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 揮落鐵鍵之人 The Hammer of 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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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氣息日益濃厚的十月中旬。

  德國首都柏林米特區內。

  這個位於舊東柏林與舊西柏林境界、日新月異的德國城市地下有個分部。

  〈巫師氣息〉德國分部。

  這是歐洲之中規模僅次於蘇格蘭的〈巫師氣息〉分部,也是遠從十字軍時代就不絕於此地的魔女及魔法師祖先的據點。

  這個分部的地下空間在數百年間不斷擴張,現在存在著大量通道。

  在這個地下空間裡,無法使用魔法開啟鏡子移動,就連魔法師也是一旦迷路就再也走不出來。

  據說是因為從前有個知名的古老魔法師下了詛咒,可是不知何故,沒人知道是什麼詛咒。

  不能使用鏡子移動固然不方便,但是大多數魔法師都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這個廣大的地下空間裡,有幾十個像兔子洞一樣的出入口;即使不用鏡子,往來外界倒也不至於不便。

  當然,已知的出入口都有警備兵駐守,但是據說還有尚未發現的出入口,因此考量到敵人入侵的情況,這個地下空間並不適合當要塞。

  即使如此,依然選擇此地做為德國分部的理由有二。

  其中一個理由是這裡擁有最高級魔法師設下的不動結界屏障,可以感應到入侵者。在這個幾乎覆蓋了整個地下空間的結界作用之下,除了〈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和在出入口獲得許可的其他聯盟魔法師以外,無人能夠入侵;敵人一旦觸碰結界,或是打算硬闖入內,地下的所有魔法師都會得知。

  另一個理由是受到攻擊時,可以立即撤退。

  出入口多是個短處,也是個長處。

  無論敵人數量再多,都無法完全防堵錯綜複雜的通道和相連的出入口。

  德國分部的地下空間和位於紐約的〈巫師氣息〉總部相比,既幽暗又樸素無華,是個令人發悶的陰鬱場所。

  而她就待在德國分部的某個房間裡。

  她盤起手臂,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手上緊握著一疊文件,板著臉孔。

  她是掌管德國分部的分部長,同時也是〈巫師氣息〉六人評議會成員之一,亞莉雅•退爾福斯。

  圓圓的下巴,燙得極卷的焦褐色短髮之中處處參雜著鮮艷的紅髮。

  她凝視文件的藍色眼眸和整體看來顯得豐腴圓潤的外貌正好相反,極為銳利,歪曲的嘴唇塗著醒目的鮮紅色口紅。

  亞莉雅•退爾福斯是個五十二歲的魔法師。

  對魔法師而言,年齡相當重要。

  雖然隨著年紀增長,魔力量會逐漸減退,但是魔法的質往往會隨之提升。

  魔法是技術,也是技巧。

  越是使用自己的系統魔法,就越能提升性能。

  然而,這對於亞莉雅的意義並不大。

  她雖然是統領〈巫師氣息〉高層的六人之一,但她是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中級魔法師。

  在〈巫師氣息〉里,高級魔法師不滿一成,而中級魔法師卻有七成以上。

  換句話說,她只有普通水平。

  在軍務部中,中級魔法師能夠當上軍官,但是要更上一層樓,必須鍛鍊魔法,成為高級魔法師才行。

  簡單地說,軍務部高層大多是高級魔法師。

  亞莉雅魔法並不高明,卻能擁有今天的地位,令許多人感到不快。

  因此才送了這種文件來。

  亞莉雅把可恨軍務部的通知文件全都丟進了垃圾桶。

  文件的內容是強化軍務部權限的要求及審議此要求的會議出席通知。

  「真是的,在這種緊要關頭,軍務部只會沒事找事做。」

  亞莉雅一面嘀咕,一面撐著立在桌邊的銀色錫杖,站了起來。

  房間角落的青年秘書隨即察覺,說道:

  「退爾福斯女士,要我代您回復嗎?」

  亞莉雅嘆了口氣。

  「也好,就拜託你了。這種麻煩事我不想做。」

  亞莉雅很中意這個秘書。

  他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秘書,亞莉雅在面試時一眼就看中並錄用了他;至今不過半年,他已經成了亞莉雅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他的家世也無可挑剔,這一點在起先的書面審查便已經確認過了。

  亞莉雅只信任魔法貴族。

  因為她自己也是魔法貴族。

  亞莉雅的退爾福斯家是歐洲前三大古老魔法貴族之一,他們的權勢至今仍無可動搖,對人類社會也有莫大的影響力。

  如果生對時代,她就是女王,而她本人也有此自覺。

  換句話說,亞莉雅能夠成為評議會成員之一的最大理由,就在於她的血統。

  「欸,我肚子餓了,你能替我泡杯茶嗎?」

  她的年輕秘書笑咪咪地起身,離開了現場。

  亞莉雅得天獨厚。

  除了魔法能力以外——

  亞莉雅拄著銀色錫杖,四處踱步。

  她用合手的化身戳著高級地毯,一面從房間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一面思考。

  現在她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的家務事。

  她生活在巨大但老舊的城堡里,有一百多個傭人環繞身旁。

  如果再加上為了警備而雇用的魔法師,數量就更為驚人。

  對她而言,這座城堡是唯一的安寧之地。

  即使在德國總部總有部下丟一堆無聊的問題給她,而那些不值得信任的男評議員又一再出言諷刺她,只要回到城堡,她就能安心休息。

  然而,最近不學無術的侄子和侄女為了打遺產的主意而住進城堡里,奪走了她在城堡之中的安寧。

  亞莉雅正在設法趕走這些孩子(說歸說,他們都已經成年了)。

  在她的心裡已經沒有分毫空間留給〈巫師氣息〉和〈引路人〉了。

  當然,亞莉雅在評議會的會議中依然會發表一些冠冕堂皇的言論,但是對她而言,戰爭只是腳邊的小蟲在爭鬥而已。

  她才不想為了某個會用一點特殊魔法的日本青年引起的事件而心煩。

  她打從心底認為那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並認定處理這件事是軍務部的工作。

  亞莉雅之所以成為評議員,是基於她的血統和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力;而她比周圍的人都更加認定這是她成為評議員的唯一理由。

  所以〈引路人〉的事和聯盟間的問題都與她無關。

  門打開時,亞莉雅以為是秘書送茶來了,說道:

  「欸,遺產生前分配的事我想過了,留給那些孩子實在太蠢了,你不覺得嗎?你之前不是說想買台車?我可以替你加薪……」

  亞莉雅一面用錫杖戳著地毯上的毛,一面回過身來,卻當場愣住了。

  打開的門外沒有任何人,只有一陣白色靄氣。

  一瞬間,她以為失火了。

  然而,那陣靄氣卻像是擁有意志一般,在無風的狀態之下緩緩進入房裡,並慢慢地化為人形。

  「居然要送車耶!好慷慨的阿姨。」

  現身的其中一人狐冢葵帶著諷刺的笑容說道。

  那兒站著四名男女。

  最後入內的男人關上了門,亞莉雅下意識地往後退。

  四人之中有個亞莉雅看過許多次的人物。

  亞莉雅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道打嗝般的微小尖叫聲:「噫!」

  雖然直接見面是頭一遭,但是亞莉雅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亞莉雅將銀色錫杖舉至胸前,做出防禦姿勢。

  「干、干……『幹勁』……」

  她雖然一片混亂,但是並沒忘記使用最基本的魔法。

  亞莉雅用防護魔法覆蓋身體,瞪著眼前的男人。

  龍泉寺和馬身穿黑色休閒西裝外套,並未打領帶,胸襟的鈕扣有幾顆是沒扣的。

  不過看起來並不邋遢。

  他很年輕,模樣和十七年前的照片並沒有不同,說是高中生也不為過,只有眼神格外地成熟。

  亞莉雅退了一步,遠離面無表情的和馬。

  一想起他的魔法,亞莉雅忍不住想像自己在一瞬間被消滅的情景,打了個冷顫。

  「警、警、警備兵馬上就會趕來了!」

  亞莉雅抱著錫杖威脅道。

  和馬瞥了害怕的亞莉雅一眼,宛若看見了一條骯髒的抹布一樣,露出輕蔑的表情。

  他那雙冰冷的眼睛對亞莉雅視而不見,而是對身旁的少女說道:

  「芽衣,開始聯繫唯雪他們吧!」

  呈一直線的劉海而令人印象深刻

  的黑色長髮少女點了點頭。

  「是,和馬先生。」

  鲶川芽衣是〈引路人〉五格之一——蛭前唯雪的兩大心腹之一,是個使用生物魔法的十五歲少女。

  芽衣將手上的平板計算機放在會客桌上,開啟電源。

  逐漸鮮明的畫面分為三個部分。

  從畫面上可知,完成準備的眾魔法師已經壓制了地下空間正上方的米特市內的幾個出入口,正在待命。

  其中一個影像映著蛭前唯雪。

  另一個影像是唯雪的部下,二十歲的水澤飛鶴。

  最後一個影像則是瓦爾蕾特•諾斯與鴨志田,他們一臉無聊地在地下鐵車站大廳里聊天。

  三個影像背後都有許多身穿黑色外衣的魔法師,亞莉雅啞然無語地凝視著平板電腦。

  瓦爾蕾特所在的是亞莉雅平時常用的德國分部便門之一。

  平時這個車站有常駐警備兵二十四小時看守,一發生任何狀況,便會直接報告亞莉雅。

  然而,就目前所見,影像中沒有照到半個警備兵,亞莉雅也沒收到任何消息。

  「這、這是怎麼回事……」

  亞莉雅驚慌失措,和馬淡然制止她。

  「亞莉雅•退爾福斯,我是來談判的。你應該已經了解狀況了吧!」

  和馬指著影像說道:

  「如果你不希望這個分部被攻擊,現在立刻辭掉評議員職務。」

  亞莉雅眨了眨眼。

  她露出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仰望和馬,不久後又笑了出來。

  「你、你……在說什麼……呵呵……呵呵呵呵呵!」

  得知和馬沒有消滅自己的意圖,亞莉雅便恢復為平時的她,端出魔法貴族和退爾福斯一族的女皇架子。

  「別說儍話了,小弟弟。你根本不知道這是多麼無聊的鬧劇,對吧?真是太愚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亞莉雅掩口大笑,彷佛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可笑。

  然而,和馬的表情並未改變。

  「欸,龍泉寺先生。我知道你怨恨〈巫師氣息〉,但你是做賊喊捉賊。魔法不是你個人的東西,危險的魔法當然該取締,就算是愚昧的普通人類也明白這個道理。有暴力傾向的小孩不都會送進設施里嗎?對吧?更何況你連自己的父母都見死不救,逃之夭夭,殘酷,實在太殘酷了。」

  對亞莉雅的失笑做出反應的不是和馬,而是犀川洋平。

  「喂,老太婆!你很囉唆耶!再說那些有的沒的,小心我立刻宰了你!」

  「真討厭,野蠻的集團就是這樣。」

  和馬制止往前踏出一步的洋平,對亞莉雅說道:

  「我說過,我是來談判的,你只要回答就行了。辭掉評議會成員的職務。只要你這麼做,我們就不會發動攻擊,乖乖離開這裡。」

  亞莉雅這才皺起眉頭來。

  「我從剛才就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亞莉雅動著鮮紅色的嘴唇說道,錫杖依然高舉胸前。

  「欸,威脅我是沒用的。就算我現在答應辭去評議員職務,這種承諾又有什麼效力?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見得。」

  和馬立刻反駁。

  「只要你現在答應辭職,這個地下空間裡的魔法師就能保住一條命;如果你的答覆是否定的,他們就沒命了。」

  「我就是在說這句話不合理。假設我答應辭職,而你們什麼也沒做就打道回府——光是這一點我就不相信了。不管我怎麼答覆,你都打算趕盡殺絕吧?」

  「我不會這麼做。不過,關於這一點,只能請你相信我了。」

  「看吧!」

  亞莉雅用鼻子哼了一聲。

  然而,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這場談判本身就不可思議。

  過去〈引路人〉攻擊〈巫師氣息〉分部時,總是毫不容情地進攻,趕盡殺絕之後便逕行離去。

  從未使用過談判這種手段。

  ——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亞莉雅暗自揣測。

  ——如果是希望我辭職,都來到這裡了,直接殺了我就可以達成目的。

  ——不惜大費周章談判也要留我活口的理由是什麼?

  亞莉雅的腦中突然浮現了自己的血統。

  ——莫非是因為看重我高貴的魔法貴族血統?

  ——龍泉寺和馬的父母好像都是魔法師,不過他的血統應該稱不上是魔法貴族。——即使如此,他畢竟是在魔法社會生活的人,對魔法貴族當然有敬仰之心。

  亞莉雅恍然大悟,自顧自地點頭。

  ——換句話說,他不想殺害高貴的我。

  這個結論是正確的。

  和馬的確不想殺害亞莉雅。

  雖然理由不同,但是這一點是一致的。

  亞莉雅針對她的發現提出問題。

  「欸,如果我答應辭職之後,又繼續當評議員,你打算怎麼辦?這麼做很簡單吧?我現在答應你辭職,但是等你們離去之後,我還是可以繼續當我的評議員。」

  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和馬,而是芽衣。

  「你不能這麼做,因為你的承諾是用魔法許下的。」

  「當然啊!真是個頭腦不靈光的阿姨。」

  葵嘟著嘴巴嘀咕。

  直到此時,亞莉雅才露出了愕然之色。

  這不是口頭約定,而是擁有魔法約束力的談判。

  用魔法約束承諾,是魔法法規上的禁忌。

  因此亞莉雅一時間沒聯想到。

  使用這種方法的魔法師在魔法社會之中被視為犯罪者。

  ——別開玩笑了。

  亞莉雅深深地皺起眉頭。

  透過魔法許下承諾,雙方都會被下絕對不能違約的咒語。

  如果某一方違反承諾,就會受到魔法的制裁。

  制裁的上限視承諾的重大程度而定。

  亞莉雅的臉色逐漸變成了土色。

  ——在這個狀況之下,龍泉寺許下的承諾是……

  『辭掉評議會成員的職務。只要你這麼做,我們就不會發動攻擊,乖乖離開這裡。』

  亞莉雅想起他的話語,打了個冷顚。

  ——換句話說,龍泉寺賭的是這個德國分部里的所有魔法師的性命。

  ——只要我答應辭職,他絕對不能發動攻擊。

  ——如果他發動攻擊,違反承諾……

  這種情況下的制裁,亞莉雅立刻就能預測出來。

  粗略估計,〈巫師氣息〉的德國分部目前共有三百多個魔法師。

  ——如果違反承諾,龍泉寺就會死亡。

  而這個承諾的制裁也同樣適用於自己。

  ——如果我答應辭去評議員職務,卻沒有辭職……

  也會受到與和馬一樣的制裁。

  ——天啊…………

  亞莉雅帶著因恐懼而抽搐的表情看著和馬。

  「你是認真的嗎?這麼做太愚蠢了。」

  與其如此,不如打一開始就別談判,直接殺了她,要來得省事許多。

  亞莉雅一頭霧水,用畏懼的眼神看著和馬。

  她完全無法理解和馬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把自己從評議員位子上拉下來。

  ☆☆☆

  入侵德國分部的五小時前。

  在卜瑞卜宅邸的辦公室中,放著一面稱得上古董的老舊穿衣鏡。

  玄關大廳里也有鏡子供〈鳳凰財團〉的魔法師使用,但辦公室里的這面穿衣鏡是武重新添購的,並施了魔法,只有他和變身成和馬的五十島胡桃才能使用。

  化為龍泉寺和馬的武站在邊緣變得模模糊糊的古鏡前,見了背後四條桃花的不悅表情,不禁微微嘆了口氣。

  桃花盤著手臂,一臉不快地瞪著鏡中的武。

  「用不著你親自出馬吧?」

  面對桃花的質疑,武面露苦笑。

  因為這不是她第一次阻止自己。

  武沒有回頭,而是對著鏡中的她回答:

  「我不去,唯雪不會行動。」

  桃花皺起眉頭。

  「希望你別高估自己的能力。」

  聽了桃花的話語,武笑了,但他的臉是和馬的臉。

  武已經能夠坦然接受自己映在鏡中的模樣了。

  「我的經驗沒多到可以高估自己的地步。」

  武說道。

  桃花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你是放牛班的魔法初學者。」

  兩人隔著鏡子

  凝視著和馬的臉。

  然而,對桃花而言,那是武。

  唯獨這件事絕不能忘。

  桃花希望武也能謹記在心。

  武也感覺得出桃花的不安。

  她的叮嚀是正確的。

  無論外貌變得如何,武的內在並未改變。

  也不能改變。

  然而,武最近發現自己有時居然樂於當龍泉寺和馬。

  龍泉寺和馬是〈引路人〉首領,對於〈巫師氣息〉而言是邪惡的君臨者,也是使用充滿威脅性的特異魔法之人。

  他擁有絕對的力量,眾魔法師都跪倒在他的腳邊,對他抱持敬畏之意。

  武看著和馬的——自己的臉,說道:

  「感覺起來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就像好幾年前一樣……」

  「七瀬。」

  桃花抓住武的手臂,硬生生地將他轉過來。

  她用嚴厲的眼神仰望著武。

  桃花對於龍泉寺和馬所知不多。

  他是學校里的學長,也是鷲津的朋友,但桃花幾乎沒和他說過話。

  從遠處望見的和馬,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他沒有善惡之別,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現在的武擁有和馬的這種氛圍。

  這是從以前的七瀨武身上感覺不到的。

  或許扮演龍泉寺和馬,讓七瀨武本身應有的感情都逐漸消失了;而這正是桃花所憂心的。

  然而,桃花不得不贊同武還不能卸下面具的看法。

  這個世界還需要龍泉寺和馬。

  ——不,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我只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犧牲七瀨而已。

  桃花難以決斷。

  她大可以硬生生地扯下武的面具。

  對於自己沒這麼做,桃花有股罪惡感。

  她微微一笑,敷衍自己。

  「請你務必平安歸來。」

  桃花說道,就像她從前還是武的師長時那樣。

  「我知道。」

  武也用和馬的臉回以微笑。

  「學院長,之後的事就拜託您了。」

  說完,武開啟穿衣鏡,消失於鏡中。

  待武離開後,桃花站在穿衣鏡前,想起幾天前的事。

  當時,她也在這個房間裡。

  「這是……!」

  打開武遞給自己的檔案夾數秒後,桃花用眼睛追逐上頭的文字,面露驚愕之色。

  「七瀨,你打算攻擊她?」

  桃花詢問武,視線並未從檔案夾上移開。

  武背向桃花,俯窗口外的森林。

  「四條小姐,我說過了,我要瓦解〈巫師氣息〉。」

  「…………」

  桃花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檔案夾上的名字。

  那是〈引路人〉的極機密檔案,也是六個人的調查書。

  桃花對著武的背影說道:

  「我不知道那是指要殺害所有評議員。」

  武沒有回答。

  桃花更加詳讀檔案,確認頭一個目標是誰、何時何地行動。

  接著,她再度說道:

  「七瀨,我不認為你下得了手殺人。你一定會後悔的。」

  此時,武終於回過頭來。

  他走向桃花,往前方的沙發坐下,露出笑容。

  「我沒說要殺人。再說,不到當下,誰會殺誰是說不準的。過去不也是這樣?」

  「…………」

  桃花用強烈的視線瞪著和馬外貌的武。

  武聳了聳肩,辯解道:

  「我後悔的事可多著呢!那時候我該在〈巫師氣息〉總部殺掉三崎蓮丈、那時候我該追趕逃離這座宅邸的三崎。和馬和月光的事也一樣,沒一件是我稱心如意的。」

  桃花想起武的過去。

  因此,她能夠理解他的話語。

  桃花是在幾個月前憶起武變為和馬的事。

  和馬直接來找桃花。

  當時他剛從長眠中醒來,還不到兩個禮拜。

  在沉睡期間,龍泉寺和馬的時間被黑暗魔法停止,因此完全沒有變老。

  和馬靠著瓦爾蕾特的占卜鎖定了桃花的蹤跡,並用強硬的手段將她帶往卜瑞卜宅邸。

  亞崗•卜瑞卜死後,桃花便逐漸疏遠〈鳳凰財團〉了。

  某個時期,她也曾協助亞崗的女婿——現任當家海爾•卜瑞卜;但是身為〈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善盡昴魔法學院的學院長職責對她而言更為重要。

  就某種意義上,她可說是接受了與〈引路人〉的戰爭,也認命了。

  總有一天,鷲津吉平會殺了自己。

  她只須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然而,被和馬綁來宅邸,竄改記憶的魔法師替她解除了魔法之後,她清醒了。

  ——一切還沒結束。

  ——我不能再安安穩穩地等待被鷲津殺死的日子了。

  武是這麼說的。

  『你也有責任。你製造了崩壞世界,而在這個你製造的世界中,戰爭仍然持續著。我是〈鳳凰財團〉的魔法師,你也是吧?既然如此,就幫幫我這個夥伴吧!為了實現亞崗先生的遺志與和馬期望的未來,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桃花無法甩開他的手。

  桃花親眼目睹武變為和馬的瞬間。

  他犧牲了自己的瞬間——

  而且想起了對她的承諾。

  ——蘇菲亞……

  桃花對她發誓,一定會保護武。

  而自己竟忘了這個誓言,直到現在。

  她不能再次忘記這個承諾。

  桃花把手上的檔案夾放在桌上,仰望眼前的武。

  現在,他正要操縱〈引路人〉,對〈巫師氣息〉發動攻勢。

  桃花無意阻止他,只希望他慎重行事。

  「你不覺得有些操之過急嗎?」

  桃花詢問,武搖了搖頭。

  「不,我不覺得。我甚至還嫌太遲了。畢竟我的身份什麼時候穿幫很難說。」

  的確。

  認識龍泉寺和馬的人遲早會發現他是另一個人。

  ——或許鷲津學長已經在懷疑了。

  桃花嘆了口氣。

  「所以你打算先殺了『亞莉安羅德』?」

  桃花指著桌上的檔案夾,武說道:

  「那是〈引路人〉的計劃。我沒打算殺了她,只要她失去現在的地位,我就滿意了。」

  抱著這種天真的想法,武真的能夠貫徹自己的正義嗎?桃花感到懷疑。

  在〈巫師氣息〉,只要命令一下,軍務部的魔法師就會毫不遲疑地殺人。

  桃花過去也是如此。

  無關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傷害、俘虜或殺人。

  她從未有過質疑這種行為或逃避命令的念頭。

  桃花看著武的臉龐。

  那和自己所知的武相去甚遠,不過就剛才的發言看來,他的內在似乎沒變。

  桃花再度拿起桌上的檔案夾。

  她打開檔案夾,說道:

  「頭一個目標是亞莉雅•退爾福斯,評議會成員中的唯一女性,也是最弱的魔法師。」

  武點了點頭。

  「看了資料,我也忍不住懷疑。〈巫師氣息〉的六個高層之中居然有中級魔法師。」

  「是啊!這也是魔法社會自古延續至今的污點。魔法社會重視的不只魔法能力,還有魔法貴族的家世。她是退爾福斯家的魔法師,被稱為用金錢換取權力的女人。」

  「實際上呢?」

  武詢問,桃花微微一笑。

  「這是事實,她的魔法沒什麼大不了的。亞莉雅•退爾福斯,通稱『銀錫杖亞莉安』,是神速魔法使用者,但是能力很弱,只會射出高速魔法。不過,她是母系家族退爾福斯家的現任當家,對人類社會也有莫大的影響力。」

  桃花一面翻閱檔案夾,一面讚嘆。

  「調查得真詳細,不愧是〈引路人〉。」

  檔案夾里密密麻麻地記載著亞莉雅•退爾福斯的個人信息。

  連在她家工作的傭人履歷也無一遺漏。

  從亞莉雅平時的行動模式到她喜愛的名牌、常去的餐廳,應有盡有。

  然而,見了武的表情,桃花明白了。

  武說道:

  「對。不過,我之所以請你閱讀這份檔案——」

  「是要我看看有沒有遺漏或錯誤之處,對吧?」

  桃花也有她自己的情報網。

  過去曾在〈巫師氣息〉的諜報機關——特魔機關工作的桃花握有許多內外情報。

  想當然耳,對於亞莉雅•退爾福斯她也了如指掌。

  桃花自嘲地說道:

  「沒想到真的出賣〈巫師氣息〉的一天居然到來了。」

  「你覺得良心不安?」

  武詢問,桃花一瞬間錯愕地睜大眼睛,隨即又破顏微笑。

  「怎麼可能?我的忠誠心早就死了。」

  她的心早已不在〈巫師氣息〉了。

  這是事實。

  說歸說,也稱不上在〈鳳凰財團〉——她心裡如此暗想。

  桃花知道自己把心靈寄托在什麼之上、為何而活、為何而戰。

  武前來接她,讓她想起了一切。

  ——我是為了收拾善後。

  ——我是扭曲這個世界的共犯。

  ——我必須負起責任。

  ——〈巫師氣息〉派我殺人。

  ——〈引路人〉殺了我許多親朋好友。

  如果是復仇,就容易多了。

  只要殺光危害自己的人即可。

  可是,光是殺人,無法達成目的。

  桃花瀏覽檔案之後,向武借了枝筆,在幾個地方添加註記。

  「該補充的我都寫在上頭了。」

  桃花將檔案夾還給武,如此說道。

  武接過檔案夾,確認過後,點了點頭。

  「謝謝。那就根據這份資料進行作戰吧!」

  想當然耳,桃花不能參與〈引路人〉的作戰。

  桃花抱著些微的不安對武說道:

  「七瀨,你頭一個就選中亞莉雅,是因為她是女性?還是因為她是中級魔法師?」

  「都不是。我選上她只是偶然。」

  「…………」

  武的答案是謊言。

  桃花嗅到了瓦爾蕾特的氣息。

  ——她不值得信任。

  瓦爾蕾特•諾斯醉心於龍泉寺和馬。

  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而她打一開始就看出了和馬是武。

  和馬醒來之後,瓦爾蕾特向他說出過去曾被他所救之事。

  實際上救了她的不是和馬,而是武,因此雙方的認知並沒有任何齟齬。

  之後,武信任二十四小時都在自己身邊的瓦爾蕾特,甚至還說想帶她來〈鳳凰財團〉。

  桃花加以反對。

  然而,在〈引路人〉里沒有自己人,對於武今後假扮和馬採取的行動有極大的影響,因此桃花以外的成員都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虧我那麼反對……

  目前瓦爾蕾特並未做出任何可疑的舉止。

  即使如此,桃花仍然完全不信任她。

  而武說要帶著瓦爾蕾特去殺〈巫師氣息〉的評議會成員之一。

  桃花知道無法阻止他。

  ——他雖然是七瀨武,也是龍泉寺和馬。

  他沒有義務聽從桃花的指揮。

  不知幾時間,他們變成了平起平坐。

  ☆☆☆

  武給了亞莉雅•退爾福斯幾分鐘的時間答覆,而在這段時間內,平板計算機中映出了掌握並封鎖地下分部出入口的三組〈引路人〉魔法師焦慮的模樣。

  蛭前唯雪和五十個部下在多羅頓國家公墓的路德像前立正不動,等候指示;他的心腹水澤飛鶴帶著三十個部下前往柏林大教堂,而瓦爾蕾特和鴨志田稔則帶著五十個人在距離亞莉雅最近的地下鐵車站待命。

  其他幾個畫面上沒映出來的分部出入口也被〈引路人〉魔法師封鎖了。

  現在,德國分部處於無法進出的狀態。

  接近出入口的人全都被〈引路人〉制伏,並用黑暗魔法關進了另一個空間。

  ——不過,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多久。

  武俯視手錶,對待在房間角落、臉色發青的亞莉雅•退爾福斯說道:

  「時間到了。得出結論了嗎?」

  亞莉雅宛若在閃避武的視線一般,轉過臉去,回答:

  「嗯,我決定了。」

  她把銀色錫杖抱在胸前,垂著臉說道:

  「我不想附和你的無聊提議。」

  武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確定?這可不是威脅。」

  「我、我怎麼可能和你這種恐怖分子談判?想也知道你一定會立刻翻臉不認人。」

  武走向亞莉雅。

  「我已經拿出誠意和你談了。」

  亞莉雅一面發抖,一面後退。

  此時,鲶川芽衣看著平板計算機上的影像,對武說道:

  「和馬先生,蛭前先生說再不行動,其他分部可能會發現,趕來支持……」

  武也感受得到他們的焦慮。

  待命的三處影像都比剛才變得更為浮躁。

  然而,武不打算讓任何人進入地下。

  ——一旦〈引路人〉進入地下,便會陷入混戰狀態,造成死傷。

  為了說服亞莉雅,武更往前踏出了一步。

  「你說的話我能理解。在你的角度看來,我是犯罪者。不過,現在的你是〈巫師氣息〉的評議員,有責任保護分部的所有魔法師。你的答覆可能會導致他們被殺,你只能在自己的地位和他們的性命之中二選一。」

  「我、我知道!」

  亞莉雅恨恨地大吼。

  「你知道,卻還是拒絕我的提議?」

  武的眼裡浮現了沉靜的怒意。

  亞莉雅毅然決然地再次說道:

  「我不會和你這種人談判。想殺就殺吧!這裡是〈巫師氣息〉的分部,他們也知道〈引路人〉一旦進攻會有什麼下場。別的不說,他們是為了保護我而存在的,居然這麼輕易被入侵……真是一群廢物,死了也是活該。」

  武發出了咬牙切齒的聲音,亞莉雅連忙住口。

  面對武的強烈殺氣,她不敢繼續出聲。

  安靜下來的室內響起了平板計算機傳來的聲音。

  「和馬先生,我們要衝進去了。」

  武也聽見了唯雪所說的話。

  唯雪似乎一直在聆聽亞莉雅與武的對話。

  他見談判不成,時間也所剩不多,便決定插手。

  武試著保持冷靜。

  他不希望在盛怒之下毀了一切。

  「唯雪,等等!在原地待命。」

  武說道,唯雪用苦惱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可是……」

  就在這一瞬間。

  「『星辰』!」

  突然,閃光支配了室內,武的視野變成了一片白。

  「呀!」

  「唔哇!!」

  武身後的洋平和葵高聲尖叫,用手搗住眼睛。

  「和馬先生!」

  芽衣連忙奔向武;她正巧在看平板計算機,沒有直接照射到光線。

  「『飛射』!」

  亞莉雅的聲音響起,芽衣推開了武。

  黃寶石色的魔力射向武原本所在的位置,打穿了門。

  「「「『解除』!!」」」

  洋平、葵和芽衣解除系統魔法,並對身體施展防護魔法。

  武也從地板上爬了起來,解除魔法。

  門前的洋平和葵閃過了亞莉雅的魔法,往左側牆壁移動。

  武和芽衣位於右側牆邊。

  亞莉雅的目的相當明顯。

  「『極限衝刺』。」

  亞莉雅使用神速魔法提升自己的身體能力,打算穿過敵人之間,逃向走廊。

  然而,犀川洋平也同時高速行動。

  「休想得逞!」

  洋平和亞莉雅一樣是神速魔法能力者,能夠使用同樣的魔法。

  亞莉雅和洋平在門前互相衝撞,朝著對方使出了「破壞」。

  亞莉雅被震向武的方向,洋平也被彈往葵的方向。

  武看著跌坐在腳邊的亞莉雅。

  她仍然把錫杖緊緊抱在胸前,恨恨地仰望著武。

  武對她淡然說道:

  「你知道魔法契約的訂定方式吧?」

  方法很簡單,只要把魔力注入彼此的身體即可。

  雖然簡單,卻無法在非刻意的狀態之下進行。

  亞莉雅跌坐在地,一臉不悅地說道:

  「已經沒什麼好談判的了。你們已經殺了我們的魔法師,不是嗎?」

  她說得沒錯。

  武看著放在桌上的平板計算機。

  影像中,待在各個出入口的〈引路人〉魔法師幾乎都不見了。

  他們八成已經衝進地下分部了。

  武對身旁的芽衣說道:

  「芽衣,去找唯雪,叫他停止攻擊。」

  「咦?可是……」

  「也這麼通知水澤。」

  「……遵命。」

  芽衣對於離開現場似乎有些不安,又回頭看了亞莉雅和武一眼。

  洋平和葵揮了揮手,示意芽衣快走;見狀,芽衣皺起眉頭,不情不願地走向走廊。武之所以派芽衣傳令,是因為她的魔法性質特殊。

  不光是自己,鲶川芽衣可以把她施了魔法的物體暫時變透明。

  雖然有時間限制,但是應該足夠讓她在不被敵人發現的狀態之下抵達唯雪身邊。

  武俯視著憤怒的亞莉雅。

  「我不想殺人。打一開始我就這麼說了。」

  聽了武的話語,亞莉雅橫眉豎目。

  「你說的話能信嗎?」

  「和馬先生對你這麼好,你還這樣?」

  葵歪著頭詫異地說道,模樣煞是可愛。

  「就是說啊!還特地自找麻煩,放你一條生路。」

  洋平也說道。

  然而,對於現在的武而言,留亞莉雅活口這個選擇並非出於好心,也不是出於妥協。

  純粹因為這是最佳選擇。

  即使殺害亞莉雅•退爾福斯,評議會也不會因此動搖,只會另選其他魔法師繼任。

  就這一點而言,即使她辭去評議員職務也一樣;換句話說,她的生死完全無關緊要。

  與其無意義地殺人,不如留她活口,讓她成為和〈引路人〉談判後仍然能夠活命的範本,對大局反而可能有幫助。

  武是這麼判斷的。

  「事到如今,你還想繼續談判?」

  亞莉雅說道,武點了點頭。

  「對。不過,談判條件變了。你辭去評議員職務,我就不殺你。」

  「…………」

  亞莉雅抬起頭來瞪著武。

  她的藍色眼珠帶著憎惡之色,而武只是冷冷地回望著她。

  「好吧!」

  亞莉雅站了起來。

  「終於答應啦?」

  對著亞莉雅拉弓搭箭的洋平鬆了口氣,喃喃說道。

  然而,亞莉雅突然把抱在胸前的銀色錫杖杖頭指向武,發動魔法。

  「『飛射』!」

  「…………!」

  武的眼前閃爍著黃寶石般的黃色光芒,一陣劇烈的衝擊擊中胸口。

  武險些被震向後方,又及時反手施展魔法,抵銷了勁道。

  此時,亞莉雅已經對雙腳施展「彈打」,蹬地而起,逃到門口了。

  「哈哈哈哈!你上當了,傻孩子。」

  胸部中心在發熱,武俯視著衣服,皺起眉頭。

  發紅潰爛的皮膚從燒焦的襯衫底下露出來。

  「「和馬先生!!」」

  葵和洋平看著武,不知如何是好。

  武對輕忽大意的自己彈了下舌頭,在心中暗自咒罵。

  然而,現在不是反省的場合。

  武從腰間拔出了指揮棒,指著亞莉雅。

  「有膽就放馬過來啊!我的速度比你快。」

  亞莉雅面露賊笑,洋平反駁:

  「不見得吧?我和你都是神速魔法,用我的箭,可以在你轉身的瞬間貫穿你那層厚厚的肥肉。」

  然而,亞莉雅的錫杖並不是向著洋平,而是向著武。

  她依然面帶笑容,用蘊含殺氣的眼睛盯著武,開始念咒。

  「『光芒烈風』!」

  亞莉雅施展魔法,只見幾個魔力化成的箭頭從錫杖杖頭彈出,不光是朝著武,也朝著洋平和葵擴散。

  洋平也在同時射出了箭。

  「『星景』!」

  洋平的天藍色箭矢將朝著自己飛來的箭頭全數粉碎。

  然而,葵卻是毫無防備。

  葵瞪大了眼睛,看著閃耀著黃寶石色彩的亞莉雅魔力塊化為四、五個箭頭,一直線地朝自己飛來。

  葵無暇出聲,緊緊地閉上眼睛。

  她只能這麼做。

  然而,衝擊並未襲來,反而有道黑影覆蓋了眼前。

  金屬質的撞擊聲響起,當葵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觸手可及的距離前,有道大大的背影。

  「和馬先生!?」

  得知保護自己的是誰的瞬間,葵嚇得直發抖。

  「和馬先生!!」

  葵抓住武的肩膀,將他轉過來。

  回過身來的武不知是不是受了傷,臉部痛苦地扭曲著。

  然而,武隨即微微一笑。

  「沒事吧?葵。」

  「…………」

  葵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如搗蒜。

  「那就好。」

  武離開葵的身邊。

  直到此時,葵才發現武手上握著的不是指揮棒,而是劍。

  那是薄暮。

  然而,他又立刻將薄暮變回了指揮棒。

  這一幕讓葵再次體認到和馬即是七瀨武。

  實際上,瓦爾蕾特曾經提過此事,但即使聽聞龍泉寺和馬就是七瀨武,她還是懵懵懂懂的。

  然而,眼前發生的事不容質疑。

  和馬外貌的武用迴避魔法救了她。

  葵無暇思索這件事。

  因為她的眼角瞥見有人倒在門口。

  亞莉雅•退爾福斯躺在剛才所在的位置。

  流到地板上的血變得像積水一樣。

  亞莉雅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門是開著的,有兩道黑影站在走廊上。

  「和馬先生,您沒事吧?」

  其中一道修長的黑影走上前來,如此詢問。

  武低聲回答:「嗯。」

  這兩道人影就是瓦爾蕾特•諾斯和鴨志田稔。

  「稔,來得正好。」

  洋平鬆了口氣,如此說道;鴨志田用蒼白的臉微微一笑。

  「你們也辛苦了。」

  直到此時,葵才明白亞莉雅的死因。

  瓦爾蕾特和鴨志田殺了施展魔法並逃向走廊的亞莉雅。

  瓦爾蕾特走了過來,撿起掉在亞莉雅屍體旁的染血撲克牌,就是最好的證據。

  葵偷偷地瞄了武一眼。

  瓦爾蕾特說七瀨武是龍泉寺和馬的正統繼承人。

  她說現在的〈引路人〉背離了龍泉寺和馬原來的理念,所以武才把據點移到〈鳳凰財團〉。

  而只要是龍泉寺和馬,即使內在是武,瓦爾蕾特也會加以支持,遵從其命——

  葵下定決心,如果瓦爾蕾特決定這麼做,她也會這麼做。

  因為她想追隨瓦爾蕾特的腳步。

  無論內在是誰,只要瓦爾蕾特相信,她也相信。

  再說,葵根本不認識原本的龍泉寺和馬,無從比較。

  洋平和鴨志田是怎麼想的,葵不知道;不過,看著和馬的側臉,葵有點慶幸假扮成他的是七瀨武。

  現在誰是敵、誰是友對她而言太過複雜,她不明白。

  就在葵沉吟思索之際,瓦爾蕾特向武賠罪。

  「對不起,和馬先生,情急之下我把她殺了。您沒生氣吧?」

  「不,謝謝你。」

  武表面上這麼說,其實內心受了很大的衝擊。

  武既沒打算殺害亞莉雅,也沒打算讓她死。

  然而,現在對瓦爾蕾特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叫唯雪他們撤退。作戰結束了。」

  「了解。」

  瓦爾蕾特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她拿出手機。

  武嘆了口氣。

  比起胸口的燒傷,事態如此演變對他的傷害更大。

  武目睹了瓦爾蕾特殺死亞莉雅•退爾福斯的那一瞬間。

  當武將指揮棒變成劍時,他的系統魔法就從黑暗魔法變成了迴避魔法。

  事情就發生在武打掉所有亞莉雅釋放的高速箭頭時。

  亞莉雅打開門,沖向走廊。

  她沒料到門外有人,因此完全沒注意。

  就在武目睹瓦爾蕾特的魔力粒子光芒的那一瞬間,亞莉雅的脖子被割開,鮮血噴了出來。

  亞莉雅往後倒下,錫杖滾落地板。

  武打掉最後的箭頭時,亞莉雅已經死了。

  武根本無暇阻止。

  ——是嗎…………?

  ——先不說別的,瓦爾蕾特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待命地點離這裡很遠。

  ——莫非是唯雪採取行動之後,瓦爾蕾特也跟著入侵地下?

  ——就算是,她的工作應該是制伏其他魔法師。

  武沒對瓦爾蕾特提出他的疑問。

  亞莉雅死了。

  人死不能復生。

  無論瓦爾蕾特採取了什麼行動,現在的結果就是一切。

  ☆☆☆

  〈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亞莉雅•退爾福斯遇害後的第十六天。

  就在國際魔法士協會因她的死而震撼之際,又發生了新事件。

  位於崩壞世界的龍膽章宅邸受到了〈巫師氣息〉軍隊的襲擊。

  身為〈引路人〉五格之一的龍膽在崩壞世界裡有座設置了特殊結界的宅邸。

  龍泉寺和馬正是在那兒沉睡了十七年。

  這座龍膽宅邸受到了攻擊。

  當時,宅邸內有龍膽的妻女和護衛魔法師,共計十二人。

  他們之中包含了兩個高級魔法師。

  然而,宅邸卻在一夜之間被〈巫師氣息〉壓制,在場的〈引路人〉成員全數遇害。

  過去〈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及軍務部找遍了崩壞世界都找不到的龍膽宅邸遇襲之事,在〈引路人〉內部掀起了軒然大波。

  大家都在謠傳有告密者。

  然而,龍膽宅邸被〈巫師氣息〉占據已經過了五天,依然沒找出這個人。

  〈引路人〉里知道宅邸位置的本來就只有少數人,這些人全都被龍膽本人使用魔法強行審問,但是沒人落網。

  不過,也有人免受審問。

  那就是〈引路人〉的首領和龍膽以外的五格。

  和馬當然知道龍膽的宅邸位置。

  而他把地點告訴了〈鳳凰財團〉的魔法師、同時也隸屬於C7的〈斯普利坎〉領袖巴斯提•巴托。

  白面具巴斯提從和馬口中得知地點之後,便立刻將情報泄漏給〈巫師氣息〉的熟人。

  〈巫師氣息〉立刻出動軍隊,隔天由評議會成員之一千霧宗陽親自指揮,襲擊龍膽宅邸。

  龍膽宅邸就這麼輕易地被攻陷了。

  龍膽章運氣好,當天正巧不在宅邸。

  相對地,前來探望他的妻女卻因而喪命;不過,對於〈引路人〉而言,五格沒有折損,是不幸中的大幸。

  對於〈巫師氣息〉與和馬而言則不然——

  和馬指示巴斯提泄漏情報,但他萬萬沒想到〈巫師氣息〉襲擊龍膽家的手段會如此陰狠。

  即使對手是〈引路人〉的魔法師,〈巫師氣息〉通常不會殺害毫無抵抗的人。

  殺害婦孺的情形更是極為少見,通常都是將其俘虜。

  對於和馬而言,〈巫師氣息〉的過度攻擊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然而,和馬處於〈引路人〉和〈巫師氣息〉的鬥爭中心點,必須注意雙方的均衡,並讓他們繼續對立下去。

  因為讓他們互相削減戰力,從而弱化,是最好的方法。

  也因此,在這段期間內,〈鳳凰財團〉內部發生的事對於和馬而言可說是晴天霹靂。

  胡桃居然把狼神鷹雄和熊谷螢帶來〈鳳凰財團〉的總部卜瑞卜宅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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