把身後的手移來前方,狼神見狀哈哈一笑,嘲笑著說:

  「你還想打啊?」

  武的手上握著木刀。

  他在跨越瓦礫時發現這把刀便撿起來。

  「那就展開最終決戰吧!」

  狼神拔出收回鞘中的手半劍,同時把抱在手上的六扔到地上。

  見到對方這種草率的態度,武眯起眼睛,狼神見狀又笑了。

  狼神緩緩走過滿布小石頭、難以立足的地面,逐步逼近武。

  攻擊突然展開。

  武用木刀格開狼神砍來的劍,兩人的位置迅速互調。

  「哈哈!還是和你打最有意思。」

  狼神愉悅地說道,踩著輕快的步伐,猛烈刺出劍。

  「你和六打時,也沒手下留情吧?」

  武一面格擋一面回嘴。

  「和相羽六交手,只有白痴才會手下留情。」

  面對狼神這種不惜傷害六的態度,武覺得很不舒服。

  交談之間,兩人的劍與木刀互相碰撞、分離,又劇烈撞擊。

  狼神看著武的眼睛。

  充滿溫柔與憐憫的黑色眼珠中,現在帶著些許憤怒和恐懼。

  但是,這樣根本不夠。

  狼神追求的事物不在其中。

  「你想帶走的不是受傷的同伴,而是六?」

  武的木刀從側面展開攻擊,狼神用劍打掉。

  「同伴?你是說那些蠢蛋?別鬧啦,我背上都發癢了。」

  狼神利用反彈的反作用力,刺出更強力的一劍。

  然而,武冷靜地避開並往後退。

  他的眼珠還是黑色的。

  「〈引路人〉不是大家手牽手做好朋友的幼稚園。咬,不過〈巫師氣息〉是這樣沒錯啦。」

  狼神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好笑,因而竊笑起來。

  「像你這種人,沒資格和任何人為伍。」

  武斷然說道,令狼神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這句話對狼神而言似乎十分可笑,只見他拉開距離以後,仍繼續彎腰大笑。

  武

  看著他,只覺得生氣。

  然而,當狼神抬起頭時,他臉上浮現的不是笑容,而是輕蔑。

  「若論這一點,你也一樣吧?」狼神說。

  「我?」

  武反問,狼神把劍扛在身上,大搖大擺地走上前。

  「你自己沒發現嗎?」

  此時,狼神突然舉劍突襲。

  武連忙舉起木刀,兩人的武器在他面前交錯、牢牢攀附,一動也不動。

  「你和我一模一樣!」

  狼神用劍施壓,湊近臉來說道。

  「什麼?」

  「你沒朋友吧?我知道的。你眼底那道冷漠的牆壁,將你隔開不讓任何人靠近。你根本沒有誠心交往的朋友,對吧?」

  狼神自以為是地笑著,雙眼直盯著武,宛若想挖出他心中的秘密。

  武感到困惑,想往後退,但受劍壓制而無法如願。

  「我和你不同。」

  一陣混亂中,武如此喃喃說道,但狼神冷酷的視線更加窺探著武。

  「是嗎?如果你和我不同,你身旁應該已有人知道你變成魔法師。你應該找人商量過——找信得過的人。你沒告訴任何人,正是因為身旁沒有信得過的人。」

  「……」

  「幹嘛不跟朋友說?跟劍道社的朋友說啊。」

  武拿著木刀的手略微發抖。

  「別說了。」

  這句話太小聲,甚至令人懷疑他究竟有沒有說出口。

  「為何不說?」

  對峙的男人眼神從調侃變為無情的審判,逼迫著武。

  「別說了。」

  武無意識地喃喃說道。

  「家人呢?」

  「我叫你別說了。」

  「幹嘛不跟弟弟說?」

  瞬間,憤怒在武的眼睛裡爆發,狼神立刻往後跳開。

  「閉嘴!」

  狼神躲過武胡亂揮舞的木刀,發狂似地大箋。

  「哈哈哈哈哈!」

  只見武的眼珠慢慢從黑色變成紫色。

  「我看起來冷酷無比,不重視任何人?不過,你也一樣。」

  狼神一面笑一面出言調侃,武歪著嘴恨恨說道:「閉嘴!」

  他不想再聽下去。

  武盛怒之下的一擊看在狼神眼裡,卻是充滿空隙的攻擊。

  「哈,白痴!」

  狼神嘲笑他並揮劍,將木刀彈到一旁。

  更大的空隙一出現,狼神便毫不遲疑地用劍刃狠狠敲擊武的側腦。

  火花於眼前飛散,武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斜。

  ——可惡……

  他努力維繫意識,卻連站也站不好。

  ——……糟……糕……六……會……

  武的眼睛緩緩閉上,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此時,剛好悠悠醒來的六於朦朧的視野中瞥見武被打垮。

  「……武……」

  她勉強坐起上半身,發現這並非夢境或幻覺,而是事實,便出聲大叫:

  「武!」

  武的左耳一帶大量出血,地面漸漸染成暗紅色。

  「哇!糟糕,真的殺死他啦?」

  狼神舉起剛剛擊中武的劍,盯著劍尖端詳。

  他原以為自己是用劍背攻擊,看來角度出了點問題。

  「武!」

  六坐起上半身,頻頻呼喚武。

  「吵死了,相羽六。」

  「武,快起來!」

  狼神從武身邊走向六,聳了聳肩。

  「他起不來啦,腦袋都被打破了。哈哈,要是起得來反而恐怖。」

  從倒地的瞬間起,武的身體未有絲毫動彈。

  「……騙人……」

  「說我騙人?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吧?」

  六睜大雙眼,一臉茫然。狼神走到她面前,笑著彎下腰。

  「用你那雙和兔子一樣又黑又圓的眼睛看看啊。」

  接著,他抓住六的衣服,硬拉她起身。

  「呀!」

  「這麼嬌小的女人居然是使用神速魔法,老天爺也真殘酷。」

  「放手!」

  六的手上握著剛才掉落的手槍。

  當她醒來後,她立刻撿起槍。

  伸長的槍身縮短,恢復為原來的短槍。

  六勉力將槍口對準狼神。

  「這把槍有夠煩。反正你的右手已經不能用,乾脆另一隻手……」

  說到這裡,狼神迅速將劍插回腰間的劍帶,並用空出來的手一把抓住六的左臂。

  「——我就一併毀了吧!」

  下一瞬間,六的慘叫聲響徹大廳。

  相隔一段距離的胡桃和伊田雖然被瓦礫阻擋,什麼都看不見,卻也聽到這聲慘叫,不禁發抖。

  「啊啊啊啊啊……」

  六忍耐不住,發出嗚咽聲。

  「喂喂喂,別哭嘛,我道歉就是了。反正等一下會幫你治好,對吧?」

  狼神放開手,六的左臂虛軟無力地垂下。

  她的骨頭已被打斷。

  六並不想哭,但眼眶滿溢的淚水逐漸覆蓋臉龐。

  狼神冷酷地俯視六,他背後一動也不動的武眼皮微微顫抖。

  「……六……」

  武似乎聽見遠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不禁呼喚聲音的主人,但是他離清醒還很遙遠。

  「嗚嗚嗚……」

  右臂腐爛,左臂又被打斷的六無法動彈,跌坐在原地。

  疼痛固然折磨人,但最讓她失望的是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虧我還大言不慚地說要保護武……

  ——都是因為我任性妄為,才把武拖下水,害他遇上這種事。

  ——我……真是無藥可救……

  一想到哥哥還沒救回來,現在武又因為自己的緣故,即將步上被〈引路人〉操弄的後塵,六真是恨不得立刻去死。

  「我聽說,骨頭多斷幾次才會變得更硬,所以你不用那麼擔心。」

  狼神對一臉蒼白地垂著頭的六投以冷笑,如此說道。

  即使處於失意中,聽見男人的聲音,六還是拾起沾滿淚水的臉龐怒目相視。

  結果,她眼中映照著出乎意料的景象。

  「……咦?」

  六的淚水不自覺地止住,包含憤怒在內的所有情感全都從她臉上消失。

  「啊?幹嘛?」

  看到六露出奇妙的表情,狼神皺起眉頭。

  瞬間,狼神背後傳來一道充滿怒意的低沉聲音。

  「別碰六……」

  狼神回過身,立刻拔出劍,但為時已晚。

  「……嗚!」

  木刀狠狠刺中他的腹部,令他踉蹌數步。

  六仍然一臉錯愕地凝視著武的臉。

  「武……你的眼睛……」

  她之前曾看過武的眼珠變成紫色,但現在眼珠中心還浮現一個清晰的魔法陣。

  魔法陣清楚分明,連細部的紋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迴避……魔法陣……

  一般而言,只要是魔法師,都可以製造出魔法陣。

  但那通常是在使用系統魔法的前一瞬間出現,粒子隨即消散,不會長久持續。

  六不知道武的魔法陣是幾時出現的,但是她過去從未看過如此分明的迴避魔法陣。

  就連哥哥十使用冰凍魔法後,手部周圍的粒子也只是化成魔法陣停留數秒而已:但武即使眨眼,魔法陣不僅沒有消失,甚至連淡化的跡象也沒有。

  ——這表示他持續在使用迴避魔法?可能嗎?

  當然,系統魔法中,也有幻術魔法這類能夠長時間持續施展的魔法。

  但那是在施展魔法的瞬間爆發性地使用魔力,魔法陣不會持續顯現。

  ——每個人都有積蓄魔法粒子的限度。

  如果持續釋放,很快會消耗殆盡,直到魔力再度積蓄之前都無法使

  用魔法。

  ——是不是他的魔法氣孔一直維持開啟狀態而不自覺呢?

  如果是,必須儘早阻止,否則狀況雖和「恩賜」不同,但武也會和牛若一樣倒地不起。

  「別擔心,馬上就結束了。」

  將狼神驅離六身旁的武,帶著染成紫色的雙眸微笑說道。

  「馬上……結束?」

  六的視線無法移開魔法陣,只是茫然地重複。

  「哈!哈哈!馬上結束?你在開玩笑嗎?小子!」

  狼神搗著腹部,拔劍大吼。

  武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狼神咬牙切齒,踏入武的視線死角——斜後方,揮劍朝武砍去。

  然而——

  「什、什麼!」

  武連頭也沒回,只是微微動一下右臂,便把狼神的劍打落。

  武緩緩回過頭來面對狼神,他的眼睛和看著六的時候不同,顯得冰冷無比。

  「別打了,再打下去你會輸。」

  武淡然說道,令狼神瞪大眼睛。

  「啊?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

  狼神發出怒吼,再度揮劍。

  「其實我也不太懂。」

  武邊說邊用緩步行走的速度移動數步,光是如此就閃開狼神的第一擊與第二擊。

  「你的攻擊打不中我。」

  可是,狼神仍執拗地追擊。

  武再次輕易地閃開。

  此時,六試圖撿起掉落的手槍。

  但是左臂骨折的痛楚,使得手槍再次脫落。

  「……唔!」

  痛楚搖晃著視野,淚水奪眶而出。

  但六還是撿起手槍。

  「嗚……『飄浮』!」

  她小聲施展魔法,將手槍的重量化為零。

  狼神只顧著注意武,完全沒發現她的動向。

  六繼續施展魔法。

  「『解除』!」

  需要念咒的系統魔法,只有中級以上的魔法師才能使用。

  因為這類廬法耗費的魔力非同小可。

  即使如此,六知道她必須這麼做。

  ——武……

  ——不行,要是繼續這樣釋放魔力……

  淡黃色粒子從六傷痕累累的雙臂流到掌心,接著流入手槍之中,手槍開始從內側散發金色光芒。

  經由咒語解放的手槍槍身是短棍型態的兩倍長,變成威力更強大的射擊型態。

  六勉強用骨折的左手扣下扳機,並用腐爛的右臂撐起槍身。

  「『藉覺醒支配雷神……精神閃耀!』」

  事先施展的浮上魔法「飄浮」,透過手槍回饋到六自己身上,只見她的身體緩緩浮上來。

  「『憑此電熱,滿天!響動!擊穿!。」

  開始往槍口聚集的粒子使得光芒越發耀眼,武和狼神都察覺到她使用的魔法。

  「六!」

  見六浮在空中,抱著從未見過的長槍,武瞪大了眼睛,但狼神只是哈哈嘲笑。

  「蠢蛋!魔法哪能打中我?」

  更何況即使魔法擊中他,六也會被奪取魔力。

  因此,難怪狼神會嘲笑她的舉動。

  然而,武的迴避魔法在這一瞬間依然持續作用著。

  「『熔解墮落!熔流噴射!』」

  六念完的瞬間,一個巨大的魔法陣與光芒一起噴出槍口,高熱與爆波破陣飛出。

  武垂下臉,往身後大大跳開。

  深信自己的系統魔法迂迴迴避的狼神站在原地,一步也沒動。

  這個舉動劃分了兩人的命運。

  周圍被金黃色覆蓋,連閉上的眼瞼下都閃耀著光芒。

  同時,地面轟隆一聲,宛若隆起一般劇烈晃動。

  狼神的迂迴迴避魔法形成的憲美防壁,即使受到高熱魔法的猛烈電擊侵襲,也沒被打破。

  然而——

  「……啊啊?」

  迂迴迴避是反彈所有魔法的魔法。

  於是,六釋放的爆發性雷電魔法在狼神身前往四面八方反彈。

  這些魔法以閃電的速度貫穿地面,地面被帶電的高熱熔化後,開始下陷。

  失去立足點的狼神左搖右晃,在眩目的光線中,他看見疑似武的人影逼近眼前。

  這正是魔法的威力。

  在狼神身前反彈的六的魔法,全數被武躲開。

  ——不會吧……

  武靠著直覺迴避得知魔法會反彈到何處。

  ——媽的!

  狼神用劍刺向地面,防止自己倒地。

  他立即重整陣腳,拾起頭來,打算再度揮劍迎戰,但眼前已經不見武的身影。

  狼神無法環顧四周。

  「啊!」

  而且他也說不出話,只能瞪大眼睛。

  武不在狼神面前。

  他站在……狼神的側邊。

  而且,武的雙眼閉著。

  「我說過吧?」

  狼神看不見眩目光芒中舉起的木刀刀尖。

  「——你已經輸了。」

  挨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強烈一擊,狼神連自己是哪個部位受到攻擊都搞不清楚,便跪了下來。

  「呃!」

  狼神鷹雄張大眼睛和嘴巴,慢慢倒在原地。

  劍從他手中滑落,但他已無法察覺。

  使盡渾身之力攻擊的武站在原地,直到六釋放的魔法光芒淡去。

  「……武……」

  六放開手槍,解除浮上魔法,一雙疼痛的手臂環著胸走向武。

  武的身體隨即產生異變。

  他眼中浮現的魔法陣倏然消失,紫色的眼眸緩緩閉上。

  武的身體宛若失去所有力量的懸絲人偶一般,倒在狼神鷹雄身旁。

  「武!」

  趕到身邊的六呼喚他,但聲音並未傳入武的耳中。受到重擊的頭部出血,染得鮮紅的臉伏在地上,武的意識逐漸遠去。

  ☆☆☆

  「咦?這裡……是哪裡?」

  一張開眼,武仰望著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喃喃說道。

  瞬間,兩張臉以特寫狀態沖入他的視野。

  「你醒了嗎?」

  「你這個傻瓜!」

  是六和胡桃。

  她們一同望向躺著的武。

  六皺著眉頭,看來一臉擔心:相反的,胡桃則是嘟著嘴,一臉怒意。

  「我才剛醒來就罵我傻瓜,未免太過分了,五十島。」

  武緩緩坐起來,不可思議的是,他的頭和其他部位完全沒有疼痛感。

  「一點也不過分!你真的是傻瓜啊!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床邊的胡桃叉著腰,大為憤慨。

  武聳了聳肩,對站在另一側的六說:

  「她居然這麼說耶。」

  六呵呵笑了。

  「不過,我和胡桃是真的很擔心你,武。」

  六如此說道,胡桃立即皺著眉頭反駁:

  「喂,你幹嘛直呼我的名字!」

  似乎是對六的怨言。

  「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

  因為他人未經同意就直呼自己名字而生氣,很符合胡桃的作風。然而不知何故,武交互打量兩人,歪了歪頭。

  這麼一提,這好像是他頭一次看見她們交談。

  上次她們雖然也有說上話,但當時胡桃十分生氣,所以這次應該是她們頭一次靜下心交談。

  不知何故,聽見胡桃叫自己別直呼名字,讓六相當沮喪。

  「是、是嗎?不能直接叫名字喔……對不起。」

  「喂,你在沮喪什麼啊?活像我是壞人一樣。」

  位在兩人之間的武見狀不禁笑出來。

  「笑什麼!」

  胡桃用譴責的眼神瞪著武,武半是笑著說:

  「哎,我只是在想,你和六的感情變得挺好

  。」

  「才不好呢!」

  胡桃立刻反駁,六卻眉開眼笑。

  「咦?我和胡桃算感情好嗎?」

  她們的性格似乎正好相反。

  ——能夠如此巧妙應付五十島那種苛刻態度的女孩,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這兩個人果然挺合得來的。

  武面露微笑,兩旁的胡桃和六依然在爭論。

  「你看,你又來了!」

  「又來什麼?」

  「你又直呼我的名字!」

  「因為五十島好難念,會咬到舌頭。」

  六吐了吐小巧的舌頭。

  的確,五十島這個姓氏不太好念。

  武把臉背向胡桃,又開始竊笑。

  「武,別笑!」

  胡桃勃然大怒,六卻泰然自若,場面看起來更加好笑。

  「我才不想和你套交情,你別叫得那麼親熱!」

  胡桃把臉撇向一旁,宛如在表示她連六的臉也不想看見,六則嘿嘿苦笑幾聲。

  在微妙的溫馨氣氛中,武突然發現六的左臂包著繃帶,大大地鼓起。

  「六,你的手沒事吧?」

  武想起六和自己一樣身受重傷,望向她的雙臂和脖子。

  「沒事。後來我立刻聯絡〈巫師氣息〉的魘法師,你和我就被送到學院的醫務室接受治療。」

  六的短袖衣服下露出的右臂上並沒有那道可怕的瘀青。

  當然,脖子上也沒有。

  「治療……原來如此……可以用魔法治療啊?」

  「嗯。」

  六開朗地點頭。

  這時,有道聲音從離床鋪一段距離的醫務室中央傳來,打斷他們的談話。

  「話是這麼說,其實只是縮短痊癒的時間而已,還是免不了皮肉痛。有勇無謀的戰鬥是蠢蛋的行為!」

  出現的是個戴著時髦紅框眼鏡、二十來歲的女性。

  瞧她身穿白衣,應該是保健醫師,但她的胸部過大,都快從白衣里迸出來。

  「兵頭老師……」六喃喃說道。

  不知何故,伊田站在保健醫師身後笑著。

  「伊田!」

  「哎,一切都像天方夜譚,嚇我一大跳。」

  伊田嘴上這麼說,倒是適應得挺快的,令武不禁苦笑。

  保健醫師兼生物魔法教師的兵頭七海,依序看著武與六,啼笑皆非地搖頭。

  「真是的,增加我的工作。」

  她恨恨地說道,似乎打從心底覺得麻煩,然後用力掀開武身上的棉被。

  「好了就快點出去。快快快,桃桃不是在找你們嗎?快去!立刻就去!初級魔法師們!」

  看她的樣子,若是武繼續躺著,恐怕會被她踢出去。

  六和胡桃被她拍了拍屁股,一面尖叫一面走出醫務室;伊田則是一臉無奈,跟著搖搖晃晃地走到走廊上。

  「桃、桃桃?」

  仍在床上的武忍不住反問,只見七海的眼睛突然閃閃發亮。

  「桃桃!那是至高的存在!神的睿智創造出來的奇蹟!」

  「啊?」

  「那麼可愛,那麼厲害,心機又那麼重的女孩,世界上還有第二個嗎?」

  「呃、呃……」

  武芷感到困惑時,看見六和胡桃,甚至連伊田都從醫務室門口窺探著他,拚命對他招手。

  看來這個醫師有點與眾不同。

  「呃,謝謝您的治療,我好像已經沒事了。」

  武擱下不知為何居然雙手合十在頭上膜拜的七海,快步離開現場。

  離開醫務室後,六向武說明:「她是在說學院長。」

  七海讚美的似乎是那個外表看來像國中生的學院長。

  「……『桃桃』啊。」

  比起「學院長」這個稱呼,「桃桃」這名字的確比較符合她的外貌。

  武戰戰兢兢地摸摸自己的頭,詢問六:

  「對了,那幫人怎麼樣?」

  他的頭部出血,照理說應該有傷口,用手觸摸卻完全感受不到傷口。

  武順了順頭髮,六說道:

  「包含狼神鷹雄在內的那三個人都被〈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們帶走了。」

  一般而言,戰爭時被敵方抓住就成為俘虜。

  「他們會有什麼下場?」

  六的表情略微黯淡,終究沒回答這個問題。

  「先別說這個。學院長找我們,我們快點過去吧。」

  四人離開醫務室,一起步向桃桃——不,是學院長的辦公室。

  ☆☆☆

  武昏倒後,六叫來善後的〈巫師氣息〉魔法師們打開鏡子,讓四人進入學院。

  當時天花板崩塌,武看不見伊田的狀況,根據伊田所言,由於他身上噴出火焰,混凝土在打中他之前就被燒成粉末,所以他毫髮無傷。

  「你們鬧得真大。」

  一進入學院長室,怎麼看都是國中女生的四條學院長便以冰冷的笑容迎接四人。

  「對、對不起。」

  六連忙低頭道歉,但武和胡桃只是愣愣地站著,伊田則是興味盎然地環顧房內。

  「櫻谷高中內的騷動已經擺平,修繕工作也已經結束,你們可以放心。」

  聽到學院長的話,武瞪大眼睛。

  「是用魔法吧?」

  「對。話說回來,從同一所學校轉來三個人,是學院創校以來頭一遭。」

  學院長從窗戶旁的桌邊走到三人身邊,並來到伊田面前。

  「伊田一三同學。」

  「咦?學院長?真的嗎?她明明是小孩呀!」

  學院長似乎已習慣聽人這麼說,完全無視伊田的話。

  「你的魔法比他們兩個的更難控制,比較棘手。雖然會有些皮肉痛,不過有個方法可以從你身上奪走魔力,請你現在決定要怎麼做。」

  面對這突然的提議,武搶在伊田之前反問:

  「您指的是『恩賜』嗎?」

  「……對,你已經聽說了?」

  武目睹過魔法師因為「恩賜」失去魔力的情景,實在不願看伊田吃同樣的苦頭。

  不過,學院長會這麼說,代表伊田的魔法十分危險。

  「突然發生一堆莫名其妙的事,老實說,我還是一頭霧水。不過,七瀨和五十島是魔法師的事好像是真的。」

  「對,而且你現在也是魔法師。」

  伊田用指尖抓抓鼻頭,那道可怕的火焰現在已完全熄滅。

  一起穿越鏡子前,六曾把魔法師的事告訴伊田。

  當然,起初伊田抱持懷疑的態度,但得知鏡子彼端存在另一個世界,進入學院之後,興趣便勝過疑惑,周圍的一切令他目不暇給,頻頻驚嘆。

  「你的意思是要我恢復成普通人,忘記這一切,過著普通的生活?」

  伊田嫌學院長拐彎抹角,把她的話加以簡化,學院長聞言露出苦笑。

  「嗯,沒錯。破壞魔法是種操控上相當危險的魔法,同時是傷害他人的魔法,不能立刻做好覺悟的人不宜輕易使用這種能力。」

  「我不想傷害別人。」

  伊田垂著頭喃喃說道,又猛然拾起頭,筆直凝視學院長。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覺悟就跑回來被捲入這件事。打從我幫他們逃離追兵的那一刻起,不管發生啥事,都是我自己的責任。魔法師很好呀!我爸也說過,吃苦就當吃補。」

  「那麼,你是打算以火焰破壞魔法能力者的身分繼續生活羅?」

  學院長再次確認,伊田明確地點頭。

  「嗯。老天爺不會賜給人類無法跨越的試煉。」

  「七瀨武同學,這一點你也一樣。」

  接下來,學院長將矛頭指向武。

  「我?」

  「你的系統魔法是迴避能力。迴避能力者中,能夠使用直覺迴避能力的是極少數,如今你又學會控制,〈引路人〉一定很希望拉你入伙,其他聯盟也是。再說,你的能力對於實戰非常有用。」

  學院長指的顯然是劍道

  。

  武果斷地回答:

  「我不打算在比賽以外的場合戰鬥。」

  武的確和狼神交手過,但那是情非得已,因為對手不容分說地揮舞真創攻來。

  不過,武完全沒有主動和〈引路人〉戰鬥的理由。

  此時,武看了默默站在房門邊的六一眼。

  武知道六為了救回哥哥,主動向〈引路人〉挑戰。

  六對於武和學院長的談話似乎興趣缺缺,只是垂著眼。

  「好,我必須請你們三位住進學院的宿舍。回到現存世界太危險,你們只能放棄從家裡通學。」

  學院長從桌上取來寫著「昴魔法學院,入學簡介」的手冊,一面遞給三人一面說道。

  此時,伊田突然起立大叫:「等等!」

  「什麼事?伊田同學。」

  見伊田把手掌伸到自己眼前,學院長眨了眨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

  「我不行,因為我得照顧二葉。」

  「二葉是……」

  「我妹妹。我媽當護士,常上夜班,總不能叫我丟下讀小學的妹妹暝!」

  「你爸爸呢?」

  胡桃不可思議地問道,伊田答得相當乾脆:

  「我爸六年前死了。」

  學院長歪著頭,考慮片刻後點了點頭。

  「好,那我特別破例,由學院替你家施展結界魔法。那是種強力的護盾,包含〈引路人〉在內的任何魔法師都無法進入,但是對普通人沒有任何影響,你可以放心。」

  「嗯,麻煩你啦。」

  伊田家的問題解決了,武想起自己家的問題。

  「不用告訴父母轉學的事嗎?」

  「這點你們可以放心,學院會全部處理好,就當作是轉學到實際存在、附宿舍的學校,你們的家人不會起疑……應該吧。」

  最後一句話之間有些微停頓,但只有站在門邊的六發現這點。

  胡桃微微吐一口氣,下定決心說道:

  「我無所謂,去哪裡都行,只要和武在一起就好。」

  看見胡桃徵求贊同的表情,武感覺得出她是認為武與其留在難以容身的七瀨家,不如住宿舍比較好,心裡不由得五味雜陳。

  反正待在家裡也等於不存在。

  即使如此,只要在家,武總是無法克制自己去和月光說話。

  ——我一定是還在期待他原諒我。

  或許是認清這些努力不會得到回報,自己得徹底死心的時候了。

  武望著等待答覆的學院長,答應她的提議。

  「我也同意住宿。」

  「那就這麼辦。還有,關於就讀的班級,必須請你們全部進入高中部一年級。不過,身為魔法師,你們必須從初級的初步學起,所以念的是一年C班。C班的學生都是剛入門的魔法師。」

  「六呢?」

  武突然好奇她是哪一班的,便隨口詢問。

  此時,學院長拍一下手。

  「對了,相羽同學,我說過要懲罰你吧?」

  「是,學院長。」

  站在房門口的六稍微走上前。

  或許是因為擔心懲罰之故,她顯得一臉憂慮。

  她的憂慮成真了。

  「你也得轉去C班。」

  「咦!」

  「身為魔法師,你已經是個老手,就讀的也是經過選拔的S班,不過從明天起,請你和他們一樣,轉到C班就讀。」

  聽到學院長的話,六慌忙上前。

  「請等一下,怎麼這樣……我……」

  「相羽十的事你一個人處理不來,〈巫師氣息〉一定會救他回來,一開始我應該就這麼說過。」

  「……」

  「你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但同時是學院的學生。身為學院長,我必須懲戒你任性妄為的舉動。」

  學院長沒有露出笑容。

  武這才發現,她沒有微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成年人。

  六似乎相當震驚,視線飄移,喃喃說道:

  「可、可是……這樣會造成另外兩個班員的困擾……」

  「沒辦法,這是你造成的。照理說,我應該追究連帶責任,一併懲罰他們。」

  「這……」

  六猛然抬起頭,學院長終於露出些許笑容。

  「不過這次似乎是你獨自違規,就到此為止吧。」

  「……」

  「好,相羽同學,你帶他們去宿舍。」

  學院長回到窗邊的座位,彷佛在表示她的話已經說完,六隻能點頭。

  「是,學院長。」

  自這一天起,武一行人便轉入昴魔法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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