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 八十五分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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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受的方式因人而異

  ……好焦躁。

  皇美門坐在自己房間中的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嘆氣不已。

  原本打算明天和天花光星接觸。

  放學後——去天花光星就讀的學校直接對話。

  她才是能夠和美門並肩的存在,能讓自己更攀高峰的獨一無二的存在。天花光星會給美門的灰色人生點綴色彩——本應如此。

  ……可是。

  那般讓她按奈不住的高昂感……幾乎徹底消失。

  原因很明顯。

  是因為歐朵莉·布魯斯·格利奈克斯——雄雞雛。

  她深知自己沒有才能。明白自己所寫的作品並不完整。然而……卻樂在其中。

  她的眼眸有著美門在堤壩看到的足球少年們相同的璀璨光輝。

  同齡的孩子還好說,可沒想到能從年齡差距將近十歲以上的人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東西——美門非常不解。

  為什麼能做到那點呢?

  答案很簡單。對她來說寫小說不是『手段』,而是『目的』。

  她純粹在享受寫小說的樂趣。

  望著那樣的她,美門產生了想以小說為『手段』,接近天花光星的自己是錯誤的想法。

  而且對能力不如自己,卻比自己更加充實的她感到羨慕……又不能原諒。表面上雖保持平靜模樣講課,但內心全都是對雛的膚淺嫉妒。

  並且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

  更加讓美門心情複雜的原因在於——她是個值得喜歡的人。

  「……放棄吧」

  美門無意識中喃喃自語。

  與雛和那個編輯的交集到此為止。想今後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即便以這種精神狀態勉強和天花光星接觸,也不覺得內心會重然激昂之火。

  說到底,雖然心血來潮寫了【去死吧】,但為了滿足自己選擇小說這種『手段』是最不可取的。

  最終那個人——父親,必定會成為最大障礙。

  如果現在的【去死吧】被父親看到的話——光是想像就讓人驚恐。

  就算我剛開始沒有被sandal文庫欺騙,【去死吧】順利朝出版的方向發展,也一定需要相當多的改稿吧……以並非道德觀念的意義上。

  如若修改成不會觸及父親逆鱗的程度,就不再是能和天花光星比肩的作品——

  那時候因為興奮感而忘卻了這件事……原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果然,要和小說世界告別——

  「嗯?」

  因為電話在思考的過程中響起,讓美門半無意識地沒仔細看畫面就接通了電話。

  『美門老師,呀吼』

  ……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的是,牽扯之心滿滿的聲音。

  於我被美門醬狠狠欺負後的一周後的某個星期日。

  「黑川編輯……」

  我正承受著她釋放的冰冷視線。

  「我為什麼要來這種——這種無聊透頂的地方呢,你明白嗎」

  「那、那個……」

  我們現在的所在地為熱情樂園——是一所於國內以絕對人氣為豪的遊樂園。

  以前我和天花去的那家主要面向情侶,而這裡更加面向家庭。

  「講課的那天夜晚,雛小姐給我打來了電話。說『想感謝老師今天的指導』。在我詢問詳細的感謝方式後,受到了下個周日去外面一起玩的低俗邀請。我當然直接拒絕」

  這些我從雛發來的LINE已經知曉。問題是之後,雛用了什麼辦法說服美門醬,成功把她約了出來。我沒能給出像樣的建議……

  「但她沒有放棄。『不要,想和美門老師出去玩』如此向我耍賴。像小學生一樣,不斷撒嬌」

  ……原來是靠蠻力啊。可是,不覺得美門醬那麼簡單就答應……

  「你告訴她了吧?」

  「誒?」

  「黑川編輯。你把我家的地址告訴雛小姐了吧?」

  「那、那個,有得到美門醬的許可啊。向你詢問過『雛想知道,可不可以告訴她』」

  「沒錯。因為我想直接見面說服她,給了許可。畢竟無論我怎麼說雛小姐都不打算放棄。直接見面嚴詞拒絕的話,她應該就會放棄——然而,她的行為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

  是什麼呢……有種想聽又怕聽到的感覺……

  「你能體會嗎?回家後突然看到身穿黃色緊身衣,頭戴古怪雞頭的生物悠哉坐在沙發上時的那種震撼嗎」

  那是之前在『SN直播!』中使用過的啊……嘴巴朝奇怪的地方裂開,眼睛蹦出來的超噁心頭套。

  「她不知何時與市原阿姨意氣相投,沆瀣一氣。關於裝扮她給出了『要是你變得心情愉快的話,可能會更好說服……』這種解釋。可在我看來只是來噁心我的」

  我也深有同感……

  「而且最讓人恐怖的是,她說直到我同意為止每天都會來。聽說為此還緊急申請了帶薪休假」

  ……真是溫柔的社會啊。

  「雖然市原阿姨有說會想辦法,但萬一被父親看到就麻煩了」

  也是,在家主不在的時候有可疑人物進出確實是個大問題……

  「我有嘗試強行把她攆走,但雛小姐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因太過麻煩,我只有同意」

  超越蠻力的暴力啊——話說,那只是威脅吧。即使雛本人沒有那種想法,我也受不了那種變態緊身衣每天在家裡等我。

  「——綜上所述,今天我的憤怒值比我自己預想的……高出許多」

  「呃……」

  美門醬再次散發出不爽的氣息。

  「因為忍無可忍,把這個帶了過來」

  「那、那是之前那個嗶哩嗶哩遙控器!」

  「沒錯。今天,如果雛小姐做出半點讓我生氣的事情——我就按」

  所以說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啊!

  「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連著線逛遊樂園吧……」

  「請放心。動用我的所有知識和技術,把它改造成了無線模式」

  ……不要把才能浪費到那種地方啊。

  「另外,還有一點讓我生氣」

  「誒?」

  美門醬一邊往我身上貼圓板,向我投了銳利的眼神。

  「雖然一直沒有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那種打扮」

  我的造型為金髮捲毛加墨鏡……我也知道自己非常可疑。

  「這、這是沒辦法的事啊。今天雛當然也會到場吧?像家庭餐廳內的商討之類的情況還算好說,要是被發現我和雛來到這種明顯曖昧的設施的話,不知道會再次傳出什麼莫須有的傳言」

  「是在糾結前些天的騷動啊……雖然知道你的意圖,但你那種喬裝品味恕我不能苟同。而且,你不來不就可以了嗎。這次是雛小姐想感謝我,黑川編輯完全是多餘的吧」

  「呃……」

  美門醬毫不留情的話語使我心頭一顫。我確實無言以對……可是,讓美門醬和雛兩個人在一起太讓我不放心了。

  不是擔心小學生,而是社會人。

  因為,那妮子要是放任不管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這時,從後方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啊,雛,早上——」

  回頭的我僵在原地。

  「雛……你那身是怎麼回事?」

  頭戴棒球帽,身穿娃娃服,肩挎小型挎包,腳穿運動鞋。而且,髮型和平時不同,是雙馬尾。甚至不知為何臉頰上貼著X狀創可貼。

  「啊,這個嗎? 覺得在遊樂園玩的話,打扮成回到童心的樣子會更好」

  雛開心地原地轉了一圈。

  「轉了二手服裝店便宜收集了全套,滿足滿足……嗯? 嘰純,為什麼表情那麼奇怪呀。難道這一套不適合我嗎?」

  「不,我反而在對沒有任何違和感到困惑。真的像小學生的打扮啊」

  「嗯,謝謝」

  沒有誇你……

  「不過,黑川編輯的那種打扮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美

  門醬的一句話,讓雛有些奇怪的看向我。

  「啊,說起來為什麼要打扮成那樣啊?」

  我向雛說明了變裝的意圖。

  「啊,這樣啊。那我是不是也該穿那套黃色緊身衣來呢」

  為什麼會有那種想法……

  「啊,說起來我發現了一個很可愛的帽子,也給美門老師買了一個」

  雛拿出的是印有某個角色圖案的粉紅色帽子。

  「絕對適合你,這個」

  「雛小姐……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沒有戴那種東西的想——!?」

  「啊,好可愛好可愛。那麼兩人和我, Let's go 」

  強制性給美門醬戴上帽子的雛,高高舉起右手開始前行。

  「…………黑川編輯」

  「是、是的」

  美門醬以怒火滔滔的目光,把手指放到了按鈕上。

  「會發生什麼……你很清楚吧」

  「不、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我錯了呃呃呃呃呃呃呃!」

  「吶,怎麼玩?先坐哪一個?」

  性格上,感覺情緒並不太高昂的雛非常躍躍欲試。

  「啊,嗯,是啊……」

  對隨後會受到的電擊恐怖,畏懼氣場全開的我。

  「真是無聊……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不惜花錢也要來這種地方」

  對一切感到無聊的美門醬。

  不過,頭上還戴著雛給她買的帽子。雖然怨言很多,對雛卻很寬容啊……明明對我毫不留情。

  「啊,美門老師,我們去坐那個吧」

  在我於心中發牢騷的時候,雛向某個娛樂設施伸出了食指。

  「旋轉咖啡杯嗎」

  「嗯。很有趣對吧。吶,美門老師,一起坐吧」

  「我就算了」

  「為什麼? 很有趣呀」

  「那種沒有毫無疑義地不斷旋轉的物體有什麼好開心的」

  「是嗎,好遺憾……嘰純會坐對吧?」

  「我倒是無所謂,但留下美門醬,就我們兩人坐有些不好吧……」

  「啊,也對……那美門老師不想玩的設施,我們就不要玩了」

  「嘛,確實是那個道理」

  「順便一提,我什麼都不想玩」

  「撲鼕」

  雛再次說出擬聲詞,扶著額搖搖晃晃。

  「因為雛小姐太纏人,我才答應一起來,但沒有說過會一起玩」

  「可、可是,今天的目的是讓美門老師快樂啊……」

  「自己覺得有趣,就認為別人也那麼想嗎。真是膚淺的想法。我應該說過許多次對遊樂園不感興趣。雖然為時已晚,但勉強讓別人同行,不就是把善意強加給他人的行為嗎?」

  「咕……嗚……」

  啊,又沒能發出咕的聲響,直接說出來了。

  儘管美門醬說得在情在理,可這樣雛確實有些可憐。

  「算了算了。美門醬也不必說得那麼絕嘛。難得一起來,就陪陪我們吧。更像個大人點——」

  「我是小學生」

  呃……讓我給忘了。

  「黑川編輯。你不會認為事不關己吧。難道不知道從剛才開始你有多受矚目嗎。我如此堅決的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儘可能減少在你身邊的時間,早點回家」

  「咕……嗚……」

  我也發出了咕聲。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解散怎麼樣?這樣不坐任何設施在遊樂園閒逛,對誰都沒有好處吧」

  「不要」

  這時,雛鼓起臉頰。

  「我想坐旋轉咖啡杯」

  「請自便」

  「想和美門老師和嘰純一起坐」

  「我拒絕」

  「那麼,我要拒絕你的拒絕」

  「請不要說出那種小學生般的話。你到底幾歲——」

  「美門老師……一起坐嘛」

  雛扯住了美門醬的衣袖。

  「所以說,不要做那種小學生的行為——」

  「美門老師……」

  「…………」

  刁鑽……真是刁鑽。而且不是故意,完全是性情使然。

  「吶……想一起坐嘛」

  「………………」

  「………………不行嗎?」

  「咕……嗚……」

  收下美門老師的咕了。

  「知道了……我坐,我坐就是了」

  「太好了」

  雛頓時笑逐顏開。

  「那快點排隊吧。畢竟是工作日,看那些人數再有五分鐘差不多就能坐了」

  雛說完朝旋轉咖啡杯前的隊列走去。

  留下來的是更加不爽的美門醬和驚恐萬分的我。

  「………………幹嘛?」

  「沒、沒什麼……」

  「………………有話請直說。不會因為那種事而按按鈕的」

  「真、真的嗎?」

  「嗯」

  「那、那就…………………………美門醬,雖然滿腹牢騷,但還是很喜歡雛——騙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好開心」

  走出咖啡杯一臉滿足的雛。

  「無法理解。那種非生產性的東西到底有什麼存在價值……」

  相反,不爽碎碎念的美門醬。

  「啊,接下來坐那個吧」

  雛指向的是——

  呃……雲霄飛車。

  「你自己坐吧。這次我不會再陪你了」

  「為什麼呀? 很有趣啊」

  不、不妙……這是最終會妥協坐上去的節奏。

  只能由我來想辦法了……

  「也、也對。雖然沒有身高限制,但這種設施刺激太強對美門醬還太早——」

  「……不。我改變主意了。雛小姐,就坐那個吧」

  …………誒?

  「美門醬……為、為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可能會看到黑川編輯高興的表情」

  這、這幅笑顏……她注意到我有恐高症了……

  「不可能發生小學生乘坐,黑川編輯卻在這裡等待的事情吧」

  「哈、哈哈……那還用說」

  這、這個小鬼……

  不過,還不是最壞的情況。上次和天花坐的時候我就覺得,對有恐高症的人來說,最可怕的是慢慢升高的摩天輪。

  絕叫系可以靠氣勢坐到最後,並不會太可怕——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的悲鳴。

  「哈啊! 哈啊! 還以為要死了!」

  「嘰純沒事嗎? 呼吸好奇怪啊」

  要命啊!這裡的雲霄飛車的跑道落差和速度太奇怪了吧!是哪個混蛋說能靠氣勢坐到最後的!

  「哈啊……哈啊……呼……」

  「黑川編輯……真是的,小學生和女性都沒事,你也太丟人了吧」

  「咕……」

  看似在嫌棄,實則在偷笑的美門醬。這個抖S……

  「下面去那裡怎麼樣呀?」

  雛的下一個目標是——

  「鬼、鬼屋……」

  美門醬的臉色明顯發生變化。

  這、這是……

  「吼吼,美門妹妹……難道你?」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黑川編輯。我才不怕那種——」

  「吼吼,我還什麼都沒說啊」

  「咕……」

  機會……這是報仇的良機。

  「我們進去吧,美門醬。聽說遊客對這裡的鬼屋評價很高呢」

  「嗚……咕……」

  雖然覺得有些可憐,但一直是我中招啊。在這裡稍微找回大人的威嚴——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是我的悲鳴。

  「不、不得了……最近的鬼屋不得了啊,大哥……」

  「嘰純沒事嗎? 好像變成小弟角色了」

  這裡的鬼屋也太奇怪了吧! 特殊裝扮,音樂和表演都太異常了!

  明明之前和天花一起的時候就沒事……

  「嗯,比想像的更有趣」

  美門醬一臉平靜地站在我的身旁。

  「本打算裝成怕鬼的角色,看掃興的黑川編輯的模樣開心一下……沒想到本人會害怕成這樣」

  「咕……」

  是、是那種計劃嗎……真是個不可愛的小學生。

  「那麼黑川編輯,就讓我們繼續吧。雖然依舊對這些設施不感興趣——但我好像找到了其他樂趣」

  ………………你個抖S。

  時刻,下午五點。

  地點,遊樂園內戶外咖啡店。

  「啊,太好玩了」

  「雖然意思有些不同,我也覺得很開心」

  「饒、饒了我吧……拜託」

  我趴倒在桌子上,氣力盡失。

  已經受夠了……高空乘坐物可怕,美門醬還時不時按嗶哩嗶哩按鈕……

  「嘰純,好像很疲憊啊」

  「嗯,真是丟人啊,我非常疲憊……你們沒事嗎?」

  「嗯。我還很精力充沛呢」

  「多此一問。以這種程度就累趴下的體力,真虧你能從事工作繁重的編輯工作啊」

  「呃……」

  和今天的這種疲勞性質不一樣啊。

  「雖然很不想打擾你休息,我有想讓嘰純喝美門老師看的東西」

  「想讓我們看?」

  「請問是什麼?」

  「是這個……」

  雛如此說著從挎包中拿出了兩份複印紙。

  「我根據之前從美門老師身上學到的知識和第二天與嘰純的商討——想了一下【輕小說抹殺委員會!】今後的展開」

  「噢,那快點讓我讀讀吧」

  「好的。我很期待自己的指導起到了多大的效果。若是內容不合格的話……你明白會是什麼後果吧」

  為什麼要看著我說,還把手指放到按鈕上……

  約三十分鐘後——

  「呼……」

  美門醬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嘰純……我的原稿有那麼無聊嗎」

  「不,沒有那種事。她不是在睡去之前認真反覆讀了許多次嗎?她只是沒有自覺,其實已經相當疲憊了。即便美門醬是超級小學生,也並非受過鍛鍊。體力應該和普通小學生沒有多大差別。玩一天當然會累」

  「希望是那樣……」

  「我敢保證。雖然還有需要改善的部分,但絕對不是無趣的內容」

  「真的?」

  消沉的雛稍微恢復了精神。

  「對於作品我是不會說謊的。而且,美門醬不是也沒有按嗶哩嗶哩按鈕嗎?」

  「啊,對呀。嗯,太好了」

  誒? 比聽到我的保證的時候更加放心的這點讓我有些心情複雜……

  「呼……呼……」

  我莫名糾結的時候,美門醬依舊處於安然的睡眠中。

  「美門老師……好可愛」

  「嗯,只有看到這種睡顏,才能意識到她是小學生啊」

  雛湊到美門醬的身旁——

  「嘻嘻……」

  撫摸了她的小腦袋。

  「喂,還是別那麼做比較好……被弄醒會非常生氣的」

  「沒事,不用擔心。美門老師睡得很沉」

  雛微笑著繼續溫柔撫摸。

  「好像……很熟練啊」

  「嗯。我雖是獨生女,但有很多親戚。那些孩子常常來找我玩,玩累了經常會在我的膝蓋上睡去」

  「是嗎。美門醬看起來很舒服,雛也挺開心的樣子」

  「嗯。我最喜歡小孩了」

  雛以慈愛的目光溫柔注視美門醬。

  「呼……」

  我望著美門醬被雛撫摸露出的安詳睡顏陷入思緒。

  我果然還是想當她的責編。

  二次審核時首次讀到【去死吧】的時候,九成不安中摻雜的一成強烈的高昂感……現在回想依舊讓我無比興奮。

  以結果來說,之所以其他九部作品在最終選考沒有讓我產生共鳴——是因為內心早已被【去死吧】所擁有的強烈引力,深深吸引無法自拔了。

  如果美門醬對出版【去死吧】抱積極態度,我會為了作品能以最完美的形式出版全力輔助她。

  【去死吧】保持原有的樣子……然後,弄成任何人看都沒問題狀態刊行。

  就如最終選考時村長指出的問題,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可是,絕非不可能。若需要改稿,數十次我都樂意奉陪。

  無論如何都要讓【去死吧】以『大賞』的形式——

  ……不,不對。

  我的目標不在於勉強也要選出『大賞』。

  既然隸屬盈利為主的公司,我會為此努力到最後……但目的地不是那裡。

  以我為之痴迷的作家,GLAY——美門醬能夠滿足的形式創作書籍,發行書籍是我當前的目標。

  為此——

  「嘰純」

  雛的聲音把我從思緒拉回了現實。

  「怎麼了?」

  「嗯,畢竟美門老師也在,我想差不多到了該回家的時間了」

  啊,對啊。總是會不由忘記美門醬是小學生。她到家時天色會變得很晚。

  「也對……啊,可美門醬——」

  「呼……」

  依舊睡得香甜。

  「嗯……雖然是沒辦法的事,但真不好吵醒她啊……」

  「沒問題」

  雛不知為何自信滿滿,雙手握緊了拳頭。

  「背背」

  ……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

  「嘰純,你說出來了」

  「因為……」

  背著未爆炸的炸彈的話,任誰都會心驚膽戰啊。

  只能……只能祈求進入電車之前她不要醒來了。

  「呼……呼……」

  現在是天使,但一旦受到刺激——

  「戳戳」

  「(你在干神馬啊啊啊啊啊啊!)」

  「美門老師,太可愛了。戳戳臉頰」

  「給我分清楚時機和地點啊! 要是被弄醒我會……」

  「睡得很沉沒問題的。戳戳……戳戳……啊」

  「嗯……嗯……」

  我的媽呀!

  「不是沒問題」

  「哪、哪是那麼簡單的問題——呃」

  「……嗯?……這裡是?」

  美門醬覺醒。剛睡醒的她有些迷糊,但數秒後當然會——

  「——!」

  注意到自己現在的狀況。

  「黑、黑川……編輯!」

  「哇、哇!等等美門醬。在這種狀態按按鈕的話,會連你也被嗶哩嗶哩到的——嗯?」

  從背後傳來了被腳底觸碰的觸感,等我回頭的時候美門醬已經——

  「…………………………」

  華麗著地。一邊燃燒著靜靜怒火。

  「…………請你去死」

  「哇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啊啊!!」

  糟糕! 這個電擊強度危險啊!

  「黑川編輯……我可以給你解釋的機會。根據內容……可能還會再有幾次」

  「等、等等!因為你睡得太香,實在不忍心叫醒你……」

  「即便如此,也還有其他辦法吧。那、那樣我不就……像個小孩子了嗎」

  你就是小孩子啊……這麼說一定馬上就會挨電擊……只能把她當成大人給出相應的回答。

  「公、公主抱更好一些嗎?」

  「………………0分的答案」

  「超級受不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到底想讓我怎麼做啊……美門大人,你這是真生氣啊。

  這時,雛出聲解圍。

  「因為美門老師的睡顏太可愛,沒忍心叫醒你。原諒他吧」

  「可愛? 我? 你是不是產生幻覺了」

  「沒有呀。我都有拍照片呢」

  「什……」

  「你看,很可愛吧」

  「……請刪掉」

  「誒。不要」

  「……不刪的話,我會再次按這個」

  「已經按了啊啊啊啊啊啊!」

  望著在地面打滾的我,雛有些不情願的刪掉了照片。

  「啊,好遺憾」

  「真是的,還真不能對你鬆懈大意……」

  「呵呵……今天玩得很開心」

  「算上黑川編輯的反應的話……可能確實算有趣」

  「太好了。那我們牽手吧」

  「為什麼在那裡說出『那』呢……你開心的事情和牽手沒有什麼因果關係吧」

  「不是的。和因果關係無關,我和美門老師已經是朋友了吧?」

  「朋……友?」

  「對呀。一起玩得很開心,已經是朋友了」

  「那種沒有半點邏輯性的主張是怎麼回事。我和你才不是——」

  「不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呃……不,我沒有在說那種事……」

  「不願意……牽手嗎?」

  被雛以小狗狗般的眼神注視的美門醬——

  「咕……明、明白了」

  敗下來了。真的很寵溺雛啊……

  「欸嘿嘿……好朋友」

  「不是什麼好朋友……」

  不情願卻和雛牽著手前行的美門醬。

  「啊,嘰純也已經是美門老師的朋友了。來牽另一邊的手——」

  「不喜歡和黑川編輯牽手。絕對不要」

  …………我想也是。

  ✎認真的留手

  「黑川大人,很抱歉這次也麻煩您」

  「啊,請不要在意。我才是該對帶美門小姐玩到這麼晚道歉……送到家是應當的」

  皇家的客廳。女僕長市原女士向我提供了(味道非常沁人的)紅茶、(附加手工非常講究的糖果裝飾的)蛋糕、(不忍用來切的)餐具。

  「市原阿姨……不用為這個人準備的這麼周到」

  對剛才的背背事件仍耿耿於懷的美門醬正在瞪著我。

  「呵呵。黑川大人,請您慢慢享用」

  「啊,不了。吃完這個我馬上走」

  我透過退出的市原女士再次觀察了室內。

  話說……這不是個人家的內部裝飾吧。有著西洋城堡風格……甚至有國王隨時都會出現的感覺。

  「那麼仔仔細細觀察別人家,可說不上是什麼好興趣」

  「啊,抱歉。內裝太過厲害,不由就」

  我苦笑著吃了一口市原女士拿來的蛋糕。

  「好吃!」

  怎、怎麼回事……太好吃了!

  「…………好吃!」

  「真難想像是出自編輯之口的貧乏表達能力」

  美門醬有些無語的望向我……因為這個真的很好吃啊。

  奶油潤滑,面質鬆軟。而且夾在中間的草莓之酸味更是點綴整體美味——

  「好吃……」

  對連續三次說出相同話語的我,美門醬微微嘆氣。

  「當然會好吃。因為特別從國外招聘了專門負責點心的著名糕點師」

  「誒?……僅僅為了點心雇了一個人?」

  「沒錯。日餐、法國料理、中華料理、義大利料理——等等,擅長各國料理的專業廚師們會輪班進入廚房負責飲食」

  美門醬的語氣顯得很自然……到底有多有錢啊。

  「比起這些,吃完請你快點走」

  可、可是這個蛋糕……太好吃了,不想幾口草草吃完。

  可能是猜出我心中所想,美門醬再次嘆氣後從旁邊的包中拿出了數張原稿開始閱讀。

  咕……好讓人猶豫不決啊。是該先吃掉坐鎮巔峰的BOSS級草莓呢,還是該留到最後享受呢。不,就算吃相不好,也有慢慢從兩邊吃的方法……不行!是男人當然要一口氣——

  「黑川編輯」

  「嗯?」

  「……關於雛小姐的這篇文章」

  這時,美門醬望著原稿開口道。

  她的認真語氣讓我暫時忘卻了蛋糕的事情。

  「嗯」

  「你怎麼想?」

  那是剛才雛交給我們的【輕小說抹殺委員會!】二卷之後的展開。

  「嗯,有種在做實驗的感覺。而且要用這種展開的話,應該在第一卷中埋下伏筆才對。現在開始投入會有些勉強」

  「沒錯,不過」

  此時,從原稿上移開視線抬頭的美門醬與我四目相對——

  「「還不錯」」

  兩人異口同聲。

  【輕小說抹殺委員會!】的主人公是獲得『獎勵賞』的高中生新人作家。

  同級生抖S美少女,寶來月乃是同期的『大賞』得主,也是以徹底斬除輕小說為目標的『輕小說抹殺委員會』的會長。

  是一部由超喜歡輕小說的壽 雪菜,對輕小說一竅不通的福森花見交織的喜劇。

  「這個文章本身還是有需要改善的地方。儘管這份原稿只是一個短篇,也還是能看出她對我前些天指出的問題全部接受,直率修改的樣子。能從中期待雛小姐進一步的成長。這樣的她,我很喜——」

  美門醬突然止住話語。

  「很喜?」

  「……不,沒什麼」

  美門醬就此沉默不語。要是繼續逼問……可能會再次惹她生氣。

  放棄追問的我再次朝蛋糕伸出了手。

  …………………………果然很好吃!

  在我享受幸福的時候,美門醬依舊一言不發……最終我吃完了蛋糕。

  雖然很在意她剛才想說什麼,但已經到了差不多該離開的時間了。

  「謝謝款待……那麼,今天我就離開了」

  我拿起錢包起身。儘管特意強調了『今天就』的部分,美門醬也沒有說出不要再來了的話語。

  與上周的反應相比,這次可以說是有了很大的進步。雖然距離決定是否有『大賞』的日期並不長,但著急也無濟於事。

  「美門醬,我走了——」

  「……黑川編輯」

  「嗯?」

  「關於【去死吧】……有件事想確認一下。可以嗎?」

  「嗯,當然可以」

  沒想到會由美門醬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不修改那個出版……可以嘗試寫其他小說嗎?」

  「…………誒?」

  沒反應過來的我瞬間呆若木雞。

  「什麼嘛,那種傻傻的表情。要是那麼討厭就算了」

  「不不!沒有那種事!……只是太過突然嚇了我一跳」

  究竟……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呢。

  看出我之疑惑的美門醬繼續說道。

  「是因為雛小姐」

  「雛?」

  「是的。我把小說——不,所有的一切當成了滿足自己的手段。所以除了能讓我奮起的人——天花光星以外的作家不感興趣。可是……」

  美門醬說到此處暫時止語,有些猶豫後……好像終於下定決心一般繼續講道。

  「望著雛小姐提交的這個資料和她本人。讓我有些……稍微有些對小說產生了興趣。雄雞雛這個人很有趣。她這個人,我很喜——不討厭。能讓這樣的雛小姐沉迷其中小說世界……或許還存在我未曾發現的魅力也說不定」

  「美門醬……」

  「而且還……(說了我們是朋友)」

  「嗯?」

  「沒、沒什麼……言歸正傳,怎麼樣?果然不是【去死吧】就不行嗎?」

  「沒有那種事」

  我迅速回答。因為這和我剛才在遊樂園內咖啡店時候的想法相同。

  「畢竟美門醬想寫新小說嘛」

  「……是的。就如我先前所說,【去死吧】更多是抱著打發時間的想法所寫。那種隨便以扭曲的形式展現在了文章之中。雖然還處於摸索魅力的階段,要是以現在的心情寫小說——可能會寫出不會給予人類的精神惡劣影響的作品」

  沒錯,我早已決定。只要美門醬希望,就算不是【去死吧】也沒關係。毋庸置疑,打動我內心的是作品——但更加吸引我的是名為GLAY的作家。

  如果公司需要『大賞』作品,就把【去死吧】給他們好了。但是,出版的作品並不是那部。說實話,在最終選考聽到和前輩的意見的時候,我覺得不切實際……但現在我認為絕對該那麼做。如若還有其他問題的話,不管什麼部門、何人,我都會盡全力說服對方。

  最重要的是GLAY——美門醬盡全力寫出的作品能讓更多的人看到。僅此而已 。

  「嗯。我會全力輔助——美門醬的新作的」

  「……那隻手是怎麼回事」

  「握手啊。既然你有了寫小說的意向,我覺得需要鄭重來一次」

  「…………………………」

  啪

  「為、為什麼要拍掌……明明和雛就簡單牽了手」

  「一、一點都不簡單……而且,我是因為雛小姐產生了心態變化,還沒有承認你就是我的責編」

  咕……果然對我嚴厲。

  算了,美門醬能改變注意已經是萬幸了。

  只要今後能得到美門醬的信賴——

  「大、大小姐!」

  這時,臉色大變的市原女士跑進了客廳。

  「怎麼了,市原阿姨。那種驚慌的表情真是罕見」

  在我看來市原女士也是個泰然自若的人……究竟發生什麼了?

  「家、家主回來了」

  「什……」

  美門醬的臉瞬間面無顏色。

  「怎、怎麼可能。今天不是因為去大阪工作要在那邊住一晚嗎」

  「是的……因為對方突然身體不適,延期……」

  「……最糟糕的事態」

  家主就是美門醬的父親吧。為什麼她們要那麼驚慌呢?

  「黑川編輯……抱歉,請你快點離開」

  美門醬的表情顯得很急迫,而我卻完全不明白她為何如此驚慌。

  「可是,回去之前跟令尊打個招呼會更好吧——」

  「沒有時間說那種悠哉的話了。要不從這個房間的窗戶——」

  「美門」

  「呃——」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美門醬的身體一顫。

  「父、父親……」

  美門醬有些躊躇著慢慢回頭。

  門前佇立的人物是——

  「什……」

  我嚴重懷疑自己的眼睛。

  「剛、剛羅……帝十郎?」

  誒?……誒?

  為、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裡?

  「啊?」

  那個男性此刻才注意到我這個陌生人的存在,向我冷眼直視。

  不、不會有錯……就是那個剛羅帝十郎」

  雖然難以置信,這個時機出現就說明……我向身旁的美門醬投了詢問的眼神。

  「…………是家父」

  美、美門醬的父親…………是剛羅帝十郎。

  剛羅帝十郎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日本小說界的泰山北斗——不,這種說明根本無法形容這個人物。每年銷量排名前十之內必定能看到他的名字,是位作品會接連動畫化、電視劇化、電影化的能人。

  因為他主要寫硬派警察小說和懸疑小說,以前中高齡的讀者占多數……但十年前,當時年輕人氣偶像飾演的改編電影留下了爆炸性的動員數據。至此之後,人氣向二十歲以下的人群擴散。

  筆致厚重,娛樂性強,沒有多餘雕飾的文章連不喜歡讀書的人都能輕易閱讀……現今在年輕讀者群方面也有著絕對人氣。

  於悲嘆出版界衰弱的當今社會,剛羅帝十郎明顯是個例外。

  在編輯之中評價為『出書既勝』的他,就算被稱為日本小說界的頂級作家也毫不誇張。

  「你——是誰?」

  剛羅帝十郎以充滿懷疑的目光向我望來。

  回過神來的我慌忙低頭。

  「打、打擾了!我是在SADOKAWA工作的編輯」

  「編輯?」

  剛羅帝十郎的表情變了。

  「是、是的……我隸屬於佐土川sandal文庫」

  「sandal……啊啊,輕小說啊」

  剛羅先生和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以前在佐土川文庫的宴會上向他自我介紹過……日本頂級作家不可能對只收到一次名片——而且當時還是學生打工身份——的我有印象吧。

  「——然後」

  剛羅先生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為什麼和我無關的編輯會在家裡?」

  類似斷罪的那種聲色……讓我脊背發涼。

  「萬、萬分抱歉!本應該按正規流程——」

  「閉嘴。沒問你」

  剛羅先生打斷了我的話語。

  好、好可怕……

  會讓人誤會是格鬥家的體魄。宛如巨岩的冷峻輪廓,被直視便會產生被射殺錯覺的尖銳眼神。

  我完全被他所釋放的絕對性的壓力壓倒無法動彈。

  然後,剛羅先生的銳利目光向美門醬轉移。

  「…………」

  「怎麼了。快點回答,美門」

  「那、那是……」

  努力擠出話語的美門醬顯得非常無助,全然沒有了平時的冷靜模樣。

  我反射性的出言解圍。

  「那、那個……美門小姐沒有過錯。她說過不需要,是我硬要送她回家——」

  「餵」

  「——噫」

  剛羅先生的臉近在眼前。

  「我再說一遍,閉嘴」

  「呃……」

  既沒有被抓住衣領,也沒有被推倒。

  可我還是不由向後退一步——不,退了兩三步。

  這、這種異常的壓力是怎麼回事……已經不是外貌或說話方式可怕的問題了。和我有『本質』上的不同……雖不清楚這是他與生俱來,還是常年位居小說界第一而後天養成的氣魄……完全沒有能夠反抗的感覺。

  「美門」

  「………………其實」

  美門醬好像終於認命,弱弱地開口道。

  「把小說投稿到了新人賞……」

  「你說什麼?」

  剛羅先生的臉色變得越發凝重。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那件事本身並沒有問題。總之,給我看看那個原稿」

  看來對於投稿到新人賞的事情,剛羅先生並沒有責備美門醬的意思。然而,美門醬表情陰暗……不,看上去更像是在害怕。

  「怎麼了。快給我看」

  「不、不用了……不是值得父親一觀的高水準文章——」

  「美門。拿給我看」

  剛羅先生以不容拒絕的語氣打斷了美門醬的話語。

  「……………………」

  「莫非,你」

  剛羅先生撫摸著下巴上的鬍鬚凝視美門醬。

  「打破禁忌了嗎?」

  「————!?」

  聞言,美門醬一陣驚顫。

  望其反應,連我都能明白那是對於質問的肯定回復。

  然後——

  「你這個蠢貨!!」

  大吼聲仿佛讓整個房間劇烈顫抖。

  「美門。你沒有忘記我說過,唯獨不能在小說方面做『那種事』吧」

  「是、是的……銘記於心」

  從剛羅先生身上迸發的怒氣,使美門醬完全

  萎靡。

  「可、可是,父親。我沒有認真創作,只是隨便——」

  「執筆時的你的心境並不是問題。無法讓我看就說明,結果還是創作出了違背約定的文章了對吧」

  「………………」

  「你不會是在想,讓那個原稿就此出版的荒唐事情吧」

  「沒、沒有……絕沒有那種事」

  「原來如此。那麼,明知道獲獎的可能性非常之高,卻還是抱著不出版的念頭投稿了」

  「是、是的」

  「性質更加惡劣!!」

  怒吼聲再次響徹屋內。

  「你知道與出版相關的人,到發行一本小說為止會注入多少心血,花費多少時間嗎……不要為了一己私慾,把其他認真從事工作的人牽扯進來,笨蛋」

  「…………………………對不起」

  「那邊那個編輯。是叫……黑川對吧」

  「是、是的!」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我,不由自主做出了立正的姿勢。

  「抱歉,讓你陪小孩胡鬧了」

  「不、不會,沒有那種事……」

  「編輯部對是否出版這傢伙的小說意見相左,為了確認作家是怎樣的人而來的——大概就是這樣吧」

  「沒、沒錯,您猜的很對」

  未讀過為什麼能猜這麼准……是因為看過美門醬以前寫的文章,知道她的那種異樣手法嗎?……不對,她說過【去死吧】是創作的第一部小說。

  「就是說,現在還處於未決定獲獎的階段吧」

  「是的。是獲獎內定都還沒有決定的階段」

  「是嗎。正合我意。你就把她寫過的文章當做沒有出現過吧」

  「誒?……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會讓美門的小說出版」

  「請、請等一下。雖然讓美門小姐的小說保持原樣出版確實存在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美門本人說過對出版沒有興趣了吧。而且,這傢伙對小說沒有半點的愛。只是當做填補空虛心理的手段罷了」

  「起初確實可能如您所說。可是,在美門小姐的心中有了少許——儘管非常之少,但確實萌發了對寫小說的樂趣,並且慢慢發芽」

  「是這樣嗎?」

  被剛羅先生詢問的美門醬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向我看來。

  我領會了她的意思,用力點頭。

  沒關係——可以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美門醬經過短暫猶豫……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是的。如果可能,想以現在的這種狀態寫新小說。不是作為手段,而是作為目的。這種心情……可能是第一次體會」

  「……是嗎」

  剛羅先生的表情依舊凝重,但眉毛卻是微微一挑。

  「黑川」

  「是、是的!」

  「雖不知道你是如何辦到的,但我確實沒有想到這些話會出自美門之口。你還蠻有可取之處嘛」

  「謝、謝謝您!」

  沒、沒想到會得到剛羅帝十郎的誇獎……雖然讓美門醬改變心意的是雛。

  「——你就把那份能力盡情用到其他作家身上吧。和美門就到此為止吧。你可以走了」

  「……誒?」

  「我會在徹底『矯正』美門後,讓她到其他文庫創作」

  「請、請等一下!」

  突、突然說什麼呢啊這個人……

  「請問矯正究竟是什麼意思」

  「言如其意。矯正這傢伙的扭曲,讓她寫任誰都能安心享受的作品」

  「這、這點鄙社也甚為認同。可為什麼不能在我們文庫寫作呢……難道因為是輕小說嗎?」

  「小說的形態不分貴賤。你以為我是『僅僅因為是輕小說,就認定是低俗文學』的那種自以為是的愚蠢讀者的同類嗎?」

  「沒、沒有」

  果、果然這個人好可怕……

  「跟文庫無關,問題出在你身上」

  「誒?……和我有關嗎?」

  「沒錯。我已經跟三位數左右的編輯有過交集。根據那些經驗能夠看出,你這種類型的編輯必定會無法接受『矯正』過的美門的作品。有許多會按我的想法行動的無聊編輯……我會隨便挑一家那些傢伙工作的編輯部。啊,放心吧。會是SADOKAWA內部的某個文庫」

  「不、不是那個問題。說我必定無法接受……您究竟打算讓美門小姐寫什么小說啊」

  「你當然會對此抱有疑問。而且這種解釋也應該無法讓你接受……那麼,我給你出一道題好了」

  「出題?」

  「嗯,沒錯。如若你能給出我期望的回答,我就告訴你其中真意」

  「期望的回答……嗎」

  「沒錯。我的問題很簡單——『如何評價作為作家的剛羅帝十郎』。老實回答這個問題」

  這、這是什麼問題……

  「怎麼了? 你可以直接說出心中所想。無需多做思考」

  那、那種事……

  那種事怎麼可能……實話實說。

  「快點。我不喜歡等待」

  唔……

  被緊逼的我說出的話語是——

  「一直提供受所有人喜愛的作品,值得尊敬的——」

  說到此處,我停住了話語。

  這個人想從我身上尋求的……應該不是這種回答。

  而且作為人生信條,我不想對作品說謊。

  可是、但是……真的可以說出來嗎。新人編輯對知名作家——不,無關那層身份,這不是編輯應該對作家說的事情。

  弄不好會發展成無法估量的事態。

  怎麼辦?………………怎麼辦?

  苦惱的末果,我說出的話語是——

  「……是一直量產八十五分作品的作家」

  說了……說出口了。

  剛羅帝十郎的作品有趣。所有作品都值得讓人回味,角色個性鮮明,充滿會讓讀者一直享受的娛樂性。

  然而,僅此而已。

  我讀剛羅先生的作品的時候,從未有過無聊的想法。與此同時,內心也沒有過一次感情波動。即便能理性的給予很厲害,表現手法高超這種評價,也無法從主人公的活躍中感到興奮,與其感同身受默默流淚。

  一直,無論在何處都能相對享受的優等作品……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但是,這不等於否定作為作家的剛羅帝十郎。

  世間存在許許多多即使花費一生,咬緊牙關不停創作,最終連一部作品都達不到八十五分的作家。僅一次創作出九十分的作品,就此燃燒殆盡的作家也多不勝數。

  在這種狀態下,總是提供一定完成度的作品,常年君臨業界巔峰……這已經充分達到了足以稱之為異常的領域。

  想到此處,我突然有了一種疑問。

  現在想來,剛羅帝十郎的作品都太過……性質平衡。

  雖然由我來打分很不知天高地厚,但以我的判斷基準確定是八十五分——我讀過的他創作的幾乎所有作品,全都歸於此類。這也太奇怪了——

  「呵」

  剛羅帝十郎好像看出了我的疑問,笑著說道。

  「合格了。黑川」

  比起剛羅先生沒有發怒的安心心理,我對產生的某種不知名的恐懼感到害怕……接下來,我會聽到些什麼呢。

  「黑川。你能保證不對外說出在這個屋子裡聽到事情嗎?」

  「是、是的」

  「好。稍微等等」

  落下這句話,剛羅先生暫時離開了房間——

  「機會難得。美門也認真聽一下」

  拿著已經褪色許多的厚紙張回到了房間。

  「黑川。你說的沒錯。世間存在許多比我的小說更有趣的作品。但是,其中的九成九沒有我的書賣得好……知道是為什麼嗎?」

  那是……

  「這就是答案」

  在我說話之前,剛羅先生把手中的一疊紙張交給了我。

  那是原稿專用紙。上面的文字並非出於複印,是用黑鉛筆和黏土構成的。就是說——是手寫的小說。

  我朝那片文字群投了視線——

  「嘔……」

  讀完後首先侵襲我的是,嘔吐感。

  怎、怎麼回事……這個作品是怎麼回事——

  主人公並不是壞人。不,描寫的比普通人更具正義感。

  可是,在積累工作鬱悶,半無意識地做出偷竊行為的瞬間,命運的齒輪開始脫節。

  對至今為止自己厭惡的行為,抱灰暗興奮感的他慢慢……慢慢手染更重的罪惡。與此相反,他的罪惡感逐漸消散——最終便是殺人。直至高潮的壓倒性的真實描寫,把人囚禁於仿佛自己的內心隨之逐漸變質的感情囚牢。

  我明白……內心很明白。這僅僅是小說,僅僅是文字的行列。

  然而,這個作品具有無視那種真理,把讀者的精神吸入作品世界的力量。我剛才是不是真的殺了人? 誒?……說來殺人真的是那麼不好的事情嗎?然後我現在置身……『何處』呢? 現實與虛幻的認知崩潰,自己和主人公的精神融為一體,受到混沌世界的邀請——

  「——!」

  我不由拍打了自己的臉。因為不這麼做,很可能會被帶入『那邊』世界。

  我有過這種感受。

  是【去死吧】。

  ……不,這個作品比【去死吧】更具災禍氣息。

  【去死吧】的主人公佐藤剛開始就是瘋狂角色的設定,但這部作品的主人公起初具有和普通讀者相同的價值觀,隨後慢慢陷入瘋狂……仿佛自己變成殺人犯的感覺,用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那種恐怖。

  可是……又暴力性的有趣。

  這點和【去死吧】相同。

  「這、這究竟是……」

  我再次拍打臉頰後,向剛羅先生詢問。

  「是我的『出道作』」

  「誒?」

  不可能。剛羅先生的出道作是【慈愛的子彈】,就在幾年前還因三次被翻拍成電視劇成為話題了啊。

  不,那種事怎麼都好。『這個』作品從本質上……和剛羅先生的小說大庭相徑。

  「——正確來說,是本應會成為出道作的作品」

  「那是……什麼意思?」

  「在當時的新人賞選考會上,這部作品引起了劇烈討論。討論是否應該出版這部作品。然後,在決定受賞之前有了責編」

  一樣……跟我和美門醬現在的狀況一樣。

  「那是一位年輕,又充滿熱情的編輯。為了判斷是否能不改稿直接出版,反反覆覆閱讀了原稿——某日突然,在閱讀這個原稿的時候冒出了自殺的念頭」

  「……誒?」

  「當然,我沒有要說自己寫的小說具有誘人自殺的類似超自然能力的意思。其實當時那個編輯的家人剛好去世,加上曾經海誓山盟的女友放棄婚約,精神上受到了重大打擊。為了驅散那種煩惱,他更加投入到了工作之中。雖然自殺有著許多原因……但我寫的小說確實成為了最後的誘因」

  「那、那位編輯……怎麼樣了?」

  「嗯,幸好並無大礙。不過,辭掉編輯工作,從此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

  「從那以後,我放棄了認真寫作。徹底貫徹給予適當的興奮和感動,避開了精神會產生劇烈反應的描寫。你從美門那裡聽過收發感情的事情了吧?那是遺傳。利用那種天賦,創作出能讓大多數人接受的文章——不以最有趣,以有所限制的有趣創作小說的結果——大多數作品實現了大暢銷。然後有了——你所說的八十五分的量產作家——剛羅帝十郎」

  這麼說這個人……是在限制自身實力的情況下,一直君臨小說界嗎。

  「在你看我的小說的時候,我也大概看了點美門的小說……沒想到會這麼相似。即便血脈相連,也沒想到本質會如此相同」

  美門醬和剛羅先生的外貌並不像……可是,如同他所說,兩人的作品是證明血脈相連的無法否認的鐵證。

  「我和美門的認真——會創造出使人不幸的文章」

  ……我沒能立刻反駁。因為過去真實發生過的,剛羅先生的編輯的事情讓我無力反駁。

  「不能讓美門在你們文庫寫作的另一個理由就在於此」

  剛羅先生以複雜的面容繼續說道。

  「前些天位於騷動旋渦的中心,名為天花光星的作家——那是你負責的作家吧」

  「誒?……啊,是的,您說的沒錯……」

  什麼情況? 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天花的名字。

  「她是天才」

  當代數一數二的暢銷作家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那個女孩的文章力感十足,純真,給閱讀之人的心中點燃火焰,給予活力。用陳腐的表現方式來說——她是會使人幸福的小說家」

  沒錯。這點我也深以為然。我本人就被天花創作的小說拯救了心靈。

  「就是說,擁有著與我和美門完全相反的性質。讓她們在名為輕小說的同一個舞台——在同一個文庫,同一個編輯下創作……太危險了」

  剛羅先生的擔憂我沒能立刻理解。本鄉編輯長曾經說過應該讓相同光輝的繁星與天花碰撞。

  雖然編輯長的意見並不是絕對,但我個人認為她們兩人的交匯會產生正面效果。

  「讓那般突出的存在王者寂寞的話,早晚會步向自我毀滅。我明白天花光星需要與其並肩的人……可是,那個人並不是美門。如若兩人接觸,要麼美門會被天花光星持有的火熱焚燒殆盡,要麼天花光星會被美門擁有的扭曲所吞噬……雙方都會變得不幸」

  剛羅先生的話語聽起來不像是預測,有種伴隨確信的感覺。

  「美門認真寫作的話,會創作出朝『負』的方向發展的作品。這是作為作家的性質問題,不是用理性能夠控制的東西……不過,要是有限制的寫作的話,就能做到有序控制。這件事我已經親身證明過。因此,我會對美門進行『矯正』」

  …………怎麼回事,這種違和感。

  剛羅先生的話在情在理。也能夠理解不想孩子步自己後塵的父母心……可是,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然而,我卻無法把心中環繞的違和感用言語表現出來。

  相反,我說出的是純粹的疑問。

  「您就……不糾結嗎?」

  「糾結?」

  「世間充滿對剛羅先生的讚美之詞。但其中也有少數像我一樣——以類似八十五分的感覺進行揶揄的人。望著那種感想,您沒有產生過自己還能寫得更好的那種……焦躁感嗎?」

  「沒有」

  剛羅先生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回答。

  「我用了將近三十年,不斷向讀者提供了快樂。其結果收到了數不勝數的感想和信件,還聽到了粉絲之間結婚的喜訊。甚至還有憧憬我成為作家的人……每一個成就都讓我自豪,是我的寶藏。以這種方法的話,我也能向讀者傳遞幸福——不可能感到後悔」

  話語中沒有半點虛偽。剛羅先生是深入骨髓的小說家——是真正的專業作家。

  可是……即便如此。

  「我覺得放棄美門小姐的可能性……還為時過早。嘗試再寫一部作品後再下決斷也不遲。也許認真創作也能寫出健全文章也說不定啊」

  「『嘗試』?……『也許』?……『說不定』?」

  突然,剛羅先生的氣氛驟變。

  「小子,你還真敢胡扯啊」

  「——!?」

  被大力抓住了衣領。

  「我是在說……繼續讓美門隨便創作會很危險。沒有實際創作過的你不許以不負責任的態度說出……『嘗試』與『說不定』這種曖昧不明的詞彙」

  「(沒、沒有……那個,我絕沒有——)」

  「聲音太小了……【有話就大聲說出開!】」

  剛羅先生大吼。

  「呃……啊……」

  不、不行……雖然明白該說些什麼……但恐懼讓我無法開口。

  可是……不能在這裡退縮。剛羅先生的言論或許是正確的……但至少要讓他明白我的心情。

  我好不容易擠出了話語。

  「我、

  我絕對沒有用不負責任的態度說話!」

  「……是嗎」

  剛羅先生稍微降低了握住衣領的力道。

  「你有和美門命運與共的覺悟——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沒、沒錯!」

  「我懂了。你要是無論如何都想讓美門寫作——我今後不會在SADOKAWA出書」

  「……誒?」

  「已出作品的漫畫化和電影化——各類媒體方面也不會再給授權」

  「怎、怎麼可以……」

  ——光是想像就讓我驚恐萬分。

  「你說過有所覺悟了吧?對於我提出的,有沒有和美門命運與共的詢問點頭了對吧?那麼不管付出多大的犧牲,都應該會貫穿始終吧」

  「那、那是……」

  「如果你不願意放棄美門,剛才我所說的事情都會變成現實……我是認真的」

  以綜合性的觀點來看,與剛羅帝十郎相同水準的作家……在現在的小說界根本屈指可數。

  這麼一來……已經無能為力了。剛羅帝十郎既然這麼說,唯有放棄——

  「喂,你剛才安心了吧」

  「——!?」

  有種心臟內被握緊的感覺。

  「我剛才的發火是演技。那種只是雞蛋裡挑骨頭的行為……你要是個有些骨氣的傢伙,應該會更多撐一段時間。稍微給你張免罪符,就馬上軟了。竟然想以這種程度的覺悟背負作家……背負他人的人生——真是笑死人了」

  剛羅先生再次握緊了我的衣領。

  「直至死亡都要不停向讀者提供幸福,這是我作為作家的信念。黑川,你作為編輯的最根本的部分又是什麼?」

  作為編輯的我……

  百萬銷量。關心作家。把更出色的作品獻給讀者。

  各種各樣的詞彙在腦中飄蕩,但和剛羅先生的毫不動搖的決心相比都顯得無比脆弱。

  而且,不是獨一無二的堅定信念——

  「夠了」

  剛羅先生面帶失望放開了我。

  明明沒有被推,腿卻不受控制……我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

  「沒有堅定的信念與覺悟,就不要再和美門——不,就不要和我們有所瓜葛了」

  剛羅先生朝勉強站起的我下了逐客令。

  「不送」

  我沒能……違抗。

  我如同得到命令的人偶一般,搖搖晃晃地向大門走去。

  「(黑川、編輯)」

  傳來了細不可聞的聲音,我朝那邊望去。

  是美門醬。

  美門醬的表情顯得很無助……向我伸出了手。

  「…………………………」

  我沒有能夠抓住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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