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一章 莫把愛情當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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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繆塞的《莫把愛情當兒戲》,是芥末巧克力口味的。」

  一邊翻閱膝頭的薄書,我一邊重重地斷定道。

  放學後的文藝社。

  正在進行「文學少女」修行的我,抱膝坐在鐵管椅上,煩惱地皺著眉頭。在我對面,心葉學長正在閱讀我先前交出的三題故事。

  「阿爾弗萊·德·繆塞是一八一零年十二月十一日生於巴黎的作家。父親是政府高官,自幼被人稱作神童,是個美少年。繆塞還是《愛的妖精》的作者——男裝麗人喬治·桑的戀人。然而,他與桑的戀情卻沒能善終,繆塞將二人的故事寫進了《莫把愛情當兒戲》中。男爵之子佩蒂甘與表妹卡米耶自幼便有婚約。儘管周圍人都期待二人能儘早結婚,但在修道院學習新娘課程的卡米耶在面對分別多時的佩蒂甘時,卻對他表示出了冷冷的拒絕。怒火中燒的佩蒂甘便故意對卡米耶乳母的女兒、純樸的鄉村少女羅賽特表達了愛意,令其神魂顛倒。但是,卡米耶之所以表示拒絕只是因為她對愛情的不信任,事實上她非常喜歡佩蒂甘。就在二人互訴衷腸的時候,這段對話卻被羅賽特聽見了!在那之後——啊,太殘酷了,我都不忍說出口。當讀者都以為是巧克力而大快朵頤的時候,裡面的芥末卻滲了出來,給舌頭以火辣的刺激。這一切,都怪佩蒂甘輕率地玩弄了羅賽特純真的感情——」

  在椅子上渾身顫抖的我不禁瞪了心葉學長一眼。

  「這就是玩弄感情的教訓!不吸取教訓的話,嘴裡都會被塞滿芥末,辣到你眼底冒火、咧著嘴發不出聲、涕淚橫流,下場是很悲慘的!」

  我瞪大雙眼不停揮動著拳頭。這時,讀完了三題故事的心葉學長帶著輕鬆的笑容對我開了口。

  「芥末巧克力,真是個相當有趣的比喻。日扳同學已經完全變成一個像樣的文學少女了呢。」

  那笑容就像忽然甜甜融化了一般,爽朗而充滿智慧。

  「你你你你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會被迷惑。」

  我心跳加速,身子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學長的眼神仍然從容。

  「不是迷惑,我只是把心裡想到的說出來而已。」

  他微笑道。

  「今天你寫的三題故事很有諷刺效果,不錯啊。『浣熊』謊稱『茶匙』是魔法杖,並將它作為『舞會』賓果遊戲的獎品,然後它的鼻子越變越長,最後差點突破大氣層,簡直就像個大匹諾曹嘛。」

  嗯,騙人是不對的!我板起臉站起身子。

  「說謊就會遭遇那種可怕的結局哦。所以心葉學長!你差不多也該坦白了吧!昨天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哪個?」

  「就是你在小瞳的房間,接接接接接吻!」

  我邊叫邊難堪地燒紅了雙頰,連舌頭都不利索了。

  昨天,放學後!

  在那個地方!

  我中意的人,偏偏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接了吻!

  而且,我的摯友小瞳冷冷地看著我。

  ——還不明白嗎?……你很礙事啊。

  她還用冰冷的語氣對我說出了這種話。

  當然了,我是一點、完全、根本就什麼都不明白。

  小瞳和心葉學長接吻了!

  對男生超級冷淡的小瞳,和對純情女生的笑臉熟視無睹(被甩的是我)的心葉學長,接吻了!而且那時候,應該是小瞳先把臉靠向心葉學長的!

  那天的情景,就好比學校忽然變成了三麗鷗彩虹樂園①、繫著蝴蝶結的貓邊跳舞邊上前迎接我的到來一樣,屬於異常事態。【註解①:位於東京】

  我瞪大了眼睛,在那之後的兩三秒中我都有種被扔進了宇宙空間的感覺。

  「不明白啊啊啊啊!」

  我大喊著向二人沖了過去。發生了什麼?這算哪門子突發事件啊?難道他們已經趁我不在的時做過什麼了嗎?我用這幾個問題逼問著二人。

  但無論是小瞳還是心葉學長的口風都很嚴。

  「出於某些原因啦。」

  「這和菜乃沒關係。」

  他們給我的儘是這些冷淡的回答——嗚嗚嗚,這二人之間真的有事!

  雖然在排練文化祭音樂劇的過程中,二人也曾瞞著我叫喚郵箱地址,關係也越來越親密,但是但是,小瞳是不可能和心葉學長產生什麼關係的,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們有關係!

  小瞳一直是個保密主義的個人派。只要她選擇沉默,那麼即便是撓她的癢她也決不會笑,更不會開口。

  所以,除了讓心葉學長告訴我真相以外,別無他法。

  我咬緊牙關,邊喘粗氣瞪了他許久,學長終於無可奈何地帶著有些陰沉的表情回答道。

  「我們沒有接吻。」

  「真、真的?」

  「嗯。」

  「撒謊就太過分了,鼻子會變長的。」

  「你看我的鼻子沒有變長吧?所以我沒撒謊。我已經接受過某人的教訓,嘗過被偷襲的滋味了,再遇到這種事我是不會輕易原諒偷襲的人的。」

  「是嗎?」

  我心裡頓時暢快起來。

  那麼,只是把臉貼近了而已?為什麼要把臉湊那麼近、你們的嘴是不是真的一點都沒碰到、嘴唇其實還是擦到一點了吧、即使是親臉頰那也是親啊等等等等……我介意的地方雖然很多,但既然沒接吻那就最好了,我就這樣認為吧,嗯。

  嗯?但是,心葉學長的表情還是很陰暗,好像在顧慮著什麼、擔心著什麼似的,從他的眼中我看出了他的憂慮。

  在我的心躁動不安之際,心葉學長靜靜地說道。

  「但是,我決定和冬柴同學交往了。」

  「啊啊!」

  我大吃一驚,而心葉學長則仍用那深不可測的雙眼凝視著我。

  「那個,交往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將成為冬柴同學的男朋友。」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不不不可以!我反對!心葉學長可是要高考的人啊,哪有時間和女生卿卿我我的!還有三個月就要高考了!」

  「……沒想到日坂同學會這樣說,我還以為你忘了我是個考生呢。」

  「嗚……我可是在心裡拼命祈禱著心葉學長一定要合格呢,真的。我還打算在寒假的時候去為心葉學長做百度參②呢,我可不會因為學長是A判定就掉以輕心。」【註解②:在廟內往返一百次祈禱的參拜方式。】

  我偷偷移開目光為自己尋找藉口道。

  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一名短髮美少女走了進來。

  小瞳!

  就算板著臉,美女依然是美女。陶瓷般光滑的皮膚、被纖長睫毛點綴的冷漠清澈的眸子、形狀姣好的嘴唇、線條清晰的下巴……無論哪個部位都顯得那麼完美。

  他就是人們口中的冰山美人。

  白雪公主。

  從小學開始我就一直黏著小瞳,連我這個和她一起長大的都會對她的美貌動心,所以就算有男人喜歡上她,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但是,我絕對絕對反對心葉學長和小瞳交往!

  我張開雙臂,擋在了小瞳面前。

  「我不會讓你接近了,小瞳!就算你是我的摯友——不,就因為你是我的摯友,有些東西我才更不能讓步。如果小瞳想和心葉學長交往,那請你把你對他的愛寫滿三千張稿紙交給我!如果你連這點決心都無法表現出來,我是不會承認你是我的情敵的。」

  然而,心葉學長根本就沒有理會義正詞嚴的我。

  「再見,日坂同學。」

  他拿著書包和外套,毫不停頓地從我身邊越了過去。

  小瞳冷冷地注視著我。

  「……」

  接著她立刻別過了臉,與心葉學長並肩走遠了。

  「嗚嗚嗚,心葉學長,小瞳……」

  十分鐘後——

  我哭喪著臉,躲在圖書館書架的背後跟蹤他們。

  心葉學長和小瞳正並排坐在桌邊。

  桌上擺著攤開的教科書和筆記,看來他正在教小瞳學習。

  小瞳在之前的其中測驗名列年級等二十四,根本沒必要讓他教啊~~~~~~~比起她來,數學和物理燈籠高掛的我更希望能夠接受學長的個人輔導啦。

  哈!他們剛才碰過手了!

  啊,小瞳在看心葉學長。

  啊,啊,學長把臉向小瞳的方向轉了過去,帶著甜甜的微笑——

  「嗚嗚,井上。」

  從我背後傳來一個和我很想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回過頭,只見七瀨學姐正淚朦朧地凝視著桌子的方向。

  「怎、怎麼會這樣。」

  她靠在我的背上,嘟嘟囔囔地念叨念叨起來。

  「難道,井上花心了……?不不,怎麼可能……井上對遠子學姐……可是井上和那個女生,在排練音樂劇的時候就曾經很親密地交談過。而且那女孩身材比日坂還好,性格也比日坂穩重,比日坂更有知性美人的氣質,比日坂看上去受歡迎一百倍。」

  「……七瀨學姐,你太過分了。」

  我小聲抗議道,不過學姐好像完全沒聽到。她放在我背上的手正顫抖著,她的自言自語仍在繼續。

  「啊啊,怎麼辦,井上在和一個比日坂更漂亮的女孩……給朝倉發郵件商量商量——不不,不行,事情鬧大的話會給井上帶來麻煩的。但是但是,竹田肯定會說出去。而且,我一個人該怎麼辦啊,啊啊啊,嗚嗚嗚。」

  「請冷靜點,七瀨學姐。」

  我向後方轉過身,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原因,心葉學長不是那種會花心的人,因為我再怎麼誘惑,都被他忽視了呢。」

  七瀨學姐害羞地低下了頭。

  「說、說的也是。我比你年紀大卻慌了陣腳,太丟臉了。日坂真冷靜啊。」

  「因為我相信心葉學長。」

  就在我堅定地說出這話的同時。

  「啊,井上握住了她的手……但是,我必須相信他。」

  「啊啊!這可不行!」

  我甩開七瀨學姐的手,向二人飛奔過去。

  「日坂,你怎麼說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樣啊!狡猾!」

  七瀨學姐也跟了過來。

  我氣喘吁吁地將手裡的東西咚地擺在了正對心葉學長的座位上。

  「真巧啊,小瞳,心葉學長!我能坐在這裡嗎?」

  「日坂同學……還有琴吹同學!?」

  心葉學長交替看著我們,瞪圓了眼睛。

  七瀨學姐嘟起嘴扭過臉道。

  「我、我可一點都不在乎井上和其他女生親熱哦,只是因為日坂讓我教她做功課,推脫不了我才跟她來的。」

  學姐結結巴巴地說完,滿臉通紅地坐在了我旁邊的位置上。

  「隨、隨口問一句,剛才,你們為什麼把手握在一起?」

  我依舊看著一邊,冷冷地問道。

  「啊?」

  心葉學長愣了一下,接著,他用柔和的表情回答道。

  「哦,我剛才想拿橡皮來著,結果不小心碰到了冬柴同學的手。」

  小瞳依然帶著冷漠的目光沉默不語,就像涼薄荷冰激凌一樣。

  「啊哈哈,是這樣啊,真是的,都怪七瀨學姐怪叫。」

  「你你你你說什麼,突然跑出來的是你吧。」

  我和七瀨學姐邊爭論邊互用手肘捅對方。忽然,小瞳張開了她珊瑚色的嘴唇。

  「井上學長,請幫我看看這道題吧。」

  她淡然地向心葉學長提出了問題,仿佛我們是透明人似的。

  「啊,這題啊。」

  對我們無可奈何的心葉學長也將臉轉向了小瞳的方向,輕聲細氣地開始了題目的講解。

  有著知性清爽氣質的心葉學長和冰山美人小瞳,我真的很不願意承認,這二人在一起就像畫一樣完美。

  完美的二人世界,太般配了。

  「啊!自動鉛筆不小心從手裡掉下來了!」

  我故意鬆開了手中的自動鉛筆,接著唰地將身體和手臂伸向前方二人之間的位置。

  「很危險啊,日坂同學。」

  「……」

  心葉學長苦笑著,小瞳則用冷冷的視線瞥了我一眼。

  「啊,這次是橡皮!」

  「啊,這次是墊板!」

  「啊!啊!筆盒滑過去了!」

  每當二人想貼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會叮叮噹噹地從桌子對面橫插一手。

  就連只是在一邊對二人翻白眼的七瀨學姐,也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我是一點都不介意啦,可是書包它自己就——」

  這下,書包像保齡球一樣滑向了心葉學長和小瞳的方向。

  「……琴吹同學,這好像有點勉強吧。」

  心葉學長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我、我什麼都沒幹,是書包自己動的。」

  「真奇怪啊,一定是喧鬧鬼乾的。」

  「是、是啊,說不定這個桌子被詛咒了。」

  「想要除靈,必須在神的名義下袒露實情才行。」

  「……白痴啊。」

  小瞳嘟囔起來。

  就在這時。

  「對不起,你們好像影響到其他學生了,能不能稍微安靜點?」

  耳邊響起一個低沉而平靜的聲音。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背有些彎的年輕男性悄悄地站在了桌邊。

  他的年齡大約三十歲左右……對於十六歲的我來說,他算是個大叔了。

  這名男性穿著西裝,柔和的臉上架著眼鏡。他看上去有些萎靡,整個人的氣質讓我頓時回憶起了之前讀過的小說中出現的一個詞語——靜謐。

  「忍成老師……對、對不起。」

  七瀨學姐漲紅了臉站起身。

  他是教三年級的老師嗎?話說我沒見過。

  我也急忙站了起來,和學姐一起向老師道歉。

  就在這個時候,小瞳咻地將手重疊在了心葉學長的手上。

  「……走吧。」

  我和七瀨學姐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兩隻手。

  小瞳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冷冷說道。

  「……這裡太吵了,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你慢慢教我吧?」

  什、什麼,小瞳?這詭異的台詞是怎麼回事?引誘?不行啊,危險啊。

  心葉學長沒有甩開小瞳的手。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霾,但立刻又體貼地露出了清澈的眼神。

  「嗯,是啊。」

  他回答。

  「抱歉,我們吵到大家了。」

  鄭重地想老師鞠完躬之後,便拉起小瞳的手離開了圖書室。

  「啊啊啊啊嗚嗚嗚,他們走了。」

  七瀨學姐失落地呢喃起來。

  「只……只能相信井上了吧。」

  「當然。」

  我重重地點頭,汗珠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這是我才發現,老師仍站在桌邊。

  他眯起鏡片後的眼睛,充滿歉意地注視著心葉學長和小瞳離開的方向。

  或許他是覺得是自己逼走了他們吧。我立刻有種罪惡感。

  「那個,真是對不起,我太吵了。」

  我低下頭。接著,老師的臉上如同寂靜的水面漾開了波紋一般,輕輕地微笑了起來。

  「不要緊,下次注意一些就可以了,日坂同學。」

  「是。」

  我再次低下頭……咦?不對啊。

  他剛才叫我日坂同學?

  為什麼他認識我?

  咦?咦咦?

  這麼說來,他的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就在我滿腦子疑惑的時候,弓背大叔的身影已經向前台遠去了。

  「七瀨學姐,剛才的老師是誰啊?」

  「是上個月臨時調來管理書籍的忍成老師啊。」

  忍成?

  這名字我好像沒聽過,不過應該是在哪兒見過他……嗯,在哪兒呢?

  「不知道。」

  小瞳極為乾脆利落而冷酷有型地回答道。

  第二天午休。

  我和平時一樣招呼小瞳一起吃午飯,然後拼起桌子面對面坐下。有什麼話題能緩解緊張氣氛呢——我便問她是不是覺得新到圖書室的忍成老師長得像什麼人,然後她就給了我這麼個答案。

  啊,對話進展不下去。

  我本來制定了作戰計劃,打算先用輕快的閒聊治癒小瞳的心、打破我們之間的壁壘,然後探尋她採取這些詭異行動的緣由,但敵人不好對付。嗯,下一個方案。

  「小瞳!如果你想吃我昨天烤的這個紅白蛋糕的話,就把你和心葉學長的事向我坦白吧。」

  我將繫著可愛緞帶的大蛋糕咚地放在桌上威脅她道。只見小瞳一邊解開包裹著便當盒的藍色手絹,一邊興致缺缺地回答道。

  「難道不是『如果不想吃的話』嗎?如果這東西和你今年過年那次拿來的蛋糕一樣,我是不想吃第二次。」

  「這可是經過改良的美味蛋糕哦!連我媽媽都說好吃呢。怎麼樣,你難道不想用自己的舌頭來感受一下,一年的歲月究竟能讓蛋糕進化到怎樣的地步嗎?」

  「……無所謂。」

  小瞳動作優雅地打開了便當盒蓋。

  當飯盒裡裝的東西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只覺得嗓子噎住了。

  「小、小瞳……這是?」

  「……蝗蟲。」

  小瞳用筷子夾起飯盒裡裝得滿滿的茶色物體,一口接一口往嘴裡送。

  她在吃……

  小瞳居然在面無表情地吃蝗蟲。

  一直以來她最討厭蟲子了,只要身邊有一隻蚊子在她就睡不著,情願一手舉著殺蟲劑瞪著空氣來回追趕;小學生物課觀察鈴蟲的時候也是,整張臉都皺了。而現在,她居然不怕蟲!

  她在吃蝗蟲!

  小瞳相當偏食,便當盒裡裝的總是自己做的火腿三明治或雞肉三明治,麵包只吃指定的牌子,奶油也只用某某公司的。只要找到自己喜歡的味道,小瞳會不厭其煩地一直吃下去。

  怎麼今天她突然吃起煮蝗蟲來了?

  難道這是小瞳的最新的愛好?或者這種只吃蝗蟲不吃米飯盒其他點心的行為,其實是一種懲罰遊戲?

  小瞳果然不對勁!

  注視著她一言不發地一顆接一顆吃著蝗蟲的樣子,我再次確信——

  在她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件,以至於她居然會不得不吃自己最討厭的蟲子!

  「小瞳!剛才的交易就算了,紅白蛋糕送給你,吃了它打起精神來吧,然後把一切都告訴我。」

  小瞳倏地抬起了她睫毛纖長的眼皮,用那透明到冰冷的雙眼徑直注視著我。

  「……菜乃,我和井上學長開始交往,你就不生氣嗎?」

  我當即回答。

  「小瞳其實並不喜歡心葉學長吧?所以我只是很疑惑,你為什麼要和他交往。」

  「……」

  小瞳停下筷子,帶著冷漠的——冷漠的表情,沉默了。

  我對小瞳在十月的某一天,帶著愛犬散步的途中,於豆腐店前同三年級的學長分手的那一幕仍記憶猶新。

  「你要怎樣才肯和我在一起?」

  面對淚眼朦朧言辭懇切的學長,小瞳冷漠地指向了天空——

  「如果現在立刻下雪。」

  她冷酷地、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聽說那位絕望了的學長當場衝進豆腐店買了一堆豆腐,在午休時一邊抽噎鼻子一邊往嘴裡塞。

  這件事,讓小瞳的冰美人做派傳遍了校內。

  小瞳從一開始就從沒給那些想要親近她的異性好臉色看過。

  正確的說法是——從小瞳失去了她最重要的人、剪去了那頭漂亮的長髮開始……

  在那之前,無論是拒絕男生的請求還是普通待人接物,她都沒有現在這樣生硬。

  但從那以後,小瞳的言行都變得像冰柱一樣犀利,臉上也從此失去了笑容。

  如果小瞳真的戀愛了,我肯定會四處撒花,外加給她烤一年的紅白蛋糕以表祝福。但是,小瞳並沒有向三年前的那時候一樣陷入愛河。

  「我知道的,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嘛。」

  我認真地說道。這時,小瞳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她低下頭,像是在迴避我的目光,接著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咬了咬嘴唇低聲道。

  「那麼……如果我真的喜歡上心葉學長……你會怎麼樣?」

  「啊!」

  我頓時語塞。

  「這、這樣的話我還是有些為難的,嗯……嗯……」

  這問題太難回答,於是我猶豫了。

  「你會恨我吧。」

  「呃。」

  「你會想,如果我不存在該多好。」

  「不、不會啊。」

  「你會想,我真該去死,對吧。」

  「你、你太極端了!小瞳!」

  小瞳站起身。

  那冷漠的雙眼中充滿了怒氣,在她的睥睨之下我只覺得背後發涼。小瞳很生氣?

  「告訴你,菜乃。你應該做的,是輕視我,別再纏著我了。」

  她恨恨地說完,收拾了飯盒,走開了。

  我不懂啊,小瞳。

  放學後,我忍著胃痛走在廊下。

  自那以後,我都沒能和小瞳說上幾句話。

  我有種感覺,如果再不想辦法,小瞳就會去到暴風雪的另一邊。

  看樣子只能讓心葉學長開口了。可是,我該怎麼做,賄賂和色誘對他來說應該都不會起作用……

  我將芥末巧克力還到了圖書室的前台,同時皺起眉頭思考今後的戰術。

  「日坂同學。」

  一個聲音親切地喊著我的名字。我抬起頭,只見那位容貌端莊的眼鏡老師正靜靜地對我微笑著。

  管理圖書的忍成老師!

  我急忙低下頭去。

  「昨、昨天真是給您添麻煩了,今天我會保持安靜的。對了——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老師當即回答了我的疑問。

  「因為我們以前見過。」

  「果然!不好意思,我不記得是在哪裡見過老師了,但腦子裡還是有點印象。」

  我指指腦袋露出了為難的表情。老師用柔和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因為那時候日坂同學還是小學生,那時我也是學生。」

  「啊?老師你幾歲了?」

  「明年就三十歲了,對你來說是個大叔吧。」

  「不會啊。」

  「可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問過『這個叔叔是誰?』那年我二十四歲還在讀研究生,自我感覺還挺年輕的。」

  研究生……二十四歲?

  我只覺得腦中靈光一現。

  想起來了。

  「猿哥哥!小瞳的家教!」

  我不由自主地大喊道,接著急忙捂住了嘴。

  「對、對不起。」

  「沒事。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在管理室稍微聊聊吧?正好有些時間和瞳相關的事情想問你。」

  我們進入了圖書室深處的管理師,忍成老師用小茶壺為我沏了茶。

  「啊,茶葉棍立起來了。」

  「哇,真的。」

  我們對視一眼,露出會心一笑。

  啊啊,猿哥哥就是這樣的人。我漸漸回憶起了更多的事情。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是那樣溫柔穩重,說話時聲音低沉而平靜。

  那時作為家教,他每周回去五年級的小瞳家兩次。

  當時小瞳的成績比我好很多,但為了中考,她家人還是為她請了家教。

  那天我像平時一樣去小瞳家玩,見到了一個戴著眼鏡的陌生男人。

  「小瞳,這個叔叔是誰?」

  我問道,而且還用手指著他。

  「笨蛋菜乃,老師才不是叔叔呢。他才二十四歲,在這種時候要把人家叫得年輕些,叫哥哥才對。」

  小瞳的話好像比我的更過分……

  不過,老師沒有生氣。

  「你是瞳的朋友嗎?」

  他和藹地和我交談起來,還對我講了在大學學到的猿的故事。

  猿類分為猴子和猩猩,猴子是有尾巴的猿,猩猩是沒有尾巴的猿且更接近於人類。老師研究的是猩猩,其中,呃——

  「你研究的是BONOBONO吧!」

  「不對,不是BONOBONO,是倭黑猩猩③。」【註解③:倭黑猩猩在日語中被叫做ポノポ,羅馬音為BONOBONO。】

  「哈,對不起。」

  BONOBONO的話,那就成了夏莉絲和艾拉依庫瑪④了啊。【註解④:日本動畫中的人物】

  見我有些尷尬,老師溫柔地微笑道。

  「日本稍有這個品種,這也沒辦法,你還記得我就很開心了。另外你沒叫我猿叔叔而是猿哥哥,這也讓我非常高興。」

  這人真好。不過,他比我小學時見到的那次顯得更加超塵脫俗了。現在二十九歲的男人,應該更年輕些吧。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不能說出口的念頭一邊喝了茶。茶的甜味和苦澀搭配得正好,泡得相當到位。他一定經常給自己沏茶。

  昨天在圖書室見到他的時候,小瞳沒有和他打招呼,根本是無視了他。曾經每周都要見老師兩次的她,應該不會忘了他的長相吧……

  我覺得小瞳應該並不討厭老師。

  在那之前她也曾辭退過家教,理由是「某老師色迷迷地看著我真噁心」。如果她討厭忍成老師,那早就脫口而出「解僱,你明天不用來了」之類的話了。

  當我問她那位家教是個怎樣的人時,她也曾很果斷很酷地回答:「大叔。」不過她又接了一句,「……他不會

  色迷迷地看著我,而且還非常安靜,仿佛連氣都不用喘似的。」

  其他嘛——嗯,那時候小瞳好像幾乎沒怎麼和我談及這位老師啊……

  啊,不過。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小瞳還有老師一起去過海邊吧,因為之前老師就答應過她,如果模擬考試得了A就帶她去的。」

  忍成老師柔柔地笑了。

  我不禁覺得非常懷念。

  是啊,因為要中考,小瞳連暑假都沒能出去玩——悶悶不樂地留在了家裡。老師見狀便對她說「如果下次測驗你得了A,我就和你媽媽商量商量。」

  小瞳經過刻苦的努力,真的獲得了A。於是她獲得了外出一天的許可。雖然只有一天,但我們都非常開心玩得很盡興。

  「我們還一起吃了烤玉米呢!小瞳還因為玉米皮黏在牙齒上,吃的時候特意轉過身背對我們。」

  「是啊。」

  「接著小瞳摔了一跤,從救生圈裡鑽出來了。然後她溺水了,是老師救了她。」

  我張了張嘴,接下來的句子卻堵在了嗓子裡。

  記憶像閃電般復甦了。

  接下來,是老師對小瞳實施人工呼吸的光景——

  身穿白色泳裝的小瞳臉色蒼白,鬆散的髮絲胡亂貼在了她的臉上。她就那樣躺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

  那時的我淚眼朦朧渾身顫抖,滿腦子都是「如果小瞳死了可怎麼辦」。

  摘下眼鏡的老師緊鎖雙眉,牙咬切齒地按了小瞳的胸口好幾下,然後將嘴湊了過去。

  在看到小瞳青紫的嘴唇和老師的嘴唇重疊在一起的場景後,我只覺得心臟都要裂開了。

  ——日坂同學,請忘了你現在看到的。對女生而言初吻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所以請你對瞳保密,也對所有人保密。

  見小瞳吐出了鹽水恢復了呼吸,老師對我為難地笑了笑,這樣說道。

  於是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只顧一個勁地點頭。

  哇哇,對呀對呀!

  猿哥哥是收下了小瞳初吻的人呢。

  老師注視著我紅著臉沉默的樣子,看來他知道我正在想什麼吧。

  他伸出細長的手指豎在唇間。

  「保密。」

  他輕聲道。

  和那時一樣,我拼命地點了點頭。

  見我做出這種反應,老師靜靜地笑了。

  「呃,你說想問關於小瞳的事,是什麼事?」

  我的臉還很熱。

  聽了我的話,老師的目光立刻暗淡下來。

  「昨天和瞳一起學習的那個男生,你認識嗎?」

  「嗯……是文藝社的學長……可是……」

  突然被問及心葉學長的事讓我很疑惑,而老師依然悶悶不樂地注視著我。

  「他和瞳正在交往嗎?」

  「嗯,聽說是的。」

  不過我還沒承認——我這樣想著,扭扭捏捏地答道。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呃,就是最近。」

  見老師的表情變得愈發陰沉,我也不禁擔心起來。

  「他是個怎樣的少年?」

  「為什麼你要問這個呢?是小瞳家人拜託你問的嗎?」

  老師愣了愣,苦笑起來。

  「不是的。到瞳初一為止我就不再是她的家教了,我不過是好奇,那個小姑娘會和怎樣的男生交往。因為瞳……就像我的妹妹一樣。」

  他的聲音平靜而低沉,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痛苦經歷似的,雙眼蒙上了陰影。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我不禁想起了那次事故,心情也沉重了下來。

  「老師當小瞳的家教,是到她初一的什麼時候為止呢?」

  老是痛苦地眯起眼睛。

  「十二月底。」

  我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擰了一把,嘴裡苦苦的。

  十二月底在小瞳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老師知道。

  在臨近聖誕節的那天,小瞳毫不留戀地剪去了及腰的長髮。

  某個高中男生自殺了。

  是自殺。

  人們說,他的死都是因為小瞳。

  因為小瞳甩了他。

  小瞳沒有反駁。從那時起她就開始變得沉默,而初中第三學期開學後,她仍是正常上學,一整天不和別人說一句話,即便同班同學再怎麼嘲笑她,她也都只是冷著一張臉三緘其口,就連休息時也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聽說是冬柴殺了他的。

  ——我知道,某某高中的一年級生。

  ——冬柴覺得自己長得漂亮又有錢所以自命不凡,不管誰告白她都一概拒絕。她一定是說了什麼重話。

  ——我再也不和冬柴說話了。

  ——我也是!我才不要和殺人兇手說話。

  因為擔心小瞳,我每天每天都會到她教室和她聊天。

  兩個月里,她根本對我不理不睬,也沒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我也不曾問過她。

  因為我早就知道。

  死去的,是小瞳非常喜歡的男生——櫂。

  在那之後過了三年。

  小瞳再也沒有留過長發。

  「這三年裡我都沒見過瞳。這次偶然在學校遇到了她,就對她現在的生活狀態產生了好奇。如果她能和那個男生正常交往,我也就放心了。」

  老師辭去了家教一職,一定是在那次事件過後。他對於小瞳,也是純粹出於擔心吧。

  回憶起當時的情形,我仍有種心疼欲裂的感覺。

  所以,為了安慰老師,我這樣說道。

  「小瞳很好啊,雖然說起話來比以前毒了一點,但她本就是個想到什麼就會說什麼的女生嘛。心葉學長是個很溫柔很聰明很體貼的人,遇事總會頂在前面,總之非常非常棒啦!是世界上最棒的男生!」

  老師疑惑地呢喃起來。

  「這評價……還真不低啊。」

  我帶著滿臉的笑容重重地點頭道。

  「是的,因為他是我最喜歡的人啊。」

  「!」

  老師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板起了臉,眼神也陰沉了下來。

  「那也就是說,瞳和那個男生還有你現在是三角關係?」

  「嗯,應該算是吧。」

  老師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被嚇傻了。

  「不可以!」

  她細長的手指扣住了我的肩頭。好痛——

  老師用一種仿佛要吃了我似的表情瞪著我。被鉗制著以至於無法動彈的我用充滿恐懼的眼神看向他,只見他終於痛苦地嘆了口氣說道。

  「小瞳現在正在和他交往對吧?你是橫刀奪愛啊。既然這樣,你應該立刻放棄才對。」

  什麼?老師在說什麼呢?

  我的腦袋漲漲的,思維一片混亂。

  剛才我們還聊得好好的,怎麼突然——

  老師嗓音沙啞地開了口。

  「戀愛——是罪惡。」

  這句話一口咬住了我的心,腦袋和耳朵深處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愛情會使世界崩潰。那種事情,不能再次發生。你——至少,請你不要背叛小瞳。」

  為什麼老師忽然變得那麼激動?

  為什麼會喘著粗氣、聲調顫抖、一臉痛苦?

  什麼叫戀愛是罪惡!?

  老師凝視著我怯懦的雙眼、用力攥著我的肩膀。仿佛帶著深深的絕望一般,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聽明白了嗎?請不要忘了我說的,戀愛是罪惡。」

  ◇◇◇

  請允許我在我生命的最後時間向你告白。

  我本打算將這份感情永遠埋在心底。

  但是就像那本寂寞的小說中被罪惡和利己主義煎熬的可憐老師的願望一樣,我希望有人能聽我訴說心裡話,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

  從害死他的那天開始,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有人這樣對你告白,或許會讓你為難,或許這是給你添麻煩。

  願意聽自己訴苦的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這的確是件很過分的事情。因為當你讀到這份東西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我思考了很多,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們已經無法回到以前那樣的生活。我們再也無法握住彼此的手,無法向對方展露微笑。

  這對你來說也是一樣的吧?

  那天,一切都變了。不,不是這樣。我只是沒有察覺而已,從一開始命運就註定了這一結局。

  我一直以來體會到的寂寞,就是它的預兆。

  對不起,請原諒我,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體諒你的心情。唯一的願望,就是快點結束這份寂寞。

  我很自私。你可以恨我,沒關係。

  但是,無論如何請你理解。

  我和你,是將那個頑固纖細保密主義的無可救藥的他,牽涉進來的共犯。

  只有你能明白我真正的心情。我扭曲的思念,寂寞的心,無可饒恕的罪孽,也只能向你坦白。

  所以我結束了一切整理,去見你了。

  ◇◇◇

  「心葉學長!」

  正在窗邊的座位上用筆記本電腦寫小說的心葉學長瞪大眼睛看向我。

  我走到桌邊,用雙手撐住桌面探出身子。

  「請告訴我小瞳到底是怎麼了!這和忍成老師有關係吧!小瞳和老師都不對勁!」

  我把剛才在管理室發生的十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包括他執拗地逼我放棄心葉學長,以及最終我逃也似地離開了管理室。

  說到忍成老師重複主張「戀愛是罪惡」的時候,心葉學長板起臉用食指抵住下巴像是陷入了沉思,那表情非常嚴肅。

  「請告訴我為什麼和小瞳交往,首先從這裡說起。」

  我鼓著臉頰重重喘著氣。見狀,學長先是略微為難,接著溫柔地回答道。

  「抱歉,我不能說。」

  「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我明白冬柴同學的心情。」

  「小瞳的心情?」

  眼中略帶陰霾和苦澀的心葉學長點點頭。

  「是的。冬柴同學現在不能與你和好,就算你接近她,她也只能表示出拒絕。因為,現在的她想墮落。」

  我完全聽不懂。

  但是一想到她帶著仿佛結了冰的目光對我說出「你應該做的,是輕視我,別再纏著我」這句話時,我還是覺得心很冷。

  小瞳到底想幹什麼?我的善意真的是多餘的嗎?

  我很礙事?小瞳希望我輕視她離開她?這些是真的嗎?

  胸口隱隱作痛。

  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三年前的那天小瞳剪去了長發,面若死灰般地出現在了學校。

  十二月底的早晨寒風刺骨,小瞳卻連外套都沒披一件。她空洞的眼神中滿是絕望,嘴唇也因為咬得太重而滲出了鮮血。

  我不想再次看到那樣的小瞳!

  「因為我是小瞳的朋友,所以,如果她有什麼煩惱的話我想幫她。」

  我焦急地說道。對,我不能後退。

  心葉學長陰霾的表情忽然緩和下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的眼神愉快而溫暖。

  「日坂同學這種回味了別人不計得失拼命努力的個性,我覺得非常好。」

  他突然對我說出了這種話,還附贈一個輕鬆的微笑,於是我當即滿臉通紅地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為為為為什麼突然說這個——哈!你想轉移我的注意力?這可辦不到!請你不要以為我好對付就自以為是了。」

  「那是我真實的想法啊。」

  學長用爽朗而甘美的目光注視著不知所措的我說道。如果他不是故意的,那他就是個大騙子,太危險了。

  「你、你用這種眼神看我也沒用。就算現在心葉學長親吻我的手心、跪在地上對我情話綿綿、,我也決不會後退。我是個重情義的女人,絕不能對小瞳的危機坐視不理。」

  心葉學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但立刻,他又嚴肅地看著我開口道。

  「那麼,日坂同學就試著自己尋找答案吧。為什麼冬柴同學非得拒絕你,她究竟想幹什麼。我並不認為尊重她本人的意志就真的等同於為她著想,但是,日坂同學,現在能把這點告訴她的,只有你了。」

  學長站起身,踩著噠噠噠的腳步聲走向了書架。

  他在書架前站定,從裡面抽出一本書遞給我。

  柔順的劉海下,那雙清澈的眸子徑直注視著我。

  從其中透出的,是信賴。

  他正在無聲地鼓勵我「你一定能辦到」。

  我雙手接過這本封面已經褪色的硬皮舊書。它並不厚,我卻覺得十分沉重。

  「《心》?」

  我念出了書名。

  作者是夏目漱石。

  因為緊張,我的背脊顫抖了一下。

  心葉學長就像賢者給予冒險者指導一般鄭重地開口道。

  「讀讀看吧……這本書里,一定隱藏著冬柴同學和忍成老師的秘密。」

  在回家的電車裡、自家的書桌前、我的睡夢中,我都在閱讀那本書。

  陳舊的乾巴巴的書頁像是粘滿了塵埃,手指摸上去糙糙的。但是我並沒有在意這個,而是饑渴地閱讀著文字。

  在學校的課上,我讀過他所創作的《少年》和《我是貓》的片段,《心》的片段也被部分收錄進了中學的教科書中。但是從頭到尾完整地閱讀,這還是第一次。

  端麗簡潔的文章很輕易地抓住了我的心。對於故事中登場角色的糾葛,我也比中學時有了更深的認識,看著看著我就忘記了時間沉浸在其中。

  故事分為三個部分,分別是「上老師與我」,「中父母與我」,和「下老師與遺書」。

  身為大學生的「我」結識了一位頗有學識的年長男性——「老師」,我對他很仰慕,常去他家拜訪。

  不愛與人打交道的老師和美貌的妻子一起生活。老師曾有過痛苦的經歷,所以他拒絕了與他人的交流,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老師告訴我,「戀愛是罪惡」。

  我懇請老師告知我關於他苦惱的原因,但老師僅僅是說些意味深長的話惹起我內心的躁動而已,從不對我談及本質內容。

  在這段時間裡,我畢業後回了老家,在那裡住了一段時間。當父親病情惡化陷入危篤之際,老師給我寄來了一封厚厚的信。

  信上說,當你拿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離開人世了。

  我當即趕往老師所在的城市,在火車上讀起信。

  我從信中得知,老師曾被他的叔父同時也是他的監護人騙走了財產,在那之後他遠走他鄉,借住在了一個只有一對母女相依為命的人家中。

  他愛上了那個女兒。

  這是,老師自幼的好友K登場了。

  見K被養父母趕出家門無處棲身,老師便請他住進了自己居住的宅子裡,開始了共同的生活。和老師一樣,K也愛上了那個女孩。

  K對老師坦白了這件事。

  但是,老師無法告訴K,其實自己也喜歡那個女孩。

  於是老師的心理充滿了嫉妒,他怕女孩更喜歡的是K。他向女孩的母親提親,要求娶女孩為妻,做母親的答應了。

  得知這件事後,K自殺在自己的屋內。

  老師和女孩結為了夫婦,但對K的罪惡意識一直折磨著他,所以他將一切告訴了我,並且選擇了自殺。

  故事的結尾,就是老師的這封信。

  讀著讀著,我發現「老師」和「女孩」都能與我認識的人一一對應上,我不禁被驚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新葉學長說過,這本書里隱藏著小瞳和老師的秘密。

  那麼,小瞳就應該是「女孩」,忍成老師是「老師」?這樣的話,那個自殺的男孩耀就是「K」?

  櫂的首字母也是K——應該不是巧合吧。但我就想像感染了重感冒一樣,背後止不住的發涼。

  不,這都還不一定呢。而且這件事的經過幾乎和小說如出一轍,這簡直不可能。

  忍成老師說過,三年前那件事發生後就再也沒見過小瞳。首先,老師和小瞳的年齡差太多了,認識老師的時候小瞳只是個小學生,即便是三年前她也不過是一個初中生而已。

  在二十六歲的研究生眼中,一個初一女生根本還是個小孩子。

  雖說小瞳從小學開始就是個美少女……雖說那時的她頭髮比現在長,感覺更文靜,還被星探找上門,五年級的時候他還因為補習的老師色迷迷地看她而罵老師噁心,初中時候被大學生跟蹤過,還被奇怪的大叔搭訕過——啊啊啊,嗚嗚嗚,怎麼辦,我怎麼越想越覺得忍成老師就算喜歡小瞳也根本不奇怪啊!如果是小瞳的話,誰都可能喜歡上她吧……

  那麼,是老師因為嫉妒小瞳和櫂的關係而偷偷對小瞳母親說「請把女兒嫁給我」,由於二人有了婚約,櫂受不了打擊才會自殺的?

  還是很奇怪啊~~~~~~~~~

  我抱著頭仰面躺在床上。

  回憶起海邊那時,老師痛苦地將嘴重疊在了小瞳和唇上的那一幕,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那次是意外,那不是接吻而是人工呼吸。拼命為小瞳輸送氧氣的老師心裡,應該沒有其他的意念才對。

  但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小瞳為什麼要無視忍成老師。

  忍成老師為什麼突然那麼激動、小瞳——還有櫂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師來我們學校……應該只是巧合吧……」

  一想到老師在說出「戀愛是罪惡」這句話時那張被絕望扭曲的臉,我當時被抓住的肩膀就感到一陣被凍住了似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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