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見習生的傷心 第七章 開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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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天亮了……」

  文化祭當天,我抱著睡眠不足而隱隱作痛的腦袋爬下床,拉開鮮黃色的窗簾。

  晨曦刺的我眼睛好痛。

  「演出會變成什麼情況呢……」

  我們沒有彩排,十望學姐和七瀨學姐照昨天那個情況看來大概不會出場,至於心葉學長也……

  想起心葉學長昨天黯淡地眼神和苦笑,我就覺得喘不過氣。

  整個晚上我都輾轉反側,思考該怎麼做才好,還是想不出可行之道。

  我下樓洗臉,換上制服。

  全家人都坐在餐桌前,包括爸爸、媽媽、讀大學的哥哥和國中的弟弟。

  家裡一大清早便熱鬧滾滾,似乎都已經忘記昨天的事。

  我不禁懷疑,那或許只是一場惡夢。

  但我立刻想起心葉學長冷冷的眼神、十望學姐的呻吟,還有七瀨學姐的嘶吼,胸口痛得有如刀割。

  「菜乃,你幹嘛一直按著胸口?吃飯得好好地細嚼慢咽喔。」

  「囫圇吞下很不健康唷,菜乃。」

  聽到爸爸媽媽這樣說,我突然覺得很無力。

  如果所有人都像我的家人這麼樂天就好了……

  ——你一定不理解真正的心葉學長。

  啊啊,害我又想起來啦……

  意志消沉的我比平時更早出門,十一月的空氣冰冷地吹過肌膚。

  心葉學長向我發問的聲音也是這麼寒冷,這麼淒涼。

  我為什麼沒有果斷地回答他呢?

  雖然我那麼迷戀他,滿口說著喜歡他,死纏著他不放,在最重要的時候卻只是臉色發青地呆呆站著,根本什麼忙都幫不上。

  自從認識心葉學長以來,我看了不少書。

  我走入前所未見的世界,得到新的知識,也學會很多詞彙,但在那時候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我讓心葉學長露出那種苦笑。

  我知道自己的沉默傷害了心葉學長,心裡更覺刺痛。

  換成是天野學姐,一定能對心葉學長說出該說的話。

  她一定能接納心葉學長的一切,帶著溫柔微笑擁抱他。

  如果我成為貨真價實的「文學少女」,就不會傷害心葉學長了嗎?就能理解真正的心葉學長嗎?

  我不知道今後要怎麼面對心葉學長。

  在客滿電車裡受到四面八方推擠時,我依然不停思考,胸中大石絲毫沒有變輕。

  我走出收票口,低頭走上漫長人行道的時候……

  「早安,日坂同學。」

  悅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我抬起頭,看見心葉學長和顏悅色地站在行道樹旁。

  心葉學長怎麼會在這裡?

  早晨的透明光線斜斜灑落在心葉學長清秀成熟的臉上。

  他將腰杆挺得比身旁的梧桐樹更直,身穿學校制服,提著書包,懷裡抱著一個褐色信封。

  我的神色惶恐,他以有些悲傷地表情靜靜微笑。

  「原來在路旁等人比我想像的更緊張呢……還好沒有跟你錯過。」

  「心、心葉學長在等我?」

  「嗯。」

  他柔和地眯起眼睛點頭。

  「日坂同學,我有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請你把這些交給演出的成員。」

  他說著便遞出A4大小的褐色信封,裡面裝了一疊疊紙張。

  「我修改了一部分的劇本,這麼突然實在很抱歉。修過的內容我已經印好所有人的份,必須在正式上場前讓大家都看過。你的台詞完全沒變,所以不用擔心,只有我的台詞和合唱的部分改過。」

  我抬頭凝視心葉學長,懷著畏縮的心情問道:

  「這是心葉學長昨天回家之後寫的嗎?」

  「嗯,直到天亮才寫完,所以來不及聯絡大家,對不起。此外,我還有事要辦,在去學校之前得去其他地方一趟,但我一定會在演出之前趕回來,所以……」

  心葉學長的語氣很沉穩,眼神也充滿對我的信任。

  在寧靜的清晨景色中,我仿佛要把心葉學長的眼神和話語深深烙印在心底般注視著他,等他說下去。

  「日坂同學,請你幫我把這些劇本交給大家,再幫我傳話給他們,說『我們舞台上見』。」

  心葉學長的眼睛和嘴唇帶著柔和地光芒。

  他把這件事託付給我。

  我沒說出他期望的回答,他卻跑來找我,而且筆直凝視我的雙眼,對我微笑。

  我突然感到鼻酸,覺得好想哭。

  那些黑暗,哪些迷惘、痛苦,都在晨光之中逐漸消融。

  我認為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心葉學長也是真正的心葉學長。

  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心葉學長,但還是有我可以理解的部分。

  我微笑著點頭,或許還泛出了淚光。

  「好的,我會告訴大家。」

  心葉學長揚起嘴角。他溫柔地眯著眼睛,伸手摸摸我的頭。

  「謝謝,那就拜託你。」

  「嗯。」

  我接過信封時碰到他的手,感覺有一股堅強的力量從指間傳了過來。

  一定可以順利演出,沒問題的。

  只要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微笑,立刻能讓黑暗的故事大放光芒。

  到學校後,我抱著裝了劇本的信封走向十望學姐的教室,途中看見合唱社的女生鐵青著臉跑過來。

  「菜乃!十望學姐說她不來了!」

  「咦!為什麼?」

  「她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腳痛得沒辦法上台。」

  副社長亞矢垮著肩膀說。

  「怎麼會這樣?她不是說撐著拐杖也要出場嗎?」

  「我覺得不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十望學姐昨天很不尋常……」

  我沒向其他人說出十望學姐就是「怪物」,但大家想必還是察覺到十望學姐有些不對勁。

  她們一臉喪氣地說:

  「只好刪掉十望學姐的部分。如果她的情況還是跟昨天一樣,鐵定無法上台。」

  「是啊……沒辦法了。」

  「嗯……」

  「我去帶十望學姐過來!」

  「啊?」

  眾人詫異地看著我,我則把裝著劇本的信封塞給亞矢。

  「這是心葉學長昨天熬夜改寫的劇本!雖然排演時發生很多事,又沒時間彩排,不過心葉學長認為表演一定會成功!他還要我傳話給大家,說他有事耽擱,但一定會趕來,大家舞台上見!我也要幫心葉學長傳話給十望學姐!」

  「可、可是,菜乃……」

  眾人一副遲疑的樣子。

  「我一定會帶十望學姐過來,快把她的住址告訴我!還有,把這些影印紙發給大家,儘快開始準備!」

  她們錯愕地點頭。

  我從褐色信封里抽出兩份劇本,轉身跑走。

  回到教室後……

  「小瞳!我要去十望學姐家,你幫我跟老師說我遲到了!還有,幫我代個班,顧一下我們班的零食攤!還有,去跟合唱社的亞矢拿新的劇本!還有、還有……我們舞台上見!」

  我一口氣說完,顧不著緊皺眉頭的小瞳,轉身跑走。

  呃……去十望學姐家是搭巴士還是搭電車比較快?

  我用手機規劃路線,一邊匆忙換好鞋子衝出校舍,穿越在操場上準備文化祭的吵雜人群,跑出裝飾得富麗堂皇的文化祭拱門。

  「見習生,你要蹺課嗎?」

  有個聲音從閃亮黑色轎車的車窗里傳出。

  「麻貴學姐!」

  笑得像紅玫瑰一般美艷的麻貴學姐抱著一個胖嘟嘟的嬰兒,讓我嚇一大跳。

  嬰兒這時開始哇哇吵鬧。

  「哎呀,悠人,你醒啦?嗯?什麼?餓了嗎?才剛餵過你呢,你這個小貪吃鬼,到底是遺傳到誰呢?再忍耐一下吧。」

  麻貴學姐愉悅地說,輕輕搖起臂彎。

  那那那那那那個孩子……難道是從麻貴學姐肚子裡生出來的?她真的懷孕了嗎?不、不對,我沒時間管這個。

  我雙手攀在車窗邊,大叫:「不好意思,拜託這輛車借我用一下,司機也要!報酬等我有能力時再還清!」

  我突然探頭過去大概嚇到了嬰兒,他揮舞手腳,放聲大哭。

  「哇~~~~~~」

  十分鐘後,我坐在舒適得讓人靜不下心的汽車后座。

  「有能力時再還清,說得真好。」

  負責開車的高見澤先生揶揄著我。

  「嗚嗚…

  …都是情勢逼人啦。」

  『等我有能力時再還清!只要我的胸部再大一個罩杯,你想叫我去做裸體模特兒還是做什麼都行!任何場合我都不會過問!任何姿勢都沒問題!』

  想起自己在校門前這麼大喊,我的臉都紅透了。

  嬰兒像只小哥吉拉怪獸一樣嚎啕大哭,麻貴學姐安撫著嬰兒走下車。

  「你拜託人的技巧真不錯。好吧,你看來還在成長期,我會好好期待的。」

  她這麼說完,也不問我原因,就把車子和司機高見澤先生借給我。

  啊啊……就算事態緊急,但也不該再欠下麻貴學姐人情,心葉學長知道了一定會教訓我。

  早知道應該說兩個罩杯……一個罩杯好像很快會達成……應該說就長遠來看,如果連一個罩杯都升不上去也很慘。

  「請問……剛才那個嬰兒是麻貴學姐的小孩嗎?」

  我問出一直牽掛在心的問題,高見澤先生聽了微微一笑。

  「是的,上個月剛剛出生。因為是麻貴小姐的孩子,所以非常健康,精力也充沛得過頭了。」

  「對象是怎樣的人啊?一定是很有錢的青年實業家吧?麻貴學姐已經結婚了嗎?什麼時候結婚的?祝賀小孩誕生應該要送紙尿布還是奶粉呢?嬰兒是男生還是女生?」

  「我應該先回答哪個問題呢?」

  高見澤先生忍著笑意問道。

  「對、對不起,我簡直像八卦報紙的記者……」

  我不好意思地游移著目光。

  車窗外一片晴朗,路旁的公園裡有鴿子在漫步,長椅上則有位身穿制服的女生頹喪地低著頭……

  「請停車!」

  車子停住,我慌忙地打開門跑下車。

  「七瀨學姐!」

  抱著書包坐在長椅上的七瀨學姐吃驚地抬起頭。

  「日、日坂……」

  「你在這裡幹什麼啊?」

  「我我我……」

  七瀨學姐顯得不知所措。

  「哎呀,沒時間了,先上車再說吧!」

  「上車?這是……日、日坂!等一下啦!」

  我硬拖著七瀨學姐的手臂拉她上車。

  七瀨學姐雖然說著「等一下」、「幹嘛啦」而不停掙扎,但車子開始前進以後,她就不高興地縮著肩膀低頭不語。

  「我正要去接十望學姐。心葉學長改了劇本,十望學姐卻說不來學校……」

  我說明事情的經過時,她依然泫然欲泣地咬著嘴唇,緊緊抓著裙子。

  她昨天對心葉學長大吼時也像這樣抓緊裙子。我想起這件事,又覺得心好痛。

  「……七瀨學姐,你會去學校吧?」

  「……」

  「……只有七瀨學姐能演伊莉莎白耶。」

  「……」

  「心葉學長一定也這麼想。」

  「……」

  「心葉學長是因為喜歡七瀨學姐才交往的,他這樣跟我說過。」

  「……」

  「只有七瀨學姐才可以。」

  「……」

  七瀨學姐保持沉默,我也閉上嘴巴,默默等待七瀨學姐回應。

  「……」

  她盯著自己的腳,好一陣子才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

  「……井、井上寫小說給遠子現在的時候,我叫他……把小說撕了,他卻說他辦不到……」

  她緊握裙子的手有些顫抖。

  「我……不希望井上寫小說……感覺他好像變得不像他……我很害怕……」

  我想起心葉學長寫小說的模樣。

  盯著電腦屏幕的專注視線、痛苦得幾乎屏息的表情,還有自我厭惡地黯淡眼神。

  心葉學長寫小說的時候,我絕對走不進他的世界。

  七瀨學姐的眼眶盈滿淚水,她顫抖著說出累計在心底的想法。

  「我有個很喜歡讚美歌的好朋友也一樣……她想成為歌劇歌手。我雖然支持夕歌追逐夢想,卻不希望夕歌離我越來越遠。

  夕、夕歌是為了歌唱才會被殺死……如果她不立志當歌手,或許現在還活著……我總是忍不住這樣想。」

  被殺死……這句話聽得我全是發冷。

  七瀨學姐的眼中浮現撕心裂肺的傷痛。

  「……為什麼夕歌在落到那種下場之前會不斷堅持唱歌?為什麼井上非寫小說不可?我完全不能理解……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自己跟遠子學姐不同,因為我陪伴在井上身邊。

  但、但是……井上變了……變得越來越遠……我喜歡的是不寫小說的平凡井上啊!」

  七瀨學姐低著頭顫抖,看得我心頭揪起來。

  就像我排斥烏丸學姐、回答不出心葉學長的問題一樣,七瀨學姐也無法接受心葉學長異於常人的部分。

  七瀨學姐悲傷地說她喜歡的是「平凡的井上」,等於是排斥、割捨心葉學長的另一面。

  如同我被心葉學長指責「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七瀨學姐也不斷追尋著自己理想中的井上心葉——不寫小說、總是陪伴在她身邊、溫柔親切的井上心葉。

  但我不想批評七瀨學姐,因為我完全可以體會七瀨學姐的心情。

  我和七瀨學姐是相同的!

  我同樣不能理解。

  為什麼心葉學長寧可傷害別人、傷害自己,流露出那麼陰沉的眼神,都要繼續寫小說呢?

  像怪物一般難以理解的心葉學長讓我好害怕。

  每次想起竹田學姐在我耳邊輕聲說出的那句話,我就感到心痛欲裂。

  七瀨學姐一直在心葉學長的身邊體驗著這種感覺。

  「請停車。」我說道。

  高見澤先生默默地把車停下來。

  七瀨學姐訝異地把臉轉向我,我嚴肅地盯著七瀨學姐。

  「七瀨學姐,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跟心葉學長在一起會痛苦到想忘記他,那請你在這裡下車吧。演出的事我會想辦法。」

  七瀨學姐驚訝地屏息,我的心痛得幾乎裂開。

  「七瀨學姐一定努力嘗試過放棄心葉學長吧?你勸我對心葉學長死心,是因為你也努力壓抑著自己對心葉學長的感情,卻又沒辦法放棄,所以過得很痛苦吧?你可以讓自己輕鬆一點,不需要再折磨自己。」

  喜歡的人就在身邊,他卻總是看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世界。

  無論用情再深,對方的心還是不斷遠離、無法觸及,像幻影般飄散。

  既然如此還不如忘了他,可是想忘也忘不了。

  情絲怎麼斬都斬不斷,這是錐心般的痛楚。

  思慕對象的心上人早已遠去,只剩自己陪在他身邊,然而他的心裡至今依然掛念著遠離的人。

  七瀨學姐或許已經痛到極限。

  痛得要撕碎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之間的故事。

  痛得要故意讓心葉學長知道這件事,藉此觀察他的反應。

  但心葉學長的臉上沒有露出七瀨學姐期待的憤怒或絕望,只有平靜的哀傷。七瀨學姐最後的希望也被心葉學長擊碎。

  現在光是看著心葉學長,都會讓七瀨學姐痛苦難耐。

  我實在說不出心葉學長等著她上場演戲。

  如果七瀨學姐決定現在下車,我也沒辦法開口挽留……

  我懷著燒灼般的痛楚看著七瀨學姐,七瀨學姐也以發青的臉色幾近落淚的眼睛注視著我。

  此時她的心中想必陷入了艱辛的天人交戰,連口中呼出的氣息都顯得沉重。

  車窗上爬著一隻小蟲。

  七瀨學姐低下頭。

  「……請繼續開車。」

  她難過地低垂臉龐,聲音嘶啞細微,但很果斷地說。

  車子繼續行進。

  我緊繃的心情突然放鬆,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應該繼續前進?還是回頭?能決定這點的只有七瀨學姐。

  我嘴上叫她可以讓自己輕鬆一點,心底卻不希望她真的下車。我拼命地默默祈禱:拜託、拜託,請你不要下車,不要放棄!

  我絕對沒辦法向七瀨學姐說出這麼過分的要求,如果她繼續前進,一定又會受到傷害。

  但是,就算如此……

  我握住七瀨學姐抓緊裙子的手。

  「七瀨學姐,謝謝你。」

  七瀨學姐抬起臉,睜大眼睛。

  我露出開朗的笑容,淚水也在同時滑下臉頰。

  「我們一起去吧。」

  相疊的手感到一陣熱意。

  七瀨學姐愣愣地望著我,跟著擠出笑容。

  「……嗯。」

  十望學姐位於老舊公寓的三樓。

  開演時間已經迫在眉睫,我直奔門口按下電鈴之後,門打開一條細縫,一臉疲憊的十望學姐出現在門後。

  「!」

  十望學姐嚇了一跳,立刻要關門。

  我用雙手攀住門緣。

  「十望學姐!我來接你了!如果你的腳還在痛,就讓我背你吧;如果上台讓你覺得難受,演出的時候我們都會支持你。

  是十望學姐號召大家在文化祭演出音樂劇,所以這齣『弗蘭肯斯坦』絕對少不了十望學姐啊!」

  「對不起,小菜乃,真的很對不起。我把你關在工具室,你一定很害怕吧?對不起……」

  十望學姐膽怯地低著頭再三道歉。

  「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啦。我對恐怖題材的忍耐度是很高的,那種小事情根本算不了什麼。跟我去學校吧,心葉學長還寫了新劇本呢。我們一起上台吧,心葉學長和其他人都在等待十望學姐喔。」

  十望學姐深深低頭,說道:「不、不行,我沒有自信,我怕自己又跟把你關起來的時候一樣,變得不像自己……」

  「到時候我一定會支持你,表演時本來就會有突發狀況嘛。磚頭屋子沒被大野狼吹起都會先垮下來,反正只要拿掃把打跑大野狼就好啦。」

  「可、可是……」

  十望學姐往後退。

  七瀨學姐在我身邊擔心地看著。快要沒時間了。

  「可是……」

  十望學姐繼續後退,這時我的背後突然傳來烏鴉的叫聲。

  「!」

  驚恐的神色如雷電般閃過十望學姐的眼底。

  一隻烏鴉站在欄杆上,伸展著漆黑的羽翼,張開銳利的鳥喙又叫了一聲。

  十望學姐想要拉上門,我見狀急忙用全身撞過去。

  肩膀猛然撞在門上,發車「磅」的一聲。

  有一瞬間我被門牢牢夾住。好痛,痛死了!但我還是硬擠進去,抓住十望學姐的雙肩。

  十望學姐拼命甩動身體,想要把我甩開。

  「放開我,雫來了!那是雫變成的烏鴉,它一直在監視我,如果我上台演出,一定會發生比過去所有情況更嚴重的意外,井上學長也說過這齣戲不會順利落幕,還說我心中的怪物已經失控!」

  我的腦袋熱得像沸騰,大聲叫道:「心葉學長想對你說的話才不是這樣!不要擅自曲解心葉學長說的話!」

  十望學姐愕然失語。

  「心葉學長想說的是,你一定要面對自己心中的怪物!你就算逃跑,怪物也會一直追著你,所以你一定要轉身面對怪物!否則你永遠都看不見真相!」

  攻擊合唱社的「過去的怪物」和「現在的怪物」,一個是烏丸學姐,另一個則是十望學姐自己。十望學姐非得正視這個事實不可!心葉學長說那些話的用意、他所描繪的未來,都被十望學姐扭曲了。

  「可是……可是,烏鴉……雫她……」

  十望學姐的視線鎖定在我的身後。烏鴉必定還在那裡,用發出可怕光芒的眼睛繼續盯著十望學姐。

  我更用力地按住十望學姐的肩膀。

  「振作一點!那只是普通的烏鴉!你想繼續拿烏丸學姐當藉口來逃避一切嗎?你堅持在文化祭上演出烏丸學姐的曲子,不是為了面對烏丸學姐嗎?」

  一年前,烏丸學姐化身為怪物,逼得合唱社幾乎倒社,十望學姐害怕地趕走她。

  烏丸學姐宣言她將會報仇。這句話在十望學姐的心中化為詛咒,她為了逃避烏丸學姐的復仇,決定演出「弗蘭肯斯坦」。

  但是,她除了怕烏丸學姐以外,難道沒有半點對烏丸學姐的懷念之情嗎?

  這或許又是我的一廂情願,或許只是我單方面這麼期待。

  但是,我就是期待!就是想這麼相信!

  怪物的叫聲之中隱藏著真實。

  為了揭露這個真實,我希望她鼓起勇氣正視這件事。

  「心葉學長說過,怪物就在你心中!不管你怎麼逃也逃不掉!就像你沒辦法用剪刀剪斷自己的影子一樣!所以你只能別再逃跑,主動面對怪物啊!如果維克多早點下定決心,伊莉莎白或許就不會死了!恐怖電影都是這麼演的,當主角決定正面迎戰怪物,局勢就會逆轉!只有站穩腳步、正視恐懼的人,才能活著迎接圓滿結局啊!」

  我凝視著顫抖不已的失望心中,滔滔不絕地發出由衷的呼喊。

  站在一旁的七瀨學姐看得目瞪口呆。

  寫在書上的故事不會改變,過去的事同樣不會改變。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現在想再改變也沒辦法。

  丟下自己創造的怪物逃走的維克多太膽小怕事,這是不對的。

  不過,未來可以改變!

  就算故事結束,以後還是能寫下新的故事!

  「拿出勇氣來,我們一起去見怪物吧!」

  十望學姐還在發抖,眼中充滿恐懼,表情顯示著好害怕、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她好不容易才開口說:「……你會陪著我嗎?」

  我用力點頭。

  「當然!就算到北極大陸的盡頭我都會陪你!」

  在我的背後,烏鴉振翅飛遠了。

  我和十望學姐、七瀨學姐一起回到學校時,已經快到開演時間。

  「十望學姐!」

  「你終於來了,十望學姐!」

  我們衝進音樂教室時,披著黑袍的合音組成員全都焦急地圍過來。她們大概一直在擔心。

  「對不起,我又讓大家操心……」

  「沒關係啦,我們都是因為可以和十望學姐共同演出才參加的嘛。」

  「是啊,我好想跟十望學姐一起唱歌。」

  高一生說的話讓十望學姐聽得眼眶濕潤。

  我看看周圍。

  「小瞳,心葉學長呢?」

  「……已經來了,他先去體育館協調燈光的事。」

  「別說這些了,快沒時間啦!菜乃、琴吹學姐,你們快去換衣服!十望學姐請穿上袍子!」

  合音組成員匆匆移向體育館,只有幾個人留下來幫我和七瀨學姐化妝、換衣服。我們換下來的制服和用過的化妝品丟得到處都是。

  我穿上襯衫、背心和七分褲、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七瀨學姐穿著邊緣滿是荷葉邊和蕾絲的華麗洋裝,戴上假捲髮,我們準備完畢立刻趕去體育館。

  這段期間一直有人打電話到我的手機,說的都是「還沒好嗎」、「還要多久」、「不能再拖了,已經拖到極限」、「快一點」。

  開演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以上。

  戲劇遲遲不上眼,觀眾是不是已經吵翻天?會不會覺得無聊,紛紛離開?心葉學長他們會不會被主辦人教訓?

  我擔心得胃都痛了,好不容易跑進體育館後門,正要衝上舞台時……

  清脆哀傷的歌聲從體育館中傳出。

  在緊閉的布幕後方,合音組的人都失神地張大眼睛。

  觀眾靜得有如夜晚的冰原。

  唯有高亢嘹亮的歌聲從體育館一角奇蹟似的傳遍整棟建築物。

  這歌聲……沒有用麥克風嗎?但是聽起來卻這麼清晰,而且多麼清脆啊!

  感覺好潔淨、好溫柔,力道十足,神聖無比,如同從雲間灑落的月光。

  那聲音輕輕地包圍這個黑暗的世界,淨化了它……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

  我發現那首歌是「Amazing Grace」,胸口頓時熱了起來。

  是七瀨學姐上次聽的那首歌。

  獻給神的讚美歌。

  神拯救了迷途的我。

  我曾經迷失,但現在已經找到方向。

  從開始相信的那一刻起,我發現上天的愛就在身邊。

  它的歌詞是這樣寫的。歌聲仿佛光芒四溢,漸漸往上攀升。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是誰唱的?這個人在哪裡?

  觀眾席太暗,我找不出來。

  開演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現場卻聽不見半點吵鬧,也沒人起立離席,大家都入迷地聽著這奇蹟之聲。這簡直是天使的歌聲。

  我身邊傳來一句低語。

  「夕歌……」

  說話的是七瀨學姐。她的眼

  中盈滿淚水,嘴唇顫抖。

  夕歌?那不是七瀨學姐已過世朋友的名字嗎?

  怎麼可能是夕歌唱的?不可能有這種事!

  可是,七瀨學姐臉上的懷念和傷痛令我不得不相信事實真是如此,而且傳到耳中的歌聲又是那麼如夢似幻、那麼聖潔。

  打扮成維克多的心葉學長也像是在教堂里仰望十字架,一臉虔敬地聽著布幕外傳來的輕柔天使歌聲。

  接著,他和七瀨學姐四目交匯。

  心葉學長的表情略帶憂傷,也很溫柔,七瀨學姐則是熱淚盈眶。兩人用我不理解的秘密語言默默地交流之後……

  心葉學長正色說道:「開幕吧,輪到我們上場了。」

  合音組急忙就位,在舞台右後方架設的台階排成三列。

  十望學姐撐著拐杖站在中央,表情僵硬,充滿「終於要開始了」的緊張感。

  「仙道同學,你看過新劇本了嗎?最後一段合唱的開頭是你的獨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唱下去,絕對不能半途停止。」

  十望學姐點點頭。

  「好、好的。」

  七瀨學姐走向舞台左翼,心葉學長走向右翼。

  心葉學長在離開前對我說:

  「謝謝你把仙道同學和琴吹同學帶來。」

  然後又說:

  「台詞沒問題吧?」

  「是,保證萬無一失,我在回學校的途中已經背熟了。」

  心葉學長露出微笑。

  我隨後快步朝心葉學長的反方向走去。

  布幕緩緩升起。

  歌聲像融入空氣似的漸漸變小,留下感傷的韻味兒消失。

  體育館中安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音,觀眾猶如身在夢中,呆呆地注視著舞台。

  海浪聲響起,海鷗鳴叫。

  我笑容滿面地踏上光輝燦爛的舞台。

  這裡是海上!

  我是個航海探險家,正要航向北極的盡頭!

  「親愛的姐姐,匆忙之中僅以寥寥數語稟報,我平安無事,航程一切順利。

  我現在充滿鬥志。這場探索是我從小就有的重要夢想。」

  沃爾頓寫信給在英國的姐姐,訴說未知的冒險之旅帶來的喜悅及不安。

  未曾見識的北極大陸會是多麼美麗迷人的地方!會隱藏著多麼深奧的秘密啊!

  無論得遭遇多少困難,他都要到達目的地。

  他也提到,希望有個好朋友能分享這種心情。

  「姐姐,我沒有陪伴身邊的朋友。我想要的是能和我心靈相通,能用眼神回應我目光的夥伴。」

  這時,漂流海上的維克多出現在沃爾頓的面前。

  沃爾頓非常欣賞著神秘貴賓,他期望更親近陷入憂愁絕望的維克多,想為維克多驅除煩惱,和維克多成為真正的朋友。

  沃爾頓想接近維克多的心情,跟剛喜歡上心葉學長的我一樣。

  我因即將來臨的新生活在校門前雀躍地望著校舍的那天,有個男生在黃昏的校園裡獨自哭泣,我不由自主地心疼,也愛上了他。

  那時的迷惘、悲傷、躁動的心情,全都表現於我飾演的沃爾頓身上。

  我的鬥志昂揚,仿佛沒有東西能讓我害怕。

  但維克多漢擔心天真的沃爾頓,對他說道:

  「你聽著——聞聞我身上的味道,你必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口邊的酒杯。」

  舞台變暗,怪物的第一首歌開始了。

  合音組旁邊掛著白窗簾當作銀幕,上面緩緩浮現怪物的影子。

  兩脅撐著拐杖的十望學姐頓時臉色發青。

  我在心中拼命大喊:十望學姐,加油啊!別讓怪物吞沒!

  鋼琴鍵盤奏出雷鳴似的不和諧音。

  就像暗號一般,怪物發出咆哮!

  「我憎恨得到生命的那天!」

  燈光反覆明滅,營造出閃電劃破天空的效果。

  女高音發狂似的唱出高亢歌聲,女中音和女低音從旁低聲應和。

  「憎恨!憎恨!憎恨!」

  烏丸學姐和十望學姐之間起先一定有著信任和友誼。

  烏丸學姐只對十望學姐一個人敞開心胸,十望學姐則是邀請她加入合唱社,並要她在筆記本里寫下說不出口的想法。

  筆記本的開頭必定寫滿了趣事和開心的事。

  烏丸學姐或許也在筆記本中欣然提到自己作的曲子。

  十望學姐很期待烏丸學姐完成曲子,實際聽過之後,大概也會興奮地在筆記本里寫下好幾頁的感想。

  曾幾何時,烏丸學姐變成怪物。

  曾幾何時,兩人的筆記本被詛咒的字句染黑。

  心葉學長說,任何人都有可能變成怪物。

  憎恨、傷心、鍾愛,是人人都有的感情,這些感情結合起來,卻會讓人突然變成怪物。

  我的心中一定也藏著怪物。

  十望學姐心中的怪物操縱了她,使她無力抵抗。

  但是,她仍然為了面對怪物而來到這裡。

  她撐著拐杖,表情僵硬,痛苦地皺著眉,唱著烏丸學姐作的曲子。

  加油啊!別認輸!

  加油,請你加油啊!

  十望學姐!

  聚光燈打在心葉學長蒼白的臉上,他念起維克多的台詞。

  在他的獨白之間,以令人無暇喘息的快節奏穿插了維克多和怪物對話的台詞與歌唱,以及維克多和未婚妻伊莉莎白的往來。

  「維克多,摒棄那些陰暗的情感吧。想想你身邊的朋友,想想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人們。」

  七瀨學姐飾演的伊莉莎白溫柔地對著維克多說道。

  在排演期間,七瀨學姐一直很緊張,演技也很不自然,但她現在鎮定得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眼睛堅定地望著心葉學長。

  「只要我們相親相愛、忠於彼此,便能在這片和平美麗的國土上享有寧靜的幸福。」

  七瀨學姐上場之前臉色還很蒼白僵硬,

  她是怎麼了?因為那首讚美歌嗎?

  伊莉莎白帶著平靜的微笑消失在黑暗中,接著出現在舞台上的是維克多和怪物的影子。

  怪物要求維克多創造一個「女人」當他的伴侶。

  這樣一來,他就永遠不在人前現身。

  維克多十分掙扎。

  如果他只創造出怪物的新娘,她卻比眼前的怪物邪惡一萬倍,那該怎麼辦?這些怪物不會因為對方的醜惡而互相仇視?如果他們生下孩子,數量變得越來越多,會不會造成所有人類的危機?

  所以,維克多拒絕怪物的請求。

  「給我滾!我怎麼可能再做出你的同類,一個跟你一樣醜陋邪惡的生物!」

  燈光隨著落雷的巨響劇烈閃爍,誓言復仇和詛咒的歌聲帶著貫穿心臟的魄力傳出。

  「你剩下的時日將在恐懼和悲哀中度過,將來定有落雷永遠剝奪你的幸福。」

  女低音唱出駭人的合聲。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在女中、女高音——所有聲音同時唱和。

  「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

  就這樣,維克多懷著幾近令他崩潰的可怕預感,準備和伊莉莎白舉行婚禮。

  美麗的伊莉莎白不知道維克多苦惱的理由,但她依然一心一意地陪伴維克多,支持著他。

  新婚之夜,兩人搭船出去旅行。

  七瀨學姐戴上飾有花朵和緞帶的帽子,微笑仰望著心葉學長,她的表情有些憂愁,卻美得令人心動。

  「打起精神吧,維克多。」

  「沒有任何值得擔心地事,即使我臉上沒有顯露歡喜雀躍的表情,我的內心卻是滿足的。」

  「好像有個聲音在我耳邊低語,叫我別太相信我們眼前的幸福景象,但我不會理睬這種不吉利的聲音。」

  其實伊莉莎白也壓抑不了心中的不安。

  心愛的人一直在苦惱,卻不對自己透露苦惱的理由。伊莉莎白不明白是什麼令他害怕,是什麼在傷害他。

  維克多埋首研究時,伊莉莎白一定也在故鄉寂寞地等待。她很擔心維克多不愛自己了,甚至擔心到寄信問他「是不是喜歡上其他人?若是如此,我願意退出。」

  七瀨學姐或許也是這樣。

  她跟心葉學長交往時,心葉學長仍想這天野學姐。七瀨學姐求他不要寫小說,他也沒有答應。

  即使如此,七瀨學姐還是和伊莉莎白一樣真摯地陪在心葉學長身邊,拼盡全力支撐起受盡創傷的心葉學

  長。

  伊莉莎白——七瀨學姐掩飾著心中不安,燦爛地笑了。

  「看啊,我們行進得這麼快!」

  「雲朵又是遮住白朗峰的圓頂,又是飄浮在山頭,讓這片美景更富趣味。」

  七瀨學姐當心葉學長女朋友的時間不長,但還是得到很多令我羨慕的美好回憶。

  她和心葉學長一起去看過電影,一起去過新年參拜。

  兩人一起吃過飯、放學一起回家、去過彼此家裡,她還在情人節親手烤了蛋糕。

  那段時光既幸福又燦爛,我光是想像就陶醉不已。這全是七瀨學姐一個人享有的回憶。

  「你再看看,多少魚兒在碧波之下盡情地暢遊啊,還能清楚看見湖底的石子。」

  聚光燈下,七瀨學姐的眼睛生氣盎然地發亮。

  她笑的有如身處幸福的頂端。

  「多麼美好的一天!萬物看起來都這麼耀眼、這麼幸福!」

  怪物的黑影搖曳著畢竟。

  舞台逐漸變暗。

  不過,七瀨學姐剛才的美麗笑容依然照亮我的心。

  舞台整個暗下來。

  伊莉莎白髮出慘叫,維克多大聲咆哮。

  整個舞台蓋滿了巨大的黑影!

  合音組的歌聲陰沉地響起。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聚光燈打在緊閉雙眼橫躺的七瀨學姐,還有跪在地上抱著她的維克多身上。

  維克多——心葉學長——眼中冒出盛怒的火焰,嘶啞地大吼。

  「我以心中永恆的深刻哀痛起誓。」

  「我要找到帶來不幸的惡魔,若非他死或是我亡絕不罷休!為了這個目的,我要努力活下去。」

  「死者的亡魂啊,飄蕩的復仇天使啊,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為我指引方向!」

  維克多過去一直害怕怪物,為自己的罪行懊悔,不斷逃避,想要忘記一切,如今終於下定決心迎戰怪物。

  維克多大叫時,後方持續傳來怪物之歌。

  「跟上來吧,我將去冰雪長年不化的北方。

  來吧,我的死敵。

  來吧,受詛咒的創造者。

  既然得不到愛,我要帶給你無比的恐懼。」

  心葉學長沉痛地縮著身體大叫。

  這是心葉學長後來追加的台詞。

  「可悲又可恨的怪物啊!我沒有片刻忘得了你!

  你是我創造的,而我受控於你,再怎麼抗拒也無能為力,因為你我是互為表里的存在。

  我不會再逃了!為了再次和合二為一,我會一直追下去!」

  他的雙眼帶著熊熊火焰凝視著遠方。

  ——我不會再逃了!

  十望學姐聽見這句話會有什麼感覺?

  此外,如果烏丸現在此刻也在這裡看著演出……

  我覺得心葉學長是藉由維克多的台詞傳達他心中的想法,可能也是心葉學長對自己發出的呼喊。

  為什麼烏丸學姐和心葉學長如此相像?因為維克多和怪物是互為表里的存在。

  心葉學長或許也像維克多和十望學姐一樣,害怕自己創造的怪物而逃走。

  所以他現在才會對著電腦和自己的傷痛奮戰。

  他和這些痛苦糾葛持續奮戰到今天。

  就算以那麼難過的表情盯著熒幕,他還是要寫下去。

  心葉學長勇敢地面對怪物,不再逃避。

  他也不再逃避我。

  ——我喜歡心葉學長。如果心葉學長不討厭我,請別逃避我。

  夏夜裡,在月光照耀的小徑上,心葉學長背著我說。

  ——我才不會這麼容易地讓學妹趁虛而入。

  ——那就試試看啊。

  從那天開始,心葉學長不再對我隱藏真正的想法。

  無論多麼脆弱、卑鄙、冷酷、憂慮、迷亂——只要他願意一定隱藏得起來,但他卻全部展現在我面前。

  他認真面對區區一個學妹,以真心相待。

  發現這點時,我的心頭揪緊得發疼。

  我看見了從前看不見的事。

  一開始看不懂得故事,讀了第二次就能心領神會。

  啊啊,對耶,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終於理解了。

  像是無限延伸的大海一般,美景在心中拓展。

  現在如果我再讀一次夏天看過的《萊茵湖》,或許可以更貼近萊因哈德和伊莉莎白的想法,故事或許也會出現另一種色彩、另一種滋味。

  我不會再丟開看不懂的部分,也不會再逃避,我想更深入了解、更加接近。

  只要秉持著這種心情……

  「姐姐,我想要朋友,一個能跟我心靈相通、能夠愛我的朋友。」

  「你看,我在如此荒涼的海上找到這個人了。」

  維克多的高貴、乾淨,以及他的悲傷,都深深吸引沃爾頓。

  沃爾頓想跟維克多當好朋友,但維克多毫不動搖地愛著已死的好友亨利和情人伊莉莎白。

  「你提到新的友誼、新的愛情,但你認為已死的人會有什麼改變嗎?」

  維克多自己也漸漸受到病魔侵蝕。

  後來船行進到冰山群聚之處,船長和水手都吵著說再航行下去太危險了。

  眾人要求停止探險、返航歸國,沃爾頓不得不做出決定。

  這時躺在病床上的維克多突然爬起,激動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你們想要求你們的隊長幹什麼?你們這麼輕易就退縮了嗎?」

  維克多主張繼續前進。

  他說平坦安全的旅遊不足一提,充滿危險和恐怖的旅途才能考驗人的毅力和勇氣,這種成功才有價值。

  沃爾頓也認為,如果還沒到達目的地就回家,他寧可選擇一死。

  然而船長等人卻不接受。

  維克多說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繼續追捕怪物。他想下床時,卻倒了下去,陷入昏迷。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已經離死亡不遠。

  沃爾頓被逼著答應返航,他在開回英國的船上照顧著維克多。

  心葉學長躺在窗簾前的床上,懊惱地說:

  「我所依賴的力量已經耗盡,我知道自己大限已到。

  但是他——那個迫害我的敵人,可能還活著。」

  維克多懇求沃爾頓代替自己追捕怪物,但又立刻改口說,不能要求他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死亡的逼近可能會影響我的判斷力和主見,所以我不敢要求你去做我認為正確的事。」

  然後他氣若遊絲地說:

  「永別了,沃爾頓。你要在平靜的生活中追求幸福,抗拒野心的誘惑。

  可是我為什麼說這些話呢?

  我自己就是毀在這樣的遠大抱負之上,但還是有人會步上我的後塵。」

  維克多最後這番話充滿矛盾。

  他很後悔製造出怪物,還反覆告誡沃爾頓不可以走上這條路。

  不過維克多此時為何說得這麼猶豫?維克多真正的心愿到底是什麼?

  心葉學長握住我的手。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舞台籠罩在黑暗中,只剩下最後一幕!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突然出現在沃爾頓的明前。

  因夢想幻滅和好友死去而沮喪的沃爾頓,在這晚聽見可以的聲響,所以來到維克多遺體沉眠的房間。

  舞台整個變亮,聚光燈照著雙手交疊胸前、閉眼躺在床上的心葉學長。

  床邊布簾赫然浮現怪物的黑影,他悄悄看著維克多。

  最後一首歌開始了。

  啜泣般的背上旋律響起,十望學姐開始獨唱。

  心葉學長的新劇本……這一定是為十望學姐而改寫的劇本。

  如果十望學姐不在就無法完成,只有十望學姐能唱這首歌。

  她僵著表情,艱辛地皺緊眉頭,拼死擠出聲音。

  「他是死在我手中的犧牲者。」

  「害死他,我的罪孽便達到極致,這悲慘的生命終於可以結束。」

  「喔,弗蘭肯斯坦!慷慨而捨身成仁的好人!事到如今,求你寬恕又有什麼用呢?」

  這首歌的合唱版本淋漓盡致地唱出怪物的悲嘆和激情,改成獨唱卻變成細微軟弱的形象,傳達出怪物無盡的傷痛。

  「我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因為我害死你最親愛的人,也把你毀了。」

  「天啊!他已經渾身冰涼,再也無法回答我。」

  十望學姐在夜晚獨處

  時,也會這樣對烏丸學姐說胡嗎?

  對那斷絕往來,再也無法交談的朋友說話……

  十望學姐的臉孔因痛苦而越加扭曲。

  她正在心中和自己作戰。

  對十望學姐來說,烏丸學姐有著怎麼樣的地位?在烏丸學姐變成怪物時譴責她、將她趕走,到底做得對不對?十望學姐出神地沉思,專注到連撐著拐杖的手都顫抖起來。

  為了在黑暗之中找到光明——找到真實。

  我飾演的沃爾頓被怪物絕望的嘶吼嚇得全身發抖,害怕他的外貌,也對他將維克多逼上絕路的行為感到憤怒。

  「你不是人!虧你有臉對自己造成的不幸感嘆,你這偽善的惡魔!

  你現在感受到的並非悲憫,你如此悲嘆只是因為你百般折磨的犧牲者已經擺脫你的魔掌!」

  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

  「喔,不是的,不是這樣。」

  令人痛入心扉的悲痛歌聲。

  怪物也有苦衷,並非自願當怪物。

  如果內心都成為怪物,或許還能得到解脫,但怪物還是擁有良心。

  他知道善心是美麗而溫暖的東西。

  他會悲傷,也會痛恨、絕望,和人類沒什麼兩樣。

  十望學姐痛苦地緊閉雙眼,或許是因為怪物的絕望而記起自己的絕望。

  或許是想到她讓變成怪物的烏丸學姐感受到的絕望。

  說不定兩者都是。

  歌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這時又有另一個歌聲跟上來。

  「喔,不是的,不是這樣。」

  十望學姐睜開眼睛,僵硬地臉上顯現出訝異。

  她帶著這種表情軟弱無力繼續歌唱,另一個同樣纖細的歌聲如同回音一般跟著響起。

  「我不期待他人了解我的不幸。

  我也從來不會獲得他人的同情。」

  這和我在開幕前聽到的天使歌聲不同。

  這個飄忽而悲傷的微小聲音藉由麥克風傳出,宛如細密降下的銀色雨絲。

  聲音從舞台正前方的二樓座位傳來,那裡站著一個人。

  我在昏暗光線之中看不清楚那人的長相,只知是個體型瘦小的長髮女生。

  難道她是……

  正如我的確信,十望學姐也一定知道另一個怪物的身份為何。

  十望學姐一定是聽到歌聲就立刻察覺了,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得更微弱,卻沒有完全停止,旋律仍延續著。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唱下去,絕對不能半途停止。

  我想起心葉學長說的話,心中頓時一驚。

  難道帶來烏丸學姐的就是心葉學長?

  他說過來學校之前還有事得處理,難道就是去找烏丸學姐?

  「我要憑什麼來獲得別人的同情?」

  「我曾追求過美麗、名聲以及歡樂,沉浸在幻想的樂趣里。」

  「我渴望能遇見不介意我外表的人、能因我良好品行而愛我的人。」

  跟上來的聲音和十望學姐的歌聲合而為一。

  兩周歌聲如同各自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對話一般,彼此交纏、相疊。

  「我不是人,我殺害了可親可愛的人、無辜的弱者。」

  「我的創造者,他是人類中少有的精英,值得世人敬仰愛慕,但我不斷在他身邊製造慘劇,將他逼入無邊的苦海。」

  兩個聲音都充滿沉痛哀傷,想在坦承自己的罪過,請求寬恕。

  兩方都懊悔不已、兩方都受盡煎熬,而且祈求獲得赦免和安寧。

  「我看著這雙作惡多端的手。」

  「我想著那顆總是冒出邪念的心。」

  「我盼望有朝一日不用再看到這雙手上染滿血污,也不會再收邪念糾纏。」

  自己確實是怪物。

  但仍渴望別人理解不得不當怪物的這種悽苦。

  只望你能了解……

  後來又有更多歌聲包圍住這兩個孤獨的歌聲。

  合音組的聲音輕輕地融入獨唱中,歌聲逐漸增強。

  「我將離開你的船,乘坐冰塊前往地球最北端。」

  「我要架起自焚的柴堆,把這醜惡的身軀燒成灰燼。」

  「賜給我生命的人已經與世長辭,等我死去之後,我倆的記憶不久即會被世人所遺忘。」

  純淨而寧靜的歌聲,如同為決心一死的怪物而唱的彌撒曲。

  也像是獻給神的讚美歌。

  「燒灼著我的苦難即將不復存在。」

  「我會志得意滿地登上自焚的柴堆,沉醉在烈焰帶來的痛楚中。」

  「熊熊火焰漸漸熄滅後,我的灰燼將隨風灑向大海。」

  怪物最後說的話滲入我的心底。

  一切都即將結束。

  綴飾著絕望和恐怖的故事邁向盡頭,終於能脫離地獄之苦。

  十望學姐含著淚繼續歌唱。

  烏丸學姐和十望學姐的歌聲淹沒在漸愈高亢的合唱波濤中,已經分不出誰是誰。

  雖然混沌,但又互相融合、彼此滲透。

  只有沃爾頓……只有我一人看著故事的終幕。

  胸中不知為何躁動不安。

  沃爾頓這時會怎麼想?

  他的夢想幻滅,停止探索北極,無可奈何地歸國,又失去能分享彼此心中想法的好友……

  「我要走了,你會是我見到的最後一人。」

  「永別了!」

  窗簾劇烈搖晃,怪物的黑影消失。

  沃爾頓拉起布簾,靜靜地注視著窗外。

  在鋼琴演奏的寂寥曲子中,布幕緩緩降下。

  但是……

  但是沃爾頓……

  他之後的行動是……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我抓緊窗簾,猛然掀起。

  因為扯得太用力,整面窗簾落到我的頭上。

  合音組的人都嚇得倒吸一口氣。

  我無動於衷地拉開蓋在頭上的窗簾,窗簾沙沙落在腳邊。

  然後我拼盡力氣朝著窗外大喊。

  我一次都沒見過的「文學少女」,此刻仿佛在我的腦海中露出溫和的微笑。

  「我不會放棄航海!不會回到英國!我要繼續追著你!」

  沃爾頓在目送怪物離去以後做了什麼?《弗蘭肯斯坦》里並沒有寫出來,所以我只能「想像」!

  我展開心靈的羽翼,化為牽掛著怪物的沃爾頓。

  「我沒辦法完全理解或接受你的想法!但我還是會繼續追著你!我要繼承吾友維克多•弗蘭肯斯坦的遺志!追著你這未知的怪物,繼續前往未知的世界!

  我一定要去看陽光灑落冰封的海面,整個世界閃耀著七彩光輝的景象!」

  心中舒坦得有如晴空萬里。

  這就是我的回答。

  如同心葉學長勇敢地面對我,我也不再逃避。

  若心葉學長變成怪物,走進我不理解的世界,我也要繼續追著他。

  縱使冰山圍繞、雷電交加,我也不害怕。

  我轉頭望向觀眾席,沐浴在聚光燈下的臉龐露出笑容。

  站在二樓席位的纖瘦少女依然站著。

  燈光好耀眼,到處充斥著光明,這是個圓滿結局!

  「去吧!掉轉航向!朝極北的國度出發!」

  布幕放下,觀眾的掌聲如雷。

  我說出最後一句台詞時,早該死掉的維克多似乎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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