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三章 未來的選擇 Signpost in the Fu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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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一行人走到城門前,從前黑龍盤踞之處仍然留有前些日子的戰鬥痕跡。

  周圍的地面遍布焦痕,躺著一隻被遺忘的黑色皮靴。

  天篷般的紅色結界屏障彼端,是往左右延伸的暗灰色城牆與傾斜的門板,還有個身穿黑色外套的人,正在等候著武一行人。

  來到門前數十公尺處,武隔著結界停下腳步。

  「唯雪。」

  唯雪的舉止一如平時沉穩,手上拿著尚未出鞘的化身百人隊長。

  「和馬先生,因為您的緣故,〈引路人〉陷入了亂無法紀的狀態。」

  唯雪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您讓一切都化為烏有了。」

  他的聲音像是在譴責,也像是心灰意冷。

  武走了幾步,拉近自己和唯雪之間的距離。

  身後的桃花和六等人並未跟上,而是留在原地,靜觀其變。

  「自從您醒來以後,〈引路人〉離我所期望的理想組織越來越遠了。」

  唯雪嘆了口氣,說道:

  「我並不是來這裡和各位戰鬥的。鷲津先生要我帶領各位去講堂,我是前來迎接的。」

  唯雪雖然這麼說,卻將百人隊長從鞘中拔了出來。

  他朝著武邁開腳步。

  武觀察他的表情,並沒有觸碰腰間上的指揮棒。

  ——唯雪是真的沒有戰鬥之意。

  這當然是件好事,不過,在〈引路人〉的魔法師之中可說是異類。

  唯雪身為指揮〈引路人〉眾魔法師的五格之一,長年以來一直與C7交戰。

  然而,他和其餘五格不同,本性溫厚正直,並不好戰。

  是個可以溝通的對象。

  如果可以,武不想和唯雪交手。

  如武所料,唯雪雖然用劍尖指著武,但並不是為了戰鬥。

  他走向延伸於自己和武一行人之間的紅色結界屏障,用百人隊長的劍尖輕輕觸碰結界,解開部分魔法,讓武一行人逐一入內。

  武仰望著多次造訪的古城和散布於周圍的幾棟建築物,慘不忍睹的破壞痕跡映入眼帘。

  ——修復工程連一半都還沒完成。

  ——可是這裡卻空無一人。

  平時這裡縱使不到人聲鼎沸的地步,至少還有些人往來通行;但是如今別說是〈引路人〉魔法師的身影,就連聲音也聽不見。

  ——大家跑到哪裡去了?

  就在武打算詢問唯雪時。

  「等一下。」

  待眾人都進了城牆內側之後,唯雪將結界復原,正要邁開腳步。

  「月光?」

  武回過頭,發現月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唯雪。

  唯雪對於武的呼喚聲做出了反應,皺起眉頭,回望著月光。

  他皺了片刻的眉頭之後,才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

  「你是七瀨月光?」

  「沒錯。蛭前先生,好久不見了。」

  月光笑咪咪地回答,而唯雪依然一臉訝異。

  唯雪最後一次見到月光時,月光才十五歲。

  不過,唯雪對於事物的適應能力很高。

  從過去的經驗,他知道在魔法社會之中什麼事都可能突然發生。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不過現在暫且不討論這件事。月光,你和他們在一起,代表你也背叛〈引路人〉了?就和那邊的犀川他們一樣。」

  在唯雪的注視之下,洋平、葵和鴨志田三人露出吃了苦瓜般的表情。

  月光依然面帶笑容,滿不在乎地反駁:

  「這不叫背叛,我本來就沒把〈引路人〉當一回事。別說這個了,蛭前先生,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武不知道月光想說什麼,和唯雪同樣困惑。

  然而,月光絲毫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你說和馬醒了以後,〈引路人〉就走樣了,其實並不是這麼回事。〈引路人〉早就已經亂七八糟了。」

  「什麼意思?」

  唯雪一頭霧水地反問。

  月光這番話是武完全無法預料的。

  「蛭前先生,你晉升五格,是因為你的師父死了,對吧?殺了他的人是我。」

  月光清清楚楚地說道:

  「是我殺了安藤象山。」

  聽了這句話,不只唯雪,武和周圍的桃花等人也驚愕不已。

  唯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然而,月光繼續說道:

  「鷲津先生要我殺了出席五格會議的安藤先生。」

  「這是真的?」

  唯雪的聲音變得冰冷無比;這會兒不光是武,連月光都聽出來了。

  他用足可射殺人的銳利目光凝視著月光。

  ——這是當然的。

  武想像得出唯雪有多麼敬仰安藤象山。

  安藤象山不只是唯雪的前任五格,也是他的恩師與救命恩人。

  非但如此,安藤與唯雪的背景十分相似。

  原本在人類社會生活,投身〈引路人〉之後依然將生活重心放在人類社會上——這樣的人莫說其他五格,即使在一般魔法師之中也很罕見。

  月光對著怒視自己的唯雪反唇相譏:

  「你不該生我的氣,那是我加入〈引路人〉的第一個試驗。」

  武有個疑惑。

  ——為何挑在這時候說這件事?

  倘若月光保持沉默,唯雪對於安藤的死因便一無所知,或許大家就能平安度過這一關。

  但是月光卻刻意說出來。

  激怒唯雪並非良策。

  月光說道:

  「不過,多虧了這件事,我才能得到鷲津先生的肯定。」

  瞬間,武明白月光挑在這時候對唯雪說出此事的用意了。

  唯雪手上的百人隊長緩緩地晃動。

  武硬生生地介入兩人的險惡氣氛之中。

  「唯雪!鷲津不會打造你所期望的理想世界的!」

  聞言,唯雪也察覺了方才那番話的意圖。

  月光想說這一切都是鷲津幹的好事。

  鷲津才是殺害唯雪師父的真兇——這就是月光的言下之意。

  唯雪一反常態,露出情緒化的嘲諷笑容,恨恨地說道:

  「你們想拉攏我?」

  武心裡很想這麼做。

  然而,武知道唯雪加入〈引路人〉的理由,無法冀望他改投陣營。

  最好的辦法是別讓唯雪插手他們與鷲津之間的決戰。

  倘若他肯離開,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不知是不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唯雪大大地吐了口氣,交互望著武和月光,說道:

  「安藤老師的死的確令人遺憾,不過,鷲津先生應該是為了〈引路人〉著想才這麼做的,無可奈何。」

  「你是認真的嗎?那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武沒料到唯雪會如此回答。

  聞言,唯雪面露苦笑。

  「你還真清楚啊!假扮和馬先生時看過我的身家調查報告書了?」

  唯雪是在說笑,不過實際上,〈引路人〉里確實存放著類似文件。

  為了和馬,鷲津將自己以外的所有五格的經歷製成文件,加以保管。

  唯雪注意到了武的表情。

  他察覺武已經知悉自己的過去。

  唯雪流露出厭惡感,對武說道:

  「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我父母的事吧?只有〈引路人〉才能改變這個世界!國際魔法士協會和C7都是只為了私慾私利行動的組織,他們根本不在乎一個渺小的家庭變成什麼樣。他們只會利用對自己有益的魔法師,支配並控制人類,自以為成了天神!」

  「唯雪,這一點鷲津也一樣。」

  武勸解道。

  然而,唯雪搖了搖頭。

  「不!鷲津先生說過要共存,他答應我,要改變長年腐敗的魔法社會,與人類社會共存;因為這是和馬先生的心愿——」

  「你還是相信鷲津?」

  「總比冒牌貨好上幾

  分。」

  唯雪的眼中只有對武的抗拒之色。

  「我明白了……」

  武垂頭喪氣地小聲說道。

  距離兩人七、八公尺遠處隨即傳來了解除魔法的聲音。

  武回過頭,看見桃花將化身鉛筆變為巨大的圓規形短槍。

  「四條小姐!?」

  「這叫見機行事。他現在已經不是來帶路的了。」

  繼桃花之後,洋平、葵和鴨志田也解除了魔法。

  月光緩緩地離開唯雪身旁,武、六和伊田三人以外的眾人立刻對自己的身體施展防護魔法。

  「住手!」

  武粗聲說道。

  「七瀨,他是敵人。」

  桃花冷酷地回答。

  她的眼睛依然注視著唯雪。

  洋平也說道:

  「他怎麼可能會乖乖帶我們去蜘蛛巢?」

  「就是說啊!既然他是探子,就得趁現在收拾掉。」

  葵也持相同意見。

  武試圖阻止桃花等人。

  他不想和唯雪戰鬥。

  他正想說明這件事。

  然而,唯雪嘆了口氣,對武說道:

  「很遺憾,和馬先生。」

  他依然如此稱呼武。

  是因為他不知道其他的稱呼?或是故意如此稱呼?武不明白。

  唯雪解除魔法,像桃花等人那樣迅速地用防護魔法覆蓋自己。

  毫無防備地站在唯雪身旁或許很危險,但是武說什麼都想阻止他們。

  ——這是鷲津的陷阱!

  鷲津故意派唯雪來迎接武一行人。

  這正是鷲津的策略——武有充分的根據足以如此猜想。

  然而,在武開口之前,桃花便舉起了短槍。

  「七瀨,讓開。」

  「四條小姐,等等——」

  武沒能說下去。

  因為後方有人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拉開。

  回頭的瞬間,武和唯雪四目相交,接著他就被甩到了一旁。

  「唯雪!」

  「我該做的事只剩一件了。」

  唯雪板著臉回答。

  他將百人隊長高舉胸前,擺出擊劍姿勢。

  同時,桃花發動了魔法。

  「『半球領域』。」

  桃花的短槍槍頭噴出了漆黑的粒子,化為天鵝絨天幕,覆蓋了方圓十公尺。

  這個魔法能夠完全隔絕周圍和內部的空間。

  縱使有〈引路人〉魔法師前來替唯雪助陣,也無法輕易入內。

  桃花、七海和洋平等人以唯雪為中心,在他的前後左右布陣,手持化身,進入了備戰狀態。

  「『鋼青簾幕』。」

  接著,七海緊握胸前的項鍊,發動魔法。

  桃花等人與唯雪面前竄起了一道厚厚的水牆。

  唯雪默默地露出笑容。

  「所有人都住手!!唯雪,我們沒有必要戰鬥!」

  武大聲說道,但回應他的只有唯雪毅然的聲音。

  「態度還這麼悠哉的人只有你一個。」

  七海開始使用水牆攻擊高舉百人隊長的唯雪。

  「『液體繃帶』!」

  水牆的中央部分冒出了棘刺,朝著唯雪伸長。

  水流集結成束,以鞭子般的柔韌動作狙擊唯雪。唯雪輕盈地跳了起來,閃過水鞭;水鞭在地面上彈起,水滴四處飛散。

  只見水鞭又立刻轉換方向,再度朝著唯雪揮落。

  「『鏡像之刃』!」

  唯雪用劍尖指著七海的鞭子,念起咒語來。

  同時,唯雪手上的劍化成了與飛來的對象物一模一樣的物體。

  唯雪的百人隊長化為水鞭,與七海迎面而來的鞭子交纏撞擊,破裂的水滴在半空中四散。

  戰鬥於不知不覺間展開,武懊惱得咬牙切齒。

  ——我明明叫他們住手……

  天藍色的箭矢從洋平的反曲弓飛向鴨志田,賦予神速魔法的效果。

  鴨志田的化身樂高積木以驚異的速度組合。

  組成了一枝與他的苗條身軀格格不入的粗獷機關槍。

  鴨志田抱著槍,瞄準唯雪。

  七海的水鞭增加為三條,唯雪奮力用百人隊長將它們打落;然而,當鴨志田的子彈與洋平的魔法箭同時釋放時,他立刻對自己施展魔法。

  「『完全擬態』!」

  唯雪模擬七海的水牆,全身從頭到腳,就連身上的衣物也變為淡藍色液體。

  子彈和箭矢都穿透了他。

  然而,唯雪的身體似乎也承受不了液體化,猶如打翻了水桶一般,逐漸在地面上擴散開來。

  「『共生擬態』。」

  趁著嘴巴仍保有形狀,唯雪發動了下一個魔法。

  唯雪的身體猶如冰塊融化一般,在地面上擴散開來;而這些液體活像擁有生命似地聚集起來,再度化為人形,看起來煞是詭異。

  在短短數秒內實行的魔法令洋平等人倒抽了一口氣。

  啞然無語的不只他們,伊田和六也是動彈不得,楞在原地。

  「……這、這傢伙……可以變身成任何東西嗎!?」

  伊田錯愕地眨了眨眼。

  唯雪的魔法「擬態迴避(三重擬態)」不只能改變化身,也能改變自己的身體。

  恢復人形的唯雪恨恨地凝視著桃花、七海與洋平等人。

  武在思考他該怎麼做。

  然而,唯雪這迴轉向了武。

  「武!!」

  六的叫聲傳來,而武與唯雪的視線正好對上了。

  唯雪眼中的敵意讓武瞬間產生了怯意。

  過去的他從未表露過如此強烈的憎惡和鬥爭心。

  面對這麼多對手,唯雪不可能從一開始就懷有戰鬥之意。

  但是現在的他表情卻如同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是我們把他變成這樣的。

  唯雪的百人隊長變回了鋼鐵劍。

  他舉劍朝著武砍來。

  「武,快閃開!!」

  六的聲音再度響起。

  然而,武的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假扮和馬時在古城一室中讀到的他的過去。

  ☆☆☆

  蛭前唯雪的父親在他國中時因病過世。

  隸屬於某個小聯盟的魔法師父親過世,使得原為普通人類的母親被趕出魔法社會,和唯雪兩人一起搬到鄉下地方的小鎮上。

  他的生活過得如何,武不知道。

  但武可以想像得出唯雪為了唯一的親人母親,有多麼努力地當個勤勉認真的少年。

  現在的唯雪就讀於有日本最高學府之譽的大學,可想而知,這是因為他付出了同等的努力。

  然而,殘酷的事件正等著就讀國中的唯雪。

  父親過世數年後,〈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找上了唯雪母子。

  特魔機關前來迎接遺傳了父親魔法的唯雪。

  但是母親表示要把唯雪當成普通人類養育,趕走了他們。

  想當然耳,這個組織不會輕言放棄。

  幾天後,特魔機關用強硬手段帶走了唯雪,並消除了母親對於獨生子的記憶。

  接下來的兩年間,唯雪誤信母親希望他為〈巫師氣息〉工作,一直在特魔機關擔任收集情報的間諜。

  然而,奉命接觸〈引路人〉的唯雪遇見了五格安藤象山。

  敵人象山告訴唯雪他被騙了,並告知他母親的消息;唯雪半信半疑,瞞著特魔機關的耳目悄悄回家探視。

  家裡空無一人,四處尋找母親的唯雪發現了某個可怕的事實,滿心愕然。

  因為當他好不容易找到母親時,母親竟然已將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由於被消除部分記憶造成的影響,母親的精神出了問題,住進了醫院。

  她認不得丈夫和兒子,變得如同一個幼小的女孩。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唯雪依然不認為是特

  魔機關的錯。

  他無法這麼想。

  他認為錯的是對母親不聞不問的自己。

  是受騙的自己太過愚蠢所致。

  回到〈巫師氣息〉以後,唯雪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幾天,幾周,幾個月。

  唯雪默默地使用自己的魔法「擬態迴避(三重擬態)」替特魔機關打探〈引路人〉的情報。

  而在半年後。

  唯雪與安藤象山再度碰頭了。

  雙方開始交戰,與唯雪同行的兩個夥伴被殺,下一個便輪到唯雪了。

  此時,安藤所說的一番話深深地打擊了唯雪。

  「在你的母親心中,你已經死了,殺了你的是特魔機關。你不只被他們利用,甚至還得為了他們慘死在這種地方,難道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國中時,唯雪從不和人打架,總是迎合周圍,能讓則讓,不惹事生非,過著風平浪靜的生活。

  只要迎合旁人,要交朋友並不難。

  同時,他的課業也維持在一定的水準,凡事持守中庸之道,不引人矚目。

  這種溫和的性格帶給了他「擬態迴避(三重擬態)」魔法。

  一切都極為平順。

  父親過世固然令他傷心,但是還有母親陪伴他。

  即使不用魔法,也不至於造成生活上的任何困難。

  ——可是…………

  ——我明明安安分分、平平靜靜地過生活……

  ——明明不想和任何人爭鬥……

  唯雪回握安藤象山伸出的手。

  這是他頭一次做出與眾不同的選擇。

  ——成為恐怖分子。

  加入〈引路人〉不久後,唯雪便察覺了。

  ——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而戰。

  ——為了自己而活。

  這是好是壞,唯雪已經不在乎了。

  即使有人譴責自己,反正是不相干的外人。

  魔法社會的聲音只是外野的雜音,他漸漸聽不見了。

  唯雪成為安藤象山的部下,向他學習擊劍與魔法。

  學會了許多在〈巫師氣息〉時不知道的事。

  並從信奉龍泉寺和馬的安藤口中得知了他的理念。

  如此這般,蛭前唯雪成了〈引路人〉的魔法師。

  ☆☆☆

  身穿黑色外套的唯雪揮落劍刃的那一瞬間,武對雙腳施展魔法,及時閃開。

  他的手摸著腰間的指揮棒。

  然而,當武要拔出指揮棒時,腦海中卻響起了唯雪的聲音。

  『他們根本不在乎一個渺小的家庭變成什麼樣。』

  這句話沒有錯。

  武認為不光是〈巫師氣息〉,就連C7和國際魔法士協會也一樣,沒有人在乎唯雪的家人變成什麼樣。

  支撐魔法社會的組織全都過分執著於魔法,無一例外。

  唯雪的「擬態迴避(三重擬態)」對於他們而言相當有用,利用價值極高。

  『他們只會利用對自己有益的魔法師,支配並控制人類,自以為成了天神!』

  唯雪說得一點也沒錯。

  唯雪不斷地揮劍朝武進逼。

  武靈敏地躲開這些攻擊。

  突然,武感應到來自右手邊的攻擊。

  「「『破壞』!」」

  葵和七海同時朝著唯雪釋放拳頭大的魔力。

  唯雪用劍背反彈她們的魔力。

  周圍的桃花等人不能對唯雪發動猛攻。

  因為武在他的身旁。

  唯雪算準了這一點,寸步不離武,一面靈巧地躲在武身後,一面出劍。

  想當然耳,他不能一直用這種方法戰鬥。

  就在唯雪打算繞到武的左手邊時,他的腳絆了一下。

  直到此時,武才對唯雪揚起了手。

  「『彈打』!」

  武施展的是威力比「破壞」更小的基本魔法。

  唯雪原以為會有更強力的魔法襲來,嚴陣以待;見狀,一臉錯愕地用劍彈開魔法。

  「你為什麼不戰鬥!?我可是打算殺了你啊!」

  唯雪怒目相視。

  「唯雪,我——」

  武還來不及說話,洋平便從武的後方射出了箭。

  「『翻閱天書』!」

  閃耀著天藍色光芒的箭矢穿過武和唯雪的頭頂,貫穿了另一頭的月光肩膀。

  獲得神速魔法效果的月光全身都被洋平的魔力覆蓋著。

  「武,我替你認真打吧!」

  月光的身影於一瞬間消失無蹤。

  「月光!!」

  猶如欲掩蓋武的呼喚聲一般,桃花的念咒聲同時響起;可以感覺得出她即將使出毫不留情的魔法。

  「『黑暗切割』!」

  連空間也能斬斷的漆黑利刃朝著唯雪釋放,而月光則是高舉長劍出現在瞪大眼睛的唯雪上方。

  武有足夠的時間飛走,避開桃花的攻擊。

  但是唯雪就在武的身後。

  非但如此,他的意識完全集中在使用瞬間移動出現的月光身上。

  因此武不能逃離原地。

  情急之下,武只能抽出指揮棒,灌注魔力,並將它高高舉起。

  「住手~~~~~~~!!」

  高舉的指揮棒尖散發出黑紫色光芒,噴發的魔力猶如煙火一般,伴著閃光飛散於周圍。

  仿佛有一陣強風以武為中心颳起一般,眾人都停下了動作,微微彎下身子。

  即將擊中的桃花的「黑暗切割」消失無蹤,浮在空中的月光突然滾落地面。

  唯雪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右手拿著百人隊長,環顧四周。

  武依然高高舉著指揮棒,但由於一口氣釋放出大量魔力,他變得全身無力,垂下手臂之後,痛苦地喘了好幾口氣。

  武抬起頭來,發現眾人都停下動作看著自己。

  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單單消滅了……魔法……?」

  六喃喃說道。

  聽了她的聲音,武才發現七海的水牆不見了。

  非但如此,桃花設下的結界也消失無蹤,環繞於遠遠上方的〈引路人〉紅色結界映入眼帘。

  月光一臉疼痛地捂著腰站了起來,從唯雪身旁慢慢走開。

  唯雪正面凝視著武。

  「你太胡來了。」

  他說道。

  「我不知道你這種作風是出於和馬先生的性格,或是你本性如此;不過,像剛才那樣使用魔法,會縮短你的壽命的。」

  唯雪八成是真的出於好意而忠告武。

  武面露苦笑。

  ——正因為他是這種人,我才不想放棄溝通。

  武知道身為〈引路人〉魔法師的唯雪做過什麼事。

  他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在魔法社會中是個犯罪者,也是個殺人兇手。

  ——不過,我沒有制裁他的權利。

  ——因為我也做過同樣的事。

  ——打從決定假扮和馬的那一刻起,我便決心貫徹自己相信的道路。

  ——即使殺人,即使被怨恨也在所不惜。

  ——或許這是種傲慢,或許我才是罪大惡極之人。

  ——不過,這是我選擇的未來。

  ——所以我要盡我所能,做我認為正確的事。

  武對著垂下百人隊長的唯雪說道:

  「唯雪,欺騙了你,我感到很抱歉。不過,我自認醒來以後,一直是以和馬的身份、繼承了他的精神在行動。」

  唯雪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像是在笑,也像是在生氣。

  「你的意思是你化成和馬先生的模樣,繼承和馬先生的意志,為了〈引路人〉而戰?別說笑了,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因為你並不是和馬先生。」

  他的聲音和話語正好相反,相當平靜。

  「你只是在〈巫師氣息〉和〈引路人〉之間製造混亂,殺害我們的伙

  伴而已。」

  「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必須這麼做。」

  武坦承不諱;聞言,唯雪往前踏出一步。

  「這麼說來,我也必須在這裡和你一決生死囉?」

  「唯雪,就算你在這裡打倒我,只要鷲津掌握〈引路人〉的實權一天,你所期望的世界就不會成真。」

  武的手上拿著指揮棒,但是並沒有用它對著唯雪的意思。

  只是真誠地凝視著唯雪的眼睛。

  唯雪的氣勢似乎被武的態度所挫,只見他微微撇開視線,不久後才說道:

  「若是這樣,我會朝著期望的方向努力改變。因為這裡並不是〈引路人〉的終點。」

  唯雪用略帶困惑的表情回望著武。

  「你不想和我戰鬥,只是出於憐憫和同情吧?對於我父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武沒有回答。

  同情或許是不想戰鬥的理由之一。

  但並非全部。

  雖然時間不長,武以和馬的身份與〈引路人〉五格之一的唯雪相處了一段時光。

  在這些日子裡,武了解了唯雪的為人,也察覺他信奉的事物與鷲津不同。

  唯雪敬仰和馬對於魔法社會的理念,所以才留在〈引路人〉。

  ——我應該可以說服他。

  武如此確信。

  武沒有回答,唯雪便逕自說下去:

  「我替〈巫師氣息〉做了許多事,甚至包含了我不願意做的事,因為我以為我媽希望我這麼做。我聽信三崎蓮丈的話,認為必須先成為一個獨立的魔法師,才能去找我媽。我對於這幫扼殺了我媽的人所說的話深信不疑。世上還有如此殘酷的事嗎?」

  「唯雪……」

  「我媽的記憶即使用魔法也無法復原了,已經徹底損毀,徹底消失了。」

  唯雪對無言以對的武輕輕一笑。

  「不過,唯有一件事我非常感謝你。你殺了三崎蓮丈,對吧?真的很謝謝你。」

  「…………」

  打倒三崎的是桃花,不過唯雪應該不在乎吧!

  殺人竟受到感謝,多麼扭曲啊!

  而這正好象徵了現在的魔法社會。

  唯雪垂下視線,回憶往事:

  「帶我脫離特魔機關的安藤老師常對我訴說〈引路人〉想要開創的未來。打造魔法師與普通人類能夠真正共存的世界——這就是和馬先生的理念。」

  沒錯——武在心中贊同。

  「現在的我在人類社會裡是個大學生,同時又以〈引路人〉魔法師的身份在魔法社會之中奮戰;因為我相信有一天魔法師也能融入人類社會,一起生活。」

  唯雪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

  「我想切斷魔法社會和人類社會的不均衡關係!這件事只有〈引路人〉才辦得到!」

  「沒錯,這是和馬的心愿。不過,鷲津的心愿可不一樣。」

  武明確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唯雪,聽我說——」

  「你還想繼續對我說那些空口白話?」

  「不是!打從和馬將一切託付給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思考怎麼做對魔法社會才是最好的。我確實不是和馬,但是我知道〈引路人〉已經被鷲津的扭曲理念改變了。你應該也知道!」

  唯雪無法反駁,緊緊地皺起眉頭。

  武說道:

  「如果你真的了解和馬,真的想了解和馬,現在你該傾聽的不是鷲津的聲音,而是和馬的聲音才對!」

  「不是你的聲音嗎?」

  唯雪微微一笑,像是在說武睜眼說瞎話。

  武懶得繼續無謂的爭執,用半帶焦慮的聲音反駁:

  「那你就親眼確認吧!」

  武將指揮棒拿到胸前。

  見狀,唯雪也舉起百人隊長。

  然而,武無視於他的反應,發動魔法。

  「『爆裂』!」

  魔力自武的全身噴發而出,灌注於指揮棒之上,就像吸收煙霧一樣。

  唯雪隨即也看出那並非攻擊魔法了。

  武的魔力自指揮棒尖溢出,猶如小型龍捲風,一面旋轉,一面成形。

  目睹魔力逐漸化為人形的唯雪瞪著手持指揮棒的武。

  守在不遠處的桃花等人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龍、龍泉寺……和馬……?」

  「幻術?」

  然而,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武無法使用幻術魔法。

  和馬在武的身旁現身,一臉不悅地抓了抓頭。

  「喂,武,不要什麼事都推給我。」

  和馬一開口說話,唯雪便瞪大了眼睛。

  「幻術魔法?不……可是……」

  即使是系統魔法天生就是幻術魔法的魔法師,也很難製作出如此精巧的人類。

  和馬看著唯雪驚愕的臉龐,露出諷刺的笑容,說道:

  「如果武能用幻術魔法,或許扮我就能扮得更像一點了吧!」

  武聳了聳肩。

  被關在指揮棒里,和馬似乎比武想像的更加鬱悶。

  明明看得見外頭的世界卻無法干涉,想必令他心癢難耐吧!

  然而,讓和馬現形必須耗費大量魔力,更重要的是,他就和幽靈差不多。

  老是放他出來也很煩人。

  ——就連永遠,我頂多也只能在作預知夢的時候讓她現形。

  ——要是囉哩八唆的和馬有事沒事就跑出來,誰受得了?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武的想法,和馬露出了賊笑。

  他瞥了武一眼後,便轉向唯雪,開始說話。

  「我和這小子不一樣,不是你深惡痛絕的冒牌貨。我的靈魂——」

  和馬抓住武的手腕,硬生生地將他拉過來。

  「——被用來魔鍛造這小子的化身了。」

  和馬笑著對唯雪展示指揮棒。

  武連忙縮回拿著指揮棒的手。

  接著,他告誡和馬。

  「和馬,別再說了……」

  不能讓他繼續談論魔鍛造。

  這是卜瑞卜一族極力隱藏的秘術。

  然而,和馬依然故我。

  他若無其事地對一無所知的唯雪說道:

  「我是留在這個世上的部分靈魂,不管你相不相信。」

  武顧慮的不只唯雪,還有聽見這番話的桃花一行人。

  武望向六,只見她把短槍抱在胸前,一臉不安地凝視著武等人。

  和馬繼續說道:

  「我沒打算對你說教,也不會叫你離開鷲津,投靠這小子。蠢斃了,我早就死了,未來的世界變得如何干我屁事?」

  「和馬!」

  武忍不住粗聲說道。

  ——我不該叫和馬出來嗎?

  ——我還以為真正的和馬能夠說服唯雪。

  這下子是白費魔力了。

  武大失所望,嘆了口氣,打算把和馬收回指揮棒中。

  此時,和馬說道:

  「——不過,我必須跟吉平談談。」

  武忍不住望著和馬。

  「吉平是我的好朋友,我有權利干涉他的所作所為,就算我是個死人也一樣。」

  和馬說道,並用試探的眼神瞪著唯雪。

  「你打算阻擋我和吉平談話?」

  唯雪似乎懾於和馬的氣勢,垂下了頭。

  倘若這是武製造出來的幻術,就代表武擁有三種系統魔法。

  這是不可能的。

  唯雪不知道和馬所說的魔鍛造和靈魂之事是真是假,但他明白眼前的人物確實存在,而且與武是不同的兩個人。

  「呃、呃……和馬先生,在您看來,〈引路人〉失控了嗎?沒有朝著您指引的未來前進嗎?」

  唯雪急切地詢問和馬。

  對於唯雪而言,倘若眼前的是真正的和馬,他必須詢問這個問題。

  因為和馬指引的未來才是唯雪期望的道路。

  只要照著他說的去做,就能修正〈引路人〉的軌道。

  然而,武身旁的和馬卻一臉無聊地回答:

  「問這個幹嘛?我說過,我早就死了。〈引路人〉要不要和人類社會共存,是由現在領導〈引路人〉的人做決定。換句話說,就是身為五格的你。」

  「我……」

  唯雪垂下視線。

  見狀,和馬憐憫地說道:

  「如果沒人為你指引道路,你就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勸你別當五格了,你不適合。」

  「…………」

  「假如你是抱著信念和這小子對立,隨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過,這小子的女人被抓去當人質,現在他正要去痛扁吉平一頓。你打算和吉平同流合污,把〈巫師氣息〉對付你母親的那一套用在這小子身上嗎?」

  聽了和馬的一番話,唯雪啞然無語。

  他知道鷲津抓了一名女性當人質。

  唯雪並沒有為虎作悵之意。

  甚至該說這種卑鄙的手法完全違反他的意願。

  不過,唯雪也沒有向鷲津大聲抗議。

  他確實視而不見。

  聽聞自己信任的和馬竟是冒牌貨,唯雪對於武雖然不到欲殺之而後快的地步,卻也是怒火中燒。

  當鷲津派他去迎接假扮和馬的武時,他甚至曾想過索性親自動手殺了武算了。

  在門前之所以按兵不動,純粹是因為武的黨羽比想像中的更多。

  唯雪困惑地看著武。

  武雙唇緊閉,頂著同樣的臉孔佇立於和馬身旁。

  武似乎正在觀察唯雪會如何判斷,而和馬則是漠不關心。

  「吉平應該在這邊,走吧!」

  說著,和馬邁開腳步。

  唯雪動也不動,沉默不語;武跟著和馬邁開腳步,走過他的身旁。

  武的其他同伴似乎也認定唯雪已無戰鬥之意,紛紛離開原地。

  當武和唯雪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時,唯雪抓住了武的手。

  「等、等等!」

  武側眼看著唯雪。

  唯雪似乎拿不定主意,情急之下,抓住了武的手臂挽留他。

  武停下腳步,回望著唯雪,眼裡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憐憫。

  他並沒有因為被突然抓住而採取攻擊姿勢,也沒有揮動指揮棒,只是筆直地回望著唯雪。

  他甚至沒有甩開唯雪的手。

  唯雪靜靜地放開手,武若無其事地重新邁開腳步。

  桃花、七海、月光、洋平等人、六和伊田也隨後跟上。

  桃花與七海對唯雪視若無睹,月光對他笑了一笑。

  洋平等人狠狠地瞪著他,而六與伊田則是避開他的視線,小跑步通過。

  待他們走遠了以後,唯雪回過頭來。

  和馬、武和桃花等人正步向鷲津所在的講堂。

  唯雪已經無意追趕,也無意去替鷲津助陣了。

  唯雪了解和馬的理念,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他開創未來的基石;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和武是抱著同樣的使命感留在〈引路人〉的。

  如今和馬與武都否定鷲津的作為,他察覺自己已經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

  唯雪背向講堂,深深地嘆了口沉重的氣,將百人隊長收入鞘中。

  他走向設有鏡子的城堡。

  數百公尺外的講堂傳來一陣巨大的鼓譟聲。

  無論哪方是贏家,這裡都不是我應留的〈引路人〉了——唯雪如此暗想。

  ☆☆☆

  包含矗立於正門的巨城在內,〈引路人〉總部坐擁數棟建築物。

  然而,現在這個規模大得足以容納六千人的地方卻不見人影,自從與唯雪分別以來,到抵達講堂的路上,武一行人沒遇上任何人。

  講堂是位於城堡左手邊的長方形建築物,約有三層樓高,以紅磚建造而成。

  靠近城堡的右角有個帶有屋檐的門廊,武一行人來到門廊的雙開門前,停下了腳步。

  桃花環顧四周,狐疑地皺起眉頭。

  「這裡沒設結界,還真貼心啊!」

  這棟建築物毫無防備,宛若在邀請外人入內似的。

  原本以為鷲津鐵定會設下幾個陷阱,沒想到既沒有結界,也不見敵人的蹤影。

  「要解除魔法嗎?」

  七海詢問;武挑選了幾個人,要他們先行解除,以便隨時使用魔法防禦。

  他挑選的是能夠使用黑暗魔法設置結界的桃花和葵,以及擅長使用防禦魔法的七海與鴨志田。

  其餘的人為了保存魔力,姑且不解除魔法,只拿著化身。

  武自己也沒有解除魔法。

  擁有強魔力的武魔力量雖然多於其他人,但他已經消耗了不少魔力。

  剛才仍在身旁的和馬已然消失無蹤。

  要讓和馬持續實體化,需要耗費大量的魔力。

  武自己也得先和鷲津談談,因此和馬雖然不情願,卻也同意暫且消失。

  確認全員準備就緒之後,武下定決心,伸手開門。

  武和桃花等人一同進入講堂中,只見門口至正面的舞台之間沿著牆壁筆直地鋪著綠色地墊,舞台正下方有眾多身穿黑色外套的魔法師排成一列,立正待命。

  武一行人踏進門內一步之後,便停在原地。

  〈引路人〉魔法師並未解除魔法,也沒有施展防禦魔法。

  他們似乎在等候鷲津的指示,不時回頭窺探舞台。

  舞台上擺著一張模仿王座製成的金色扶手椅,鷲津穩穩地坐在上頭。

  他蹺著二郎腿,靠著椅背,即使武一行人入內也沒有改變姿勢,只是面露賊笑。

  武看見舞台下列隊的魔法師之中有些熟面孔。

  ——是百格……

  這麼說來,這裡將近有一百個人。

  講堂大得足以容納兩千人,武一行人與他們之間還有好一段距離。

  即使在這裡動手,這個地方的天花板夠高,空間也夠大,可供雙方使用大規模魔法。

  武迅速地環顧周圍,查探鷲津有無設下任何機關。

  然而,講堂空空蕩蕩,感覺不到他們以外的任何人影或魔法的氣息。

  武判斷他們應該不至於突然發動攻擊。

  因為鷲津不會讓他們這麼做。

  武很了解他的性格。

  果不其然,王座上的鷲津站了起來,誇張地攤開雙手,走上前來。

  「我該說歡迎光臨,還是歡迎回來呢?」

  「…………」

  武站在原地,默默地回望鷲津。

  「小不點也是好久不見啊!」

  被鷲津點名的桃花撇開了臉。

  「真過分,用不著不理人吧!還有幾張熟面孔……唔?」

  鷲津從舞台上打量著武等人,視線突然停留在某個人身上,詫異地歪了歪頭。

  月光掀起紅色鴨舌帽檐,露出笑容。

  「好久不見,鷲津先生。」

  「唔……你該不會是……不,你就是月光吧?」

  鷲津眯起眼睛來仔細端詳,月光哈哈輕笑。

  「是啊!武的弟弟,你從前的部下,月光。」

  月光拿下鴨舌帽,梳理劉海。

  鷲津興味盎然地凝視著月光,問道:

  「聽說你被傳送到過去了,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不,先別說這個了,你成長了不少啊!」

  月光比起鷲津最後見到他時長高了許多,樣貌也成熟了許多。

  月光依然面帶笑容,說道:

  「鷲津先生,我剛才已經跟蛭前先生坦承是我奉你的命殺了安藤象山的。」

  聞言,鷲津並不怎麼驚訝。

  「哦,這樣啊!」他只答了這麼一句。

  「沒關係嗎?」

  反倒是月光有些驚訝地反問。

  「沒關係啊!不過,唯雪應該很震驚吧!因為他是個老古板。話說回來,安藤死了,他才能當上五格;這麼一想,他倒是該感謝我才對。」

  聽了鷲津這番話,月光傻眼地聳了聳肩。

  「他氣炸了。」

  鷲津一笑置之。

  對於鷲津而言,或許唯雪只有這麼點分量吧!

  聆聽著月光和鷲津的對話,武再度想起了唯雪。

  想起從〈巫師氣息〉流落到〈引路人〉,如今又再度失去棲身之所的他——

  唯雪今後何去何從,只能由他自己決定。

  不是因為奉了誰的命令,也不是因為有人牽著他的手引導他,而是自行思考,朝著自己選擇的道路前進。

  當唯雪拉住自己時,武一瞬間曾遲疑該不該對他這麼說。

  要不要來〈鳳凰財團〉?

  然而,見了他求助般的眼神,武打消了念頭。

  如果唯雪想這麼做,該由他主動開口才對。

  就在武暗自擔心唯雪之際,鷲津也開始評論起唯雪來了。

  「那小子是安藤帶來的,但是他壓根兒不適合〈引路人〉,也不適合當五格;我只是顧忌瓦爾蕾特,才讓他升格的。安藤也是同一副德行,魔法師只要在人類社會生活,就會變得低俗不堪,全身上下都沾染了普通人類的臭味,開始說什麼共存共榮、互相理解之類的鬼話。或許是腦袋染上了什麼可怕的怪病吧!」

  鷲津指著太陽穴笑道。

  武沒將心思表露出來,而是淡淡地詢問鷲津:

  「你刻意派他獨自在門前待命,就是為了讓我們殺掉他?」

  「我有這麼說嗎?」

  鷲津故意裝蒜。

  然而,見武默默地凝視自己,鷲津皺起眉頭。

  「喂喂喂,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尤其你頂著和馬的臉,看起來格外恐怖。」

  他用半是調侃的語氣說道。

  「別誤會,我並不是瞧不起普通人類,只是希望他們搞清楚自己的立場而已,你應該懂吧?再說,比起〈巫師氣息〉,我已經很善待普通人類和魔法師了。」

  鷲津搬出〈巫師氣息〉來肯定自己。

  他又繼續說道:

  「只可惜我的善待無法讓唯雪滿意,所以才傷腦筋。話說回來,他死了嗎?」

  「…………」

  武冷冷地瞪著鷲津。

  「怎麼,還活著啊?哎,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鷲津面露笑容,有些遺憾地說道。

  武用力緊握手上的指揮棒。

  對於鷲津而言,唯雪、瓦爾蕾特和從前的五格夥伴都不是可以真正互相信賴的對象。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引路人〉與和馬才是他的一切。

  然而,早在和馬沉睡之前,鷲津便開始失控了。

  ——自從弟弟死亡以後,吉平就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由於腦中參雜著和馬過去的記憶,武知道鷲津這個男人的各種面貌。

  他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

  他的確很重視和馬與月臣兩個好友。

  這一點無庸置疑。

  鷲津突然當著武的面望向舞台左方,呼喚某人的名字。

  英姿颯爽地走上舞台的,正是山鼠燈櫻。

  她的右手邊是一名個子稍微比她高的少女,左手邊則是穿著花俏服裝的中年女性。

  後方還有另一個人大步走來,見狀,六叫道:

  「哥!!」

  那是相羽十。

  他走在燈櫻身後,對於六的聲音毫無反應;燈櫻停步之後,他便站到了燈櫻身旁。

  他的表情和從前被〈引路人〉俘虜時不同,眉頭緊皺,似乎很痛苦。

  武發現燈櫻帶來的兩人都垂頭不起,心中暗自擔憂。

  站在燈櫻左側的是胡桃,右側的是〈斯普利坎〉的雀莉?瑪格南。

  胡桃被剪去了長發,露出了低垂的纖細脖子。

  雀莉的打扮則是呈現出另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顯得有點滑稽。

  她穿著紅薔薇洋裝,金色縱卷長發在臉龐左右輕輕地搖晃。

  武凝視著胡桃,等待她抬起頭來。

  然而,胡桃的頭連一次也沒有抬起來。

  她垂著頭,不發一語,始終沒有瞧上武等人半眼。

  ——……五十島沒事吧?

  武很想對她說話,但是在那之前,他有其他該做的事。

  武搶在鷲津開口之前發難。

  「把人質還來。用我交換總行了吧?」

  回答的不是鷲津,而是武身後的六等人。

  「武!?」

  「你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六與伊田發出驚訝之聲。

  「如何?鷲津。」

  武用銳利的目光怒視鷲津,鷲津歪起嘴角,笑道:

  「我無所謂,不過我有點驚訝,沒想到你會做出這種選擇。你要當這些人的替死鬼,代表你願意任我處置;換句話說,你願意活活融化在我的腳邊。」

  鷲津裝模作樣地拿出插在胸袋裡的化身眼鏡,啪一聲打開鏡腳。

  他並未戴上眼鏡,而是一面用手把玩,一面說道:

  「你的目的不是擊潰〈引路人〉嗎?為了拯救這種毫無意義的生命,你打算捨棄原來的目的,白白送死嗎?」

  武無意與他爭論。

  「要換就快。」

  武雖然拿著化身指揮棒,但他並未解除,毫無防備地在綠色地墊上邁開腳步。

  「等等,武!」

  六從後方阻止他。

  然而,武依然繼續大步走向鷲津。

  「別這麼急嘛!武。」

  鷲津有了動作。

  舞台下的百格對靠近的武投以困惑的視線,但是沒有鷲津的指示,他們不能行動。在武拉近了三分之一的距離之後,鷲津從燈櫻手邊抓過雀莉,帶她走上前來。並把她推到舞台邊緣。

  雀莉原本頂著一張如幽靈般蒼白的臉龐,沉默不語;在鷲津推了她的背部一把之後,她終於抬起頭來,望著逐漸靠近的武。

  武的相貌與龍泉寺和馬一模一樣。

  「……噫……噫~~~!」

  雀莉宛若被打落地獄一般,皺起臉龐,發出慘叫聲。

  她的表情十分駭人,武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在過去世界中相識的雀莉較為年輕,也不是在這種狀況之下;當時,她可說是個活潑的美人。

  可是現在卻比實際年齡更為蒼老,形貌消痩,眼神遊移,嘴角淌著口水。

  ——她怎麼了……?

  她的精神狀態顯然不正常。

  正當武因為她的異狀而眉頭緊皺時,鷲津說道:

  「要交換的只有十和五十島胡桃,對吧?」

  瞬間,武察覺了他要做什麼。

  「住手!」

  聲音虛無地迴蕩於講堂之中。

  鷲津無聲無息地拔出他佩帶的日本刀,刺入意識混濁的雀莉背部。

  鷲津的刀刃從腹部刺出,雀莉的眼珠子瞪得幾乎快掉出來,大聲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鷲津和下手時一樣迅速地拔出刀刃,把雀莉一腳踢下舞台。

  下方是隊列整齊的百格,而她正好落在他們和舞台之間的縫隙,從武的方向看不見她。

  舞台上的鷲津面露冷笑。

  鷲津甩了甩染血的日本刀,收回鞘中,說道:

  「這下子你一輩子都是那副模樣了。」

  用不著聽這句話,武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一輩子都是這副模樣…………

  ——雀莉死了,我永遠都是這副模樣了…………

  武無法恢復原貌了。

  舞台上的鷲津突然收起了笑容。

  他那燃燒著憎惡的眼裡映出的,是捂著早已習慣的臉龐、自嘲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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