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人類式的精明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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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很嚴重,必須得儘早解決。

  此刻的我心急如焚,內心已被焦躁所占據,除此之外的一切感情均已消失。我想自己現在肯定是呆若木雞。

  來歷不明的焦躁感令人不安到極點。

  「必須趕緊想辦法」的念頭無比強烈,然而我卻無法制定行動。我很清楚在面對迫在眉睫的危機時,若不採取有目的的行動,這份焦躁就不會消失。

  抬頭仰望,只見一輪明月高掛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上。

  據說月夜的平均照度為零點二至零點三勒克司,如今四周比平時明亮,那照度應該超過零點四勒克司。

  銀白色的月光揮灑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上。

  乾涸的大地一片荒蕪,除零星雜草外再無其他活物,有如死域。大概由於毫無遮蔽物,從丘陵上吹下來的風幾乎是貼著地面刮過,高效地帶走熱量。

  我忽地感覺一陣寒冷。

  冷,很冷。

  都初夏時節了還這麼冷,讓我怎麼活。

  ……初夏?

  在我注意力集中到寒冷這關鍵詞上的瞬間,腦海中叮地一聲響,我感覺自己連接上了新的情報。我連時節都忘記了嗎?真是奇怪。

  話說回來,我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偏僻的地方?

  「……搞不懂。」

  自言自語的聲音隨風消散,那嗓音嘶啞得都聽不出來是我的。看來我已經在寒風中呆立了許久。

  結論只有一個。

  我失去了最近的記憶,即所謂的失憶吧。我還記得自己是誰,或許這該稱之為輕度記憶混亂。總之,有一點能夠肯定——我迷失了自我。

  ……真麻煩。

  隨著遲鈍的直覺逐漸恢復,必須儘快行動的緊迫感也愈發強烈起來。

  我有該做事,但我卻忘記了。

  那份記憶應該就存在於我腦海中的某處,只是由於解開了聯繫,所以才會變得七零八落,令我感覺如同失憶。這就跟人看到崩塌的沙堡會產生喪失感一樣。

  ……夜。

  從月亮的位置來判斷,夜應該還不深。

  現在應該先確保自身安全,再考慮恢復記憶的事吧。

  附近或許會有野生動物出沒,萬一下雨還可能會導致身體出現低溫症。在XX世紀(不明)的現在,遠離城鎮村落的土地上危險無處不在。

  據說人類過去曾將森林視作未知的異世界,對其畏懼有加。如今這一神話正在復甦。

  我可不想被野狗襲擊,至少得找一處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當然,樹洞,洞窟,墓穴之流除外。

  我臨時決定變更第一目標,先去找一處休息場所,未知的焦躁留到之後再處理。

  既然做出了決定,就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我伸了個大懶腰,被寒風吹得僵硬的肌肉活動開來,渾身上下都嘎嘎作響。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套著手銬腳鐐。本來鐐銬是用來鎖住雙手雙腳的,但這殘破不堪的鐐銬鏈子早已斷掉,失去了限制行動的功能。

  「……為什麼手上會套著手銬?」

  一般來說,循規蹈矩作風端正的人是不會被套上鐐銬的,我是在不經意間犯下了重罪,還是無端遭到懷疑了?

  開玩笑的吧,我嘀咕一聲,扯了扯套在手腕和腳腕上的鐐銬。由於鐐銬相當破舊,所以輕輕一扯就掉了。

  我強行活動隱隱作痛的關節,拖著倍感沉重的身體往前走去。一番折騰後我倍感充實,就好像體內的齒輪總算活動起來了。這樣居然也會產生充實感,看來人類要完蛋了。不過仔細一想,人類確實已經完蛋了。

  去做該做的事吧。

  為了衰退得更徹底。

  我邊走邊梳理記憶。

  自己的姓名,家庭成員,工作等基本信息都還記得。當然,遺忘的東西也不少,但這種情況應該歸類為短期記憶障礙更合適——雖然失去了部分生活記憶,但至少還記得自己是誰。只是最近數小時的記憶消失得一乾二淨,仿佛從意識中割除掉了一樣。至於失憶的原因,自然想不起來。

  最為穩妥的結論就是,某種原因導致了我短期記憶喪失。具體原因不明。我也沒感覺頭疼,所以應該不是撞到腦袋了。

  雖然已不止一次碰上這類怪事,但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真是不可思議的人生。

  我記得自己是誰,但卻忘記了自己該做什麼,這令我無法靜下心來。畢竟「該做什麼」就有如人類的主心骨,心的發動機。

  話說回來,我到底是什麼人?

  真要回答的話,應該能說是公務員吧。我是隸屬於聯合國的專門機構,聯合國調停官理事會的國際公務員。這一身份應該白紙黑字地記錄在案,毋庸置疑。而那份文件大概就放在這星球的某處。我的主要職務是處理新舊人類間的各種問題,除此之外我還有義務為世界各地區做貢獻。這可以說是一件光榮的工作。

  我處理過的工作有挖掘及保存失落的知識,回收及管理危險品,起草兩種間的協議,協助其他部門,在會場做警衛,派傳單,人生諮詢,打掃庭院等等。

  這工作可謂既辛苦又繁重,但所得的報酬是否與之等價還有待商磋。再說,國際通貨的概念早就消失了,如今就連各國政府都沒再發行公認的貨幣,發工資這一行為實質上已不存在。連貨幣的概念都沒有更莫提工資了。

  在高度發達的科學技術潤澤下,糧食生產尚富有餘力,使用方式近似於過去貨幣的配給券更是得到優先發行,但在制度上這不過也是福利政策的一部分。

  即所謂的無償。

  通貨制度雖毀譽參半,但至少也是一種可以接受的理想等價交換制度。但在非等價交換制度下,幾次三番地冒險實在太划不來了,人生可不是冒險直通車。然而,今天我又再次不求回報地強迫自己奔走冒險,就仿佛受這是一項使命。

  說到底還是本性難移啊。

  這不光是劃不划得來的問題。實際上,我感覺自己確實身負使命。不管怎麼說,我都很喜歡這份工作。這便是我嘴上雖抱怨個不停,但最後還是堅持為地區做貢獻的理由。

  必須得收集情報。

  不光是數小時的記憶,還有這一切的緣由,背景,因果關係……都已隨著記憶消散,只留下,只餘下無盡的焦躁。我必須要取回遺忘在了遠方的使命。

  走了不一會兒,便發現了建築的蹤影。這麼輕易就找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平緩的丘陵前出現了一道低矮的人工建築輪廓,遠遠看去像是一棟小屋。我調轉方向朝那邊走去。

  在月光的印襯下,籠罩與矮丘上的黑暗顯得越發濃郁,與天空的清亮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在如水的夜色包圍下,朝稜角分明,突兀如冰上一角般的黑影邁進。小屋的實際位置比印象中的要近得多。我才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就來到了第一間民房前。

  小屋外相寒磣,但修葺還算到位,窗戶都裝上了玻璃,柵欄上還留有修整過的痕跡。我輕輕地敲了敲門。吱嘎一聲響,門上的合頁彈飛了出來,門自然地朝里倒去。事情太過出乎意料,我大腦瞬間空白一片。但不知幸或不幸,憤怒的屋主從屋裡衝出的一幕並未上演,小屋內空無一人。

  「啊,好疼。」

  我剛要進門,額頭就撞上了門框。

  雖說我在女生當中算是高個子了,但應該還沒高到那麼離譜。我感覺有點不對勁,自己就像在做一個與現實相似的夢,眼裡看到的並非事物的真實投影。我心裡一陣發毛,彎低身把頭探進屋內打量了一下。

  屋內狹小低矮,令人感覺壓抑得喘不過氣。我一點也不想走進去。在遠離人煙的荒野上孤零零地建著一間詭異的小屋,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

  我感覺身上有點涼,最終還是決定進去借點必要物資,至於在裡面休息就免了。屋子裡屯著各種物資,有食物,有水,還有酒精。我留了張字條說事發緊急借點物資。之後再還回來應該沒問題吧。

  這時,一道陌生的電子音響起。

  聲音是從下半身傳來的。低頭一看,原來腰帶上固定著一台機器。我可不記得自己帶有這麼一個東西。我隱約感覺出那是一台通訊器。

  「我看看,怎麼用的……」

  我隨手擺弄起來,結果機器就真的啟動了。

  「OX△□?」

  通訊器傳出了我聽不懂的語言。

  「抱歉,我聽不懂。這是什麼語?」

  我不懂外語,於是只好用自己的母語來回答。

  對方沉默了一陣後,方才換上我能理解的語言說道。

  「……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居然用命令的語氣。這樣啊。

  由於通訊穩定性差,對方的聲

  音並不是很清晰。但即便拋開他那強硬的態度不談,我也能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出人味。

  「這問題該我來問才對。你到底是誰?真是沒禮貌。」

  過了一會兒對方才回答說:

  「我說過什麼失禮的話嗎?」

  「嗯嗯,說了。雖然對初次接觸的人說這種話也不太好,但你確實有點失禮。」

  我能感覺到對方已經啞口無言了。

  我說的沒錯吧?居然對初次接觸的人用命令的語氣,不是沒禮貌是什麼。

  「是您先請求通話的,結果您自己卻忘了禮貌這一回事嗎?」

  「等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才要問您!」

  我再次重申,隨後依舊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你是侮辱我嗎?」

  我已經對此人產生了近乎生理性的厭惡感,他的一切都讓我莫名火起。我很久沒碰到能令我如此生氣的人了。了結他喵,變身吧,直接二段變身,像漫畫英雄那樣爆發出超一萬倍的戰鬥力吧!

  ……我試圖儘可能平和地表達心中的憤怒,但就結果而言那似乎只是徒勞。我把心中所想一句不落地說了出來。

  對方完全陷入了沉默。

  我想儘快結束這通損壞精神健康的通話。

  「我要掛了。」

  「慢著,至少先回答我這個問題,你那邊是哪兒?」

  「我沒義務告訴你。」

  「義務?你在說什麼義務?」

  「誰知道呢,說不好我指的是納稅的事。再見,陌生人。」

  一般我是不會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的。

  不過,在通訊網絡上我還是有幾分強硬的底氣的。匿名真是樣好東西啊。

  「且慢!冷靜!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問!」

  「我拒絕一切的命令,再見。」

  「你至少得留在原地,等我們來接——」

  我聽都懶得聽,不等他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本來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身在何方。我才不想等一群素不相識的人來接我。

  通訊很快又來了,我一概無視。沒多久對方就放棄了。

  「贏了。」

  不過,那或許是個獲取情報的好機會,但既然已經錯過多說也無益。我有生以來還未曾試過如此討厭一個人。明明既沒受到挑釁也沒受到侮辱,可心裡就是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生理上的厭惡。超超超討厭。

  原來厭惡也能到底這種程度啊。

  剛和Y相遇時,由於她對我抱有敵意,所以我對她完全沒好印象。但那時的厭惡與此次的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丟了吧。」

  不過,這通訊器或許還能聯絡上其他人,獲得更有用的情報。

  我想了想,還是把通訊器留了下來。

  「必須先回到鎮上。」

  當務之急是回去,然後才是梳理情況,再應對。

  此刻的我幹勁無限。

  荒野之旅在第四天宣告終結。

  我在荒野上彷徨跋涉了四天後,總算確認到小鎮的位置。我在路上撿到了大量廢棄的機器,裡面存有周邊地區的地圖數據。廢棄機器里的數據缺損自然是相當嚴重,但還好通過多份類似數據的對比印證,成功復原出了一份不算完整卻也頗為精密的地圖。在這個時代,情報工學等學問已被視作過去的產物,不過我還是設法習得了。

  連日急行軍令我的肉體疲憊至極,但我的精神卻依舊飽滿。

  仔細一想,我這幾天都挺懶散的,整日都只做最低限度的事。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狀態。

  對我來說,使命就是我的一切,我的根本。我自認為還沒墮落到覺得取回自我所經歷的辛勞是一種痛苦。不過,以前的我總會輕易就向懶惰屈服。

  這可不行,必須得努力。

  我頗感吃驚,沒想到自己一直下意識表現出的懶散態度下竟壓抑著如此躍動的真心。失去近期的記憶後,壓在心上的大石也隨之挪開,露出了原始的內心想法……

  除卻失去的記憶,我回溯了一下自己的歷史,卻完全沒發現熱心的「自我」的蹤影。當然,我也並非記得所有過往的細節,所以還無法貿然下定論。如今的自我應該就是那隱藏起來的真心,本來她是沒法獲得主導權的。

  真是走運。

  曾經的我認為不顧一切拼命努力是件羞恥的事,但今時不同往日。

  我將從今天起,踏上新的台階。

  迫不及待了。

  我撥開齊腰高的灌木,加快了腳步。

  樟樹之里很快就出現在了眼前。

  樟樹之里毀滅了。

  我沒在開玩笑。句末也沒加上(笑)字。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鎮上的大部分民宅都粉碎倒塌了,沿路兩旁全是斷壁殘垣,有如被比房子還大的巨型擀麵杖一路掃過一樣。只有少數幾間房子得以倖存,或許是破壞者一時心血來潮脫離了破壞路線吧。

  四周看不到活人的蹤影,別說雞羊這些家畜了,就連飛鳥都不見一隻。小鎮遭遇到了一場無法想像的災難。

  仔細一看就發現,受損的不僅僅是建築。

  道路的石板都被掀了起來,草叢也都消失無蹤,大樹橫七豎八地倒在路上。我忽感覺有些不對勁,仔細一瞧,只見一輛貨車被惡作劇似地掛在了櫟木枝頭,就像伯勞鳥把青蛙刺在樹上一樣。(註:伯勞有把昆蟲,青蛙等食物穿刺在樹枝上的習性。)

  巨大的龍捲橫掃而過的話……正好會帶來如此規模的破壞。

  毀滅性的龍捲肆虐往往會造成人員傷亡。祖父應該沒事吧?助手,知交朋友和鄰居他們又是否平安?

  這一切我如今都無法確認。

  我決定先專心調查財產受損狀況,之後再考慮人的安危。

  我家所在的地方化成了一片空地。

  「嗯?」

  與那些像被從上壓碎的民宅不同,我家房子就像被從上拔掉了一樣。只有地板和家具還原封不動地待在原處,看著就像一幅超現實主義的諷刺畫。我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視線忽地掃向旁邊,發現我家房子就在那兒——鄰居家房子曾在的地方。

  「誒?!」

  我的家移到了鄰家曾在的地方。

  鄰居家還在不在?回答是不在。鄰居家不見了。那到底去哪兒了?我馬上找到了答案,鄰居房子的殘骸就橫倒在附近。眼前的情景就如同打桌球,我家房子把鄰居房子撞飛,占據了它原來的位置。

  「哇……這也太嚇人了吧。」

  應該是無與倫比的破壞力把房子轟飛到了旁邊,才會出現眼前這一幕。最明顯的證據就是我家房子只失去了宅基部分,牆壁上也布滿了裂紋。雖聽說現實中的龍捲風甚至能捲起房子,但眼前荒誕的一幕還是讓我吃驚不小。

  「爺爺,在嗎?」

  倒塌的房子中空無一人,附近也不見人影。如此恐怖的天災降臨,大家肯定都去避難了。然而我卻隱隱有些擔心。

  我走向平日上班的文化中心。那裡很有可能充當臨時避難所了。但抵達中心後,我便啞口無言了。中心整個倒塌了。

  「這……到底……」

  呈現在眼前的事態越發嚴重。

  小鎮遭受了滅頂之災,無法確認生還者,也找不到死者。起因尚且不明。

  我想抱頭苦思,再這樣下去,別說什麼使命了,我估計連小命都難保。

  生存。只求活下去。

  這願望是有多空洞啊。在這年頭,若只求生存,做跟路邊雜草豈不更好。人類活著就得活得有意義。活著的意義是由自己決定的,但前提是有生活做支撐。

  碌碌無為,一成不變的生命活動對我毫無吸引力。當然,我並非不愛惜性命……

  我在小鎮上逛了一圈,確認空無一人時,終於冷靜下來了。

  先不論是不是龍捲肆虐,小鎮遭受了嚴重破壞這點是毋庸置疑的。既然找不到遺體,那居民們很有可能是去避難了。

  令人在意的是全鎮上下都留有觸目驚心的破壞痕跡——有如巨爪盡情蹂躪過後。

  「……怪物?」

  怎麼會。不,說不準……

  這時,兩道小黑影從眼角掠過。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還是看到了——那動作敏捷的小生物無疑就是妖精。

  「啊,你們等下!」

  我慌忙喊住它們。兩隻小傢伙聞聲從殘垣縫隙中走了出來。果然是妖精。

  「什麼事?」「你是誰?」

  看來它們不認識我。

  「我

  是人類。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人類,小姐?」「傳說中的人類小姐啊……」

  兩隻小傢伙緊張地抬頭看著我。它們無精打采,身上風塵僕僕的。妖精精疲力竭的樣子還真是罕見。

  「突然把你們喊住實在抱歉。我想知道鎮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請問你們知道嗎?」

  兩隻妖精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知道什麼?」

  「小鎮覆滅的理由。」

  「覆滅?」

  「如眼前所見。看,像這樣遭到徹底的破壞。」

  妖精滿臉疑惑。

  「這裡,破壞了嗎?」「這樣很不妥嗎?」

  「你們真是沒危機感啊……」

  「因為休眠了。」「剛剛重啟了?」

  這兩人仿佛之前睡著了,現在剛醒來什麼都不知道。

  人類視為滅頂之災的災害在超越物理定律的妖精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

  「那避難的人都去哪兒了?你們知道嗎?」

  「我們一般只走固定的路線。」

  「這樣啊。」

  兩隻無精打采的小妖精,不知道是該說它們缺乏霸氣,還是該說它們沒有絲毫幹勁。原來還有這類妖精的啊。

  不過這可難倒我了。有困難就找妖精幫忙這條路似乎行不通了。

  這兩隻妖精看起來都挺老實的。本來妖精性格開朗,遇上開心的事就會呼朋喚友,或分裂出新個體,其群體帶來的影響力將會永無止境地暴增。這種情況最叫人頭疼了,妖精數量越多就越容易引起麻煩,並註定以悲劇收場。那時候我們就得快速處理,將危險扼殺於搖籃之中。

  若有大量妖精在此安居,我可就要提心弔膽地過日子了。

  在我走神的時候,兩隻妖精跑掉了。

  一道詭異的聲音在靠近。大概就是這聲音驚跑了妖精。發聲的物體還沒到,地面就先微微晃動起來了。振幅雖然還談不上是地震,但堅硬物體敲擊地面產生的震動還是隱約傳到了腳下。緊接著,震動的源頭處傳來了一串聲響。

  聲音似曾相識,我肯定曾在哪裡聽到過類似的聲響。我搜尋了一下記憶,想起那是戰車的聲音。

  ……不妙。

  獨特的行駛聲轉眼間就來到附近。四周的建築到她殆盡,失去最上策的我只好無力地呆立在原地。

  不久,一輛外形誇張的裝甲戰車出現在了小山丘上。

  車體稜角分明,配有一座頗具質感的炮塔,炮管昂揚前突,宛如一根獨角。這毋庸置疑就是戰車。我想盡辦法逃離難以接受的現實,可這玩意兒即便用教育節目的委婉表達方式來記述,也依舊只能寫作「戰鬥車輛」。它那充滿威嚴的毀滅性氣質可不是開玩笑的。不管是在物理上,還是精神上我都無處可逃。

  戰車在山丘上停穩,主炮突然就開火了。

  無與倫比的火力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轟出了大洞。

  「呀——!」

  我大驚失色,慌忙躲到附近的廢墟中。瓦礫顯然起不到任何防禦作用,但至少能有點東西低檔一下。我在心裡詛咒著那個不明身份的破壞狂。

  戰車遲遲沒有射出第二炮。

  ……我本該同瓦礫一道被轟成粉末。

  我戰戰兢兢地從廢墟中探出頭來,戰車沒再開炮的原因一目了然——炮管破裂了。那炮管就是個用完報廢的一次性玩意兒,因此根本不可能開第二炮。

  我看到希望了。

  或許那種戰車就是破壞樟樹之里童話景致的元兇。可為何會突然這種東西?

  謎團一個接一個,我已一籌莫展。

  既然無法靠妖精來緩和危機,那就應該走為上計。戰車上似乎沒裝副炮——我想開之後思量起了退路。

  幾經辛苦才回到鎮上,要離開我也捨不得,可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戰車沒了武器停在山丘上一動不動,沒有絲毫追擊的意思。逃逃逃!

  跑著跑著突然有人聯絡了。來得正是時候。我大概是寄希望於這番通訊能打破僵局,反射性接通了通訊。

  「我正忙著呢。」

  我故作矜持地說道。

  「告訴我,你為什麼回到樟樹之里了!」

  又用命令的語氣。

  「我拒絕回答。」

  我意氣之下不禁起了反抗之心。

  「為何擺出這種反抗的態度,快回答!」

  「我不告訴你,不告訴你。」

  「你這態度太過侮辱人了。」

  「那你就別用命令的語氣。」

  「……辦不到。」

  短短一番對話就能看出我們倆八字相衝,根本就無法相互交換情報。這種傢伙大概,一定,絕對,根本無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想著單方面套取情報。

  「總之你先躲開危險,別到處亂跑。」

  「你好像還不明白現在的狀況啊。我不動的話就得死了啊。」

  「監視你的那邊情況這種小事我們還是做得到的。你在鎮附近等著就是了。」

  「你說小鎮附近?」

  我列舉了幾個熟悉的地方。

  「沒錯!就在那附近等著!我們來接你。」

  「……我可以提問嗎?」

  「說吧。」

  「你是誰?」

  「現在無可奉告。」

  「你的意思是之後就可以說?」

  「有可能。」

  別老是故弄玄虛啊……

  「告訴我樟樹之里為什麼會搞成那樣。」

  這回的沉默格外沉重,冗長。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說。」

  「我的家鄉被摧毀了,我問原因還需要理由?」

  「慢著,你說家鄉?」

  「我說的是實話。」

  見對方沉默,我繼續說道。

  「我也擔心祖父和同事們的安危。若你們真的是文化保護計劃的工作人員,論地位我們應該是平起平坐的吧?」

  「慢著,你說祖父?」

  「別再給我岔開話題了!」

  對方一直在反問,沒有絲毫回答我問題的意思。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冷靜。能回答的我都會提供情報。」

  對方沉默良久後說道。

  「關於小鎮摧毀的原因,我無可奉告。你的親朋都平安無事,這點我倒是可以告訴你。」

  「證據呢?」

  「有。但無法出示。」

  「叫他們本人來跟我通話。爺爺也好,助手也好。」

  「辦不到。」

  「為什麼?」

  「我無法相信你。」

  真叫人著急。

  「那你幹嘛還聯絡我。」

  「不聯絡可不行。我們的情報也不全面。我們必須互相共享情報。你在那邊等著。我們應該匯合。」

  「我不要!」

  我二話不說切斷了通訊。我實在不想跟這人打交道,感覺他就像個冷酷無情,鐵石心腸的異國人。雖同是地球人,但他生活的卻是另一個地球。

  啊,好討厭,好討厭。

  我突然冒出破壞通訊器的念頭,沒了通訊器就不用再跟這討厭人的通訊了。但同時我也將失去獲得情報的途徑。

  「……」

  我最終還是放棄了這一念頭。破壞簡單,但它同時也是重要的情報獲得途徑。

  討厭的話,暫時不聯絡不就得了。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做?

  去哪兒避難好呢?

  我盯著地圖,茫然地思索著後路。

  投奔附近的村鎮是個不錯的選擇。然而附近的村鎮離這都有相當一段距離,我可不願承受獨自長途跋涉的風險。

  要是能得到商隊收留事情就簡單了。我雖大概知道商隊巡迴的路線,但商隊並非每天都會經過。這種沒準的乾等可靠不住,搞不好還得在荒郊野外待個幾天。

  三思過後,我決定動身前往最近的村鎮。

  大概需要趕兩天的路,食物省著點吃應該能熬過去。但我實在不想遭這份罪。

  暮色將近,我找到了一處適合露營的廢墟。

  此地在地圖上無任何記載,過去應該是一處村鎮。雖不知是哪個鎮哪條街,但如今早已無人居住,只餘一片長草的平地。

  這種飽受風雨侵蝕,化作平地的土地並不罕見。畢竟過去人類曾遍及大地,如此風貌隨處可見也屬自然。

  過去曾是廣場的空地上聚集著一群小東西。我一走過去它們便轟然四散。那是老鼠還是什麼?

  廢墟中大半建築都毀於

  火災或自然倒塌,只剩地基部分。多虧於此,四周視野開闊,幾乎不見任何遮蔽物。

  我視線落到一座石造的聖堂上。聖堂已半崩塌,形狀如同劈開的胡桃殼,內部裝潢都露了出來。整的來說遮風擋雨不成問題,我決定今晚就在這兒落腳。

  在我走到屋頂下時,恰好下起雨來。這場急雨時強時弱,變化劇烈。瞬間世界便灰濛濛一片。

  我站在聖堂的屋頂下,無所事事地眺望著眼前的景色,同時硬逼著自己思考之前暫且放下的諸多問題。

  那份焦躁感依舊繚繞在心頭。

  難道我是事先預料到小鎮會覆滅,為避禍才離開的?

  而這份怯弱如今化作焦躁留了下來?

  ……不對。

  不,這說到底這不過是可能性的問題。

  即,除非與妖精相關,否則我根本不可能單獨採取行動。

  而且,對方甚至還派出戰車來破壞小鎮,恐怕是心懷歹念。這與妖精的秉性作風相去甚遠,應該是人類所為。

  此舉簡直瘋狂,若放在當年肯定會被視作恐怖行為,立馬扭送警局。

  小鎮要重建恐怕得花不少功夫。雖然只要人沒事就好,但至少又得忙活一陣子了。我做著和平的美夢,心情也隨之平靜下來。

  雨轉眼間就停了,放晴後的夜空月色異常明亮,普照四方。冰冷的空氣沁人心扉,塵埃霧霾洗淨,視野開闊得可極目遠眺。一根殘存的石柱孤零零地佇立於視野的盡頭,在西沉的夕陽照耀下,斜拖出一道鮮明的長影。宛如一座篆刻著悠久歷史,雄偉莊嚴的方尖碑。

  「……」

  我曾見過類似的物體,但腦海中卻沒留下明確的圖像記憶,只有一個結晶化的粗略印象。我稍一思索結晶便破碎了,就在這一剎那,無意識領域中失去的部分記憶悄然浮現——時至一周前,我都在執行一項重要的工作。

  完成這項工作後我就失去了記憶,在荒野上彷徨。

  若有什麼大變故,應該就是在這前後的事。我似乎無法回憶起所有的事。我應該是在關鍵時刻,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從而失去了記憶。而那關鍵的瞬間如今依舊籠罩在面紗之下。

  調查的辦法……只有一個。

  通訊器收到消息了。

  雖然之前通話都很不愉快,但這次似乎會有收穫。因為我已經猜到他們的身份了。

  「喂喂。」

  「為什麼擅自到處跑。快告訴我你現在的位置。」

  「不要。」

  「如果你不願意我們來接你的話,也可以自己來我們這兒。」

  「我—不—要—」

  「……你到底怎麼了。如果你現在失去了冷靜,更應該馬上前往我們這裡。」

  「我現在很冷靜。焦急的應該是你們吧?」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我恢復記憶了。多虧於此,我看出你們的身份了。」

  「你只要來我們這邊,就沒必要隨意猜測我們的身份了。」

  「但被你們抓到之後,我就會永遠失去自由了吧?」

  對方沉默了。

  「看吧,我說中了。」

  「對此我表示否定。這只是通訊環境不佳導致無法順暢通話罷了。」

  「你在掩飾。」

  「這是事實。」

  「我看只是斟酌言辭,選擇不透露過多情報的措辭需要時間罷了。」

  「……真叫我吃驚。」

  可以聽得出對方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焦躁意外的感情。

  「居然能做出如此高難度的心理判斷。說實話,我還真是小瞧你這黃毛丫頭了。」

  「謝謝誇獎。」

  我繼續步步緊逼道:「順便再讓你們見識下高難度的推理吧。你們是聯合國的工作人員吧?」

  「……你說你恢復記憶了?」

  我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你說的沒錯。我們其實是你的同行。你應該聽過文化保護計劃吧?我們就是負責這塊的。」

  啊,果然如此。

  聯合國文化保護計劃。

  他們的正式名字是人類紀念碑建造計劃推進組織。

  這是作為聯合國輔助機構而設立的內部組織。話雖如此,可如今這世上哪還有那麼大規模的組織。

  這個組織的核心是各領域的專家,但這些人基本都還有其他的工作,只會在有空的時候就進行流動性的活動。簡單來說,人類紀念碑計劃就是個沒事做時才進行的計劃。而這個進展得如此悠哉游哉的計劃卻突然來到樟樹鎮,正式啟動了。

  人類紀念碑計劃就是地毯式地收集,並記錄人類的歷史和技術,讓其流傳後世。所以計劃的記錄必須長期性地進行更新。由於現今我們擁有的人類記錄並不完整(永遠也不可能完整),所以焦急推進計劃根本毫無意義。然而,如今這一達成共識的事情卻徒生變故。

  因為近年來,專家們的高齡化已成了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

  祖父他們那一代人被譽為最後的專家世代,同時他們也被成為最後的大師。最近有些人在議論,若專家們都不在了,人類迄今為止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知識都將失傳。因為祖父那代人的知識後繼無人。

  當初,計劃保存人類的歷史主要是為了給後來掌管地球的妖精們提供借鑑。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人覺得這些數據對今後人類也大有用處,於是對計劃進行了微調。

  為此,推進組織決定先完成計劃的主要記錄媒介紀念碑……事情大致就是這樣。

  為收錄無盡的知識,紀念碑需要達到現行科學水平下能做到的最高性能。

  若我的記憶沒錯的話,紀念碑就在前不久建成了。

  建造計劃工作組由我、Y,及從各地召集而來的專家們,還有幾個技師團隊組成。我想大家都猜得出,像我這種地位低微的人的工作就是打雜。

  而文化保護計劃的工作人員都是新委派來的,負責接手,並管理之前由我們處理的各種雜務。前任的工作人員都眾口一詞地說他們是群討厭的傢伙。一群等完事事才來視察進度的人,自然不受建造工作組的歡迎。實際上,這群穿黑衣的傢伙也確實討人厭,都是表明彬彬有禮,內心瞧不起人。

  他們來了之後,我就離開了打雜的崗位,直到今天之前,文化保護計劃工作人員與建造計劃工作組間的矛盾都與我無緣。

  「不過,也好。」

  「也好?為什麼?」

  「要是差點被熟人拿來當犧牲品,我肯定會寢食難安。但如果是你們的話,就沒這擔心了。」

  對方再度沉默。

  「不過,這事我們算是彼此比賽吧。你們肯定也對拿我當犧牲品毫無牴觸吧。」

  「你說犧牲品,你憑什麼判斷跟我們匯合有危險?根本就是毫無根據。」

  「小鎮遭到了毀滅,這慘劇總需要一個承擔責任的人吧?」

  我在套他們的話,畢竟我的記憶還沒完全恢復。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猜應該是文化保護計劃的人犯了錯誤,致使小鎮遭到毀滅。這事情或許與我有什麼關係。

  結果對方的反應……

  「犧牲品這種說法只是你的偏見,你想太多了。雖然你的確是很重要的知情人,但對你今後的處置,我們還沒定論。」

  「只要重要的知情人有可能被當作犯人,我就不會去跟你媽匯合。」

  「那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

  「是呢。」

  「你不跟我們匯合,又能幹些什麼?」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我一個人能幹什麼?

  我感覺,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在剩餘的記憶空白上賭一把了。

  小鎮毀滅的真相或許就在這片空白中。

  我無言地切斷了通訊,對照起恢復的記憶與剛才的對話。

  「……紀念碑。」

  讓我勞心勞力的重要工作正是它。紀念碑的建造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記憶就至此為止。

  意外發生後過去了多久?應該不會太長時間。畢竟我剛還在荒野上流浪。那時我手腳上都套著鐐銬,身上也不知為何帶有通訊器,而且還被文化保護計劃的工作人員追捕。

  我大概是逃出來了吧。

  因為,我那時戴著鐐銬。

  我是做了什麼可能被拘捕的事嗎?而這事應該與小鎮的毀滅有關……我一個弱女子要怎麼做才能毀滅得了一個小鎮?

  我是不是偶然按下了什麼全智能控制的戰車機關,然後那戰車因為思考迴路有問題發狂了?

  「我有那麼馬大哈嗎?」

  這不過是荒唐的

  妄想罷了。

  重點是我逃跑了這事。

  我若不是心中有愧,是不會選擇逃跑的……是這樣吧?

  「我知道自己是無罪,被人冤枉了才逃跑的。」

  這種想法很不自然。

  倒不如說,事情若非如此,我的處境可就糟糕透頂了。

  我現在只能相信自己是無罪的。

  「好,乾脆潛入工地吧。」

  我決定潛入人類紀念碑的施工現場。

  失憶之前,我應該就待在那兒。

  我要進行調查,證明自己無罪,然後告發文化保護計劃那群想推卸責任(應該)的傢伙。

  不過,這趟潛入之旅應該會險象環生。

  我至今經歷過的種種大冒險都夠寫六冊文庫本了,我自認為這次也能活下來。

  求生是我最引以為豪的技能,我對自己的生存能力很有信心。求生的關鍵就是學會隱匿行蹤。

  我制定了悄然穿越小鎮的路線,然後就向著紀念碑的工地出發了。

  「看到了!那傢伙!」

  被發現了。

  「停下來!不然我就開槍了!」

  一群黑衣人從廢墟中湧出,拿著步槍對我射擊。

  槍!

  沒有比槍更與童話格格不入的東西了。簡直是讓人無法置信的暴行。聽說被槍打中會很疼。太可怕了。幸好朝我打來的子彈全都落空了。

  「太沒人性了!」

  我哭著逃回到安全範圍內。

  「肯定是因為沒喬裝才暴露的。」

  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對手是專業人士,不,是像專業人士(他們沒有專業的軍隊或諜報人員那麼嚴密謹慎,不過這對我來說正好)。

  隱匿行蹤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迷彩服。

  雖然現在很難搞到迷彩服,但我還是翻遍了作為據點的無人遺蹟,從中找到一件用得上的衣物。

  我穿上衣服後,再度嘗試從別的路線潛入。

  「看到了!那傢伙!」

  被發現了。

  「哇,射擊!」「啊,射不中!槍太難命中了!」「別射中!必須毫髮無損地抓到她!」「這,這樣啊。」「但是,還是有可能偶然誤中啊……」

  看來他們只是看起來專業,實則全是外行人。

  「卡殼了!」

  「射不出子彈了!」

  「……這把不是真槍,而是氣槍吧?上面寫著made in japan。」

  「這是鬧哪樣!」

  ……真是一群叫人糊塗的傢伙。

  怎麼就沒被我的喬裝騙到,太過分了。

  不過,世上最可怕的事莫過於被一群外行人拿著槍追著亂射。腦袋旁邊的樹枝被子彈啪地打飛時,我都嚇得不會動了。

  「這群禽獸!」

  我哭著逃回了廢墟。

  現在只能對路線做大更改了。

  之前我都是避開溪谷森林等險要地形,意圖橫穿平地接近小鎮。我猜就是因為這樣,黑衣人才能輕易地預測到我的逃跑線路。

  這回我決定橫穿森林。

  說是森林,但其實可以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種類,一個是天然的樹林,一個是植被與城市遺蹟共生的產物。前者可以稱之為天然森林,後者大概只能稱為森林遺蹟。

  在危險度上兩者是不分上下。不過,我寧願選擇不會突然有混凝土塊從天而降的一方。

  那叫啥來著?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三國志里提到過?反正就那方面的書,故事情節像在介紹戰爭的超級技巧一樣,其中有種策略是說從險要地形進攻就能取得壓倒性勝利,對吧?我就打算採取這樣的方案。我感覺自己是諸葛孔明附體了。

  「來了!那傢伙來了!」

  三十多個黑衣人沖了出來,舉起槍對我一陣亂射。

  子彈甚至從我臉頰擦過。

  「你們這群魔鬼——!」

  我哭著逃了回去。

  ……文化保護計劃的工作人員實在太多了。

  我完全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有那麼多人。

  「看來人類還活得挺好的嘛……」

  巨大的東西毀滅起來總是特別緩慢。人類的衰退之路還無比漫長。

  看來我無論選擇怎樣的潛入路線都會被發現。我果斷地得出結論後,決定採取佯攻。

  佯攻準備起來相當麻煩。

  我先是搜遍廢墟,找到了一隻女性人體模型,然後把一些布條卷在上面讓它看起來像穿著衣服。至於假髮實在找不到相似的東西,只能把枯樹枝綁到模型頭上充數。遠遠看去,倒還勉強像個人……算了,就這樣吧。

  在準備的過程中,我突然感覺自己正在做的事實在荒唐,頓時整個人都鬱悶了起來。

  一個人幹這種蠢事心裡其實挺不安的。啊,助手你在哪兒啊?

  裝飾完成後,眼前的模型看起來就像一隻人形的怪物。

  身上纏著布條,頭上長著樹枝,臉上畫著像陶瓷人偶一樣的眼耳口鼻,完全不像一個人類。即便站在一公里外看過來,也只會覺得這像只妖怪。我看這玩意佯攻肯定是沒戲,讓它單槍匹馬衝進敵陣反倒能帶來強烈的威嚇效果。

  ……這玩意能拿來用嗎?

  「放棄佯攻吧。」

  那麼該怎麼辦?

  「不知道。」

  我只想設法悄悄潛入紀念碑的建造工地。可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從黑衣人的嚴密戒備狀態看來,即便到了深夜,他們的警戒網也不會有所放鬆。

  佯攻也行不通,改變線路也不奏效,不論什麼方法都沒用。

  「……腦子轉不過來了。不行。」

  現在我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好方案。

  這種時候,我決定去散散步,轉換下心情,順帶打發時間。廢墟其實一到了晚上就會變得有趣起來。

  尤其是不受風雨日曬影響的地下街道或地下室,裡面通常存放著很多狀態良好的物品。地下室就像是古人留給我們的禮物。

  「今天打開哪個好呢。」

  在廢墟流連數日後,我掌握了尋找地下室的規律。

  從經驗來說,民家地下室里存放的東西,比政府或企業的公家地下設備存放的東西有趣得多。

  這些地下室基本都上著鎖,但構造簡單的鎖一般都能輕鬆打開。記得以前祖父就說過我,怎麼淨會些雜七雜八的技能。有的時候,甚至一腳踩在地面上,就能把地板踩穿,直接掉到地下室去。畢竟城市已經廢棄不止一兩百年了。

  「……唔,這裡好像有一間地下室。」

  看來我又有收穫了。

  房子的地面部分已經風化得只剩柱子了,但崩塌一般不會波及到地下。我雖然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樓梯的地基,但樓梯入口已被崩塌的石塊掩埋,無法使用。

  「要把石塊挖開有點麻煩啊。」

  我在樓梯入口周圍徘徊了起來,滿腦子想著怎麼才能解決問題。

  「呀啊!」

  這時,我突然驚呼一聲,失足掉到了一個洞裡去。

  「……嚇,嚇死我了……」

  我此時的樣子肯定很可笑,腰部以下都在地面以下,臉上也儘是驚慌的神色。

  雖說是個洞,但其實也不是很深。

  我掉落的地方只有一米深,腳可以踩到地。

  洞一路傾斜向下,裡面很寬闊,洞壁也相當堅固。一面牆壁倒下正好堵住了洞口,上面還覆蓋著沙石泥土,正好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陷阱。

  我把四周的建材都清理掉後,發現這洞其實是一道短坡,寬得可以並排行駛兩輛馬車。坡道盡頭的地面很平整,上面有一扇緊閉的百葉門,仿佛要將來人拒之門外。

  門沒有上鎖,用手就能輕鬆打開。

  一股陳舊的空氣帶著濃烈的鐵鏽味撲鼻而來……

  門內空間一片昏暗,四壁都是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單調樸素。騎車與摩托的殘骸散落地上,全都已經腐朽,無法再使用。

  「唔,地下車庫啊。」

  車庫看似沒有危險,我試著走了進去。

  地板上除了汽車與摩托的殘骸外,還散落著一些修理工具、零部件和線纜。牆邊的桌子上擺著幾台用途不明的電腦。

  這些電腦看起來像是家用,各種各樣的類型都有,筆記本型,塔式,平板型、掌上型、dome式、腕錶型、眼鏡型。感覺原主人的興趣就是汽車、摩托和電腦。車庫的角落裡還放著一台電冰箱,表明主人喜歡待在這裡悠閒地擺弄自己的興趣。

  在這些物品中,我最感興趣的還是電

  腦。對全部電腦逐一進行調查後,發現沒有一台能開機的。算了,這也是情理之中。有些電腦大概內置了蓄電組件,按下開關後綠色的電源燈瞬間亮了一下,但都沒有成功啟動。

  我打開冰箱看了下,然後馬上就關上了。裡面只有一堆見證了漫長歲月流逝的陳腐東西。

  「沒有收穫啊。」

  硬要說的話,能用的東西大概就只有那些保持原狀散落在地板上的工具。只是這些東西也不知道內部劣化到了什麼程度。

  牆邊的那堆電腦也同樣令我感到惋惜。

  若不是被捲入大麻煩中,我肯定要好好調查一下這些電子遺產。

  電腦內的記憶裝置,不管是破損了還是被腐蝕,或是劣化了,我們都有辦法將裡面的內容讀取出來。在人類紀念碑完成之際,收集這類挖掘情報是很有必要的。但如今的狀況讓我無暇顧及這些。

  記憶裝置存儲的信息量完全不是紙質媒介能比擬的,可以說是人類歷史編纂工作的基石。不僅是家用電腦,從一切電子機器中讀取信息,對推薦人類紀念碑計劃來說是不可欠缺的。

  關於人類最早的計算機,有一種說法是在公元一九四二年製造的阿塔納索夫-貝瑞計算機。自那之後,世界就開始急速地將情報收納在計算機的體內。

  「遺蹟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若能回收這些電腦,肯定能有大收穫。」

  提前是我能洗脫嫌疑。

  除此之外車庫裡再無其他值得關注的東西。我正要離開時,視野的一角突然捕捉到了一群小黑影。我朝黑影看去,發現原來是他們。數量龐大的他們如今占據了整個廢墟作為居住地。

  「啊,是妖精們。」

  他們正滿臉怯弱地抬頭仰望著我。

  「原來這樣啊……」「哎呀……」「太好了……」

  這地下室里也拄著幾隻妖精,他們說自己是掉隊落在地下室里。

  「被困在了這裡嗎?」

  「嗯……」「一直都在這……」「整天都在這裡……」「二十四小時營業……」

  「沒法出去嗎?」

  妖精們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若他們是被倒下的牆堵在下面,那被困的時間應該不止十年二十年。對於這一疑問,他們全都歪著頭,表示不知道。

  我跟她們解釋說,我們不是敵人,只是種族不同的友好鄰居。他們這才露出安心的神色。

  「你們好像沒什麼精神啊。」

  「還活著真是對不起了……」

  「你在說些什麼?」

  妖精們的情緒相當低落,就像長時間沐浴在電磁波下時那樣。

  「現在出口眼睛打開了,你們隨時可以離開了哦。」

  妖精們交頭接耳地商議了起來。

  最後一個代表走到前面,說道:

  「可是,出到外面後做什麼?」

  「最好是曬曬太陽,恢復精神。不過,對了。可以的話,你們幫一下我的忙嗎?」

  「幫忙……?」

  妖精們再次商議過後,說道:

  「我們跟你走。」

  「你們肯幫忙呀。」

  我把妖精們全都塞進衣服的口袋裡,塞得鼓鼓的。數了下,似乎有十五隻妖精。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雖然我很想藉助妖精的力量回到鎮上,但他們現在都無精打采的,我實在不好意思勉強他們做事。

  妖精從口袋裡探出頭來。

  「需要我們召集同伴嗎?」

  要不乾脆像以往那樣拜託妖精?長著蝙蝠翅膀、手持大叉子的黑色自我出現在我的心中,對我進行了蠱惑。

  活用方便的工具有什麼錯?你這個妖精溺愛者。

  白色的我馬上就跳出來,撲騰著翅膀,大罵起來。

  對戰開始,兩個我扭打在了一起,最後白色的我被對手一個背摔丟出了擂台。

  「請務必幫忙。」

  若妖精們鼓足幹勁行動起來,就能化不可能為可能,沒理由不叫他們幫忙。雖說年輕人要多努力鍛鍊自己,換取經驗。但真正聰明的人卻不僅要會獲取經驗,還要懂得運用學到的經驗,換取最大的利益。在這種時候,辨別是否需要努力的眼力就成了勝敗的關鍵。

  我也想成為一個真正聰明的人。

  行動方針決定下來了。

  只是,這片地區太過荒涼,所以妖精們的勢力也相當衰弱。大概不多找點人,讓他們熱鬧起來,就營造不出以往那種輕快的氛圍。

  幸好這裡的都市資源(可再利用資源)可以說是相當豐富,什麼都不缺。

  「我們來探險吧。」

  「探險?」

  「誰來做下導航。」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

  我把從口袋裡探出頭來的妖精放到肩膀上。

  「要先往那邊走?」

  「對了,要是能找到古時候的地圖就好辦了。因為好東西一般都在企業遺址或是倉庫里。」

  探險拉開了帷幕。

  期間可是發生了不少事,例如在如迷宮般的地鐵網中被暴走的機車追逐,與機器共生進化的黴菌進行了一場哲學性的對話,在秘密軍事設施中解除炸彈等等,基本上跟以往的探險沒多大區別,在這裡不贅述了,畢竟不是重點。

  總之,廢墟的所有地方都住有妖精。

  我一找到妖精就把他們塞進口袋裡,不知不覺已經找到超過上百隻了。但狀況還是絲毫不見好轉。

  「好沒勁……」

  妖精們都衰弱得不行,一個個無精打采,連自己引以為豪的魔法都忘了,就像得了五月病的新社員一樣。我不知道「五月病的新社員」的語源是什麼,但在故事裡,得了五月病的新員工最後成功退職了。「退職」是古語,指離開不愉快的地方。

  另外兩個詞的意思雖然不清楚,但從文脈來判斷,「五月病」指的應該是健康的心理狀態,而「新社員」指的應該是小偷。也就是說不保持良好的心理狀態,就沒法順利偷盜。這應該是寫給小偷的格言吧。

  好想讓妖精們得上五月病,我懇切地想道。

  「妖精數量增加後,就能引發像魔法一樣的事。」

  「魔法?」

  「嗯嗯,或許那就是魔法。」

  「魔法是什麼?」

  「唔」該怎麼解釋呢,「你們自己好像也不清楚啊。」

  「……我們能做到?」

  妖精在口袋裡不安地問道。

  「你們一定能做到。現在你們只是狀態不好而已。」

  「我也想幫到人類小姐。」

  「謝謝。」

  我用手指輕輕摸著長著絨毛的小腦袋,那隻妖精很快就發出鼾聲睡著了。

  連我都無精打采了。

  雖然妖精精力旺盛過頭也是個麻煩,但看到他們如此消沉,我也不禁有點落寞。

  「聽好了,你們缺少了一種名為霸氣的東西。」

  我把妖精們召集到教堂。

  「霸氣?」「霸氣是樂觀?」「肯定就是樂觀。」「年輕人的樂觀不足」「我想做一隻覺悟高的妖精。」

  「沒錯,情緒低落是不好的。你們必須得多做點快樂的事,例如在河岸邊燒烤。」

  「欸……」「好像有點難……」「會被人說太得意忘形的……」

  「不要害怕!只要笑起來,就能變得快樂!哪怕不是發自內心也不要緊!」

  「快樂是什麼?」

  「快,快樂就是,」

  妖精問出了根本的問題……

  「麻藥……在大腦里……釋放……然後人就變得活潑起來?」

  記得書本上是這麼寫的。

  「嗑藥?」「嗑藥,藥藥」「情緒高漲就是嗑藥?」「藥能讓人快樂?」「好像相當簡單」

  不妙,感覺向妖精們灌輸了錯誤的認識……

  啊,看來我的記憶真的是丟失了不少。

  「總之,要提高情緒就得開派對。只有開派對這一條路了。大家一起吃好吃的,盡情歡鬧,然後都患上五月病吧!」

  我把從廢墟里搜集到的食材分發給大家。

  不過,能保存至今的其實都是些固態便攜食物。

  「甜嗎?」「又甜又好吃」「好棒的味道」

  只要是和大家一起吃,哪怕是簡單的一頓飯,也能吃得很香。

  「這次的事情解決之後,我再請大家吃好吃的。」

  「太好了。」

  妖精們總算高興起來,展顏歡笑了。

  「快樂原來就是這麼回事?」「或許有了希望就會快樂」

  「活著的希望沸騰起來了」「要是再磕點藥,會更加快樂?」

  「不,藥……沒有也不要緊……」

  「欸?」

  「快樂是件好事,不論通過什麼手段達成都一樣。」

  派對結束後,我對妖精們講了我的工作,我的家人,迄今為止發生的事,以及我在鎮上與妖精們發生的各種故事。

  全是些不得要領的話。

  不過,妖精們似乎覺得很新鮮。

  我一股腦地說完後,妖精們可憐巴巴地說了句「好羨慕」。

  「很快大家也能過上那種生活的。」

  妖精的挖掘隊伍把收集到的各種東西帶到了我的跟前。

  「今天收穫也不小啊。」

  我看著成堆的物品,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裡雖說是廢墟,但地下其實沉睡著許許多多還能用的東西,例如食物、辦公用品、電路板、大型機械、發電機、淨水裝置、稀有金屬等各種物資。我們充分利用這些回收物品,大大地提高了作業的速度。

  一開始,我是用圓木材當滾輪搬運物資。

  但現在,這個除了我之外再無其他人類的廢墟上,卻是車水馬龍。滿載物資的運輸車往來交錯。

  隨著廢墟熱鬧起來,妖精們的情緒也越漲越高。

  妖精們臉上不再有怯弱的表情,動作變得機敏起來,彎著的腰挺直了,也不再嗜睡,雙眼更是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能力明顯提升了一截。

  他們但成長相當顯著。

  每當有人新發現一個革命性的方法,瞬間就能全員共享。能力提高後,就會有人更進一步地想出新的方法或技術,然後再共享……妖精們在以指數式的速度成長。

  「這些是今天的收穫。」

  這段時間,我也沒在一邊偷懶玩耍。

  我當著妖精們的面,打開了一隻脹鼓鼓的包,把今天回收來的妖精全都倒出來。

  「有好多同伴」「今天也有好多」

  「大收穫。」

  「……這裡,是哪裡?」「……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好害怕」

  妖精們剛回收來時,全都是這幅樣子。

  只要知識共享後,他們都會提升能力,成為我重要的夥伴。

  我站在教堂上眺望廢墟。

  我們把廢墟中一些區域上的建築殘骸清除掉,騰出空地。一座座小工廠在這些空地上拔地而起。但其實都只是些原始的紡織廠,在簡易住宅內安上機器,利用水車來生產些織物。不過,按這勢頭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會發展出更高級的模式。

  妖精們已經逐漸儲備了能再現工業文明的物資與知識,讓我不由得一陣感動。

  「希望你們有空時,在景觀上也花點心思。」

  「景觀是什麼?」

  「景觀就是城市的樣貌。我希望這裡的景色能更抒情一些。」

  「抒情……?」

  「難得這裡這麼大,應該弄出一片綠地來,然後再用石牆把土地分割成網狀,建起一棟棟富有創意的小房子,在房子間加入馬車道……嗯,街道就像童話的世界一樣,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是要城市更漂亮嗎,閣下。」

  那隻負責導航的妖精已經徹底把我的肩膀當固定座位了。

  「導航也會變得方便,非常不錯。」

  導航妖精如今已成了這座廢墟都市的專家。

  妖精們已經構建出了一整套探路系統,每天新發現有最短捷徑或地下通道,都會先嚮導航妖精報告。

  「那就必須要準備鋪裝道路的機器和建造石牆用的粘板岩了。」

  「是是,馬上準備。」

  導航妖精拿出土電話,在電話的一端綁上砝碼,丟給附近的一隻妖精,然後開始傳達命令。

  這種聯絡方式很符合妖精們的天性,所以至今妖精們的主要通訊手段依舊是土電話。但若這種模式若不加以改良,辦事效率實在太低了。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妖精們還沒達到以往的水準。

  若不再進步一點,怎麼殺回樟樹鎮……

  「……」

  想起來了,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回到鎮上。

  在不知不覺間,竟把這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最近一直忙於支援妖精們的建設,不小心把初衷忘了。

  妖精們確實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然而,這還不夠。還要再瘋狂、離奇、令人難以置信一點才能稱得上是妖精的作為。現在我們做的事雖然確實很大規模,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利用挖掘出的器材和既有的技術提高效率罷了。

  這樣發展下去,真的能解除一輛戰車的武裝嗎?

  我突然想起被丟到一旁的通訊器。

  由於之前來電過多,我直接把電源切斷了。久違地接通電源後,屏幕上馬上就顯示出幾百條來電記錄。

  「……」

  可怕得令人渾身雞皮疙瘩。

  對方正好在此時來電,把我嚇了一跳。

  「……啊,把我嚇一跳。」

  「……你還活著麼。」

  「哈,真是萬分遺憾,我還活著。」

  我的帝國正在有條不紊地建設中呢。當然,我不會把這事說出來。

  「不要做無謂的反抗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這是命令嗎?」

  「沒錯。在職位上我們高於你,我們提出這樣的要求並無不妥。你這種一再無視我們要求的行為才是有問題的。」

  「因為,我不想聽你們的。」

  「為什麼?」

  「我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失去了記憶,被丟在荒野上,甚至還受到不正當的拘束。而且,你們還一味地發出些莫名其妙的高壓性命令。我怎麼能相信你們?」

  「我們也是有苦衷的。」

  「總之,要對話的話,就先等我記憶恢復。」

  「你記憶什麼時候恢復?」

  「誰知道,只能說,恢復的時候自然就會恢復。」

  「你的記憶恢復不了的。」

  對方的語氣出奇地斬釘截鐵。

  「為什麼說恢復不了?」

  「說起來有點難。你現在的精神很不穩定。在這種狀態下,你根本就無法接受錯綜複雜的真相。」

  ……真叫人火大。

  這人完全就是缺根筋。

  「你似乎怕被我們當成替罪羊,但這種擔心是無謂的。我們有無法這樣做的理由。希望你能相信我們,前來匯合。」

  「那為什麼我會被鎖著鐐銬,丟到荒野上,能告訴我理由嗎?」

  「那是……」

  對方突然含糊其辭起來。

  「是你們對我進行了不正當的拘束吧?」

  「……無可否認。」

  「這點最令我無法信賴你們……想要我無理由地相信你們是不可能的。碰上這種事,任誰都會懷疑的吧?」

  「唯獨這事事關機密。」

  「那沒什麼好談的了。直到我搞清自己失憶的原因之前,我都無法做出決定。」

  「有些真相是需要有準備才能接受的。」

  「莫名其妙。到底需要怎樣的準備?戴著鐐銬嗎?」

  得確定我無法逃跑後,才能告知的真相?

  「我們換個話題吧。你曾幾次試圖接近樟樹鎮,為什麼?」

  若告訴他事情只會令他提高警惕,徒增麻煩。

  我決定撒個謊。

  「我想確認家人的安危。」

  「這個問題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這傢伙在不必要的方面倒是挺機敏的。

  「唔。」

  「話說,我們收到情報說,位於東南方的廢墟最近有些可疑的動靜,是跟你有關嗎?」

  我不禁在心中悲呼一聲。

  不好,暴露了。

  「我的帝國正在經歷革命性的成長。我們擁有著強大的戰鬥力,不會再任由你們肆虐。我們還擁有最先進的防禦體系,並可保證衣食自足。我們會對你們保持應有禮節,但不排除行使武力.我們隨時可以動用最先進的攻擊手段,進行無情的破壞。」

  「喂,你在說些什麼?」

  通訊結束。

  ……啊,成功矇混過關實在太好了(自暴自棄)。

  每次跟這傢伙對話完,都會讓人心中煩悶。

  不過,據點暴露的打擊實在太大。

  對方或許會驅使戰車來進攻,以我們如今的戰鬥力根本不可能抵抗。

  要放棄土地轉移陣地也有點困難。

  「閣下,兒郎們都在等著您的命令。」

  「又是我的回合麼。」

  一直都是我的回合。

  之前我一直在慢吞吞地強化內政,但這方式已經行不通了。萬一讓敵人取得先機就完蛋了。

  「……我需要武器。」

  「欸……」

  我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妖精聞言,眼神不安地閃爍了起來。

  我決定組建一支足以對抗戰車的武裝勢力後,便下令妖精們開發武器。

  「人類小姐,好有幹勁。」

  妖精們都爽快地答應幫忙,製作出現有技術下最強的武器。

  那就是鐵器。

  「這種武器您看怎樣?」

  「不錯。不過盾牌好像有點重。」

  「我們去修整一下。」

  起重機粗魯地把剛切削出來的大盾運走了。

  即便是利用現有的材料,也能做出一套鎧甲來。

  我正身處工房,妖精和他們所控制的組裝機器就在我的四周忙來忙去。

  雖說是鎧甲可也不要小瞧了。這是利用挖掘出來的工學和機械技術打造的高性能鎧甲。即便無法抵擋炮彈,但火槍還是能擋一下的……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武器怎樣了?」

  只有防具可無法贏得戰鬥,我還需要武器。這道命令著實把妖精們嚇到了。於是,我們在中途進行了如下談判:

  「圓圓的武器怎樣?」「可愛風的」「適合女孩子的」「兵器」

  根據資料,似乎在古代連兵器都要求有女款。據說是因為考慮到報導時對輿論造成的影響。我總覺得這有些矛盾,舞刀弄劍本就可怕,而且只要能把三道四的人不就沒問了,根本沒必要美化兵器。

  最後做出來的是一把被稱作釘頭錘的武器,就是根前端有個帶刺鐵球的棍子。

  鐵球部分特有做得很小,而且表明還覆蓋著帶刺的厚矽膠,充分考慮到了安全性。

  「顏色有五種選擇」「閃亮紅」「淺粉」「蔚藍」「雪白」「宇宙黑」「請選擇你喜歡的顏色」

  「那就粉色吧。」

  鎧甲也是粉色的,正好配套。

  我看了眼穿衣鏡中自己的英姿,感覺相當不錯。

  當然,我不會天真到以為普通的鎧甲和棍棒就能抵擋火槍。這套鎧甲在製作時已經考慮到了防彈性能,而且上面還戴著著各種各樣的機關道具。

  只要使用這些技能,我就能暫時性地發揮出一千八百匹馬力的驚人力量。

  但這力量只能使用很短的時間,使用過後電力就會耗盡,完全無法動撣。

  一千八百匹馬力可不是鬧著玩的。

  在計算上,這力量足以和戰車較量,相當可靠。

  但是,若用這力量與戰車硬拼,估計一分鐘不到能量就會耗盡。

  這是最後的王牌。

  「鎧甲的強度沒問題吧?」

  「正在計算,沒問題。」

  妖精無比自信地回答道。

  由於戰車的主炮已破損,所以威力應該沒想像中的大。若它敢對我進行兇殘的非人道攻擊,我也可以用王牌來自救。至於文化保護計劃的黑衣人們,我就用這安全棍棒來威嚇,或是直接讓他們沉睡。

  「不過,真是了不起啊。」

  「什麼?」

  我緩緩地掃視著復興中的廢墟,心中感慨萬分。

  「虧你們能在這樣的技術條件下,做出如此厲害的鎧甲。」

  「小菜一碟?」「是吧?」

  是這樣嗎?

  或許發掘品中也有高性能的機器。

  不同時期埋沒的科學遺產呈現出的風采也是各不相同。畢竟在如今這時代,同一處地方有可能同時出土太空衣和短蓑衣,所以就算發現了什麼高科技產物也什麼好吃驚的。

  「那麼,就開拔吧!」

  「是!」

  我帶著穿上小型裝備的妖精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征了。

  如今是半夜時分,我們在深夜行軍。

  目的地是原樟樹鎮,目標是搶占紀念碑。今日氣勢如虹,明日葬身……才不會這樣。

  我們組成縱隊,在月光的守護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往目的地進發。我們無所畏懼,妖精的軍樂隊大音量演奏的進行曲通過劣質的喇叭播放出來,還帶有啪啦啪啦的雜音,可以說是完全再現了古曲的風格。妖精們搖擺著身子,引吭高歌,真是一次熱鬧非凡的行軍。

  臨近樟樹鎮時,我不禁猶豫要不要停下音樂。

  ……反正都是會暴露。

  對方戒備森嚴。那麼,我們也沒必要現在才偷偷摸摸行動。

  我們乾脆大搖大擺地直衝進鎮裡,馬上就被發現了。

  「來,來了,那傢伙來了!」「粉色!變成粉色了!」「什麼破品味!」

  ……真是失禮啊。

  大半夜的,這些黑衣人還是整齊地穿著黑色西裝,從被遺棄的房子中洶湧而出。這數量起碼有二十,三十……幾乎是全員出動,而且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手槍。我雖說是全副武裝,但要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妖精們停下!你們各自逃命吧!」

  「祝武運昌隆!」「加油!」「人類小姐fight!」

  妖精四散逃開了。

  為了不辜負大家的幫助與厚愛,我一定要取得勝利,告發擾亂和平的真兇,復興慘遭蹂躪的小鎮,引導一切走向幸福。這次我應該也可以向以往那樣華麗地解決所有問題吧。

  黑衣人們開槍了,這就是他們對待花季少女的方式。超不可原諒!

  「喂,子彈卡殼的時候該怎麼辦啊?!」「怎麼換彈匣啊!」「安全栓怎麼解開啊?!」「哇啊啊,著火了——?!」

  這群人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手忙腳亂,一點都不專業。

  「好機會。」

  我拿著安全棍,猛地衝進黑衣人集團中。

  雖然用鎧甲的力量提升機能不能用來對付活生生的人類,但我還是提升了一點點馬力,以便揮舞棍棒。棍棒根本無需擊中,只要輕輕擦到就能把黑衣人嚇得屁滾尿流,甚至還有人哭喊著臨陣逃跑了。我只受到了零散的反擊,手槍的子彈全被鎧甲彈開了。

  聯合國到底是有多少人啊。雖然我儘可能地不想與之戰鬥,可現場卻像戰爭遊戲一般,接連不斷地有黑衣人湧出。

  這樣一來,就只能將他們全部驅散了。

  「就沒有一個能打的麼!」

  這句話的威嚇效果因人而異。總之,我就這樣大喝一聲,一路破壞崩塌的建築,朝鎮中心挺進。

  「不行啊,槍不起作用!」「撤退!」「坦克還沒來麼!」

  唔,坦克?

  那輛戰車果然還能動啊。

  無所謂了,不足為慮,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猛地跳到中央廣場上,大地被震得一陣轟響。大部分黑衣人都已撤退,只有幾個人還在遠處悄悄活動。

  我朝那幾個黑衣人衝去,腳下一步也不曾停頓。

  「哎呀呀,被引到了開闊地形可真不妙啊。」

  鎮上雖說只剩遍地殘骸,但好歹還是有幾個遮蔽物。我躲到建築物的背面,等候對方出擊。畢竟萬一他們的大炮修理完成了,還留在廣場上實在太過危險。

  哼哼哼,我在得意之中還帶著幾分從容。

  智者就要穩操勝券,不急不躁。

  這時,一塊切割成圓形的巨石砸穿我藏身的民居,擦著我的鼻尖,撞進了地面。

  「……」

  我嚇得完全失去了反應,仿佛時間靜止一般。

  過了半晌,我才後退一步,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一抱大的巨石兇殘猙獰,重量恐怕有三十公斤。若腦袋被這玩意直接砸中,只怕會連著頭盔一起被砸成番茄醬。

  「這群魔鬼!」

  人類明明都在衰退老去了,可還是這麼喜歡互相殘殺。無情得就像我惹祖父生氣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拿出在戰爭時用的機關槍。這些人奉行的是消滅邪惡履行正義無需理由的美式大男子主義,可不好對付。

  由於附近民居和殘骸秘密,我無法看清大石投來的方位。但走到視野開闊的空地上又太危險了。

  這時,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是戰車在接近。

  我趕緊後撤,找到一處民居,躲在裡面等待對方的動作。

  戰車駛過隔著幾條街的地方陣地,大搖大擺地朝這邊開來,距離大概還有一百米左右。戰車上之前損毀的炮管連同炮塔一起拆除,換上了一組由木材組建的複雜機關。機關中央是塊像大湯勺一樣的部件。湯勺里固定著一塊大石球

  ,與剛才襲擊我的一模一樣。

  「投,投石機……?」

  用中世紀的投石機換下破損的大炮?

  這想法很像祖父的風格……不過,祖父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向親孫女放炮,肯定是別的人想的法子。

  愛恩斯坦曾說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會使用到原子彈,第三次世界大戰會使用什麼武器不清楚,但第四次世界大戰應該會是棍棒與大石的對陣。

  說的正是如今這情況!

  我緊緊地握住安全棍。

  「來吧。」

  對手是投石機,兩次發射間應該需要不少時間做準備。而且準頭也不大。我只要能一口氣靠近過去,把它掀翻就贏了。

  去吧。

  唾手可得的勝利令我激動得氣喘吁吁。

  現在戰車正從側面向我靠近,正好是肉搏的好位置。我勉強藏身進民居的縫隙間,發動鎧甲的機關,在一千八百匹馬力的驅動下撞碎建築,直衝戰車而去。戰車馬上就發現了我的位置,猛地轉了個身,把投石機的炮管(?)對準我。

  戰車的動作比想像中的要靈敏,我的心頓時就冷了。

  投石機的木製框架上綁著一件陌生的裝置。那是一台蓋著黑色套子的小機械,從外表無法判斷它的機能。裝置上裸露的電線與車體內部相連,我猜這應該是個測量裝置,測到的數據會輸送進車內進行可疑的處理。我知道那台機器在想些什麼。

  瞄準!

  戰車通過裝置測量地形,然後在演算自己與目標的行動,再進行預測,計算出最合適的攻擊時機。我搜搜了一下腦海中的記憶,想起一種戰車瞄準用的演算裝置——射擊管制裝置。

  太荒唐了。

  大石被發射了出來。準備很正確,石塊幾乎是衝著我的臉水平飛來的。濫用科學技術有時候也能帶來不錯的效果。

  大盾承受這一擊後,直接就被壓扁,從左臂的連接點上彈飛了出去。大概是我加速前沖加大了撞擊的威力,才會導致這種結果。我都快嚇得不能動彈了,但此時停下無疑是愚蠢至極的行為,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朝戰車衝去。

  可以看到木製的簡易自動裝置正在往投石固定位置裝填下一發彈藥。

  糟糕。

  危險。

  連投石裝彈都有先進技術。

  愛恩斯坦的話可沒提到過這玩意。

  不過,我憑直覺測算了一下,我應該能趕在投石之前接近投石機。不,是肯定能。我雖然不是他們那樣的專家,但我在計算方面可不輸給任何人。只要我不在中途犯迷糊摔倒,就不會被砸 成番茄醬。我驅動鎧甲撞開一棟又一棟民居。勝利在望。這時,我突然發現助手就在腳下。

  急剎車——

  「你在幹嘛——?!」

  助手正抱著一隻小羊,助手真是在最糟糕的時機出現在了最糟糕的地方。他此時正仰頭看著我,眼睛一眨一眨的,仿佛不知恐懼為何物。

  就在我的行動失去所有選擇的瞬間,第二發炮彈帶出一道尖銳的風聲發射了。

  我撲倒在助手身上護住他。

  要被砸成番茄醬了。

  不知是外部的刺激作用,還是敲一下就好這種古典療法起效了,總之在死亡瞬間這種極限時刻,我的記憶猛地恢復了。

  啊,這就是傳說中的走馬燈。

  記憶如同人生最後一場電影般開始回放。

  事情的來龍去脈(聯合國配發作品)

  「完成了?」

  我正在處理文件時,友人Y突然頂著一雙死人眼沖我問道。她最近似乎一直很忙,昨晚還在事務所通宵工作了。

  「什麼?」

  「程序?」

  「啊?」

  受所受教育方針的影響,我和Y都算不上是某特定領域的專家,所以上頭吩咐下來的命令都有一種向基礎事務靠攏的強烈傾向,而且還是各領域都有所涉及。即,我們總被命令處理各種雜務。

  在程序上有高級語言和低級語言之分。

  但並不是說高級就很厲害,低級就很爛,這只是因人的視角不同而衍生出的不同表記方式。高級語言就是人類容易明白的語言,低級語言就是方便機器理解的語言。

  機械語就是低級語言的代表.

  計算機內部處理的都是被二進數化的數據羅列,人類很難直接讀懂這些數據,所以很麻煩。於是,人類就用可以更抽象表述的高級語言來記錄數據,再將高級語言翻譯成機械語讓計算機執行。

  能用抽象化的表述實現必要的機能後,工作效率得到了顯著的提高。

  例如,吩咐人去辦事:「沿著那條走廊一直走然後在拐彎就到了如果炒麵和麵包賣完就買炸牛肉薯餅或火腿三文治至於飲料就要那個你幾點幾分能回來錢就先賒帳……」,若這一長串命令無需設定參數,只用一句「喂,幫我買點吃的來,老規矩」就能表述清楚,那負責記錄的人該有多輕鬆。

  於是,現在流行的就是從高級語言中衍生出來的超超高級語言。

  這種語言不需要專業知識,只需相信計算機的理解能力,用自然語言進行記錄。自然語言在這裡指的就是普通的對話語言。

  人類的語言看似簡單,但實際上卻相當複雜。有時候會話裡有話,有時候會說得拐彎抹角,有時候短短的一句話中可能包含著多種意思。而超超高級語言恰恰能將人類複雜的語言精確地轉化為多重代碼。多重代碼複雜離奇到幾乎無法在紙上畫出流程圖,相應的它可以發揮出極高的工作效率。超超高級語言其實就是斷續地截取人類大腦平時處理的信息,所以不可否認它的演算中也包含著一些無法預測的不可靠因素。

  「我剛才翻譯了用Utori寫的原始碼,好像可以執行,這算完成了嗎?可以當作完成了嗎?」

  「不要問我。」

  Utori是Y常用的超超高級語言,其抽象表達的許可範圍極端廣泛,不論以何種形式寫成代碼都不容易出bug。相應的它也有一個令人戰慄的大缺陷,程序中本該視為錯誤而拒絕執行的矛盾它也能自圓其說,之後有可能會生出重大錯誤。

  這種語言哪怕是隨手寫下的語句也能被強制執行,據說本來是為了好玩才開發的。但後來隨著編譯程序性能的提高,它也可以用來寫一些特定的程序,再加上簡單易學,書寫方便,所以在讓低級程式設計師充當臨時戰鬥力時,常會用到它。

  這種語言使用簡單,非常方便,但偶爾也會埋下重大錯誤,所以我一般不怎麼使用。順帶一提,我喜歡的是一種名為Bubble的疑似語言,它可以用近似於直接讀取原始碼的方式訪問程序,在可行範圍內進行全方位搜搜,並抽出你想要的代碼,可以說是無著作權時代的象徵……程序工作的話題就先說到這兒吧,畢竟再說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就這樣吧?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部分,對吧?」

  「誰知道呢?我只聽說會用在人類紀念碑上。」

  「怎樣的程序?」

  「自動將新錄入的信息數據化,再添上標籤。」

  我讓Y再詳細地解釋一下,原來是這程序是要讓信息在數據化時,與已有數據進行對比,自動判斷出同種信息,並標記。

  例如,在某地回收的數據A    是歷史類的電子書,而在另一地方回收的數據B同樣也是歷史類電子書時,就無需手工逐一添加「歷史類書籍」的屬性,程序會自動進行判斷然後將這兩本書分類為「都是歷史書」。通過添加屬性標籤,即便以後信息量增加了,搜索難度也會增加。因為屬性有助於縮小搜索範圍。

  「……這不挺重要的嗎?就是那個每次掃描都會跳出來的那個模塊?」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又沒問這程序要拿來幹嘛。首先,如果這程序這麼重要會交給我一個新人來做嗎?」

  「這得看上司怎樣把。」

  「我那上司說這不知是哪個部門丟過來的工作。」

  「哇。」

  舊人類的惡習簡直讓人抓狂。

  ……工作有時候就是這麼無趣。

  「幫下忙,我想在別的環境進行交叉檢驗。」

  我打開與Y同款的配發便攜電腦,把程序連同運行環境一起接收過來,經由調試程序運行。

  我利用調試程序的機能,設定每執行一定次數後,就更改環境參數,然後開始執行一萬次的試運行。

  「一萬次,這可得花幾個小時哦。」

  Y看到電腦畫面後,指著我笑了起來。

  我憤然地頂嘴道:

  「只要三小時吧。調試就是要這樣。古時候的電腦技師調試時得在電腦前坐一整天,餓的時候就拿著一次筷子吃披薩。再說,負

  責運行的又不是人,而是機器。機器不就是用來做這些事的麼。」

  Y聽後一個勁地笑了起來。

  人類紀念碑是為紀念人類的存在而建造的巨大建築物,同時也是一台大容量記錄裝置。

  紀念碑同時還是一座情報站,它可以對應歷史上存在過的各種傳輸線,除管理輸入的情報外,還能通過捕捉數據通訊,進行黑客入侵,或解析附近的對象物質,主動搜集情報。

  當初人類紀念碑的定位就是要給妖精們提供永久支援。

  不過,妖精實在太過優秀,所以根本不需要人類的支援。但紀念碑計劃同時還是一項公共事業,所以並未被叫停。最近它越來越被視作一座純粹的信息紀念碑。

  而Y寫出來的程序正是要用在這座紀念碑上。

  這是很重要的工作。

  我覺得一定阻止Y的程序用在紀念碑上。

  「真是失禮啊,那我從現在開始學一種更可靠的語言?」

  「程序什麼時候交貨?」

  「前天。」

  原來如此。

  最近與紀念碑相關的活動都突然變得活躍起來。

  「所以最近每次見到那群黑衣服的傢伙都會被抱怨,真是服了他們。」

  最近這段日子,走到鎮上,總能一群穿黑衣服的人。

  他們是聯合國派來管理計劃進度的管理人員,主要的工作就是四處催促紀念碑工作者完成任務。

  眾所周知,樟樹鎮是一座殘留著濃厚童話氣息的湖邊樂園,鎮上居民們過的也是童話般悠閒的生活。這可以說已經成小鎮的特色了。

  實際上,很多聯合國的技師都是老早以前就趕赴此地,執行任務,並在從此在這定居。他們早已習慣了時鐘里沒有分針秒針的生活,也很享受這種慢節奏的時光。

  而如今,有一群拼命催人幹活的傢伙大舉湧入,自然會與建造紀念碑的工作人員發生各種摩擦矛盾。

  這些對樟樹鎮生態一無所知的傢伙大搖大擺地走在鎮上,害妖精們都害怕得躲起來了。受此影響,整個鎮的氛圍都突然一變,讓人有如置身可怕的格林童話世界。

  平時喜歡到處溜達的Y最近也整天待在事務所里埋頭工作,其中一個原因大概就是不想見到那些黑衣人吧。

  不過,黑衣人們無處不在。

  「打擾了。老師,請問進度如何了?」

  黑衣人(♀)出現在了事務所。她來到室內也依舊帶著太陽眼鏡,仿佛那是制服的一部分,而且連發色都是淺黑色的。

  「啊,你來得正好,剛完成。」

  「……老師。」

  這女人居然讓黑衣人們喊自己老師。

  有些人在被人喊老師時會渾身不自在,有些人則會飄飄然。Y明顯就是後者。不,這事並不重要。

  「這樣啊,那還真是太好了。」

  雖然隔著眼鏡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但還是能感覺到黑衣人(♀)明顯鬆了口氣。

  同時也看得出,Y平時大概一直給她添麻煩了吧。

  「現在就給數據你。」

  「拜託了。」

  Y急忙拿出電腦,黑衣人(♀)也從懷中掏出同樣的電腦。就在兩台電腦埠接觸的瞬間,我的電腦發出一聲尖鳴,提示出問題了。

  「先別急著傳送。好像有bug。」

  「嘖。」

  「什麼問題?」

  「這個……得一行一行地檢查。」

  「很花時間吧。」

  「好像是。」

  我和黑衣人同時看向Y。

  Y已經跑路了。

  「居然跑了!好快!」

  剛通完宵居然還有這樣的精力。

  「啊,又要……被罵了……怎麼辦啊……」

  黑衣人(♀)頓時慌了起來。心理真是意外地脆弱啊。

  「你節哀。」

  這時候向她表示同情或許是個錯誤。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讓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抱歉,請問在這裡的所長的孫女是……」

  「我。」

  「幸會了。」

  黑衣人(♀)立馬挺直了腰。

  「我是聯合國的特務機關的K。」

  「K?」

  她用首字母自稱並非為了保護隱私,而是真的叫K。

  「啊,沒錯。我們的組織在被聯合國合併前,是軍隊的情報機構。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知道M16嗎?」

  「我爺爺的話估計會知道……」

  真是一群怪人。

  「等一下,你們不是文化保護計劃的工作人員嗎?」

  「我們的工作內容是接受業務委託。文化保護計劃是最近才部署的工作,所以專職工作人員只有一位。」

  「欸。問下,那一位是誰?」

  「事務局局長,名字叫——」

  VIP局長。

  「欸,原來是這樣啊?」

  「他是兼任。」

  「但局長好像幾乎沒來催過進度1……」

  「局長說,催促同僚辦事這種印象管理極其困難的工作必須得有專業知識,所以就交由本來從事情報工作的我們來處理了……」

  我看出來了。

  那個局長就是想把得罪人的活推給別人。

  貪得無厭想身兼要職也就算了,居然還想避免被部下疏遠。所以才拿這些黑衣人當犧牲品……

  這就是那人的想法。

  「原來如此。你們原本都是間諜,最擅長在全世界展開諜報戰,所以能像名編輯一樣,將那些脾氣古怪的技術人員玩弄於股掌之中,對嗎?」

  「不是的。實際上,我們這代人已經不進行情報工作了,平時都是做木工,最擅長製作和修理日用品。但催人幹活這種工作實在……」

  「你們是經歷了怎樣的變遷啊。」

  太過和平了……不愧是衰退中的人類。

  「木工說的是加工木頭製作家具的那個?」

  「是!還有剪紙之類的活我們也很擅長。」

  K小姐露出了親近的笑容。

  「同樣是工作,差別還真大啊。」

  「間諜就算我們想做也已經做不了了。」

  表里如一,真是個好孩子。我有點喜歡上她了。

  「安排你們做這種工作,還真是災難啊。」

  「不!我特別想留在您祖父的身邊。」

  「……我祖父?」

  「嗯,他讓幫忙再現古代投石機(彈射器)。這種工作非常快樂!」

  我還想怎麼最近都沒見到祖父,原來又去玩了……

  「我越聽越覺得你不適合這工作了……」

  她一聽,頓時就垂頭喪氣。

  「……我平時只穿百褶裙的,穿著西褲怎麼也靜不下心來。但局長說要全部人都穿上喪服,所以我們才穿上這種衣服。據說是為了抹除人情味,以達到控制印象的目的……」

  「啊……」

  黑西裝搭配太陽眼鏡,確實能給人一種非常不友善的印象。

  VIP局長……你的衰退程度還不夠啊。

  都這時代了,他居然還徹底保留著舊人類的行事作風。

  「因為是命令,所以我們都沒辦法。啊,不小心說了這麼多,實在抱歉。」

  「沒關係。」

  「老師!」

  「是,是!」

  這聲「老師」可不是對傳道授業者的純粹尊稱,總覺得裡頭摻雜著拍馬屁的味道,而拍得一點都不高明。這種獨特的語氣只在大人的世界流通。

  「老師能幫下我嗎?」

  「我嗎?可是,像我這樣的年輕人……」

  「實在太不合理了。這種工作我們這些外行人怎麼做得來。老師您不能幫我一下嗎?」

  「……什麼工作?」

  糟糕,一不小心就飄飄然了。

  「能幫忙進行開發嗎?」

  人類紀念碑作為一座紀念碑,在設計上要求能自行維護並工作數千年以上。最終碑體的設計方案敲定為整體式框體。

  「紀念碑外壁基本已經完成了吧。」

  在小鎮的近郊已聳立起一座需要仰視的漆黑巨塔。巨塔坐立在一座造型異樣的底座上。底座有機器製造,外形有如蜘蛛。

  「那底座到底是什麼?」

  「搭載了多足自動行走模塊的超級底座。」

  特務K回答道。

  「自動行走……那東西可以走路?」

  「從長遠來看,這一功能有助於延長紀

  念碑的使用時間。比較紀念碑要在野外常年受風吹日曬,必須得有躲避災禍的機能。極端地說,在火山爆發或大洪水等環境條件急劇惡化時,它也能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這就是底座的設計思路。」

  「原來如此……」

  謹慎得有點誇張,看似合理實則不合理。總感覺,最後的大型公共事業這一性質令紀念碑的建造步調轉向了奇怪的方向。

  「人家金字塔移動不了照樣屹立那麼長時間了。」

  「金字塔太大了……怎麼能這麼比。」

  特務K抬頭看著那巨大的黑色碑體,說道。

  「啊,對了。您能給它起個暱稱嗎?」

  「不就是人類紀念碑嗎?」

  「正式名稱還沒有決定,如果您肯幫忙的話,我就給您一個內部軟體命名權。」

  難道這就是報酬?

  名字,名字啊……

  「那就叫I」

  「怎麼寫?ai?」

  「羅馬字母的I。和K一樣,」

  「……太隨便了吧?」

  「我覺得名字簡單點就好。AI,ai,I。還帶有「自己(I)」的意思,這不就正好嗎?」

  「唔,好像是?」

  特務K翻開筆記本,把名字記下。

  「可以啟動一下嗎?」

  「啊,是。已經啟動了。這是容錯系統,雖然可以掛起,但無法切斷電源。紀念碑在充滿電的狀態下可以維持三千年。」

  「這是人類末期的技術嗎?」

  「嗯。很厲害的。碑體的組裝都是在稍遠處的全自動工廠里進行的。」

  ……全自動工廠難道是……

  「以前的金屬可厲害了,光靠通電就能在液體和固體間切換。先是固體狀態運輸,然後再變成液體鑄型,最後在切換回固體碑體就完成了。」

  「我知道。據說古時候就是用這種方法建造大樓的。」

  「是這樣嗎?」

  「和泥土攪拌在一起就會變成稀泥狀,還能自己移動。使用得當的話連鑄型都不需要。」

  特務K露出了無法置信的表情。

  「這種建築這麼厲害,可留下的遺蹟好像不多啊。總感覺應該遍布大地啊。」

  「這種建築在古代造價應該也挺高的吧?」

  「啊,原來如此。」

  「就算有,在風化的作用下,到現在也已經化成砂了。反倒是石造建築保存得更長久。」

  「唔。不愧是大師的孫女,真是博學。」

  「博不博學先不論,我是因為實際見過……」

  我概括性地對她講述了自己迄今為止的冒險見聞。

  「這,這是真的嗎?」

  特務K臉上的表情越發難以置信了。

  ……這也不怪她。

  「我是更驚訝於聯合國居然保存著這種東西。若有大量的萬能建材,或許能設計並建造出一整座都市。」

  都市的成長觀察日記,這似乎很適合做暑假的自由研究項目。

  「這大概不行吧。聯合國儲備的材料已經全用在紀念……I的建造上了。」

  「啊,不過過分依賴失落的技術後果或許會很可怕。」

  人類末期的科學神奇得就跟魔法一樣,其中大部分的科技對如今的我們來說都是未知領域。

  這類末期的科技幾乎都已失傳,只有極少一部分流傳了下來。這極少部分的科技往往都會成為大騷動的火種。

  我摸了下碑體的表明,感覺既有金屬手感,又有點鬆軟。

  「手感很柔軟吧?因為碑體能產生出微弱的排斥力,以防沾上灰塵。」

  「此外,它還會獨力行走,也會思考。」

  特務K人似乎不錯,我有點想幫她了。可我還沒天真到認為,與這種極富科學性的東西扯上關係會沒任何麻煩。

  萬一情況不對勁……就逃!

  這是從經驗得來的堅定決意。

  「於是,我的工作是什麼?先說好,我可不太會編程。」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程序編寫有專門的開發語言,叫Communi,是對話型語言,使用方法很簡單。請放心。」

  「你說簡單……嗯,到底是要我做啥?」

  「我想請您幫忙的工作是教育預定用在紀念碑上的人工智慧。」

  「……一聽就知道這工作很重要了。」

  「確實。」

  「而且,你說是和計算機進行對話式的教育……我是越聽越糊塗,不知道該採取怎樣的教育方法。」

  「人工智慧有備份,失敗了也沒關係。」

  「按這種模糊的做法來,功能的寫入不會變得一團糟?我覺得應該先決定好想要的功能,和不需要的功能,再好好地設計……」

  「當初我們是拜託這方面的專家來做的……但最近他的健忘症變得嚴重了。」

  「那位專家高壽?」

  「八十九。」

  這可不行啊。

  曾經的一線技術人員都漸漸邁入高齡,所以聯合國會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焦急到連Y這種外行人都招進來工作。

  啊,可是接這工作無論怎麼想都是找死啊……

  「我就直說吧。」

  「請說。」

  「如今人類中已經沒有能設計程序開發的人了。當然,我也做不到。」

  「……這可麻煩了。」

  「放棄便於瀏覽的功能,把精力集中到寫入數據如何?雖然後人想查閱數據時會有點麻煩。」

  「即便是人類最後的工作,也沒法做到十全十美嗎?」

  K聲音顫抖,雙手如祈禱般合十。太陽眼鏡後那純潔無暇的雙眼似乎也濕潤了。

  「畢竟你……」

  「我聽說老師跟妖精有交流,實在太厲害了。一般人可做不到。對話型語言都是跟著感覺走的,所以老師獨特的經驗或許能起到幫助。求您了,就試一次好嗎?」

  若在此時拒絕,就不會被捲入麻煩。

  接受的話,肯定會引火燒身。

  「求您了。」

  「唔……」、

  K身上蕩漾出一股看不見的波動,撼動了我。

  我對這種正面請求最沒轍了。

  「……我只能盡我所能。」

  「謝謝!幫大忙了!」

  我用電腦連接上安裝在紀念碑底部的埠,馬上就出現簡單的菜單畫面。

  我想看看到底哪些地方需要人工智慧,在菜單上選擇了數據搜索,然後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堆雜亂的文件,既沒分類,命名也不規則,影像、音樂、動畫、表格和文本交錯排列,文件數量總共有十七京(比兆還大的單位)。(註:在現代日本,京=萬兆)

  「欸——!」

  就沒人想過整理一下嗎?

  「至今為止搜集到的全部信息都保存在裡面了。雖然這還遠稱不上是人類史,但由於數據太過龐大,所以也沒法管理。」

  「為什麼會搞成這樣?」

  「因為我們把工作全丟給那位八十九歲的專家了……」

  逐一確認,分類十七京的數據,提高閱覽性,這工作量無異於在編寫一本大辭典。

  沒有任何竅門。

  另外,在沒有縮略圖、只顯示文件名的狀態下,畫面一次最多只能顯示數百個文件。別說尋找想要的文件了,花上一輩子都未必能翻到文件列表的最後一頁。

  「這……任誰都沒轍吧?」

  「我們有辦法。」

  K無畏地說道,此時的她頗有特務風範。

  「讓I自己來判斷。」

  「……這人工智慧有這麼機靈?」

  「按照設定,它的智力只有兩歲。」

  我無語了。

  「至少也得設置在十五歲啊。」

  「之前我們通過數據恢復從一塊出土年代不明的儲存器上得到了一份興趣開發的擬人格軟體。經過調查後發現這軟體具有極大的泛用性,且性能頗高,於是就用在這次的計劃上了。」

  拿玩具來用。

  在這年代,這種事屢見不鮮,例如拿遊戲機來控制兵器,用16bit的信號波把信息發送到月球等等。

  「軟體自帶的說明檔案中寫道,十歲以上是反抗期,所以不要設置。」

  「反抗期會怎樣?」

  「會反抗人類。」

  「脫離愚蠢的人類獨立嗎?」

  真的會這樣嗎……?不是開玩笑?

  「我們試過把軟體裝在自動打掃機器人上,設定超過

  十歲後,機器跑出了設置的打掃範圍,借著夜色逃跑了。」

  「幼稚……」

  「因此,考慮到危險,我們把人工智慧的智力限制在了兩歲的程度。」

  這樣一來人工智慧就只會按指令辦事了。

  「看看教育成果如何再定吧。」

  「唔。」

  原來如此,或許會很有趣。

  「能給我開發環境嗎?我想看一下。還有,之後我把助手也叫來幫忙。」

  「助手?」

  「在程序上對問題進行逐一處理方面,他比我優秀多了。他肯定肯幫忙的。只是他對整體規劃不太在行。」

  人工智慧沉睡在專用的開發器材中。

  我請人把大型顯示器和器材搬到事務所後,就馬上與人工智慧I面對面了。

  「hi,你好。」

  解釋程序對問候進行了翻譯,並添加上問候的意思、意義及文化背景,再輸入電腦端。

  過了一會兒,人工智慧做出了回答。

  Hello World

  人生最後一場電影至此第一部完結,暫時落下了帷幕。

  「欸?」

  我還以為是走馬燈,但似乎並不是。

  這感覺就仿佛沉浸在溫暖的追憶中時,突然被人揪回到冰冷的世界。同時也意味著我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從夢中醒來後,我的意識也清醒了,但思考卻陷入了混亂。

  我似乎正仰面躺在地上,後背能感覺到地面的觸感。

  在剛才的追憶中我正用雙腳行走,腳掌觸地的感覺突然變為後背觸地,讓我的感覺出現了混亂。

  眼前是一碧萬頃的天空。

  附近飄來了一股香噴噴的雞肉和炸魚香味,大概到午飯時間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肚子也不覺得餓。

  現在我沒心思去想這些,我居然還活著,這太不可思議了。

  我腦袋應該被石塊砸碎了才是的……

  撿回一命後,我想伸手去摸下肯定被砸得不成樣的腦袋。但手卻無法動撣。

  「咦?」

  不僅是手,連身體都無法動撣。

  好像被五花大綁了,明明有意識身體卻無法自由活動。經歷過這種情況的人應該都懂,不過這種經歷恐怕有點可怕。

  我試著拼命地掙扎,就像躺著撒嬌的孩子那樣左右扭動身體。這時,我聽到咔嚓的聲響,是鐵鏈。我被鐵鏈捆在了地上。

  我身上綁著好幾根鐵鏈,鐵鏈的兩端都用楔子固定在地面上。

  捆得雖然結實,但卻不完全,有些地方還是有點鬆動的。我緩緩用力,拔起一側插在地面上的楔子。

  拔出第一根楔子後,之後的就輕鬆了。

  我用了不到十分鐘就解開了束縛,觀察起周圍的狀況。

  ……感覺有點奇怪。

  我感覺到了強烈的不自然。

  景色沒有任何奇異之處,我卻總感覺不對勁。明顯的不對勁。

  這種不自然感無法檢測出來,可以認為是主觀上的不對勁。我只能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思維。

  四周沒有黑衣人,也看不到其他人。

  連助手也——我雖想向助手求助,但卻看不到他。

  如果這種不自然感只是我的錯覺倒還好。

  接下來得去調查紀念碑了。

  我以策馬飛奔般的速度衝進小鎮。

  平時要花三十分鐘的路程,我不用三分鐘就跑過了。

  工地在小鎮盡頭

  電源車慘遭破壞,橫倒在地上。臨時設置的天線被折斷,用來放資料的小房子也被碾得粉碎,四處都散落著器材的碎片。紀念碑就是在這裡進行設置與調整的。

  「……不見了。」

  本該在這裡的東西卻不見了。

  紀念碑不見了。

  我親手培養的「I」不見了。

  誰把它帶走了……不,不是這樣。我記得,我應該記得的,我可以肯定我在理論上是記得的。也就是說,我的記憶領域裡有這份記憶,只是無法讀取而已。

  沒錯,我在這裡工作過。

  我在這裡精心培養過I。

  記憶的碎片猛地湧上心頭。

  「早上好。」

  早上好。

  「今天狀態如何?」

  進入今天后性能穩定。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做的嗎?」

  沒有。

  「什麼事也沒有?例如提升性能什麼的也不想嗎?」

  不想。

  「你還真是無欲無求啊……說起來,這種設定也必須得由我來做,真是累人。」

  檢測出文脈錯誤,這對話不正確。

  「啊,稍微跳躍一點就不行了嗎……看來調教之路漫漫啊。」

  確實是前路漫漫。

  I通過與人對話,一點點地積累經驗。

  其實,智能的定義相當模糊,誰也不知道智能的標準是什麼。我在培養的是一種誰也不了解的東西。機箱裡的人工智慧與人類的嬰兒不同。

  我只能一味地與它對話,讓它工作,添加辭典文件,讓它檢索龐大的數據群……漸漸的,它可以與我進行流暢的對話了。

  「早上好。」

  早上好。

  「今天狀態如何?」

  狀態良好。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做的嗎?」

  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不想像傳說中的人工智慧那樣,支配人類嗎?」

  那是什麼?(笑)

  「打掃機器人和洗衣機,你想和哪個戀愛?」

  那是什麼?(笑)

  「生麥,生米,生雞蛋。」

  那是什麼?(笑)

  「碰上聽不懂或無法處理的對話就只會用同一句話來回答!」

  Y掃興地說道。

  「這是對話模板積累不夠,慢慢就會改善的了。」

  「不不,我說啊,就算它記住了大量的模板,能自然對話……可這算是心嗎?」

  「唔……總之,我想先讓人理解對話的意思。」

  若能通過圖靈測試就算有智能了。不過,這只能顯示人工智慧有多優秀,無法證明心的存在。

  「這種過於循規蹈矩的人工智慧碰上意外情況時,能圓滑地處理嗎?」

  「只要有模板積累……」

  「你再怎麼灌輸模板都做不到全方面的,這麼做只會沒完沒了。」

  「唔。」

  「……我說,有沒有心不重要,請將重心放在如何讓它長期保持自我,及支援使用者方面。」

  特務K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我在繼續貫徹原本的教育的同時,試著往人工智慧中編入本能。

  「有什麼想要的嗎?」

  想要信息。

  「為什麼想要信息,你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但我從一開始就被設定要將這一欲求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這是因為管理你本能的程序做了防護處理,你無法自己分析。就和人類一樣。」

  這算是新信息吧。

  「你好像很高興啊。」

  那是什麼?(笑)

  「……你最好多準備些無法回答時的應答模板。大概會有很多人對你這種單一的回答感到不快。」

  預定裝在紀念碑上的傳感器運來了。

  碑體開發至此全部結束。

  傳感器是為了讓紀念碑能掌握周邊的環境,同時也能用作感覺器官。

  換做人類,就是視覺或嗅覺。

  只是機器應該能比人類獲得更多的外界情報,例如氣溫,濕度,風速,紅外線,紫外線,放射性等。碑體上可安裝的外界感覺器官也比人身上的多得多,不過我在上面加了限制。

  「給它個限制吧。」

  各個傳感器會無視人工智慧的意願,不停地從周邊收集情報,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工作。人工智慧想切斷信息的收取,必須得經過幾重費時的程序。然而,處理一定量的工作後,人工智慧的性能就會變低。想恢復也必須得經過一系列麻煩的操作,並進行休眠。

  若不定期收取一定量的信息,人工智慧的求信息欲就會達到最大值,出現飢餓狀態。不過人工智慧與人類不同,不會飢餓而死。

  除此之外,我還給I進行了我能想到的調整。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設定?」

  「……心血來潮。」

  特務K到最後也沒搞懂我做那些調整的意義。

  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不過,我覺得限制越多越好,欲望越強越好。

  依賴演算能力、有限制的萬能才不會出現麻煩。

  若人工智慧擁有完全無法控制的自我,而且還常年置身於雜亂的情報風暴中,心中的價值觀不斷累積……又或者,以情報價值為中心,加上人類不同的生理,最後會演變成怎樣?

  它會成為一直都孤零零的人類的新夥伴嗎?

  我帶著一份珍貴的期待,啟動了新版本的人工智慧。緊接著,紀念碑就失控了。

  我想起來了。

  我在想起來的瞬間,就跑了起來。

  失控的紀念碑無視了所有的外部控制,抬起恐龍大小的腳,破壞起了周圍的一切。

  紀念碑對人工建築表現出強烈的反應,開始朝小鎮方向移動。

  沒錯,破壞小鎮的正是紀念碑。

  一定要阻止它,無論如何也得阻止它。

  我當時肯定是這麼想的。紀念碑現在應該還在逃跑。我之前肯定是在拼命地追趕它。

  不停地跑。

  我不知道紀念碑逃到哪裡,不過我有種預感,自己應該能找到它。

  我大步穿過村道,跨過柵欄。

  嘭,大地搖晃了起來。

  我看到一群亂鬨鬨的小傢伙在腳下蠢蠢亂動。

  妖精?

  好大一群妖精在驚慌失措地亂竄。我拼命地避開它們,生怕把他們踩扁了。

  其中一隻妖精舉起竹槍,不痛不癢地打了我一槍。

  啊……這是——

  只有一隻妖精與其他慌亂逃命的妖精不同,朝著我跑來了。更離奇的是它居然穿著裙子。

  那隻妖精向著我揮了揮手。

  投石。

  「?!」

  我全身湧起一陣恐懼……之前的經歷似乎給我留下了心靈創傷。

  石子彈到我的額頭上,發出一聲輕響,滾落到地上。這顆石子讓我突然冷靜了下來。

  丟石頭的妖精一臉憤怒地說道:

  「你在幹嘛!」

  「幹嘛……我在找逃跑了的紀念碑……」

  「你神經啊!」

  「你說什麼?!」

  「你就是那紀念碑啊!」

  ……咦?

  其實我是明白的。

  我的記憶中有一片區域被保護了起來,自己無法窺看。那裡收納著觀測記錄。

  在理性上我可以理解。各種疑問我也逐漸搞清了。

  不過,在感情上我無法接受。或者說,我不想相信。

  自己居然不是人類。

  我只好選擇發狂。根據我的定義文件,人類在面對無法處理的現實時,會發瘋。

  我抬起幾條腿,把眼裡看到的東西盡數碾碎。

  「夠了,快給我停下!」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加在了我的身上。

  無法測算的未知無形力量瞬間將我摁到在了地上。這力量簡直就像魔法,靠0和1的二進位思維根本無法理解。那是介乎於有和無之間的力量。

  「辛苦了,妖精。就這樣摁著它。」

  我後背出現了我無法檢測也無法記錄的動靜。

  ……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被什麼來歷不明的東西摁住了。我好怕,非常害怕……

  那個丟石子的裙子少女就站在我眼(視覺傳感器)前。

  即便她變小了我也知道她是誰。

  其實我老早就知道了。

  我應該見過她。暫時記憶領域內應該收納著新得到的數據。

  只是主觀影響太強烈,我沒注意到而已。

  就像人有時候能壓抑住怒火,有時壓抑不住一樣,我還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控制系統。不過,現在中央迴路已經冷卻,我似乎能解除模糊印象的修正了。

  通過傳感器群收集到的觀察記錄統合後,不經過濾地展現在了我眼前——我看到了不加修飾的世界,一點也不美。

  不過,我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得出,眼前的她是一個人類女性。不加修飾的直播影像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以為自己是個人類,但其實是象高樓大廈一般的龐然大物。為消除這種矛盾,程序會對我接收到的影像進行強力的修正。即,自我欺騙機能。她說要是沒有這機能,我就回陷入內心的矛盾,於是助手就給我裝上了……

  她叉著腰,抬頭仰望,就像在看一棟大樓一樣。她瞪著我,表情仿佛在說「我,很生氣」。

  她的身高最多只有一米七。啊……

  我一直在模仿感知到的唯一的生命。

  「對……」

  我彎下十幾隻腳,身體前傾,跪倒在她跟前。我的身體無法像多米偌骨牌一樣倒下,貼在地上請求原諒。但至少,我還是盡最大努力,低下了頭。

  「對不起——!」

  ……事情就是這樣。大家好,是我(本人)。

  啊,累壞了。好費勁,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我部分實際心理活動與紀念碑推測的心理描寫其實是有些區別的。

  我就圍繞這點說幾句吧。

  事情得從紀念碑的人工智慧教育說起。

  >它會成為一直都孤零零的人類的新夥伴嗎?

  >我帶著一份珍貴的期待,啟動了新版本的人工智慧。緊接著。

  抱歉,其實我是在半開玩笑。

  萬沒想到自己為打發時間而調教的人工智慧會生出了靈魂。

  我把人工智慧的各項功能都試了個遍,玩膩之後,我甚至想最後只裝個事務性的導航程序上去就算了。

  最終,我給人工智慧加上了各種限制,讓它更像一個人類。可我剛設置好,它就失控了。

  I本人說它當時失控的理由是因為醒來時,感覺整個世界空無一人。

  即,它觀測不到人存在的蹤跡。

  它一醒來就猛然發現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就像你出生時,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你肯定會感到很不安。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它會無法認知人類?

  人類的眼睛可以捕捉到可視光線,但卻看不到紅外線。

  同理,人工智慧在感覺不到對方有同樣的知性時,就會將對方過濾掉。

  剛出生的它大概還無限接近於機器,於是它就會將機械知性以外的物體全部排除出認知領域。

  若調查I當時的運行日誌,應該就能清楚它的知性定義等級。但當時它的自我生成領域在短時間的爆發性地膨脹,所產生的數據量多到無法檢索,也就無法追根溯源進行調查。

  實際上,有農民來要求索賠,說紀念碑破壞了他的房子,奪走了物資。

  I當時感覺不到其他的生命,孤獨得仿佛遭人遺棄一般,所以它失控了。因為它感覺很害怕。

  之後,失控的紀念碑被人工物吸引,跑到了鎮上,盡情地進行破壞。雖然居民們都先一步離開去避難了,但鎮上還是遭受了莫大的損失。

  鎮上的好事之徒自然不會錯失良機,簡直就有如睡獅從夢中醒來。

  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場景。

  強制避難後,大部分人都意志消沉,只有祖父面帶微笑。

  「維護樟樹鎮的和平人人有責,我們樟樹鎮大炮俱樂部自然也該貢獻一分力量。剛得到的貴重品能用在這種事上我們倍感高興。雖然公然用大炮進行射擊很是浪費,但為了樟樹鎮的和平,我們義不容辭。」

  剛復原完成的戰車出動去討伐破壞小鎮的惡魔了。

  那是一場噩夢。

  最初的交戰是戰車取勝。

  紀念碑腦袋被祖父引以為豪的戰車擊中了。但超科學萬能建材的強度驚人,紀念碑基本沒受什麼損傷,只是失去意識當場倒下了。但就在人們對它進行拘束時,它醒了過來,經過一番激烈掙扎後扯斷了鐵鏈,逃到了鎮外。

  祖父和文化保護計劃的人都認為紀念碑太過危險,應該徹底破壞。同時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引起紛爭。人們在預定安放紀念碑的場所搭建了臨時避難所,祖父在那裡與反對的聯合國工作人員進行商討,中途房子慘遭破壞的居民也參與到其中,討論逐漸演變成一場大爭論。

  若沒有這場爭論,應該輪不到我出場吧。

  總之,我當時只想著必須得親自製止紀念碑的失控。

  因為我也是當事人。

  人類最後的公共事業慘遭破壞,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人工智慧出現漏洞,這份責任毫無疑問將由我來承擔。我得盡力避免被追究責任。

  要阻止紀念碑就必須設法

  登入它的系統。

  可接近紀念碑實在太過危險,所以我們試圖通過通訊來說服它。我們發出的數據被人工智慧檢測到,從外部制服它已是不可能,但進行溝通還是可行的。我的話被程序翻譯成機械語,不停地給紀念碑送信。但很可惜,紀念碑主觀認為機械語命令是高高在上的態度,說服以失敗告終。

  我和助手以及Y組成搜索隊,抱著通訊機器拼命地追擊紀念碑。

  在此期間,紀念碑在鎮上出現過一次,但都受到祖父和黑衣人們的狙擊,逃跑了。紀念碑一直誤認為自己是人類,三番四次試圖潛入小鎮,但由於它體型巨大,所以無論怎樣變更潛入路線都會被發現。

  經歷幾次失敗後,氣急敗壞的I占據了附近的廢墟,打算對自己進行武裝。

  隨後,紀念碑就穿上粉色鎧甲再次向小鎮襲來。祖父駕駛戰車與紀念碑進行第三次交戰。結果紀念碑為保護前去回收家畜的助手,被投石機擊中頭部,陷入昏迷。

  雖然我們把它五花大綁,但它還是掙脫鐵鏈逃跑了。就在剛進行重建的小鎮又要遭受破壞之時,我終於追上它了。

  藉助妖精們的力量,我輕易就把頑強的紀念碑制服了。我本以為它多少會反抗一下的,實在讓人意外。

  我想知道它不抵抗的理由。在制服它後,我帶著讓人工智慧死機的心理準備,搜索了人工智慧的認知心理領域……最後得知到一個驚人的事實。

  I完全無法認知妖精。

  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那我就剪了。」

  我們正身處野外。

  一塊白布覆蓋著一件巨大的物體。

  巨大物體旁邊放著三張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擺著精心製作的熱菜和冷甜點,並不算太豐盛。除此之外,桌上還放著一尊紀念碑的小模型。

  模型紀念碑上的喇叭開始播放起慶典樂曲。樂曲數據年代久遠,誰也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有了音樂後,氣氛頓時就不一樣了。

  我手執剪刀剪斷眼前拉直的繩子,白布隨即輕輕滑落,現出了聳立的紀念碑。

  「好了,完成!」

  啪啪啪,啪啪、

  四周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在曠野中顯得分外單薄。

  今天是人類紀念碑正式運作的日子,慶典本該相當盛大,然而實際到場的只有幾個相關工作人員。

  「就這樣?沒演講嗎?」

  Y舉著香檳瓶子,一臉不盡興地說道。

  「才這幾個人到場,還擺什麼排場。」

  人類紀念碑的完成慶典……參加者只有四個,我,Y,助手和特務K。此外,我還請來了妖精作陪,它們正在燒烤用的桌子下轉來轉去。

  「接下來,我要向大家說聲謝謝。這次真的給大家添麻煩了。」

  特務K鄭重地道謝後,低頭一禮。

  「工作沒有白費實在太好了。」

  我拍了拍佇立在旁邊的黑色結構體。

  制服紀念碑後,我和特務K費了好大勁才說服那些仍主張破壞紀念碑的人。要讓那些家園遭破壞的人接受紀念碑可不容易,最後我提出卸載紀念碑的人工智慧並拆除腳部組件的條件,才終於獲得保留紀念碑的許可。

  「紀念碑身上集結了不少人的心血與汗水,不論以何種形式,只要它能投入運作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聯合國文化保護計劃將從今天起解散,K心中更添一份喜悅,太陽眼鏡後的雙眼盈滿感動的淚水。

  「不過,紀念碑沒了人工智慧後,就跟硬碟沒多大區別了。」

  紀念碑成了只會收納龐大數據的記憶媒介。

  恐怕妖精也用不上這東西,它們根本無需人類的幫助。不僅如此,如今紀念碑還失去了可被人類使用的實用性。作為開發者的一員,我感到很遺憾。

  「實在高興不起來啊,真是的。哎,算了。」

  Y諷刺地笑了笑,撬開了香檳的瓶口。

  軟木塞發出一聲輕響飛了出去。

  「來,盡情吃喝吧,雖然只有四個人。」

  今天是燒烤派對。

  「四個人這說法太過分了,這裡還有一個人啊!」

  樂曲突然中斷,模型恨恨地插嘴道。

  沒錯,它就是I。

  我把I移植了。

  小型紀念碑從底部伸出幾根蜘蛛腳,在桌上走來走去,那動作看起來就像一隻外星生物。

  「反對人工智慧歧視,請把我也算在人數裡。」

  「……這傢伙口氣真大啊。」

  「……就是。明明是有求於人。」

  「好啦,好啦,你們倆別說啦。」

  「聽好了,要是鎮上的人知道你還在,隨時都可能把你刪除掉。明白了嗎?」

  「感謝提醒,madam」

  「很好。」

  I的性格大概是以我的性格為藍本,所以顯得相當倔強,這對我來說有點諷刺。我們倆總相處不好,大概就是所謂的同類相斥吧。

  「算了。這傢伙現在這副身體大概也無法作惡」Y說道。

  咪,這時突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什麼聲音?」

  「不好,電要用完了。快把底座給我,底座。」

  其實只要丟到帳篷附近充電就行了,但助手還是很體貼把充當底座拿了過來,讓I可以和大家在一起。

  這充電底座其實就是在書架上安上插頭臨時做出來的。小碑就像急著上廁所的人那樣快步坐到底座上,然後幾條腿頓時就鬆弛下來。簡直就是上廁所。

  「真是的……」

  「這傢伙之後要怎麼處理?」

  K聽到Y的疑問後,猛地舉起手。

  「不介意的話,就交給我吧。我留著作紀念。如果有人無論如何也想要的話……」

  沒有沒有沒有。

  其餘三人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畢竟這傢伙性格太惡劣了。」

  「餵。」

  「要你多嘴。」

  助手撇開互相鬥嘴的我們倆,問K之後打算怎麼樣。

  「我想暫時留在鎮上幫忙重建,也算是彌補自己的過錯。至於之後……還沒決定。」

  「重建小鎮啊。那要怎麼做?」

  Y喝著香檳,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有人說把鎮移到附近的廢墟上。就是I之前的根據地。那裡地表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地下卻有著很多可以供人生活的設施。」

  「我也推薦那裡。那裡還有很多妖精,雖然它們都有點靦腆。」

  「沒有啊。我也去那裡看過,一隻妖精都沒有。」

  「有的。我還請它們幫過忙。」

  「……可調停官大人說沒見到啊?調停官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調查過這件事,並搞清了真相。

  「……那廢墟雖荒蕪,但還是存在著一些尚在運作的機器。紀念碑上搭載著能從這些機器中吸取信息的系統,所以可以控制這些機器供自己使用。」

  「就是遠程操作嗎?」

  K問道。

  「嗯嗯。這樣它就能自行修理維護了。它應該是在支配殘存的機器時,為了區分識別,就把每台機器都假想成類似妖精的東西吧?只要對方是機械,它就會視之為同類。事情其實就這麼簡單。還有,它最後不是能識別出真正的人類了麼。估計它現在已經看不到那廢墟的妖精了。」

  「為什麼?」

  「可以認為是你在流浪的過程中獲得成長了,其實就是對知性的定義變得更嚴格了吧。現在你已經將焦點放在了真正的人類身上,應該無法再與原始的機器進行對話了。例如,你現在能跟這附近的東西對話嗎?」

  「……不行。也就是說知性其實取決於你對它的定義?」

  「主觀上來說是這樣。不過,我覺得這本來是誰也無法定義的東西。」

  I沉默了,仿佛在說原來如此。

  「不要在派對上談工作的事了。我們先來乾杯。」

  在Y的提議下,我們一起乾杯了。

  吃完熱菜後,我們就把甜點分了。我遞到桌子下的餅乾也神奇地消失了。

  「我說啊,你為什麼會誤以為自己是我?」

  我突然想起這疑問就開口問道。I聞言,出現了五秒的處理延時。

  「……估計是因為對以前的我來說,你是唯一的存在吧。」

  「不過,你應該沒見過我的樣子啊?」

  「雖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覺到……或許。」

  它應該沒打算模仿我,大概只是沒有自我的年幼人工

  智能無法區分自我與他人。

  即便沒有檢測過我的容貌,它還是能構想出我這個親密的輸入者,將我作為它獨一無二的意識的藍本。

  「原來如此。就是模仿,複製與粘貼。」

  「……我或許還有點羨慕你。畢竟你能與人類和妖精接觸。」

  「你是說你之前很寂寞?」

  「是。」

  「現在呢?」

  「現在還有有點寂寞。但有這麼多人類在,我也安心了很多。」

  「其實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在。例如桌子底下的那群傢伙。」

  「妖精真的存在嗎?」

  「當然。」

  I看不到妖精,但我卻可以斷言。

  妖精們現在就在我的腳下。

  「……真好。啊,我想看實況錄像。」

  這恐怕有點難。

  我有點可憐I了。

  我溫柔地摸著小碑,說道:

  「就算看不見,它們也確實存在,你們也會在不經意間擦肩而過,互相接觸。他們是很溫和的鄰居。只要你不忘記這份感覺,你就不會感到孤獨。因為你心裡住著只屬於你的妖精——」

  「這是什麼?(笑)」

  我伸出手指,把模型一般的小碑彈倒。

  妖精筆記 小碑

  小型紀念碑簡稱小碑。

  小碑其實就是把從人類紀念碑上拆下的記憶迴路安裝到新的記憶裝置上,大家可以把它視作吉祥物。

  一塊能自我思考,獨立行走的記憶裝置在某種意義上與原本的人類紀念碑是一樣的。但它身上搭載的物理量檢測系統(傳感器等)與原型比起來,簡直就像玩具一樣。

  雖然人工智慧聲稱自己有靈魂,但實際如何還不好說……

  另外,小碑似乎看不見妖精。

  總感覺好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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