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黃昏的決鬥 The duel of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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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過了一半,武又被叫到了學院長室。

  「聽說你已經學會『幹勁』了?」

  武剛走進學院長室,學院長劈頭就是這句話。

  「對。」

  武點了點頭。

  但是他的臉上卻流露出不安。

  其實他是在兩天前剛學會這個防禦魔法的,前天晨練時成功了一次,今天早上成功了三次。

  學院長應該是向相羽十問來的吧!武很希望學院長等他更熟練一點之後再叫他前來。

  學院長手一揮,用簡單的魔法將占據房間中央的沙發和桌子移到一旁。

  接著,她朝著武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讓我看看。」

  聞言,武緊緊地抿起嘴唇。

  他練習「幹勁」已經有半個多月了。

  本來這個魔法並不是一個資歷不滿一年的魔法師該學的。

  十和六也對武說過;然而,既然這是收服薄暮的唯一方法,武也只能每天不間斷地勤練這個防禦魔法。

  起先,每當武同時發動兩個魔法的瞬間,魔法便會在手中爆炸,武自己也被震得老遠。

  他的全身都是瘀青,有好幾次甚至撞上體育館牆壁,昏倒在地。

  但是他從沒想過要放棄。

  因為有十和六在。

  他們常趁著練習的空檔發動「幹勁」給武看,並指出武的問題在哪裡,鼓勵他有志者事竟成。

  他們每天都抱持著和武一樣的熱誠替武加油。

  十告訴武,同時使用三個魔法,就和彈鋼琴差不多。

  右手、左手及腳各自動作,演奏出一首曲子。

  曲子越複雜,需要的技術就越高深。

  近乎初學者的武一下子就要演奏高難度曲子,是不可能的。

  唯有每天練習才能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這半個月來,武心無旁騖,成天都在學習「幹勁」。

  即使如此,他的魔法仍不完美。

  武走到房間中央。

  此時,學院長的視線停留在武腰問的劍上。

  「七瀨,把薄暮放到地板上。發動『幹勁』不需要化身。」

  武立刻朝劍帶伸出手。

  ——的確,「幹勁」是基本魔法的應用招,沒有化身也能發動。

  過去練習時,薄暮都是掛在腰間的。

  然而,武還是依言解下薄暮,放在腳邊的地板上o

  光是這樣,就讓武的不安變得更加強烈。

  他必須在異於平時的場所及異於平時的人面前,不用薄暮,發動高段防禦魔法。

  武的額頭冒出汗水。

  來到房間中央,他越發緊張了。

  學院長默默地凝視著武。

  武意識到學院長的視線,緩緩地呼吸,閉上眼睛。

  他放鬆身體,站在中央。

  ——只要照著十做的那樣,照著今天早上做的那樣去做就行了。

  在發動魔法之前,武先在想像中對自己施展「幹勁」。

  接著,他睜開眼睛,將視線放在自己的正面。

  「『幹勁』!」

  隨著緊繃的尖銳聲音,武的全身噴出了薰衣草色的魔力。

  同時,相互交織的三個魔法陣在他的腳邊浮現。

  包覆著武的魔力粒子閃閃發光,一瞬間膨脹起來,彷佛就要四散;但是在武拚命控制之下,又被拉了回來。

  武的魔力如皮膜一般包住全身,約過了二十秒才穩定下來。

  防護、增強、集中三種魔法同時發動,一時間,武有種自己變成天下無敵的感覺。

  「幹勁」的效果因人而異,通常可維持二十五分鐘左右。

  但是武只能維持十五分鐘。

  他用和魔力粒子同樣顏色的紫色眼睛看著學院長。

  學院長回望著武,表情絲毫未變。

  她緩緩地在武周圍順時針繞了一圈。

  接著回到正面,說道:

  「好,我允許你今晚和薄暮決鬥。」

  「…………」

  武的脖子又冒出了新的冷汗,這不光是發動魔法造成的。

  學院長無視於緊繃僵硬的武,說道:

  「我會叫相羽十當見證人。一般和化身戰鬥,只需要一位系統魔法任課教師在場即可,但是和薄暮決鬥必須在你睡著的狀態之下進行,所以至少需要兩個人。」

  「呃……」

  武設法打斷學院長。

  不然學院長鐵定會滔滔不絕地說明下去。

  如果一有疑問不馬上問清楚,武怕自己會不了了之,在一頭霧水的狀態之下進行決鬥。

  「什麼事?」

  學院長抬起臉來問道。

  「您剛才提到任課教師,那另一個人就是一氏老師羅?」

  面對武的問題,學院長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由我代替他。」

  「……這樣也滿……」

  武忍不住轉向一旁嘀咕。

  「你說什麼?」

  「沒事。」

  學院長帶著不接受任何抗議及異議的冷淡表情,繼續說道:

  「方法有好幾種,我選了危險性最低的一種。首先,要讓你和平時一樣,進入深層睡眠。我會對你施展強一點的魔法,以免你半途醒來。」

  武默默地點頭。

  「接著,我會用魔法隔絕空間,讓薄暮一直維持現身狀態。這個魔法可以讓她看不見我們,由於必須持續施展,我會留在原地待命。」

  武明自學院長的意思了。

  人形的薄暮只有在武睡著時才會出現,而且一有旁人在場,她就會立刻消失。

  學院長正是要用黑暗魔法阻止她消失。

  「在夢中,你會一如平時地作預知夢;這時候,化為人形的薄暮一定也會在場,你要困住她,向她挑戰。或許她會主動攻擊你也說不定。」

  學院長眯起眼睛。

  「無論夢中呈現什麼狀態,都不能讓你喪命,所以相羽同學會介入輔佐。」

  突然出現的名字讓武瞪大了眼睛。

  「介入……十也會進入夢中嗎?」

  「對,所以要是你中途醒來可就麻煩了。」

  ………」

  武困惑地想像這種情景。

  的確,光是想像把人留在夢中會有什麼後果,武就毛骨悚然。

  學院長繼續說道:

  「我頂多只能給你三小時的時間收服薄暮。如果三小時過了還無法成功,我會先從外頭救出相羽同學,再強制讓你醒來。」

  學院長一口氣說到這裡以後,才進行確認:

  「你有任何問題嗎?」

  武的腦中因為各種疑問而大為混亂,他一面思索,一面問道:

  「請、請問……」

  「嗯。」

  「是在夢中戰鬥,對吧?」

  雖然武問的是個可想而知的問題,但學院長還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沒錯。」

  武叉問道:

  「那最壞的情況,應該不至於死掉吧?」

  就武的看法,在夢中即使受傷或死亡,應該也不會對現實中的身體造成傷害;即使出狀況,只要學院長強制喚醒自己,就不會有任何危險。

  然而,學院長卻斷然否定。

  「即使在夢中,你作的是具有魔法力量的預知夢,難保絕不會死。如果相羽同學在夢中死亡,他的死將會變成現實。」

  武毛骨悚然,忍不住咬緊嘴唇。

  他沒想到這一點。

  學院長補充說明:

  「不光是相羽同學,你也很危險。因為光是讓薄暮現身,就得用掉你許多魔力;在夢中戰鬥時,薄暮使用的魔力也都是你的,你必須持續消耗兩人份的魔力。而這在現實中的意義,便是你的魔力枯竭。」

  用不著學院長說完,武也知道這代表什麼。

  失去了所有魔力,人就會死。

  「你必須儘快醒來才行,所以這次我才會做出這個判斷,使用強硬手段讓相羽同學進入夢中。」

  武吞了口口水。

  他不知道自己的恐懼是來自於死亡還是與薄暮戰鬥,總之他很想逃走。

  很想說「我辦不到」。

  但是,當他抬起頭來,卻發現學院長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

  雖然貌似國中生,卻總是帶著成熟眼神的學院長微微流露出憂慮的神情,擔心地看著自己。

  武把到了嘴邊的話語吞了下去。

  他換了個想法:

  現在該處理的不是不安,而是薄暮的問題。

  武說道:

  「既然是夢,應該可以任我想像,製造有利於我的情境吧?」

  這麼一來,或許可以搶得先機,抓住薄暮。

  武是這麼想的。

  然而,學院長搖了搖頭。

  「應該不可能。夢中可說是薄暮支配的世界:作夢的力量來源雖然是你的魔力,但夢境本身卻是薄暮製造出來的,所以無法隨你擺布,你最好牢記這一點。」

  「…………」

  武的心情宛若聽到了最後通牒,不由得垂頭喪氣。

  「要是我輸了……」

  要是我輸了,會怎麼樣?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

  「不,沒什麼。」

  武否認自己的話語,又把話吞下去。

  問這種懦弱的問題有什麼用?

  「…………七瀨同學。」

  學院長沉默片刻之後,開口說道。

  「是。」

  武抬起頭來。

  學院長筆直地望著武,一臉氣憤地瞪著他。

  「你絕對不會死,我保證。」

  那是無可動搖的堅定聲音。

  武大為震驚,猛省過來,回望著她。

  ——我幹麼胡思亂想啊?

  武為了自己的愚蠢而露出微笑。

  ——這個人可是昴魔法學院的學院長耶!

  ——這麼厲害的人主動說要支援我。

  武立刻挺起腰杆,行了個大禮。

  「謝謝。」

  低下的頭前方,傳來學院長穩重的聲音。

  「這句話我想等到結束以後再聽。」

  「是。」

  武露出笑容,表示了解。

  ☆☆☆

  晚上十點。

  平常這個時段,昴魔法學院的保健室里連個人影也看不見,但現在卻是燈火通明。

  待全員到齊之後,學院長走上前來。

  「好,開始吧!」

  學院長依序望著齊聚一堂的眾人。

  她的視線停留在某個女學生之上。

  「話說回來,沒想到來的不是相羽同學,而是他的妹妹……」

  六一臉抱歉地垂下頭來。

  「對不起,學院長,我哥大概是太累了。」

  本來在場的應該是相羽十,但是今天下午他發現自己感冒發燒,所以才臨時改由六前來保健室。

  「我、我會加油的!」

  六舉起拳頭說道,學院長嘆了口氣。

  「沒辦法。」

  接著,學院長又望著六身旁的另一個不請自來的女學生,說道:

  「那五十島同學又為什麼在這裡?」

  這回輪到武說明。

  「呃,因為……我不小心說溜了嘴,她很擔心,所以才跑來的。」

  胡桃抓住身旁的武的手臂,帶著「我死也不回去」的表情盯著學院長看。

  學阮長又嘆了一口氣。

  「好吧!那麼五十島同學,請你站遠一點。」

  「是。」

  得到學院長的許可,胡桃露出了笑容。

  學院長只是懶得爭論而已。當她看見下一個不該在場的人物,她已經不光是嘆氣,而是渾身無力地垂下肩膀,說道:

  「為什麼你也在場?兵頭老師。」

  兵頭七海雙手放在嘴邊,裝出令人作嘔的可愛模樣,回答:

  「討厭~~~你叫我今晚把保健室借給你,害我以為是那個意思嘛~」

  「我不想思考是什麼意思,總之不是。」

  學院長冷淡地反駁。

  「嗯,你好壞!」

  七海用手指戳著學院長的胸口,學院長挑了挑眉。

  「學生很害怕,請你也站遠一點。還有,在結束之前,死也別開口說話。」

  學院長連珠炮似地說道,從七海身邊退開。

  「我可以幫忙啊!」

  「不用了。」

  七海的提議也被她斷然拒絕。

  「哎呀!桃桃!」

  聽見七海用這個討厭的稱稱呼自己,學院長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了一眼,七海才乖乖閉上嘴巴。

  「好,七瀨同學,你先躺到床上去。」

  「是。」

  在學院長的呼喚之下,武走向床鋪。

  他已經將薄暮從劍帶解下,拿在手上。

  武把劍立在床邊。

  在眾目睽睽之下獨自躺到床上的感覺很奇怪,但武還是乖乖躺下。

  「我會對你施展強一點的睡眠魔法。放鬆你的身體。」

  學院長說道。

  武仰望上方,只見七海從學院長身後探出頭來。

  「等一下,桃桃。」

  七海抓住學院長的肩膀制止她。

  「找說過了吧!?叫你死也別開口——」

  在學院長憤怒地轉過頭來之前,七海說道:

  「我來幫這孩子入睡,桃桃,你去做下一個準備吧!」

  七海的表情異常地認真,武也看見了。

  她似乎在擔心什麼。

  學院長像小孩一樣嘟起嘴巴。

  「…………真是的,我都說過我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

  她小聲嘀咕,往後退開,和七海換手。

  「好吧!就交給你。」

  學院長說道,七海歡歡喜喜地站到床邊。

  「好啦,交換選手。兵頭老師的診察時間到了~」

  七海做出捲袖子的動作,顯示她的幹勁。

  「……呃、呃……」

  武發出不安的聲音,七海硬是用手搗住他的臉,讓他閉上眼睛。

  「好了好了,眼睛閉上。不會痛啦!」

  她迅速地對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武施展魔法。

  「『乘著月夜的波浪,流浪於夢境與現實的泡沫之間。』」

  在咒語作用之下,七海的手掌發出了藍色光芒。

  藍色光芒猶如波浪一般,在武閉起的眼裡搖盪。

  突然,有道宛若搖籃曲的波浪聲傳來。

  波浪聲在腦中起起落落,隨著一定的節奏作響。

  七海的聲音以誘人人眠的音程從遠方傳來。

  「『如行雲流水一般搖盪。』」

  彷佛有人拉著武的腳,將他拉進溫暖的海水之中。

  武的意識猶如墜入深淵,變得斷斷續續。

  七海略微移開搗住武的手,這回不只眼睛,武的全身都被大量釋放的魔力覆蓋了。

  「『枕頭浪潮!』」

  一個狀似半透明水球的大袋子出現,藍色魔力粒子大量從中流出。

  站在七海背後的六等人也看見武動也不動地沉睡著。

  大量的藍色魔法粒子就像真正的水波一樣,一面反射光芒,一面在袋中搖盪。

  然而,武似乎並無窒息感,胸膛平緩地上下起伏,睡得又香又沉。

  施展完魔法之後,七海往後退了一步。

  學院長立刻下了指示。

  「所有人都離開房間。」

  「「「是。」」」

  七海、六和胡桃從保健室走到走廊上。

  殿後的學院長在離開房間之前又回過頭去,看著躺在水球中的武。

  待薄暮化為人形發動「惡夢」之後,接下來就輪到她上場了。

  學院長走到走廊上,輕輕地反手關上門。

  五分鐘後。

  學院長先在走廊上進行準備。

  如果貿然開門入內,被化為人形的薄暮察覺,可就功虧一簣了。

  學院長從胸袋中拿出自己的化身——鉛筆,拔下防護用的筆蓋,變為短槍。

  為求慎重起見,咒語全都是小聲念誦。

  短槍浮上空中,輕輕地旋轉一圈,在保健室大門中央畫出了一個黑色的圓。

  她把那一小部分的空間切斷了。

  學院長窺探圓洞。

  透過圓洞,可看見保健室內部。

  保健室中出現了一道剛才沒有的身影。

  有個少女站在床邊。

  她的全身帶著紫色粒子,仰望天空,一動也不動。

  學院長手一揮,瞬間將切斷的空間復原,消去了圓。

  她立刻進行下一個步驟。

  學院長現在完全看不見周圍的事物。

  她必須如此專注,否則這個魔法可能會失敗。

  七海、六和胡桃為了避免打擾學院長,紛紛退到了十公尺

  之外的走廊轉角處,但依然可以感受到刺人的緊迫感。

  學院長在保健室門前做了個深呼吸。

  門後便是保健室。

  她祈禱,但是並沒有祈禱的對象。

  打包票保證絕不會讓武喪命的人是自己。

  但是,這世上並沒有真正萬能的魔法師。

  學院長緩緩地將憋住的氣息吐出來,並帶著銳利的眼神抬起頭,操作化身。

  「『半球領域』!」

  這道聲音並未壓低,清楚地在走廊上迴蕩著。

  或許保健室里也聽見了。

  然而,強力的結界屏障已經於剎那間包覆了保健室,即使察覺也來不及採取行動。

  宛若黑色布幕從天而降一般,整個保健室連同走廊的一部分沉沒於扉障之中。

  六雖然目睹全程,但是速度快得她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浮在學院長面前的圓規型短槍刺入了保健室大門,以剌入點為圓心,筆腳轉了一圈,畫出一個黑圓;同時,某種物體從圓內滲透出來。

  狀似黑色顏料的物體從圓內大量外流,將保健室包覆於半球體中。

  學院長喘了口氣,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

  她用單手操縱化身,將化身拉回自己身邊;轉眼間,化身就變回了平時的鉛筆姿態。

  她的結界魔法近乎完美。

  使用黑暗魔法的魔法師幾乎都能夠製造結界。

  結界的效果各有不同,如果只是要製造無法出入的牆壁,其實並不困難。

  可以設定條件,只讓符合條件的人通過牆壁。

  然而,學院長的結界不只影響空間,還可以影響時間。

  她可以切割空間,使空間內外側的時間不一致。

  時間是種不可思議的玩意,即使是完全相同的場所,只要有零點一秒的時間差,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場所,化為彼此無法干涉的空間。

  學院長將鉛筆放入胸袋,呼喚走廊轉角處的三人。

  接著,她打開門,走進黑色半球包覆的保健室。

  使用這個魔法,從外入內的人可以干涉內部的事物,反之則否。

  宛若睡美人的故事一般——

  王子走進沉睡的城堡,城堡中的時間仍然凍結著。

  但是王子卻能四處走動。

  相同的情形也發生在這裡。

  保健室中一片昏暗,沒有任何變化。

  除了站在床邊的少女之外。

  四人進入室內時,少女宛若銅像一般,一動也不動。

  「相羽同學,準備好了以後請告訴我。」

  學院長說道,六點了點頭。

  「我準備好了,學院長。」

  學院長要六站到床前,自己則站在她的後方。

  化為人形的薄暮就站在兩人身旁,但是想當然耳,她並未察覺兩人。

  六和學院長互相使了個眼色,點了點頭。

  學院長牽起六的手,放在水球中的武的胸口。

  接著,又把自己的手放到六的背上。

  學院長無聲地念完冗長的咒語之後,立刻發動魔法。

  「『潛入』!」

  六的身體被學院長的黑色魔力粒子包覆,下一瞵間,便從現場消失了。

  ☆☆☆

  「他們在做的事好像挺好玩的。」

  瓦爾蕾特·諾斯把動物餅乾放入口中,露出笑容。

  她正位於黑暗魔法製造出來的另一個結界中。

  其他三人則是在八張楊榻米大的房間裡做自己的事。

  穿著粉紅色花邊女僕裝的國中生狐冢葵捧著整組茶具走過來,輕輕放到桌上,說道:

  「薇女士,茶來了。」

  「謝謝你,葵。」

  「不客氣……」

  被道謝的葵臉頰微微泛紅。

  離白色桌子不遠處,犀川洋平盤坐在地毯上,歪頭說道:

  「讓他們繼續下去沒關係嗎?」

  犀川這麼問,是因為他們鮮少這樣袖手旁觀。

  他們剛才在觀看保健室。

  看著武躺到床上,被睡眠魔法催眠,以及學院長用黑暗魔法製造結界。

  黑色布幕般的結界覆蓋保健室後,他們便看不到裡頭的情況了,因此洋平一臉無聊地仰望瓦爾蕾特。

  瓦爾蕾特一面吃餅乾,一面回答:

  「那當然!如果七瀨武因此變得能夠自由運用『惡夢』,我們不就賺到了嗎?」

  聞言,另一個人——鴨志田稔從離他們兩人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說道:

  「他老是和〈巫師氣息〉的人混在一起,看起來不像會加入〈引路人〉。」

  聽了洋平和鴨志田兩人的話語,瓦爾蕾特皺起眉頭來。

  「你們不懂啦!那孩子什麼都還不知道。」

  「那小子……有什麼秘密嗎?」

  洋平詢問。

  葵拿起茶壺,一面將紅茶倒入杯中,一面說道:

  「出生的秘密之類的?我最近迷上從前的少女漫畫。」

  「你真可愛耶!葵。乖,乖。」

  聽了葵這番女孩子氣的話語,瓦爾蕾特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薇女士~」

  葵開心又陶醉,紅茶不小心濺了出來。

  她連忙拿抹布擦拭桌子。

  瓦爾蕾特看著她說道:

  「不過,你猜中了一半。其實倒也不算秘密,問題是在於大家都知道,只有本人不知道。再說,說不定掀開這層薄皮之後,裡頭還有其他秘密呢……」

  她樂不可支地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洋平皺起眉頭來。

  「薇女士,有小鬼頭在場,請別露出那麼淫蕩的表情。」

  聽了這句不容忽視的話語,葵狠狠地瞪了洋平一眼。

  「誰是小鬼頭!?」

  見洋平相應不理,葵衝過來猛捶他的頭。

  「我不是小鬼頭!」

  「是,是,你不是小鬼頭,是小不點。」

  「喂!」

  兩人吵得正火熱時,鴨志田不知在忙什麼。

  洋平察覺了,把臉轉向鴨志田。

  「你在幹麼?」

  「做工藝。」

  鴨志田回答。在他的面前,用樂高積木組合而成的邊長一公尺箱形物體正逐漸成形。

  「哇,好厲害。」

  葵走上前來一探究竟。

  那是個中空的四角框。

  有四隻腳支撐,呈站立狀態,但是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鴨志田抱起它來,搬到瓦爾蕾特的桌子前。

  接著,待眾人就座之後,他攤開雙手說道:

  「各位,上映會即將開始。」

  「我等好久啦!」

  「好期待!」

  瓦爾蕾特和葵喜孜孜地轉向前方。

  「要用這個看什麼啊?」

  洋平詢問,葵冷冷地打斷他。

  「洋平,閉嘴。」

  想當然耳,洋平無法容忍這種行為。

  「葵!你要我捏你軟綿綿的臉頰嗎?」

  洋平活動雙手手指,做出捏臉頰的動作給葵看。

  葵抓住身旁的瓦爾蕾特。

  只有鴨志田依然一派冷靜,望著兩人說道:

  「請務必安靜觀賞。」

  「是、是!」

  洋平面露苦笑,鴨志田一如往常,堅守自己的步調。

  「片名是……『黃昏的決鬥』。」

  鴨志田說道,背向洋平等人。

  他的正面是親手打造的積木四角框。

  「首先由我施展魔法。」

  鴨志田伸出雙手,讓手中的數個樂高積木浮上空中。

  「『解除』!」

  粉綠色的魔法粒子從他的身體噴出,凝聚到積木之上。

  「『 3……2……1………………』」

  在他倒數期間,積木一一結合,化為一個長方形物體。

  「『開始』!」

  鴨志田剛念完咒語,成形的遙控器便自動按下電源鍵,眼前的四角框中央出現了畫面。

  那畫面便如結束播映的電視畫面一樣,一面發出沙沙聲,一面播放著黑白雜訊。

  「接下來輪到我。」

  這會兒開口的是坐在位子上的瓦爾蕾特。

  鴨志田離開螢幕,往邊緣的空位坐下。

  「『解除』!」

  瓦爾蕾特的手中出現了撲克牌,但她隨即將所有牌消去。

  並念出不在手上的撲克牌號碼。

  「『方塊6,運作』。」

  她在手中釋放藍色魔力粒子,並朝著鴨志田製造的螢幕吹去。

  「『滲透』!」

  在咒語作用之下,黑白畫面變為鮮明的彩色畫面。

  『你在哪裡?薄暮?』

  連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哇!」

  葵發出感嘆的聲音。

  「收訊品質良好。」

  鴨志田點了點頭。

  「我這邊的狀況也不賴。」

  瓦爾蕾特微微一笑。

  看著畫面的洋平眨了眨眼,向兩人問道:

  「這是七瀨的夢?」

  畫面中的武頻頻環顧四周。

  『你在這裡吧!?薄暮!!』

  他大聲呼喚自己的化身。

  瓦爾蕾特面露笑容,輪流望著三人。

  「多虧了大家幫忙。先是洋平帶他到〈赤龍〉,再來是葵泡了好喝的紅茶,最後是鴨志田打造了能夠觀看夢境的電視。多虧了大家合力,才能成功。」

  「不敢當,這全是您出的主意。」

  鴨志田一板一眼地回答。

  葵也猛烈點頭贊同。

  「沒想到會這麼成功……」

  洋平出神地望著眼前的光景。

  「不枉我大費周章讓他喝下我的撲克牌。」

  如瓦爾蕾特所言,武的體內藏有在〈赤龍〉總部時連著紅茶一起喝下的撲克牌。

  瓦爾蕾特的幻術魔法「黑傑克」不光是能夠幻化出人像牌上的人像而已。

  數字牌稱為追蹤牌,能夠隨時掌握體內放牌之人的動向。

  當然,要放入追蹤牌,必須接近對象才行。

  尤其是擁有強力號碼的追蹤牌。

  像泥人這類物體,可用魔法投擲效力較弱的牌,硬生生地插入體內;但是對象是人類的話則不然。

  被放入追蹤牌時,會產生不小的衝擊。

  這是因為他人的魔力進入體內之故。

  放牌的方法有很多,這次瓦爾蕾特用的方法是讓對象喝下施了魔法的紅茶。

  她放進武體內的是方塊6。

  一旦成功把牌放人體內,除非瓦爾蕾特主動取出或是她死亡,否則追蹤牌的效力永遠不會消失。

  被放入追蹤牌的人會多出一顆小小的痣,但是幾乎沒人能夠發現如此細微的身體變化。

  不過,實際上,大費周章放入追蹤牌,能做的事並不多。

  因為這個魔法可同時持續發動四十張牌,花費的魔力微乎其微。

  花費的魔力多寡因牌的強度而異;最強的黑桃A是放在龍泉寺和馬體內。

  不但可確認他的位置、心跳數及體溫,還可從固定角度觀看影像及竊聽。

  放人體內的追蹤牌會與對象的魔力略微融合。

  瓦爾蕾特過去從沒想過要觀看放入追蹤牌的人所作的夢。

  當然,她也從未這麼做過。

  這是第一次,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她面露微笑。

  現在的她正是世上最了解七瀨武的人。

  ——薄暮必定會成為我的囊中之物。

  她如此確信。

  ☆☆☆

  武正在體育館裡準備晨練。

  還沒有半個學生到來。

  是我太早來了嗎?武迷迷糊糊地暗想,此時,他聽見了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武!」

  六在體育館的雙開門前方呼喚他。

  武望向她,歪了歪頭。

  她穿著制服。

  「六?」

  而且她穿著室外鞋就走進體育館裡來了。

  平時的六絕不會這麼做。

  武正覺得奇怪,六卻跑過來,劈頭就問:

  「真的嗎!?」

  武反問:

  「咦?什麼?」

  她皺起眉頭來,連珠炮似地說道:

  「你吃我的巧克力時咬斷了牙齒!是真的嗎!?」

  「…………呃……」

  武一臉錯愕,六繼續追問:

  「是真的嗎!?」

  武回想起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視線四處游移。

  她說的應該是上個月情人節時送的巧克力。

  收下的當天,武回到宿舍後就立刻享用,但是和胡桃的巧克力相比,六的巧克力實在很硬。

  武奮力一咬,居然把牙齒咬斷了。

  前幾天和胡桃一起去買白色情人節用的回禮時,武拿出來當笑話說,想必是傳到了六的耳里。

  ——糟了。

  武開始後悔自己不該講出來。

  「我、我………」

  六的嘴唇直發抖。

  「對不起——」

  她雙手合十,像是膜拜武一樣,哭喪著臉仰望著他。

  「不……呃……我完全不在意……」

  斷的並不是門牙,而是旁邊的牙齒,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來,武真的完全不在意。

  此時,門口又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武,這邊。」

  武抬起頭來一看,站在那兒的是六。

  一樣穿著制服。

  「咦?六?有兩個六……?」

  另一個六和剛才一樣跑過來,抓住武的手臂。

  同一瞬間,剛才的六化為淡紫色粒子,消散無蹤。

  剩下的六說道:

  「薄暮不在你身上。」

  武也察覺了,覺得不可思議。

  剛才自己明明還在體育館裡準備晨練啊!

  為何薄暮不在腰問?

  六皺起眉頭,詢問武:

  「你是不是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

  武詢問,六眨了眨眼。

  「這裡是夢中啊!武。」

  「夢中…………?」

  「我們為了收服薄暮,要和薄暮戰鬥。快想起來。」

  經六這麼一說,武總算明白了。

  「對喔!我被兵頭老師施法,睡著了……」

  「嗯。」

  六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突然,她微微撇開視線,在武面前扭扭捏捏,一副難以殷齒的模樣。

  「呃、呃……對了……」

  「怎麼了?」

  「剛才的我……」

  「剛才的?」

  武不懂她在說什麼,歪了歪頭。

  六頻頻拉扯自己的制服衣擺,說道:

  「說、說的巧克力,指的是情人節巧克力吧?」

  武的臉上浮現動搖之色。

  「呃……」

  「你咬斷了牙,是真的嗎?」

  六垂著頭問道。

  「…………呃,這件事等到回去以後再……」

  「所以是真的羅!? l

  六猛然抬起頭來,突然從兩邊抓住武的臉頰,

  「給我看看!」

  「哇!等等,六!?」

  六固定住武的雙頰,硬生生地扳開他的嘴巴;武發出呻吟聲。

  六不管三七二十一,窺探他的口中。

  「啊!真的!牙齒斷了一小截!」

  「所、所以我才說……」

  六和抓住臉頰時一樣突然地放開手,後退幾步,整張臉皺了起來。

  「哇啊啊啊啊啊!對不起~~~~~」

  她雙手合十,宛如膜拜似地道歉。

  武摸著自己的臉頰,忍不住嘀咕:

  「不必連這種時候都發動預知吧……」

  「真的很對不起~~~」

  六再度道歉。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是和胡桃一起做的,為什麼我的巧克力卻變得和石頭一樣?我有試吃過耶!的確,有幾顆比較硬,但是誰知道居然會比牙齒還硬?我真的沒有廚藝天分,真想找個洞鑽進去。」

  六嘀嘀咕咕地抱怨著,武面露苦笑:

  「好了,我真的沒事啦!」

  六吸了吸鼻子,垂頭喪氣地說道:

  「下次我一定會成功的。」

  「嗯,我拭目以待。」

  武也笑著點了點頭。

  此時,武和六四目相交。

  ——下次……?

  他們察覺這是指明年的情人節,不約而同地紅了臉。

  「呃、呃……那我們走吧!」

  「對、對啊!嗯,老是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

  兩人醞釀出奇妙的氣氛,一起走向體育館外。

  走出體育館的武再度認識到這裡是夢中。

  體育館外本來有道通往校舍的樓梯,但現在兩人面前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武和六位於市區中。

  是武在現存世界時居住的市區。

  爬上幾條巷子前的坡道後,就是武的家。

  六也認得。

  「你家就在那邊吧?」

  然而,武卻站在沒有半輛車經過的道路中央,望著天空說這:

  「最好別去那邊。」

  「…………」

  六凝視著武的臉。

  「雖然沒有明確的根據……」

  聽了武說的話,六指著反方向說道:

  「那我們去那邊看看好了。」

  六邁開腳步,武也跟上。

  天空變為陰森恐怖的夕暮。

  暗紫色從兩端逼近泛黑的紅色。

  猶如渲染過後的橘色月亮朦朧地發著光。

  然而,這樣的光景不過一眨眼,又變為炫目的夏日天空。

  「你看,是海耶!」

  六高聲叫道,奔向前方。

  武和六突然被傳送到其他地方。

  那是某個海岸,右手邊可看見往海面延伸的石造堤防,正面則是一片湛藍的大海。

  天空變得一片晴朗,一樣透著水藍色。

  ——夢就是這樣。

  武環顧四周。

  他對這個海岸沒印象。

  ——這只是單純的夢?還是這也是預知,有一天我會來到這裡?

  正當武思索之時,沙灘方向傳來了尖叫聲。

  「呀!」

  「六!?」

  仔細一看,把腳泡在海里的六突然變了副模樣。

  她穿的本來是制服,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泳衣。

  「咦?咦?怎麼回事?」

  六也一頭霧水地俯視著自己。

  「呃……」

  武盯著她,眨了眨眼。

  除了被小布塊覆蓋的部分之外,她幾乎是赤身裸體。

  六發現武正在看,猛省過來。

  「該不會是你……」

  「不是、不是!我什麼也沒做!」

  這裡是武的夢中。

  六似乎認為她突然身穿泳裝,是因為武心懷邪念所致。

  她直瞪著武看,武覺得好像整顆心都被看光了。

  他明明沒做任何虧心事,卻下意識地撇開臉。

  「真傷腦筋。」

  六用手臂盤住外露的肚子,加以遮掩。

  「別一直盯著我看。」

  在六的命令之下,武面向一旁,乖乖回答。

  「是、是……」

  其實他很想多看幾眼,但現在還是乖乖遵命為妙。

  「幸好手槍還在。」

  聽了這句話,武偷偷瞄了六一眼。

  雖然變成泳裝,槍帶依然緊緊地綁在她的大腿上。

  ——會變成泳裝,真的是因為我心懷邪念嗎?

  武開始懷疑自己。

  ——或許我在無意識間這麼想過。

  不無可能。

  畢竟武也是個正值青春期的男孩。

  正當武對自己的理智疑神疑鬼時,六突然大聲叫道:

  「武!你看那邊那個女孩!」

  武也驚訝地望去。

  只見石造堤防上有個剛才並不在場的女孩坐在那兒。

  她一面搖晃雙腳,一面看著他們。

  然而,在兩人的視線注視之下,女孩立刻起身,默默地拔腿跑開。

  「啊!」

  「喂,等等!」

  武和六慌忙追趕。

  然而,女孩跑出海灘,奔向道路。

  「她想逃走!沒辦法,武,過來!」

  「咦?」

  跑在前方的六停下腳步,待武追上後,便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六背過身去,形成背著武的姿勢。

  「咦咦!?」

  正當武感到困惑之時,六讓武從背後抱住她。

  待武的手臂環住可直接感受到肌膚觸感的肚子之後,她從大腿的槍帶中拔出手槍。

  「抓好!」

  武立刻意會六想做什麼,連忙搖頭:

  「不,不行——『「飛射」!』——我不是說不行了嗎——!」

  想當然耳,六並沒理會武,朝著地面開了槍。

  魔法陣出現,同時,兩人的身體飛向空中。

  「『飄浮』!」

  六接著發勤浮游魔法,朝著女孩離開的方向一直線飛去。

  速度和武的龜速「飄浮」相比,感覺起來就像音速一樣快。

  武覺得頭昏想吐,

  ——我最近……怎麼老遇到這種事……?

  前往〈赤龍〉總部時,他也是被迫用魔法移動,嚇得魂飛魄散。

  武露出自嘲的笑容,半是抱著聽天由命的心態,死命抱住六。

  著地和飛上空中時一樣突然。

  「哇!」

  「呀!」

  腳突然踩到地面,武一時收勢不住,往前跌倒。

  想當然耳,六也被他撲倒了。

  「對、對不起,六。」

  「唔~~~」

  被武壓住的六發出了呻吟聲。

  此時,武發現自己底下的六變得衣衫凌亂,不由得全身僵硬。

  她的泳衣往上滑,幾乎快掉了。

  「……呃…………」

  武趴在六白皙的背上,視線左右游移。

  「喂,武,快走開!」

  六似乎沒發現,在武底下揮舞手腳。

  越是亂動,覆蓋六胸部的泳衣就越是偏移,白色的小山丘漸漸顯露出來。

  「不,六……現在不能動…………」

  「咦?」

  六努力回過頭來仰望武,武戰戰兢兢地拿起鬆掉的綁帶,提到她的眼前。

  「這、這個……鬆掉了。」

  瞬間,六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武指尖上的白色綁帶。

  接著,她發出尖叫聲。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六用雙手搗住胸部,並在仍背著武的狀態之下用難以置信的腳力倏然起身,帶著可怕的表情回過頭來。

  然而,當她發現自己的胸部只有嬌小的掌心遮蔽,便又立刻轉過身去。

  「要要要、要是你敢偷看,我絕不饒你!」

  大為動搖的六慌慌張張地將鬆掉的胸罩重新綁好。

  武望著六白皙滑嫩的背部,眨了好幾次眼之後,才猛省過來,轉到其他方向。

  現在的六和全裸差不多。

  六的背部宛若烙印眼底一般重新浮現,武拚命地搖頭。

  ——誰叫她要穿這種容易掉的泳衣。

  武試著想其他事,卻感覺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燙。

  待武終於冷靜下來,轉過頭之時,六已經穿好泳衣了。

  但是她依然面帶不快,滿臉通紅。

  六用誇張的動作環顧四周,宛若想趕快忘記剛才發生的事一般。

  「這裡是哪裡?」

  面對六的詢問,武搖了搖頭。

  「不知道……」

  又是個陌生的場所。

  兩人正位於結凍的湖面上。

  ——又轉換場景了?

  雖然武知道這在夢中是很容易發生的現象,但還是覺得恐怖。

  「啊!」

  六大聲叫道。

  「怎麼了?」

  仔細一看,她身上的服裝又從泳裝變回了制服。

  「我該說真方便嗎?」

  六聳了聳肩。

  天空又變成了傍晚時的顏色。

  低空流過的紅色雲彩是冬天的破片雲。

  飄蕩的空氣也和剛才截然不同,變得涼颼颼的。

  「武。」

  兩人背後,有人出聲呼喚。

  武回過頭,瞪大眼睛。

  「媽!?」

  不知何故,在眼前的竟是武的母親,七瀨陽子。

  她帶著極度悲傷的表情。

  「我覺得很對不起你,真的。」

  陽子對武說道。

  「……為、為什麼?」

  武一臉困惑,陽子反覆說道:

  「對不起,可是,我只能這麼做。」

  陽子的身影逐漸淡去。

  但她還是繼續喃喃說著,彷佛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為了不讓月光——」

  「什麼?我聽不清楚。」

  武更靠近一步。

  陽子的身體顯然是紫色粒子構成的。

  她的身體從未端開始分解消失。

  「媽!」

  武還不希望她消失。

  他覺得母親似乎正在訴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得問清楚……

  ——我一定得問清楚……

  武又朝著逐漸消滅的陽子踏出一步,身後的六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武……後面!」

  「咦?」

  武回過頭,瞬間靠著「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的效果察覺了危險。

  為了閃避危險,武的身體往右傾斜。

  然而,他卻晚了一步,有個物體擊中了肩膀。

  「好痛……」

  一道身影逼近踉蹌倒地的武。

  「武。」

  聽了這聲呼喚,拾起頭來的武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月光!?」

  在眼前的是弟弟月光。

  擊中武肩膀的似乎是魔法,白色魔法粒子飄散於周圍。

  「『幹勁』!」

  月光說道,同樣閃著白色光芒的霧狀魔力包覆了他的身體。

  「武,快發動!」

  六叫道。

  但武只是一陣茫然。

  「這是……夢中的……月光吧?換句話說,是假的。」

  剛才在場的母親陽子已經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月光。

  月光對一頭霧水的武恨恨地說道:

  「武,都是你害的。」

  「…………」

  「把我的腳復原。」

  武在月光的正前方跌坐下來。

  他垂下頭,默默無語,只是搖著頭。

  他不敢正視月光的臉。

  「為什麼你奪走了我的腳,還能悠悠哉哉地練劍道?」

  月光怨恨的聲音落了下來。

  六發現武一陣愕然,臉色鐵青地發著抖;但是月光擋在中間,她無法靠近。

  六雖然猜到出現的少年是武的弟弟,卻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武……?」

  六不知道武為何如此害怕,只能呆立於原地。

  「你想殺了我。」

  月光俯視著武,冷酷地說道。

  「不是。」

  武手抵著結凍的湖面,無力地搖著頭。

  「你是我的哥哥,卻想殺了我。」

  月光咄咄逼人。

  「不是的……」

  武無力地否定。

  「你就是這樣———」

  「月光……」

  抬起頭來的武依然坐在地上,害怕地往後退。

  月光的背後出現了剛才沒有的道路。

  雙線道上,車輛以驚人的速度來往交錯。

  「——把我推到馬路上的吧?」

  說著,月光倒向背後出現的道路。

  本來並不存在的轎車按著喇叭駛過來。

  「住手,月光!!」

  武立即起身,試圖抓住月光的手。

  然而,一切都是幻影,都是夢中發生的事。

  月光、轎車和道路都於瞬間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朝著冰凍的寬闊湖面伸出手的武。

  「……武。」

  六呼喚,但武裝作沒聽見。

  他用雙手搗住臉,呆立於原地。

  ——那是意外。

  ——真的嗎?

  ——其實我想殺了月光?

  武試著找出他反覆思索了好幾夜、好幾百次的答案。

  ——我不知道。

  ——我想不起來。

  ——我不記得……

  只不過是一個抬頭的動作,卻花了武不少時間。

  武瞪大眼睛,面對再度出現的月光,害怕得險些叫出聲來。

  「……月光。」

  從後跑來的六繞到一陣愕然的武面前護住他,並對月光怒目相視。

  「你、你不要胡說八道!」

  被白色魔力覆蓋的月光看著擋在武面前的六,面露嘲笑。

  「啊?你是誰啊?」

  月光打量了六片刻之後,像是失去興趣一般,說道:

  「算了,你是誰並不重要,只要是站在他那一邊的,全都是壞人。」

  此時,武有股不祥的預感。

  ——……有什麼……要來了……

  當武察覺時,月光已經拔出腰間的劍,並「解除」完畢了。

  「死吧!」

  月光舉起劍來,露出邪笑。

  武用雙臂從背後抱緊六。

  「『這把墮天使之劍,可貫穿任何堅韌盾牌。』」

  月光念誦咒語,將劍高舉頭頂:只見劍尖開始發光。

  「『刺裂!』」

  武將六抱在淒里,屈身蹲下。

  「『阿撒佐!』」

  白色魔法陣出現於月光的腳邊,一道炫目的光柱直竄而上。

  接著,一個擁有六片翅膀的白色天使出現其中,

  但是武和六什麼也沒看見。

  周圍被光芒的洪水包圍,天使看來只是個朦朧的影子。

  天使緩緩地拍動背上的巨大翅膀。

  同時,一道刺人的銳利勁風襲向武和六。

  「呀!!」

  「六!」

  護住六的武全身承受了這道勁風的襲擊。

  不,那不是風。

  武渾身是血。

  天使釋放的勁風之中,夾雜著數十根如短劍般尖銳的羽毛。

  羽毛一刺入武的身體,便立刻化為魔力粒子消散無蹤,只留下傷口。

  「……嗚嗚……」

  武痛得皺起臉來。

  六被武使勁壓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武……你沒事吧……!?」

  「嗯、嗯……」

  武勉強回答六,拾起頭來望著月光。

  結束攻擊後,月光眼前的光柱逐漸消失。

  同時,天使也不見了。

  武依然緊緊抱著六,說道:

  「住手,月光。」

  「不要。」

  月光再度舉起劍來。

  瞬間,學院長的話語閃過武的腦海。

  ——如果六在夢中死了,現實中的她也會死。

  想必武自己也無法全身而退,但這不重要。

  他不能讓月光殺了六。

  「六,對不起!」

  「咦!?」

  武先道了聲歉:當六抬起頭來看他之時,已經被震到湖面上了。

  武用「飛射」將她震離原地。

  現在沒時間用「飄浮」溫吞移動。

  確認六已經到了數十公尺外之後,武才起身。

  「『幹勁』!」

  現在沒時間讓他思索猶豫。

  他的直覺告訴他:不發動魔法就會死。

  紫色粒子覆蓋了武,幾乎同一時間,月光帶著白色光芒的腳從旁飛來。

  武被踢中側腹,飛得老遠。

  剛才武看得並不清楚,但他覺得眼前的月光並未移動。

  —只有腳從下方出現?

  武想起之前學院長使用的黑暗魔法。

  當時,學院長身體的一部分經由別的空間出現於武的背後。

  然而,當武抬起頭來之時,他忍不住瞪大眼睛。

  有兩個月光。

  「咦……?」

  武還以為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但月光的確有兩個。

  ——因為是在夢裡……?

  武不明白。

  這是某種魔法?或是因為身在夢中?

  被一腳踢開、倒在湖面上的武試著站起來,發出了呻吟聲。

  「唔……」

  不知是不是踢中了要害,光是呼吸就讓武痛得幾乎昏厥。

  覆蓋身體的「幹勁」確實發動著。

  ——這代表剛才那一腳……被魔法強化過了?

  兩個月光面露微笑,等武站起來。

  待武奮力起身之後,其中一個月光朝著六邁開腳步。

  「你等著,我這就殺了那個女人。」

  留在武面前的月光說

  道。

  「……住手…………」

  武的聲音因為劇痛而顫抖。

  月光微微一笑。

  「放心,我沒打算殺你。」

  「……住手,和六……無關。」

  聽了武的話語,月光歪了歪頭。

  「為什麼?當然有關啊!」

  「這是我跟你的問題,和六無關,」

  月光當寞是一臉詫異地看著武,再度笑道:

  「不,有關係。我殺了那個女人,你會難過吧?我就是想看你痛苦。」

  「…………」

  這只是一個夢。

  武試著這麼想。

  然而,若是六被殺,就不再是夢了。

  「我……我道歉。」

  聽了武說的話,月光瞪大眼睛。

  「啊?」

  「我道歉,直到你氣消為止……」

  「…………」

  武跌坐在原地,月光閉上嘴,走了過來。

  「我啊!」

  月光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道,用腳踩住武的頭。

  「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你這一點。」

  武的臉頰整個貼在地面上。

  「不過,算了。這代表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

  無論頭頂上的月光說什麼,武都能忍。

  武不能讓月光殺了六。

  月光……八成比六還強……

  「直覺迴避(洞察機先)」是能夠察覺危險的魔法。

  無論武願不願意,直覺都會估量對手的力量。

  即使是夢中的冒牌月光,武也只能聽從。

  「說吧!」

  月光的冰冷聲音刺著他。

  「你自己親口說出來,說『我想殺我弟弟』。」

  換作平時,武的心早已崩潰了。

  然而——

  「武!」

  聽見六的呼喚聲,武覺得他可以忍下任何事。

  「這女人真吵。」

  另一個月光走到了離六數公尺處時,突然憑空消失,下一瞬間又出現於她的背後,硬生生地抓住了她。

  「別傷害六!」

  另一個月光輕易地答應了武的唯一請求。

  「好啊!你快說吧!」

  月光舉起踩著武的腳,說出自己的願望。

  「……我、我……」

  武抬起頭來,勉強說出這句話。

  「想把弟弟月光——」

  月光等不及他說下去,搶先說道:

  「——推到馬路上殺掉。」

  武在心中咀嚼月光的話語。

  他遲疑了,支支吾吾。

  見武沉默不語,月光心急了,用沒拿劍的那一手握拳毆打武。

  「我叫你說!」

  那是用魔力強化過的拳頭。

  武橫倒在地,新的痛楚讓他的意識消失了一瞬間。

  「嗚嗚……

  但他還是爬了起來。

  「武!夠了!」

  六的叫聲傳來,接著響起的是月光的聲音。

  「別人的家務事你別插嘴。別的不說,你對這小子根本一無所知。」

  六立刻回嘴:

  「我知道!武人很好,才不可能做那種事!」

  「她這麼說耶!」

  月光露出打從心底覺得可笑的笑容,說道:

  「欸,哥,你就告訴她真相吧!」

  「…………」

  「因為企圖殺害弟弟而被父母討厭的可憐蟲武的故事,你也一併說給她聽吧!沒關係,我可以等你說完。」

  月光抓住武的頭髮,讓他拾起頭來。

  「說完了以後再陪我玩吧!」

  他看著武裂開的嘴唇及開始紅腫的臉頰,吃吃笑著。

  武沒有回答。

  月光硬生生地將他的臉轉向六。

  「如果你不想陪我玩,我就去找那個姊姊玩。」

  「住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見武終於開口,月光滿意地放開了手。

  「那就快說吧!親口說你幹了什麼好事。」

  「…………月光。」

  武仰望著月光冷酷的眼睛,重複起先的那句話。

  「我道歉……」

  月光嘟起嘴巴。

  「唉,鉤了,我想聽的不是這句話啦!你真的很笨耶!」

  月光從武的面前退後幾步。

  「算了。」

  說著,他揮動手上的劍。

  瞬間,劍變化為熟悉的物體。

  「薄暮!?」

  月光手握的是薄暮。

  「我想知道的是殺意,想知道的是覺悟,想知道的是——」

  月光說道。

  ——不,這……不是月光?

  月光的模樣慢慢變為十歲左右的少女。

  「想知道的是,你勇於面對恐懼的堅強。」

  少女在困惑的武和六面前,舉起同為她自己的劍。

  「『解除』!」

  隨著少女的咒語,帶著紫色粒子的劍身發出了前所未見的燦然光芒。

  不遠處緊接著傳來六念咒的聲音。

  「『解除』!」

  武望向六,只見另一個月光消失了,脫身的六一臉憤慨地朝著這個方向舉起手槍。

  武仍一片混亂。

  他用手觸摸,確定薄暮仍在自己的腰間。

  ——只要我打敗她,一切就結束了。

  然而,跌坐在少女腳邊的武仰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還只是個孩子……

  薄暮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近距離看她,更覺得她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落落大方的五官,不可思議的黃昏色眼眸,沐浴在紫色魔法粒子之下的輕柔長發。

  還有從未見過的白色甲冑。

  武吞了口口水。

  俯視著他的少女宛若要證明自己並非人偶一般,眨了好幾次眼。

  ——戰鬥……?

  ——我和這個孩子?

  雖然武早就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但是事到臨頭,卻又不禁躊躇。

  ——要我拿劍砍這麼一個孩子,我辦得到嗎……?

  此時,少女動了。

  「你不夠格擁有薄暮。」

  少女說道,一雙黃昏色眼眸不可思議地變換色彩。

  「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武一面起身,一面反問;她搖了搖頭。

  「不,這是事實。不是我的意志,是真實的情形。」

  「根本就是你的意志吧!你只是不願意被我持有而已。」

  「不是。」

  她再度搖頭,否定武的話語。

  「我沒有人類的情感,我是無私的存在。」

  武恨恨地說道:

  「那你幹麼這麼做?」

  武無法饒恕薄暮借用母親和弟弟的模樣來譴責自己與傷害六。

  然而,少女並不了解武的情感。

  她只是透過夢境,將武心中的事物呈現出來而已。

  少女將視線轉向武,毫無感情地說道:

  「薄暮是擁有無限力量的魔劍,你用不來,這是事實。放棄吧!」

  「不要。」

  武拒絕。

  少女的視線游移了一瞬間,隨即又筆直地望著武,說道:

  「那我就將你從此地排除。我要支配你,直到你放棄為止。你的魔力將持續為我所用,即使你……將因此喪命。」

  少女沒聽武回答。

  她將同為她自己的劍——薄暮高舉面前,念出咒語。

  「『結合』。」

  瞬間,武也拔出腰間的劍。

  少女扣下出現的扳機,槍劍藉由她的手變換了姿態。

  「『巫師殺手』!」

  少女繼續念咒,只見薄暮不只帶有武的紫色魔力,還散發著他人的漆黑魔力光芒。

  光線刺得武眯起眼睛。

  少女手上的薄暮變成了武從未見過的形狀。

  變成了一把帶著大盾、閃著黑光的厚刀武器。

  ——……她是用誰的魔力變化的?

  武的疑惑並未得到明確的解答。

  少女說道:

  「這把劍是我過去的主人所用的劍。她能夠讓我變化成許多型態,她受到眾多魔法師的信任,能向許多人借用魔法。」

  武知道薄暮說的就是十五個偉大魔法師之一。

  的確,地位崇高的她應該可以說動許多人替她灌注魔力到橋夾之中。

  少女用變了模樣的劍指著武。

  「用這把劍砍你,不會傷害你的身體,卻能將你慢慢逼上絕路。」

  少女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這把劍是奪取敵人魔力的劍,砍一下便能奪走你體內的三分之一魔力。中了三劍,你就會死。」

  武沒有回答,只是舉起自己手上的薄暮,念出咒語:

  「『解除』!」

  少女微微睜大眼睛。

  「你該立刻放棄。」

  「不行。我會讓你服從我。」

  面對武的斷然態度,少女露出了更加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立刻排除你。」

  薄棋如此宣告,輕輕踏步,浮上了空中。

  接著,她舉起厚刃大劍,從頭頂上沖向武。

  「武!」

  武聽見了六的叫聲,及時往後縱開。

  他靠著「直覺迴避(洞察機先)」感應出六打算做什麼。

  「『雷電水車』!」

  六從兩人的左手邊十五公尺處開槍,只見武和少女問出現了一面閃電形成的車輪狀大盾。

  少女的劍從正中央切斷了雷電車輪。

  轉眼間,六的魔法分解為淡黃色粒子,全都透過劍刃被少女的劍吸收了。

  「任何魔法都對這把劍無效,因為它可以吸收任何人的魔力。」

  少女輕飄飄地降落在結冰的地面上,淡淡地說道。

  武想試試,便把指尖對準少女,施放基本魔法。

  「『飛射』!」

  紫色魔力化為小團塊,如子彈一般飛向少女。

  她用大盾抵擋。

  武的紫色魔力也立即化為粒子,被吸收了。

  「明白了吧?你絕對贏不了我。」

  武反駁少女的話語:

  「就算是,我也不能摸摸鼻子就回去!」

  少女用略感興趣的眼神凝視著武。

  「六!」

  武並未把臉轉向六,只是大聲說道:

  「你現在使出渾身解數攻擊她!」

  六驚訝地眨了眨眼。

  「……也、也會打中你耶!?」

  「我不要緊。」

  武只看了六一眼。

  接著,毅然地說道:

  「我會全部閃開。」

  「……武…………」

  六用雙手牢牢抱住手槍,凝視著武,揣測他的意圖,隨即又緊閉嘴巴,點了點頭。

  「好,你要閃開喔!」

  「嗯。」

  武朝著六微微一笑。

  望著兩人的少女一臉費解地皺起眉頭來。

  「你在想什麼?」

  少女問道。

  「你的魔法我知道。可是,你無法連續迴避,你做不到。即使身在夢中,如果受到嚴重的損傷,你還是會死。」

  「只要你放棄,我就不用這麼做了。」

  武一面微笑,一面耍嘴皮子;少女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我不承認你。」

  「那就只好繼續打下去了。」

  少女回望著舉起薄暮的武,自己也緩緩地擺出架式。

  「我明白了。我會全力阻止你,奪取你的魔力。」

  他們對峙了僅僅兩秒。

  最初的攻擊是六用長槍施展的霰彈魔法。

  「『雷電霰彈』!!」

  飛來的魔法子彈在少女眼前及武伸手可及的距離破裂了。

  宛如擊中物體的霰彈一般,化為五十幾個小電球,在直徑八公尺的圓內飛散開來。

  只要被其中一個電球擊中,就和觸摸到強力的高壓放電器一樣,會因為電擊而產生劇痛,全身麻痹並失去意識。

  武一面用手上的薄暮彈開電球,一面左右擺動身體閃避。

  同時,少女也揮劍將遍布視野的雷電一一吸收,化為自己的魔力。

  兩人也因此微微接近。

  少女沒放過這一瞬間,活用龐大的劍身。

  她的嬌小身軀躲在劍的背後,一面吸收六的魔法,一面用另一隻手對武施放魔法。

  「『破壞』!」

  感應到破壞魔法即將來襲的武將兩顆電球彈開,並飛身避開這道魔法。

  但他飛往之處也有六釋放的高壓電球飄浮著。

  在電球觸碰後腦的前一瞬間,武及時回頭,將電球彈開。

  武成了背對少女的姿勢,當他急忙轉回身子時,兩人之間已經沒有距離了。

  武睜大眼睛,看著占據視野的黑亮劍刃。

  少女用難以置信的力道,朝著武迅速揮動和自己一樣高的巨大武器。

  武的身體受到了被攔腰砍斷般的衝擊,飛到了一旁。

  「武!!」

  六叫道。

  結凍的湖面被六的雷電熱氣融化,出現了好幾個坑洞。

  多虧這些坑洞,武滑到一半便卡住了,才得以停下來;他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不會痛……?」

  被砍中的腹部的確很痛,但那不是被砍斷的痛楚,而是被鈍器毆打的痛楚。

  飛過湖面時仍死命握住的薄暮立刻派上了用場。

  飄來的少女不給武時間起身。

  武用薄暮擋住了再度揮落的劍刃。

  然而,少女卻使出媲美數名壯漢合力的驚人力量,將武的劍壓下。

  「……!!」

  武立刻用雙手支撐高舉頭頂的薄暮。

  少女的神色絲毫未變,說道:

  「放棄吧!」

  武瞪著她回答:

  「我絕不放棄。」

  說著,武察覺自己身體的異狀。

  ——是剛才的攻擊……?

  他的身體突然變重了。

  和急速消耗魔力時的感覺一樣。

  ——她砍中我時,奪走了不少魔力。

  魔力衰退會造成什麼情況,武很清楚。

  起先會感到疲勞,接著會頭痛、頭昏,產生類似貧血的症狀,最後連站起來都有困難。

  武使勁握住薄暮。

  ——媽的,手在發抖……

  少女的力道和剛才並無不同,但武顯然居於下風。

  少女眯起眼睛,用足以壓扁武的力道將劍刃硬生生地往左滑。

  武手上的薄暮也輕易地被拉向左方。

  武的「直覺」立刻感應到了。

  下一個攻擊即將到來——

  他從雙手握劍改成左手持劍,並把騰出的右手舉到少女眼前。

  「『破壞』!」

  「『飛射』!」

  兩人幾乎是同時施展魔法。

  少女施展破壞魔法的瞬間,武將她震向後方。

  武也因為額頭結結實實地中了「破壞」而倒地。

  「武!」

  六的聲音在武聽來,顯得很遙遠。

  一瞬間,武險些失去意識,但他立刻撐起身子。

  持續自動發動的「直覺迴避(洞察機先)」對危險產生的惡寒,讓武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感覺也變得相當敏銳。

  ——再不爬起來……

  ——下一擊……就要來了……

  武施展的「飛射」和「破壞」不同,並不是攻擊魔法。

  那是用風壓將對手震開的魔法,給予不了多夕打擊。

  少女必然會毫不容情地再度襲來。

  武將薄暮刺入冰中,拄著薄暮起身。

  此時,六的叫聲傳來。

  「『熔流噴射』!!」

  只見閃耀著黃色光芒的神速魔法陣在六的面前開啟,射出的雷電魔法一面劈啪作響,一面飛來。

  爆波與高熱襲向少女,她用盾牌分解六的魔法,加以吸收。

  武趁著這段短暫的時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那個人太礙事了。」

  少女一面吸收六的魔法,一面在盾牌背後說道。

  「什麼!?」

  武的「直覺」感應到時,少女已經從面前消失了。

  她使用浮游魔法飛翔,朝著六擲出手上的武器。

  「六!!」

  武揚起手,朝著她擲出的武器施展魔法。

  「『飛射』!!」

  然而,卻未能改變武器的軌道。

  因為少女抓住武的手腕

  ,改變了魔法的軌道。

  「不行。我不會讓你阻撓。」

  武無法推開少女。

  另一隻手拿著薄暮。

  「呀!!」

  六的尖叫聲響起。

  武毛骨悚然地望去,只見六試圖用手槍彈開少女擲來的武器,但她的魔法被劍刃吸收,整個人被撂倒在湖面上。

  「六!!」

  武對少女怒目相視。

  「放手!」

  她仍然抓著武不放。

  「我奪走了她的魔力。」

  少女說道。

  「她已經用了好幾次魔法,魔力早就所剩無幾了:現在她再也無法使用魔法了。」

  少女淡然說道,武舉起薄暮,用劍尖抵著她纖細的脖子。

  「如果你死在夢中,會怎麼樣?」

  少女眨了眨眼。

  「那就是你贏了。」

  「既然如此——」

  武的手使上了力,將薄暮更加推往白皙的脖子。

  歲女的脖子流下了一行血。

  「——這就結束了。」

  武不想這麼做。

  但是他只能這麼做。

  武這麼告訴自己,將薄暮往前推。

  隨即,武的紫色眼眸散發出更強烈的光芒,浮現了迴避魔法陣。

  他的「直覺」感應到的是下一個攻擊——

  「放手!」

  武用手肘推開少女。

  然而,為時已晚。

  身旁出現了「巫師殺手」型的薄暮。

  ——用魔法拉過來的!?

  武的錯愕表情如此詢問著,少女冷靜地回答:

  「我和這把劍一心同體,也可以自動操縱。」

  之後少女所說的話,武沒機會聽見。

  武設法防禦,但是連防禦都被破解了;他中了劍,和六一樣毫無反抗之力地倒在冰上。

  中劍部位竄出大量的鮮艷紫色魔力,被吸向少女的劍。

  「互相信賴的化身和魔法師也可以這樣自動操作。」

  少女說道,武倒地不起,無法動彈。

  他活像被龐然大物壓住似的,不斷呻吟。

  連指尖都動不了。

  眼皮沉重,意識逐漸遠去。

  少女走向武,站在他的臉旁。

  然而,武的眼睛雖然是睜開的,卻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

  少女在武的臉旁蹲了下來。

  「立刻放棄,離開這裡。」

  她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聲調說道。

  那是甚至讓人覺得溫柔的柔軟語調。

  在尖銳的耳鳴聲吱吱作響中,武聆聽著她的聲音。

  「不要。」

  武喃喃說道。

  少女微微皺起眉頭。

  「那我只好殺了你。」

  少女在武的身旁站了起來,用魔法將巨大的薄暮拉到乎邊,毫不猶豫地將尖銳的劍尖刺向武的耳朵旁。

  「哇!」

  武痛得縮起身子。

  「放棄吧!」

  少女用不帶任何感情及起伏的聲音宣告。

  「…………不、不要……」

  她再度把劍刺入冰中。

  「唔!!」

  肩頭被割傷的武幾乎失去所有魔力,一臉鐵青地咬緊嘴唇。

  「即使身在夢中,如果受到致命傷,你還是會死。要放棄了嗎?」

  少女用機械般的聲音說道。

  「……不……要……」

  少女拔出薄暮,這回刺向武的右大腿。

  「唔啊啊啊啊啊啊!!」

  「下次我會刺穿動脈。要放棄了嗎?」

  少女用完全不變的聲音說道。

  「不要……」

  武頑固地喃喃說道。

  少女揮動薄暮。

  此時,遠處的六叫道:

  「『彈打』!!」

  這是和「飛射」相似的基本魔法,可以將障礙物彈開。

  與「飛射」不同的是,「彈打」是攻擊魔法,打中了會痛。

  面對突然的攻擊,注意力全放在武身上的少女瞠目結舌地飛向一旁。

  武微微挪動臉龐,朝六望去。

  六坐在冰上,朝著武的方向舉槍,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

  她處於魔力耗盡的疲弊狀態。

  「武、武……應該……有什麼方法可以抑制化身……」

  六一面調勻紊亂的呼吸,一面說道。

  「化身沒有心,這是真的,再這麼下去……」

  六的下一句話「再這麼下去會被殺掉」被武打斷了。

  「沒有……心?」

  武重複六的話語。

  剛才他也曾略微感到疑惑。

  「無私?」

  而六的話語又讓武想起來這裡之前學院長所詭的話。

  她說那是抑制化身的提示。

  『父母給予孩子的第一個東西。』

  學院長確實是這麼說的。

  ——父母和孩子都有心。

  武的思緒宛如爆炸一般,掬起各種現象,並加以篩選與取捨。

  武發現在一瞬間掌握住什麼,似乎就是「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的本質。

  「給予的東西……」

  武的身體湧出了紫色魔力。

  「……愛?」

  武用無力的手臂撐起身子,搖了搖頭。

  「不,不對……是給予的第一個東西。」

  武將意識與周遭切割,陷入思索:六對他叫道:

  「武,快……逃……」

  被六的魔法擊倒的少女又走到武的面前了。

  少女俯視著跌坐在地、陷入沉思的武。

  她和剛才一樣,舉起厚刃大劍,淡然說道:

  「這次你會死。要放棄了嗎?」

  「等等。」

  武說道,拾起頭來望著她。

  「你何必這麼問?一聲不吭地殺了我不就得了?」

  「…………」

  「你說過你不願意殺我。」

  「…………」

  「這代表你並不是無私。」

  少女沉默了一瞬間。

  接著,她搖了搖頭。

  「我是無私的存在。」

  「不,你有心。」

  「我沒有心,因為我是一把劍。」

  武可以感覺出少女有些困惑。

  「我可以給你。」

  武說道,少女遲疑了一瞬間。

  「……給我什麼?」

  她詢問。

  武就是在等她問這句話。

  「你最想要的東西。」

  武說道,少女機械式地再度搖頭。

  「我是無私的,沒有欲望。」

  「我給你……名字。」

  武說道。

  少女的眼眸微微閃動。

  「藉由名字,賦予你存在價值。」

  少女的眼睛看著武。

  「我的存在賦予你情感。」

  「…………」

  武看著少女的眼睛,那黃昏色的眼眸從落日的橘色轉為火紅,接著又轉為夕暮時的沉靜紫色,轉了一輪,又變回明亮的橘色。

  在那變化多端的眼眸中映著自己。

  少女鏡子般的不可思議眼眸,等待武的下一句話。

  「你的名字是……永遠。」

  武說道,少女突然開始發抖,抱著肩膀跌坐下來。

  「永遠,」

  少女喃喃說道:

  「永遠。我是永遠。」

  下一瞬間,少女爆炸性地釋放魔力,慢慢地變成了劍。

  躺在冰上的,是武平時手持的魔劍薄暮。

  「『父母給予孩子的第一個東西』就是……名字。」

  武喃喃說出謎底之後,便啪一聲倒地了。

  「武!」

  六跑上前來。

  「你沒事吧?六。」

  武躺在地上問道,六含淚望著他:

  「現在該擔心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的腳……傷得好嚴重……」

  「不要緊,這是夢。」

  武笑道。

  「可是……」

  依然一臉擔心的六抱起武,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

  武有種奇妙的感覺,視線忍不住游移。

  「呃……為什麼要讓我躺在你的膝蓋上……?」

  然

  而,溫馨的氣氛只持續了幾秒鐘。

  明明已經消失的聲音再度陷兩人於恐懼之中。

  「武。」

  月光站在兩人之前。

  「咦?怎麼回事?他不是消失了嗎?」

  六大驚失色,武回答:

  「他不是薄暮,是惡夢中的月光。」

  武絞盡渾身的力氣,離開六的膝蓋,拄著薄暮起身。

  他是惡夢中的月光,代表……

  ——這是以後會發生的事?

  武望著眼前的月光。

  「武,我絕不原諒你。」

  月光帶著充滿恨意的眼神說道。

  「我不會讓你去任何地方。」

  「月光,住手。」

  武不想看見這樣的弟弟。

  即使這或許是以後會發生的事。

  「向我贖罪。」

  月光說道。

  「補償我。」

  月光面孔扭曲,憤怒地說道。

  「別搶我的東西!」

  「月光!」

  武舉起緊握在手的薄暮。

  腳部的痛楚令他的膝蓋不斷發抖。

  但他必須試試看。

  「『解除』!」

  月光也立刻叫道:

  「『解除』!」

  ——……果然…………

  打從永遠以月光的姿態使用了「阿撒佐」魔法時,武就抱著些許疑惑了。

  薄暮說自己只是一把劍。

  換句話說,她能夠使用的魔法,是在變化型態之後所用的他人魔法;她化身為月光時,能夠使用的魔法是有限的。

  除了消耗武的魔力使用的基本魔法之外,永遠應該無法使用魔法。

  不過,永遠化身為月光時,使用的若是惡夢中的月光——亦即未來的月光——的力量,那就另當別論了。

  武凝視著月光,問道:

  「月光,為什麼你能使用魔法?」

  「你說呢?」

  月光抿嘴笑著,武暗自思索。

  如果這是預知,代表月光將會成為魔法師。

  「武,你看!」

  武后方的六指著天空說道。

  「牆壁……」

  武也抬頭仰望,一陣茫然。

  只見白色的圓屋頂如同圓蓋一般,覆蓋了凍結的湖泊。

  是結界屏障。

  「我不會讓你去任何地方的,武。」

  月光笑道,眼神炯炯有光。

  武正面回望著他。

  「月光,我必須勇敢面對你。過去我一直在逃避。」

  「…………」

  「下次你找上門來的時候,我會勇敢面對,做個了結。」

  武知道該這麼做的時候到來丁,但他不知道月光是否這麼想。

  月光惡狠狠地瞪著武。

  武的眼眸變為暗紫色。

  魔法陣鮮明地浮現於眼中之後,武將劍移開身邊。

  「『結合』。」

  他從口袋中取出子彈,裝進出現的彈匣之中。

  不過,子彈中並未灌注任何人的魔力。

  換句話說——那是個空包彈。

  即使如此,武還是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洞察機先』!! l

  薄暮幾乎吸走了武的所有魔力。

  直到武的臉上血色全失,幾乎昏倒,劍才停了下來。

  雖然「解除」了,但薄暮的模樣並無變化。

  只不過,纏繞劍身的魔力粒子猶如對物質施展「幹勁」一般,化為重重的薄膜,強化了劍刃,使得薄暮如同剛研磨過一般,閃耀著銳利的光芒。

  六吞了口口水。

  她和回過頭來的武四目相交。

  「六,你能用『飄浮』抱著我飛行嗎?」

  「嗯!」

  六用力點頭,武露出笑容:

  「拜託你了!」

  六抱住武的背部。

  「用最大魔力全速飛行,『飄浮』!」

  月光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兩人便從結凍的湖面飛向上空。

  武「解除」薄暮,並不是為了與月光戰鬥。

  現在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離開這裡。

  一靠近白色的結界屏障,武便舉起薄暮。

  使盡渾身之力砍向牆壁。

  加上「飄浮」的速度,結界中了強力的一擊,如鏡子一般碎裂。

  光線射了進來。

  武和六飛向光芒之中。

  ☆☆☆

  「對不起,薇女士,都是我太虛弱了。」

  面對鴨志田第三次垂頭喪氣地道歉,瓦爾蕾特擺了擺手。

  「沒關係,鴨志田,別放在心上。」

  說歸說,上映會中途結束,的確是件很遺憾的辜。

  四人開心觀賞七瀨武的夢境,只有剛開始的五分鐘左右。

  之後,身體虛弱的鴨志田無法持續釋放魔力,螢幕便損壞了。

  「咳——看得正精采耶!」

  葵嘀咕著。

  「葵,你的臉頰欠人捏嗎?」

  洋平從旁瞪了葵一眼,葵嘟起嘴巴來。

  「……薇女士?」

  收拾樂高積木的鴨志田發現瓦爾蕾特的異狀,開口詢問。

  瓦爾蕾特望著保健室方向。

  「我感覺到了,試煉似乎已經結束了。」

  武的體內有撲克牌,所以瓦爾蕾特可以隱約感覺出他是醒著還是睡著。

  「那……」

  洋平看著瓦爾蕾特,詢問結果。

  她笑逐顏開。

  「代表七瀨武收服薄暮了。」

  瓦爾蕾特從不認為武會失敗,

  因為有四條桃花支援。

  瓦爾蕾特面帶喜悅地告訴三人:

  「無論如何,一定要得到他,知道嗎?」

  「「「是!」」」

  三個孩子當然不可能有任何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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