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六章 假如,我的心能相信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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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放學。

  心葉學長把我們叫到學校放映室集合。

  房間被黑色幕布遮著,如同正在放映影片的電影院一樣黑暗,正面設置著巨大的熒幕。

  心葉學長要在這裡做什麼呢。

  小瞳和忍成老師都不說話,顯得忐忑不安,他們沒有交換視線,也不交談一句,而是隔著一定距離安靜地坐著。

  我坐在小瞳身邊,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心葉學長的行動。

  熒幕前有一點光亮。

  心葉學長站在那裡,用平靜的聲音對我們說道。

  「謝謝各位今天的到場,先從夏目漱石的《心》開始吧。

  這位代表著日本的文豪寫的這篇小說,揭露了人所具有的殘酷的自我。裡面登場的『老師』儘管由於與叔父不和而多少有些不信任別人的傾向,但還是具有一般常識,能夠和別人交往,是個具有知性的認真的人。這位老師陷入了與好友K和房東女兒的三角關係中,出於自私害死了K。

  老師對K的嫉妒,讓他忍不住做出傷害K的行動,並因此感到內疚。他向房東女兒求婚的心情,以及K的死形成的無法逃避的負罪感吸引著讀者,讓讀者產生了感同身受的真實感。

  老師並不是個思維異常的壞人,也不是精神病人,而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善良的人。」

  聽到這兒,忍成老師稍稍皺了一下眉頭。

  他一定是不明白心葉學長講述《心》的意圖,並產生了疑惑吧。

  小瞳也僵硬地挺著心葉學長的聲音。

  「另一方面,K在人際交往方面比老師還差,他被描寫成一個不願主動與他人交往的性格陰暗而頑固的人。

  經常使用努力這個詞語,醉心於宗教和哲學,出生在寺里,身為醫生的養子的K並不希望成為醫生,因此被養父斷絕了關係。

  老師讓經濟困難的K與自己同住,K也因此認識了房東女兒,並戀愛了。

  忍成老師與櫂和小瞳的關係,同《心》中老師和房東女兒以及K的關係非常相似。那麼,與K相似的櫂,是個怎樣的少年呢?」

  心葉學長看了看緊張的忍成老師和小瞳,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道。

  「櫂和K一樣,是個不擅長交際的少年。

  冷漠的表情、不理睬人的態度、左耳的耳環,都是避免別人靠近他的武裝。當學校里的老師要把他的耳環摘下來的時候,櫂推開老師,說『誰也別碰我』。

  為什麼櫂會如此抗拒與別人接觸呢?

  櫂對社團的學長說過這樣的話『我曾經目睹過別人的死亡。』『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基因發生了改變,我變成了一個和人類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忍成老師雙肩顫抖。

  眼睛下的目光中,泛著動搖的神色。為了掩飾,他急忙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心葉學長繼續說道。

  「櫂到底是什麼時候看到過死亡的呢?櫂的父母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因車禍雙亡,當時櫂並不在場。

  在那以後,櫂和忍成老師一起生活,但實際上,在與老師一起生活的前一周,曾有人收養他,與他一起住。」

  忍成老師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

  「井上——」

  心葉學長堅定地看著想打斷自己的話的老師,說道。

  「我問過老師的婚約者珠子小姐。在老師收留櫂的前一周,和櫂一起住的,就是老師您的叔父忍成耿介先生。耿介先生在收留了櫂之後的一周里去世了。」

  「井上,你這是——」

  「死因是從樓梯上滾下來,頸部骨折,當時在場的,是初中一年級的櫂,以及老師您。」

  小瞳充滿不安地看著老師,在我的心中,不安的黑霧也迅速擴散起來。

  老師低著頭,聲音輕微,似乎想隱瞞什麼。

  「那是……事故,叔父不小心腳滑了,然後摔下去。

  我到叔父家時,櫂失神地站在叔父旁邊。由於為時已晚,叔父不久後就去世了。那確實是——一場事故。」

  老師用嘶啞的聲音重複著,他的額頭滲出汗珠,放於膝上的手輕輕顫抖。

  七周年祭奠,是叔父的?他的叔父真是因為意外死的?

  儘管我明白不應該想這樣,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小瞳也怯懦地看著老師。

  難道,是櫂把老師的叔父——

  「……那是事故。」

  老師低著頭,再次小聲說道。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道。

  「是啊,叔父的亡故,確實是一場不幸的事故。珠子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

  老師依然低著頭,皺著眉頭。

  「可是,那件事確實對櫂的心理造成了影響,對櫂來說,死亡近在身邊。另外,由於你們兩人一起看到了叔父的死亡,所以你們之間的羈絆加深了。

  你和櫂每天的生活都是平穩寧靜的吧,簡直就如同和另一個自己在一起一樣——對於你們兩人來說,其他人的存在是不需要的吧?至少,對櫂來說,您就是他的一切。

  在櫂進入初中二年級時,你成為了冬柴瞳的家庭教師。直到櫂與冬柴相遇——」

  這時,小瞳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櫂開始改變了,如同K面對房東女兒的關懷和溫柔而打開了緊閉的心扉一般。

  可是,也因此發生了和《心》中一樣的悲劇,在看到忍成老師和櫂接吻的兩天後,櫂自殺了。」

  小瞳面色鐵青,雙手緊握,忍成老師搖著頭,帶著無盡的後悔說道。

  「……我不能放開櫂的手。在收留他的時候,我這樣說過,一起走吧,我需要你……是的……無法信任別人的我,需要另一個自己,可是,當另一個自己做出了和我的意志相反的行動時,我拋棄了他,悲劇的元兇就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櫂十分寂寞,寂寞到無法一個人生存下去。我知道不能扔下櫂一個人。

  小瞳哭著說出的這句話,在我的耳中迴響起來,讓我感到胸口好痛。

  叔父死亡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我無法知道。

  可是,櫂從見證了死亡的那一刻開始,就遊走在了兩個世界的平衡線上,處於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可能墜入死之世界的危險位置——

  所以,小瞳和老師現在才會如此自責。

  認為正是由於自己的背叛,才讓櫂走上了不歸路。

  「忍成老師,你是為了把所有的罪背在自己身上,才來到學校的吧。想通過這樣的做法,將一切結束。」

  心葉學長以清澈的目光平靜地這樣說道。

  「第一次在學校遇到你的時候,冬柴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你,那時,你向冬柴道歉,但冬柴並不接受。

  你對冬柴這樣說——『櫂的死,是因為對身為監護者的我的背叛感到絕望,不是瞳的錯。我明年將要去國外,在那之前,希望得到懺悔的機會』。

  於是,在屋頂上,冬柴再次受到了傷害。

  為了讓冬柴放下負罪感,你特意強調了自己對櫂的嫉妒,告訴她那不是愛,自己不會愛上任何人。

  想讓冬柴產生一個認識,那就是她自己並不是害死櫂的『共犯』,而你才是把純潔的她捲入其中,並害死櫂的罪人。

  想讓冬柴不再憎恨自己。」

  聽著心葉學長的話,我的心如同被擠壓般難受。

  現在我明白了。

  老師為什麼對小瞳說那麼過分的話。

  正如小瞳在三年間一直很痛苦一樣,老師也同樣痛苦著,並想向小瞳贖罪。

  「冬柴以櫂的樣子出現,你認為那是為櫂復仇。可是,那只會將冬柴逼到更痛苦的境地。

  因為,冬柴認為櫂愛的是你,認為傷害並妨礙了櫂對你的感情的,是她自己。」

  所以,老師每次對小瞳說「不是你的錯」時,都讓小瞳更加痛苦。

  每次老師說自己對櫂的感情不是愛情,而是愚蠢的嫉妒的時候,小瞳都會受到傷害,如同胸口被切開、被穿透、被擠壓一樣,得不到半點安慰。

  「冬柴以櫂的身份出現,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將櫂的心意傳達給你。

  冬柴抓著路過的我,對你說『我正在和這個人交往』,也是為了讓你明白櫂已經成為了過去,希望你從負罪感中解放出來。」

  小瞳一直咬著嘴唇,低頭不語。

  老師的目光中也同樣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明白,他們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都希望對方不要背負上那種內疚——

  我感到胸口好痛。

  為什麼兩人的心愿會交錯而過呢。

  「你們的

  迷失,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你們都認為是自己從對方身邊奪走了櫂,並因此痛苦、糾結,在沒有答案的迷宮中徘徊。

  可實際上又是怎樣的呢?

  櫂對兩人都有感情,是因為受到哪一個的背叛而走上不歸路的呢?」

  老師和小瞳用渴望的眼神看著心葉學長。

  仿佛明白了這一點,就能找到從黑暗的迷宮中逃出的線索一般——

  「真相已經無法從櫂口中得知了,如同讀者無法知道《心》中的K是為什麼死的一樣。

  是因為老師的背叛?還是因為房東女兒的拋棄?還是如同老師所說,一切都是由於寂寞,一個人過於寂寞、孤獨?

  這些讀者都無從知道,但是,可以『想像』!」

  心葉學長用堅定的聲音斷言道。

  「櫂愛的是老師?還是冬柴?櫂想和哪個去看電影?我們只能——通過櫂遺留下來的東西,誠實、努力地去想像。」

  「……櫂想和誰一起去看電影呢?」

  小瞳小聲地問了一句。老師也仿佛在緊張地等待著答案一般,看著心葉學長。

  是哪一個從櫂身邊奪走了他重要的人?

  是哪一個應該對他的死負責?

  冰冷凝重的空氣中,心葉學長的話語平靜地流淌著。

  「該按什麼順序整理櫂和你們說過的話呢。

  先從櫂向忍成老師詢問的話開始吧。『瞳在平安夜的時候會去看電影嗎?』

  這必然是在和冬柴對話之前發生的。

  接下來是與冬柴的對話。『平安也打算去哪裡嗎?』『和良介看電影。』『這麼老土的電影,老師才不會看呢。』——在那個時候,櫂已經做出了平安夜和老師一起看電影的決定,也和冬柴做出了約定。」

  小瞳仿佛忍受不住積鬱在胸中的緊張似的,大叫了起來。

  「都是因為我強行要求的!櫂什麼都沒說!一開始,櫂是打算和老師一起去的——」

  心葉學長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別說了,櫂向日坂確認過冬柴那天的安排。『平安夜要和瞳去哪裡?』——這是在老師說『她說過,平安夜和日坂有約』之後吧,如果不打算約冬柴你,他為什麼要專門去確認這個呢?一開始,他就打算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

  「!」

  小瞳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忍成老師小聲問道。

  「三個人……?」

  心葉學長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的,作為一種可能性,這是最能讓人接受的答案。

  這麼看來,總是獨自一人看電影的櫂希望三個人一起看的電影,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為什麼一定要三個人一起去呢?他想讓你們看什麼呢?櫂留下的線索,是想成為樹的女孩子、以及電影院降下的雪——在那個時候上映的電影中,符合條件的,是這一部。」

  說著,心葉學長開始操作手邊的機器。

  隨著一陣雜音,熒幕上出現了藍色的天空。

  接著,出現了白色的標題。

  《宛如青空》

  這是電影院的屏幕和DVD上反覆出現的標題。

  可是,電影裡下雪的場景——

  「我們一起看看櫂想讓你們看的東西吧。」

  在夜晚般黑暗的房間裡,電影開始了。

  動人的鋼琴旋律。

  中學的男孩子、女孩子。

  只有兩人獨處的教室。

  男孩子坐在窗邊的座位上,講述著沒有寫完的故事,女孩子把手放在桌子上,捧著腮幫,蹲著,如同小狗一樣,開心地聽著男孩子的聲音。

  男孩子的名字是羽鳥。

  女孩子的名字是樹。

  兩人是青梅竹馬,關係非常好,羽鳥的夢想是成為小說家,樹一直支持著他。

  樹非常喜歡羽鳥。只要羽鳥在身邊,樹的世界就充滿了絢麗的光彩。

  明明已經看過了許多次,但愛著羽鳥的樹那幸福的目光,總會讓我心跳不已。

  羽鳥對樹微笑,樹也同樣報以甜蜜的笑容,我的心情如同蘸了蜂蜜的檸檬一般,感到青澀酸甜。

  美麗的場景。

  相互思慕的兩人。

  我最喜歡的,傍晚的單槓場景。

  扮演樹的穗積里世小姐在橙色的陽光下,穿著制服在單槓上旋轉,倒掛著呼喚羽鳥。

  「羽鳥,快看,這樣一來,羽鳥也是倒著的哦!」

  羽鳥走到樹身邊,如同聰明的小貓露出頑皮的表情。仿佛要接吻一般,把手指輕輕放到樹的唇邊。

  樹滿臉通紅地從單槓上掉了下來。

  清爽的夏日點綴著兩人輕鬆的日常。

  小瞳和忍成老師都入迷地看著畫面。

  兩人的表情都十分痛苦,手緊緊地握著,即使是祥和的場面,兩人依然緊張,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即便這樣,兩人依然入迷地看著,眼睛都不眨。

  為什麼櫂要在平安夜看這部電影呢?

  真的如同心葉學長說的,他是想約兩人一起去嗎?櫂所說的「下雪」的電影,真的是這一部嗎?

  站在熒幕旁的心葉學長的側臉隨著畫面的明暗交替,浮現在熒幕上。他以略帶悲傷而深遠的目光,看著畫面。

  你在思考什麼呢?心葉學長。

  樹說出那段台詞的場景即將開始。

  周日的中午前。

  兩人相約等待。晴空萬里,街上的廣場中有許多大樹。樹正不安地等待著遲遲未到的羽鳥。

  由於前一天兩人發生過爭吵,樹認為羽鳥也許不會來了,她低著頭,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流出。

  一隻手從樹的身後伸來,替她遮擋太陽。

  樹吃驚得跳了起來。

  羽鳥輕輕地問道。

  「我想問樹,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這突然的提問讓樹感到不知所措。

  「那個,我想……成為樹木。」

  羽鳥不禁捧腹大笑。

  樹滿臉難為情的神色。

  羽鳥溫柔地向樹伸出手。

  樹扭捏地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牽著手,漫步於人群中。

  行人絡繹不絕。

  其中,有一個把帽子壓低,遮住眼睛的,戴著耳環的少年。

  這個少年只出現在畫面的一個小角落。

  那是——

  忍成老師和小瞳都叫了起來。

  一般人看到那個畫面,都不會特別留意吧,那個畫面只出現了一瞬間。

  畫面被暫停了。

  那時心葉學長按的吧。戴帽子的少年被逐漸放大,最後占滿了整個熒幕,接著,開始慢動作播放。

  少年面對著熒幕,嘴微微張著。

  那是微笑的形狀——他的微笑,絲毫不亞于思念羽鳥時的樹的微笑,溫柔而幸福——

  少年的耳朵上,掛著雪的結晶形狀的耳環。

  是櫂。

  我的內心不禁叫了起來。

  小瞳用雙手捂住了嘴。

  老師用手推了推眼鏡。

  慢放解除了,回到了普通畫面。

  櫂的身影消失了,畫面上映出的,是手牽手走在人群中的羽鳥和樹。

  羽鳥在前面,樹緊跟著他。

  兩人的上方,飄舞著白色而輕柔的東西。

  那是從藍天降下的,柔軟的——白色羽毛。

  如同雪片一樣。

  本不該在這個季節降臨的雪,在這藍天之下,降臨了。

  降落在緊緊相牽的手上。

  降落在兩人的身邊,這是純白色的禮物。

  櫂的「心」——

  忍成老師從衣袋中拿出一個東西,然後打開手。

  那是一對發著光的雪之結晶狀的耳環。

  和畫面中的櫂所戴的一樣。

  畫面中再次出現兩人的背影。

  在白色羽毛中的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隨後,畫面暫停了。

  忍成老師茫然地看著手中的耳環。

  小瞳滿臉通紅地看著畫面。

  心葉學長站在熒幕中央。

  「生前,櫂對你們這樣說過,如果真心地相信一個人,就能夠真正的微笑,那樣的話,就能像《剪刀手愛德華》中的剪刀手一樣,讓白雪降臨——

  答案就是這部電影。

  櫂曾經在這部電影的拍攝現場打過工,並參加演出,留下了信息。」

  聽到這兒,小瞳幾乎要哭出來了。

  忍成老師用顫抖的手握著耳環,表情非常痛苦。

  心葉學長繼續說道。

  「櫂的信息,是留給誰的呢?」

  聽到這句話,兩人都顫抖起來。

  心葉學長輕輕問道。

  「是忍成老師?還是冬柴同學?」

  隨後,他以確信的聲音自己回答道。

  「不,他並不是留給你們中的哪一個,而是想傳達給你們兩個人,不是嗎?他想告訴你們,他不是獨占老師,也不是獨占冬柴,而是想與你們兩個人在一起。

  櫂曾經說過,想成為《心》中的『我』吧?為什麼不想成為『K』,也不想成為『房東女兒』,或者『老師』,而是『我』呢?那是因為,只有『我』,才是能與老師和房東女兒同時在一起的存在。

  從櫂留下的信息中,我做出了這樣的想像。」

  我想起了畫面中櫂的微笑。

  想起了他那薄薄的嘴唇稍微張開,露出的害羞的微笑。

  想起了垂在他耳朵上的,可愛的雪之結晶。

  那個笑容,同三年前與我說過唯一一次話的櫂重合在了一起。

  那個男孩子靦腆地向我詢問平安夜要和瞳去哪裡。

  當我回答現在還沒有決定的時候。

  「真的嗎?」

  他再次確認了一遍。

  「嗯。」

  聽到我的回答,櫂點了點頭,露出放心的神色。

  「謝謝你。」

  隨後,他向我道謝。

  那時的櫂現在依然在我心中的熒幕上,燦爛地笑著。

  櫂一直想成為「我」。

  對於櫂來說,「老師」是忍成老師。「房東女兒」是小瞳。

  正如心葉學長想像的那樣,忍成老師和小瞳,對櫂而言都是同等重要的,在他的心中都占據著重要的位置。

  所以,平安夜的時候,他打算約兩個人一起去。

  希望兩人收到他特意留下的信息。

  希望兩人看到他的笑容。那就是櫂能為兩人準備的,最好的禮物。左與右,兩隻耳朵上戴著兩個耳環,讓白色的雪降臨。

  心葉學長的聲音在房間中平靜地流淌著。

  「櫂既不憎恨你們,也不討厭你們,所以,並不存在什麼背叛吧。

  你們想像中的『罪』是不存在的,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所以,你們誰認為自己要對櫂的死負責,都是錯誤的想法。如果說有責任,那應該由你們兩人一起背負。」

  畫面中,男孩子和女孩子手牽著手。

  白色的羽毛——白色的雪裝飾著兩人的世界。

  小瞳在我身邊哭泣著。

  櫂已經不在了。

  這個事實突然侵襲著我的內心,我無法強顏歡笑,內心非常痛苦。

  希望與兩人在一起的櫂在那一天,以為自己被兩人拒絕了,在寂寞和悲傷中死去。

  ——你是第三者啊。

  這句話如同鋒利的箭,發出而無法收回。

  忍成老師雙手握住耳環,將手放到額頭上。

  隨後,他用毫無生氣的聲音說道。

  「……我該怎麼背負這份罪呢,櫂已經死了,事情無法改變。」

  看著畫面哭泣的小瞳突然朝向老師望去。

  看到沉入絕望的深淵中的老師,她的臉漸漸變青,身體不住地顫抖。

  老師的煩惱,也是小瞳要背負的煩惱。

  老師說的無法改變,成為了束縛著小瞳的魔咒。

  老師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心》里的老師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感到後悔、絕望……苟延殘喘……到最後,也選擇了死亡……我……是不是也死掉會更好呢。」

  聽到這句話,小瞳僵住了。

  我們是絕對不會得到原諒的人——老師的話,在小瞳的心中刻上了罪的烙印。

  老師做著和在屋頂上時同樣的事,那時是故意的,而現在,卻是無意識地逼迫著小瞳。

  傷害著小瞳!

  我感到頭腦充滿了灼熱感,我站起來大叫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請不要把夏目漱石的《心》當做藉口!」

  老師抬起頭。

  小瞳和心葉學長都吃驚地望著我。

  我走到老師面前,停下了腳步。

  老師的臉色如百歲老人般憔悴,完全不像三十歲左右的人,他坐在椅子上,用藏在眼鏡後面的充滿苦惱之色的目光看著我。

  我堅定地看著老師,把心中的怒火爆發出來。

  「櫂說自己想成為『我』,除了想和老師與小瞳在一起之外,不是還有理解『老師』的意思嗎!?

  在『老師』感到為難、苦惱的時候,想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老師』擺脫煩惱——他想成為的,不正是這樣的人嗎?」

  我非常明白無法改變事實的老師心中的痛苦和絕望。

  對自己敞開心扉,並留下信息給自己的櫂,在孤獨中死去,這讓老師非常後悔、絕望。

  那將成為貫穿他一生的痛。如《心》中的老師一樣,忍成老師將在無盡的絕望中自責,與痛苦做鬥爭。

  可是,櫂並不希望老師化為痛苦的集合體。化為恐懼的集合體!櫂希望的不是這個。

  露出那樣幸福的笑容的櫂就算受到背叛,在孤獨寂寞中死去,也絕不會希望那種事發生。

  「《心》中的K也一樣,一直等待著『老師』說明房東女兒的事,覺得那樣就好。

  如果老師相信K,對他表明心跡,那麼他就算失去了戀情,也會得到救贖的吧?在K死後,依然有人關心著老師。如果老師儘早向『我』表明心跡——把一切告訴夫人——而不是獨自把一切藏在心中——『老師』也許就不會死!」

  說完,我一直著心中的激動之情,搖了搖頭。

  「不,也許,在夏目漱石的小說當中,老師的死,是在我讀完信之後很久很久的事,其實本應有挽回的餘地。」

  我感到喉嚨好痛,嘴唇發乾,腦袋像被毆打過一樣,疼痛不已。

  可是,即使喉嚨開裂,眼睛噴血,腦袋炸裂,也沒關係。

  「如果『老師』的心沒有死——為了改變現在而做出掙扎的話——一切也許都會改變。」

  忍成老師似乎並不同意我說的話。他忍受著痛苦,看著我。

  如果我把目光移開,就會輸給老師眼中的絕望,所以,我更加堅定地看著他。

  「忍成老師不是說過嗎?你們之間的關係,有著與《心》中差別很大的一點。老師說的沒錯!老師還活著!就在這裡,活在現在。」

  在死之前,希望愛上一個人,相信別人,這是《心》中的老師說過的話。

  他寫了一封寄給自己的長長的遺書。

  訴說自己的寂寞。

  信里寫道,自己也許會走上和K相同的道路。

  「可是,他並不想走上和K相同的道路,把夫人單獨留下。

  不是那樣的!那很卑鄙!

  無論夏目漱石多麼逼真地描寫『老師』的心情,想讓我們產生同感,我們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使主張人是寂寞的生物,我也絕不認同。即使是文豪,我也要向他宣戰!

  忍成老師還活著!那麼,即使多麼寂寞,受到多大的傷害,也會前進!發生了的事已經無可奈何了。人類確實是寂寞而自我為中心的生物——也許連猿猴的心都比人類高級得多,但不能總是認為自己已經沒辦法了!不能以自己的弱小和寂寞為藉口……!」

  我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嗓子乾渴的我忍不住大聲咳嗽。

  看到老師深沉的眼睛,我糾結得胃都要開裂了。

  無盡的深淵,無底的黑暗在老師的心中擴散著。

  我該怎麼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他呢?

  該怎麼把我的話語送到深淵中的老師那裡呢?

  「我曾經思考過,為什麼夏目漱石要寫《心》這種灰暗,讓人看了幾乎要得胃潰瘍或者變得神經質的故事。

  這種沉重的故事,為什麼直到百年後的今天,每到暑假的時候都會被擺到推薦書籍一角,供人們不斷地閱讀呢。

  我一直不喜歡灰暗和晦澀難懂的故事。

  可是,我認為人們有必要發現『心』。

  無論多麼寂寞、多麼無助、多麼痛苦、多麼具有人的本性、多麼讓人感到無力,人們都會有駐足發現『心』的時候。

  夏目漱石也是這樣發現了『心』,並寫出了這樣的故事。

  雖然嘗試過捨棄私心,以寄於天而生存的『則天去私』為目標,但人的心中還是充滿了自我,內心無奈地充滿了混沌,充滿了絕望,結果,漱石沒能從其中逃避。

  可是,

  也只能繼續前進。」

  小瞳和心葉學長屏著呼吸,看著我和老師。

  老師的目光中,充滿了平靜和哀愁,他以接受一切,放棄一切的目光,聽著我的話語。

  看著他的眼睛,連我也逐漸感到了寂寞。感到了不安,終於,我把應該說的話說完了,老師露出了微笑。

  那是面對不懂事的孩子而露出的大人的微笑。

  「說得真漂亮啊。」

  老師平靜地說道。

  我的胸口感到一絲刺痛。

  「那樣的生存方式,美麗而高貴,可是日坂,你並不了解真正的寂寞。你沒有與重要的人分別過,也沒有因自己的過失而失去過重要之物吧?」

  我一時間無語了。

  真正的寂寞。

  我確實不了解。

  面對了解真正的寂寞的老師,我無法反駁。

  儘管心中產生了焦急的情緒,但這種情緒止步於喉嚨,我的喉嚨如灼燒一般疼痛,想說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無論說什麼,對於失去了櫂的老師而言,都只是美麗的空話。

  老師朝畫面望去。

  凝望著白色的羽毛中,手牽著手的樹和羽鳥,眼神悲戚。

  隨後,露出寂寞的微笑。

  「現實……並不像電影中那樣美麗、單純,你會明白的。」

  老師的話冰冷地刺進了我的心中。

  世界是黑暗而寂寞的……

  這時,一個堅毅的聲音貫穿了冰冷的空氣。

  「是的,老師說的對。」

  心葉學長凜然地看著老師。

  「現實中的樹和羽鳥的故事的另一面,有著絕望與痛苦、背叛與哭泣。」

  心葉學長的聲音和目光都毫無動搖。

  忍成老師好奇地看著他,並扶了扶眼鏡。

  我也不明白心葉學長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

  現實中的樹和羽鳥?是什麼意思?

  可是,看到心葉學長率直的目光,我的心口一震。

  他與忍成老師對視著,那女孩子般漂亮而溫柔的臉上,帶著威嚴。

  「樹以膚淺而殘忍的行動傷害了羽鳥,羽鳥發自內心地憎恨樹,想從樹的身邊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奪走,支配樹,如果無法實現,就要在樹的心中刻上無法磨滅的絕望——

  因此,他傷害著自己,不惜自焚,甚至讓自己無法行走也不後悔,心中充滿了對樹的憎恨。」

  心葉學長的目光中浮現出痛苦與悲傷,他的目光真實而悲切地刺進了我的心中。

  心葉學長究竟想說什麼呢?

  《宛如青空》明明是晴朗的天空一般清新明快的故事啊——

  可是,心葉學長卻繼續講述著,仿佛親眼看到了羽鳥和樹的存在一般。

  「羽鳥儘管憎恨著樹,內心中卻有著與憎恨一樣強烈的對樹的愛。希望與樹一起走向毀滅,兩種心情都是羽鳥的『真實情感』。

  因此,羽鳥變本加厲地傷害自己——樹也在贖罪和絕望中,走向和羽鳥同樣的道路。」

  難道,他是親眼看到的嗎?

  我突然產生了這種想法,並感到顫慄。

  ——心葉學長一定會喜歡的,這和心葉學長寫的故事很相似呢。

  那時,我的腦海中冒出的名字、以平靜的目光看著我的心葉學長,難道說——

  忍成老師打斷了心葉學長的話。

  「井上,說這些想像的事情也沒用的。」

  心葉學長在屏住呼吸的我面前,在睜大了眼睛的我面前,平靜地回答道。

  「不,這不是想像,而是現實,我剛才說的,就是羽鳥和樹實際發生的事。」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那只不過是電影中的人物啊。」

  我的心忐忑不安。心葉學長回答道。

  「因為,我就是井上美羽。」

  我感到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是三年前的女中學生都知道的名字。

  十四歲時初次獲得文藝志的新人獎,被稱為天才的作家——《宛如青空》的作者。

  井上美羽就是心葉學長?

  我不禁想起了之前的種種不明白的事。一個事實擺到了我的面前。我的心中也曾產生過預感。

  為什麼身為高中生的心葉學長能夠進出版社?

  為什麼他能和編輯佐佐木先生像熟人般交談。薰風社出版的小說中,心葉學長寫的是匿名連載的嗎?

  《宛如青空》的作者資料從來沒有被公開過,據說是位女孩子。甚至有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啊、病弱少女啊、超級美少女之類的傳言,大家都滿懷期待地等待著第二卷的發布,但井上美羽並沒有發布第二卷就消失了。

  可是,沉迷於連載中的《文學少女》的合唱部的女孩子們說過。

  以前似乎讀過風格類似的作品——

  《文學少女》,就是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

  心葉學長就是井上美羽!

  忍成老師和小瞳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心葉學長以堅定的目光,繼續講述著樹與羽鳥的故事。

  「《宛如青空》是以我和一位青梅竹馬的女孩子為原型寫的故事,我是樹,而她是羽鳥。我無意間傷害了那個女孩子的心,由於我寫了那部小說。我最重要的那個女孩子,在我的面前從學校的屋頂跳了下去。」

  跳樓?羽鳥——?

  心葉學長的目光中浮現出悲傷的神色,也許是回想起了那時的景象,他的表情變得扭曲了。可是,他的眼睛依然堅定地看著老師,聲音也同樣堅定。

  「雖然她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但卻從我的面前消失了。我把自己封閉起來,在昏暗的屋子裡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裹起來,無數次地這樣折磨自己,每天都在想,為什麼我要遭遇如此不幸的事。

  我甚至無數次地想過,自己將無法再次行走於陽光之下,不願與任何人說話,希望自己也消失掉,並對自己產生了絕望,每天在黑暗的房間裡嘆息。

  即使與她再會,等待著我的,也只會是更深的絕望。

  我不願知曉的『真實』逐漸出現在我面前,希望相信的事物卻一個個毀滅掉,曾經美麗的事物變得黑暗、髒污,撕裂了我的身心。

  那是我之前從未體驗過的痛苦。

  我無法忍受,認為自己無法再振作起來!」

  我被心葉學長的眼神,以及話語震撼了。

  我沒有讀過《宛如青空》的小說。

  可是,這個在電影和電視中看過無數次的故事充滿了清新和溫柔的氣息。

  故事中沒有壞人,所有人都可愛而溫柔,為他人著想。主人公樹非常喜歡青梅竹馬的羽鳥,羽鳥是一個堅定地向著夢想前進的男孩子,雖然偶爾會戲弄樹,但樹總是開朗而溫柔地向他伸出手。

  那是充滿了溫暖的幸福的世界。

  可是,在那個世界的另一面,羽鳥卻憎恨著樹!竟然在樹的面前從樓上跳下!

  那竟然是事實!

  忍成老師面色凝重,說不出話來,汗水不斷地從他的額頭滲出。

  心葉學長的眼中泛出清澈的光。

  「可是,在那樣的黑暗中,有人向我伸出了光明的手,那個人教會了我在黑暗中點起一盞小小明燈的方法。」

  他的聲音堅毅而不失溫柔。

  他的目光,和放學後在文藝社用手提電腦錄入小說時一樣——溫暖而憂傷。

  我很快就明白了向心葉學長伸出光明之手的人是誰。

  那個如今依然溫柔地陪伴著心葉學長的心,支持著他的人。

  那個人就是——

  「如果不以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走出去,故事就會停止,那個人對我這樣說過。無論多麼痛苦,都要把故事的書頁翻下去。

  總有一天,能夠到達可以看到滿天繁星的地方——」

  這是心葉學長在我陷入困境時總會對我說的話,對我描述的想像。

  我明白,這是心葉學長從痛苦與絕望中振作起來,走出去而得到的體會。

  人絕對不能主動走上死亡的道路。

  只要活著,一定會得到改變。

  即使是無盡的黑暗中,也一定能射進一縷光明。

  而現在,心葉學長對站在深淵中的老師這樣說道。

  「請老師也把書頁翻下去,一直前進。」

  老師的目光動搖了。

  他的內心鬥爭著,思考著自己能不能得到原諒,並咬緊了嘴唇,最後,還是把目光移開了。

  心葉學長嚴肅地問道。

  「你一直沒有說出的『真

  實』是存在的,不是嗎?為了隱藏它,你和櫂都必須痛苦嗎?」

  變成老師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那是不存在的。」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

  「真的嗎?你說過,自己不愛任何人,可是,其實你的心中是有愛的吧?」

  老師的目光、雙肩再次搖晃。

  「——《心》中的老師,是一個『愛別人的人,充滿愛的人,同時也是一個無法伸出雙臂,緊抱自己至愛的人』。忍成老師,你不也是那樣的人嗎?」

  「不是的!」

  忍成老師呼出的氣在他的眼鏡上形成了一層霧,他用顫抖的手指擦拭著,顯得非常尷尬。難道,老師他——

  小瞳屏住呼吸,看著老師。

  老師露出弱弱的微笑。

  「你說我愛過誰嗎?」

  心葉學長立刻回答道。

  「愛過你認為不該愛的人。愛過在你身邊,和你心意相同,與你一樣失去過重要之人、與你一樣受過傷害——你告戒自己不能接近的人。愛過不為世間認同,一旦告白,就會被世人用奇異的眼光看待、並產生非議的人。」

  小瞳屏著呼吸。

  老師放佛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話似的,嘴唇輕微顫動著。

  「在我身邊的,只有瞳和櫂,之所以對櫂溫柔,是出於對另一個自己的愛,而關心瞳,是因為她像我妹妹一樣。」

  「記得你說過,妹妹的名字也叫瞳吧。」

  聽到這句話,老師的表情變得扭曲了。

  我的心臟也如同被刀子刺到一般。

  老師的妹妹,就是那個五歲的時候亡故的、海豚髮飾的主人嗎?名字也叫瞳?

  小瞳看起來也是才知道這些的樣子,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心葉學長的眼中流露出了憂傷的神情。

  「對不起,我調查過老師妹妹的事。」

  「……」

  「在雙親因事故離世後,她住在叔父家裡,後來也去世了,老師的妹妹心臟不好,發作的時候沒能及時得到搶救……」

  老師的臉變形了。

  和在屋頂上談論妹妹的事時一樣,充滿了憤怒。

  「那時候,老師的妹妹和耿介先生在一起。」

  心葉學長的語氣和表情都帶著悲痛。老師說曾經受到過叔父不可原諒的背叛。

  「在去世之前,妹妹的聲音,鄰居們都聽到了……妹妹的衣服凌亂,膝上有摔倒過的傷痕,胸口和脖子……」

  「!」

  老師呻吟起來。

  心葉學長沒有繼續說下去。

  老師的雙肩輕輕顫抖著,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我想起了老師在屋頂上時說出的話,以及充滿殺氣的表情,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那可惡的——無恥的——竟然對弱小的五歲孩子——做出那種可怕的事。」

  難道,老師的叔父把老師的妹妹——不會的,妹妹才五歲,而且,對叔父來說,是有血緣關係的侄女——

  小瞳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老師眼睛充血,小聲地說道。

  「……一起玩的時候,她突然生起氣來,叔父……是這麼說的。可她明明是個愛獨自和洋娃娃玩的乖孩子啊,那個人,連櫂也……」

  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寒躥上脊背。

  為什麼在收留櫂的一星期後,老師會去叔父家呢。

  難道是擔心櫂會受到和妹妹一樣的對待嗎?

  而老師的預感成為了現實,櫂想從叔父那裡逃走,叔父急忙撲過來,於是從樓梯上……

  我不想再想像下去了,可是,小瞳會從老師說的話中繼續「想像」的吧,她咬著嘴唇,緊緊抓住自己的裙子。

  心葉學長對呼吸紊亂,痛苦地按住自己胸口的老師說道。

  「珠子小姐對我說過,你的『發作』,是從妹妹去世後開始的。

  珠子小姐曾經說過『良介並不是心臟有問題。』

  一想到妹妹的死,心臟就痛得受不了,好像妹妹的心臟病轉移到自己身上一樣。」

  老師臉色蠟黃,滲著汗珠回答道,接著,他露出一個痛苦的笑容。

  「可恨的是,叔父的面容和我完全一樣,我長著和那個男人相同的臉。」

  老師的家裡沒有盥洗台。老師說過自己討厭鏡子。

  他的話語中包含著痛苦。

  心葉學長繼續問道。

  「你擔心的——是自己會變成叔父那樣吧?所以,無法承認自己對冬柴的心意,因為她的名字和你的妹妹一樣,所以,你怕自己會成為你叔父的同類,不是嗎?」

  「——我們相識的時候,瞳還是小學生。並不是你說的那樣,只是,因為名字和我妹妹一樣,所以我對她十分關心,對我來說,瞳一開始就是妹妹一樣的存在。」

  老師把頭轉朝一邊,不自然地呼吸著,回答道。

  「可是,老師在冬柴散步的路線上的豆腐店做過早晨的兼職吧?日坂從老師那裡得到的甜甜圈,和我母親做的味道相似。我問過母親,那是用豆渣做的,布丁中一定加入了豆漿吧。我問過豆腐店的人,他們說你是從三年前就在那裡兼職的。」

  「!」

  老師的臉變得僵硬。

  他的目光膽怯般地游移著,緊閉雙唇,一句話也不說。

  那家豆腐店,是奧古斯特的散步路線上的那家嗎?早上營業的,只有便利店和那家豆腐店。

  在那家豆腐店前被小瞳甩了的高年級學生曾經衝進店裡,買下大量的豆腐烤著吃。

  心葉學長提到豆渣,是因為那是豆腐店裡有的東西?

  老師不是在糕點店兼職的嗎?他在過去公園的道路上的那家豆腐店裡?在那裡,整整三年間,每天守望著小瞳帶奧古斯特經過?

  啊,難怪他知道我初中二年級的時候骨折而拄拐杖的事。

  如同從雲間灑下的月光一般,守望著一切。

  老師為什麼選擇這個時機出現在小瞳面前呢?

  因為,除了說明自己將要出國外,還看到了小瞳對向她表白的人冷冷地說「等到下雪的時候」。

  因為他知道,小瞳依然沉浸於櫂逝去的痛苦中。

  所以——所以,以老師的身份來到我們學校,為了解放認為自己是罪人的小瞳。

  小瞳一定感到混亂茫然吧。她疑惑地睜著雙眼,身體顫抖著。

  老師並沒有看向小瞳。

  而是把臉轉朝到另一邊,壓抑著心中的情緒說道。

  「身為大人的我,傷害了妹妹一樣的少女。偷偷守望著她,是可以的吧。」

  老師依然痛苦地重複著自己的觀點,自己是把小瞳當做妹妹來關心的,可是,他的呼吸卻越來越紊亂。

  我想起了小學生時候的小瞳。

  她皮膚白皙,面孔如洋娃娃一般精緻,長髮及腰,走路的時候髮絲隨風搖曳,路人無不回頭觀望。

  在聖誕節演出中扮演瑪麗亞的時候,歌唱的途中,戴在頭上的布滑落——順著她的長髮落下,看起來非常美麗,觀眾都發出驚嘆。

  她是一個瞬間就能奪走人心魄的、美麗的女孩子。

  那時候,我的大腦中,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躍動之感。

  順滑而柔軟——

  我的胸口一熱,確信了一種「真實」,於是我開口說道。

  「老師——老師當做寶貝看待的那個海豚髮飾,不是老師妹妹的,而是小瞳的吧?」

  忍成老師吃驚地看著我。

  「……不,那是妹妹的遺物,妹妹經常戴著它。」

  「老師是男人,所以不知道,小女孩的頭髮細嫩,那個海豚髮飾過於沉重,是戴不好的。」

  「虹色施華洛世奇水晶鏤空形成的海豚後面有一個別針,老師妹妹的照片上,頭髮是剪到肩部的,清爽的栗色頭髮看起來非常柔軟,那樣的頭髮上綴著沉重的髮飾的話,一定會掉下來的。

  沒錯,那絕不是老師妹妹的遺物。」

  老師再次把目光移開,繃起臉。

  「為什麼老師要說那是妹妹的遺物,而且拿給我看呢?不是因為珠子小姐說過海豚髮飾的事嗎?因為我如果出於什麼原因而對小瞳提起髮飾的話,就不好了,所以,你說那是妹妹的遺物,想以此矇混過去吧?那樣的話,我就會接受你的說法,而那個話題不好開口,所以我不會對小瞳提起。」

  老師並沒有回答。

  老師緊閉著嘴,目光移向別處,一句話也不說。

  ——頭上戴著髮飾,用動聽的聲音歌唱、頭髮搖曳,笑容非常開心……

  「那時候。老師用溫柔的表情對我描

  述的,其實是小瞳吧?」

  老師沒有回答。

  儘管額頭滲出汗珠,表情痛苦,但他並不打算回答,也不看著小瞳。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這時,小瞳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海豚……髮飾,在發布會的時候掉了……是老師拿著啊?」

  突然,老師的表情充滿了悲傷,如同胸口被擠壓著一般,露出空虛而茫然的表情。

  一直以來壓抑在心間的東西——數年間一直隱藏著的東西——緊緊一句話就瓦解了。

  老師看著小瞳,眼中噙著閃光的淚花。

  心葉學長平靜而輕柔地說道。

  「你說過,戀愛是罪惡。那是犯過戀愛這種罪的人才會說的話。你認為自己不是對戀愛,而是對櫂犯了罪,不是嗎?」

  老師曾經帶著寂寞的神情說過,自己沒有愛過任何人。

  可是,他其實是愛著小瞳的。

  現在,我非常清楚。

  正如《心》中的老師愛上房東女兒一樣,老師也被比自己小很多的小瞳吸引住了。

  不是把她當做妹妹,而是當做一個女孩子。

  「愛別人的人。」

  「充滿愛的人。」

  「無法伸出雙臂,緊抱自己摯愛的人。」

  忍成老師和《心》中的老師是一樣的,忍成老師就是那樣的人。

  所以,他無法承認自己對小瞳的感情。

  相識之時,小瞳只是一個小學女生。

  我不知道老師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對小瞳的感情的,但我知道,老師非常痛苦,一直在煩惱。

  喜歡上比自己小十歲,在自己看來只是個小女孩的小瞳,這是很奇怪的。那樣的話,自己不就變得和叔父沒什麼區別了嗎?老師無法接受這一點,明白自己不能傷害小瞳。

  就這樣,老師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可是,自己又不得不看著櫂和小瞳關係變得親密,越走越近——

  櫂和自己不同,與小瞳很相配,櫂和小瞳走到一起,也不會有任何人非議。

  正因為小瞳的對象事如同自己的分身一般的櫂,老師才會感到心中如烈火灼燒,當知道櫂想在平安夜約小瞳去看電影時,故意回答「她和日坂有約」。

  儘管否認這自己對小瞳的感情,老師還是像《心》中的老師一樣,內心就接著。

  就這樣,櫂穿著小瞳父親的衣服回來那天——老師割斷了這最後的底線。

  在屋頂上說了這樣的話——

  說一直聽著櫂歸來的腳步聲,說櫂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自己的心如同被凌厲的刀子切割一般。和《心》中的老師一樣——忍成老師在那一瞬間,被那美麗的長髮束縛了心,無法自拔。

  老師的心情讓我感到十分痛苦。

  和小瞳接吻,也許是為了終結思念的痛苦。

  即使那樣,老師依然不承認自己對小瞳的感情——

  那確實是老師的自我,是老師的罪。

  可是,結果卻逼死了櫂,老師的內心一定非常悔恨吧,一定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吧。

  老師決定獨自背負所有的罪與寂寞。他把對小瞳的感情封閉在心中,一面在豆腐店兼職,一面默默守望著她。

  老師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守望著這個曾經被自己傷害過的女孩子,這個剪短了頭髮,封閉了笑容的女孩子呢。

  光是想像那樣的情景,我就覺得鼻子發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老師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小瞳幸福。

  所以,他獨自忍受著,把一切藏在心中。

  現在,他依然緊握著櫂的耳環,閉著雙眼,保持著沉默。

  「老師,戀愛也許會帶來罪惡,但喜歡一個人並不是罪惡。」

  無論心葉學長說什麼,無論小瞳的目光中有多少懇求,老師都不開口。

  「請老師把『真實』告訴我,請從現在開始,繼續向前進。」

  老師筆者眼睛,一動不動,低著頭,把握著耳環的雙手合抱放於額前,如同懺悔一般。

  在很長的時間裡,老師就是這樣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心》中的老師和忍成老師都無法把重要的話說出口。

  明明只要說出來就能獲得理解,只要說出來,就不需忍受寂寞。

  可是,他們都選擇把話藏在心中。

  無法說出。

  我痛徹地明白這種心情……

  可是,即使是那樣——

  「櫂……也是希望你說出來的吧。」

  忍成老師張開眼睛,望著我,我的喉嚨微微顫抖,有種想哭的衝動。

  「因為,櫂不是『K』,而是想成為『我』,他一定希望老師表明自己真正的心意。」

  ——電影院裡會下雪。

  ——若是能夠相信人,就一定能夠微笑。為了那個人,讓雪降臨吧。

  我仿佛聽到了櫂的聲音。

  老師站了起來,緩緩把目光轉向熒幕。

  畫面上映出的,依然是牽著手的兩人,以及散落的白色羽毛。

  老師以茫然若失的眼神看著畫面,隨後緩緩展開手心,低頭凝視著櫂留下的雪之結晶——心之碎片,又把手緊緊握起來。

  然後。

  抬起頭。

  朝小瞳走去。

  在小瞳面前停下腳步,對低著頭,嘴唇微微顫動的小瞳深深鞠了一躬。

  「請原諒我。」

  老師以平靜的、充滿負罪感的、輕微得轉瞬即逝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我曾經愛過你。」

  這就是老師的「真實」。

  ◇◇◇

  幾乎沒有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你總顯得不高興,而他顯得很為難。

  我也一樣,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感到內疚。

  對他的心意與對你的心意。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這讓我感到痛苦,難為情。

  好像我對他犯下了罪。

  因為,我和你在一起的事,抓撓著他的心。

  你卻不知道。

  可是,一想到氣氛如此尷尬,如此讓人沉默,我的心就變得非常寂寞。

  那種疏遠的寂寞,非常讓人懷念。

  第七章懷抱寂寞

  自放映室的上映會以來,已經過了一周。

  明天就是平安夜。忍成老師昨天結束了圖書館的工作,將於平安夜的早上前往非洲的剛果。

  他會在那裡與猩猩結伴生活。

  「——不打算再回日本了。」

  放學後,當我去圖書館員室告別時,他一連平靜地說道。

  「我很感謝日坂同學和井上同學。我本來打算一個人終生背負起對櫂犯下的罪孽。既不希望瞳有任何負罪感,也不準備向瞳坦白自己的感情。」

  即使是現在,對櫂做了無法挽回之事而產生的後悔,也還是沒有改變的。對瞳所保持的感情,也深覺是不被允許的。

  他悲傷地閉上眼睛,然後又對我露出微笑。

  「不過,說出口後,的確讓人輕鬆了不少。終於能夠承認把櫂當做家人所愛的事了。」

  他淡淡地用平靜的聲音說完後。

  「只不過,如果瞳今後能不把我的告白當作負擔就好了。」

  眼神再次因為擔心而黯淡下來。

  上映會當日,小瞳被老師告知「曾經愛過」,看著始終低著頭的老師哭了出來。

  不過,那也許是漸漸融化積聚於心中苦楚的眼淚。

  小瞳站起身輕輕觸碰老師的肩膀,老師也慢慢起身看著小瞳。雖然小瞳因為哭泣一臉悲傷,但還是用嘶啞的聲音對老師說道。

  「……我們真的對櫂做了很過分的事。所以,一個人背負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將櫂的是全部當成沒發生過,是不可能的。我絕對不會那麼做。不可以那樣……兩個人要永遠——背負櫂的事。」

  老師也仿佛得到救贖般,帶著空洞哀傷的表情——

  「是。」

  這樣喃喃道。

  隨後,他把一對耳環的一隻放到小瞳的手中。

  小瞳緊緊握住手掌,將其貼到臉上。

  「小瞳沒有覺得是負擔喲。聽到老師說出真相,反而變得輕鬆了。青梅竹馬的我都這麼說了,不會有錯的啦。」

  老師聽罷眼神變得柔和,回答道。

  「謝謝。我現在也是重獲新生的感覺。這樣就能了無牽掛地啟程了。」

  「……小瞳來過了嗎?」

  我這樣問道。老師則

  露出清爽的笑容。

  「沒有。」

  搖了搖頭。

  「井上同學在午休時已經見過了。幫小瞳扮演他的男朋友,是因為想起過去的自己而無法坐視不理……他是這樣說的。他還為對我惡語相向的事表示道歉。」

  心葉學長就是作家井上美羽的事。

  青梅竹馬的女孩在眼前從屋頂跳下的事。

  他一定是把對櫂的死而感到自責的小瞳,和那時的自己相重合了。

  「日坂同學喜歡井上同學呢。」

  老師突然說出那種話,讓我有點焦躁又感到害羞。

  「是的。非常喜歡。」

  我紅著臉,笑著答道。

  結果,老師也露出耀眼的笑容。

  「我會為日坂同學的戀情祈禱的。另外,請一直做瞳的朋友。

  瞳她總是對我說——菜乃其實是很聰明的。自己不想說的是絕對不問,消沉時卻會悄然無聲地待在自己身邊。只有在自己寂寞時,菜乃才會變得纏人。那些事菜乃都能看得很明白,所以自己才會贏不了菜乃——瞳會選擇公立中學,就是因為不想和菜乃分開喲。她只對我不好意思地說了實話。

  『因為,那間學校里沒有菜乃啊。』」

  我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老師……上映會上,老師對小瞳的事用了『曾經愛過』的過去式呢。但其實現在也對小瞳……」

  老師用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嘴唇。

  然後,他微笑著用溫暖的聲音低聲說道。

  「保密。」

  那就是我和老師最後進行的對話。

  「聖誕節果然要火雞啦。家雞是邪道啊,小瞳。」

  「火雞有腥味,我不喜歡。」

  二十三日的休息日,我在小瞳家裡一邊翻著烹調書,一邊東扯西扯地商量著明天的平安夜要做些什麼。

  我們約好,明天和小瞳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在小瞳家裡自己動手辦個Party。

  由於小瞳表示想好好看到最後,所以電影已經買好了《宛如青空》的再放映預約券。

  我會知道現在這個時期電視劇重播、電影再放映的事,都要歸功於電車內GG商的《文學少女》發售通告。

  因為在文藝志上的三次連載,使得小說的內容也和沒有署名作者的那篇小說出自誰手的疑問一樣,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在探尋作者的人之中,列舉出眾多作家的名字,其中有一個名字變得越來越突出。

  「絕對是那樣啦。」

  「可是,為什麼不署名呢?」

  就在大家翹首以待三年前消失的作家再次登場時,GG上大大地刊登出井上美羽的名字。

  不產生騷動才奇怪呢。

  再加上《文學少女》在三次連載中結束最終章,將在來年開年出版。光是網絡和書店的預約,就已經突破了三十萬冊,而且還在繼續上升。

  我是不是也該在看電影前讀讀小說版呢……到傍晚之前一定……有時間的。

  小瞳在便簽上記著要做的事情。我跪坐在袋鼠的玩偶旁,聽著小瞳的聲音。

  「白天就把雞燒好。bûchedeNoël(蛋糕的一種)也在出門前做好松糕,回來後再裝飾奶油。」

  「……嗯。」

  「聖誕樹早上就從儲藏室里拖出來了,快點來幫忙啦,菜乃。」

  「……嗯。」

  我呆呆地眺望著窗外。天空被灰色籠罩,天氣預報說午後會下雪。

  「怎麼了,菜乃?你從剛才起就很奇怪呢,老是在發呆。」

  小瞳驟起了眉頭。

  我把袋鼠玩偶抱在胸前,和小瞳四目相交。

  「吶,小瞳。你去忍成老師那裡告別了嗎?」

  我一臉嚴肅地問道。小瞳咽下話頭,移開視線。

  「我不去。」

  「為什麼?老師明天就要去剛果了呀。」

  「……」

  小瞳保持沉默,一臉猶豫地咬著嘴唇。

  「吶,為什麼不去和老師見面呢?」

  「……因為那樣比較好。」

  她有氣無力地輕輕嘀咕道。

  「真的嗎?」

  我沒有放棄,袋鼠玩偶湊近小瞳的臉問道。

  「上映會時,老師對小瞳坦白了『真實』吧?不過,小瞳還有事情瞞著老師呢?」

  小瞳的肩膀微微搖晃了一下。

  「小瞳也是喜歡老師的吧?」

  「……」

  「現在也是那樣吧?」

  「……」

  「不管是欺負櫂,還是察覺到櫂愛著老師,都是因為小瞳和櫂抱有相同的感情吧?所以儘管起初兩人相互看不順眼而無視對方,後來卻變得親密……」

  小瞳依舊咬著嘴唇低著頭。

  小瞳幾乎沒有對我談起過家庭教師的事。

  明明得了感冒也要隱瞞,勉強去上老師的課。可關於老師的事,卻閉口不談到不自然的程度。那一定是因為對於小瞳來說,那是特別到想要作為一個人的秘密保留起來的,神聖的存在。

  「再會之後,小瞳也一直很在意老師的事呢。」

  儘管用冰冷的目光瞪視著他,心裡卻多半在心潮澎湃。

  能夠再次遇見喜歡的人。

  不過背叛櫂的自己,沒有喜歡老師的資格。所謂為了壓抑對老師的心意,就只能去憎恨老師。

  唯一能夠被允許去愛老師的,就只有作為櫂的時候。

  想要把櫂的心意傳達給老師的願望中,一定也混雜著小瞳自己的真心。

  小瞳痛苦地低語道。

  「菜乃……我對櫂……不想傷害……很重要。」

  我溫柔地回答她。

  「嗯,我知道。小瞳漸漸變得喜歡櫂呢。櫂也一定是這樣的。」

  櫂和小瞳之間所存在的。

  那是共感嗎?

  還是說,應該是戀愛的一種呢?

  我回憶起初一時的初夏,在亮綠色的街道樹下,與櫂牽著手漫步的小瞳。

  當我向她問起櫂時。

  「不認識、真的是不認識的人。」

  她臉色泛紅,這樣回答。

  「我……一輩子只談一次戀愛。不會簡單就動心的。」

  眼神嚴峻地喃喃道。

  當時,小瞳變得更加漂亮,經常陷入沉思。啊啊,小瞳墜入愛河了呢。我這樣想著,覺得心裡小鹿亂跳。

  小瞳所愛上的,是大她很多的家庭教師。

  但是,櫂也——可能在與老師談著不同種類的戀愛。

  而且,櫂是不是也在愛著小瞳呢?

  小瞳和櫂的關係到底如何,小瞳究竟是懷著何種心情面對櫂的呢。這些大概連小瞳自己都沒法好好說明吧。

  和老師再會之後,小瞳會對我極力隱瞞老師和櫂的事。可能也是由於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無法相信自己的緣故。現在,我能夠體會她的心情了。

  小瞳無法去見老師,是因為還對櫂心存愧疚。

  「小瞳,櫂是覺得如果是小瞳就可以,才同時邀請老師和小瞳一同去看電影的。不可以忘掉那件事喲。」

  小瞳還在猶豫地咬著嘴唇。

  「而且,小瞳想和老師一起去剛果吧?」

  我看著瞪大眼睛的小瞳,把袋鼠抱到胸前笑道。

  「嘿嘿,我知道的。小瞳在便當里吃蝗蟲的理由。小瞳明明很討厭蟲子,而且非常挑食的說。

  因為無論是在熱帶雨林還是熱帶草原都想跟著老師,所以才覺得起碼要能吃得下蟲子才醒呢。丟掉洋服,也是因為老師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輕飄飄的衣服吧?就連澡也可能好幾天才能洗一次。所以你才想要去習慣吧?

  儘管想著絕對不可以喜歡老師,可當知道了老師要去外國時,卻又不由自主地要做些什麼吧?小瞳對老師喜歡得無法自拔呢。」

  「可、可是——」小瞳痛苦地訴說道。「老師那時對我說了『曾經愛過』啊。不是『愛著』,而是過去式的『曾經愛過』——他現在也許已經變心了。」

  ——保密。

  我回憶起那神秘的微笑,感到胸口被揪緊。

  「即使那樣,小瞳也是喜歡老師的吧。」

  小瞳用雙手胡亂揉著頭髮,低下頭去。

  「……我這樣好嗎?」

  「當然了。櫂也是這樣說的。你瞧,小瞳。」

  我開朗地說完,朝窗戶扭過頭去。

  灰色的景色中,白色羽毛般的雪花正緩緩飄落。

  小瞳瞪

  大了眼睛。

  「!」

  我握住小瞳的手站起來,打開窗戶。

  冰冷的寒風吹過面龐,純白的雪之結晶拂過小瞳的臉頰悠悠飄落,受熱漸漸融化。

  從小瞳眼中溢出的淚水與雪相互交融。

  「你可以去喲,小瞳。」

  小瞳不斷眨著眼睛,想止住淚水,可眼淚卻接二連三的湧出。她不甘心地板起臉,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嗚……菜乃,就算我不在了也沒關係嗎?」

  我心中充滿了苦澀和悲傷,想要強顏歡笑卻沒有成功。

  「好寂寞。」

  我壓低聲音答道。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小瞳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我緊緊抱住袋鼠玩偶,哭訴道。

  「好孤單、好寂寞啦。當然非常寂寞了!我們一直都在同一所學校的說!我一做好紅白蛋糕,馬上就會被小瞳拿走。遇到高興的事情時,第二天就能在學校告訴小瞳。在小瞳家裡住下,在被窩裡聊天——那、那些事情,全都不能做了。非常、非常的寂寞,胸口像要被壓垮了似的……!午休時,也不能和小瞳一起吃便當了呢。」

  我越說感覺越孤單,仿佛自己成了寂寞的集合體似的。喉嚨發熱,渾身顫抖,眼淚流個不停。

  我的臉現在肯定變得一塌糊塗。

  小瞳野表情扭曲,泣不成聲地哭了起來。

  「不要走,小瞳。我不要你走!哪裡都不要去……就算叫我一百次笨蛋也沒關係,不要去什麼熱帶雨林。一直留在我身邊。」

  小瞳撲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我也把頭貼在小瞳的脖子上,放聲大哭起來。

  「不要你走,不要。可是,如果小瞳能獲得幸福——去也沒關係!」

  我拼命從嗓子中擠出這句話。

  不要。不想她去。

  寂寞。

  但是,如果有潔癖、最討厭蟲子的小瞳喜歡那人到了可以去為其吃蝗蟲、忍耐不洗澡的程度,那麼,去也是可以的!

  「嗚,因為我是這個世上最了解小瞳的人。小瞳非常想去老師那裡的事,我是很清楚的——所以,平安夜的預定取消也沒關係喲。

  《宛如青空》的電影DVD,我會用郵寄給你的。」

  我用雙手把袋鼠玩偶使勁塞到哭泣的小瞳胸前。

  「這、這孩子會代替我、留在小瞳的身邊,一直給小瞳加油的。」

  小瞳收下了玩偶。

  我們手握著手,兩人的手都是涼冰冰的。從窗口吹入的風也很寒冷,雪花紛紛揚揚地不斷飄落——

  小瞳任憑淚水接連不斷地滴落到懷抱的玩偶上,說道。

  「在文藝社,對井上學長談起櫂的事時……菜乃來了……那時,我感覺不可以依靠菜乃。因為菜乃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被菜乃討厭的話,也許就能明白櫂的痛苦了。

  因為背叛了櫂,所以我必須孤身一人才行——所以,我做了和老師一樣的事——為了讓菜乃討厭我。」

  「真是笨蛋呢,小瞳。」

  我破涕為笑,摸摸她的頭。

  「是啊。我真是笨蛋。可是,直到說出口我才明白。老師也一定是想要毀掉、拋棄一切,讓自己變成孤單一人。」

  因為那樣一來,就不會再對他人的感情感到畏懼、過分期待、胡思亂想結果卻會錯意、受到傷害了。

  可、可是,菜乃就算被我惡語相向也沒有離開。即使我的惡劣性格暴露,在班上被孤立時……菜乃也依舊堅持地守在我的身邊。我明明對地你毫不理睬,你卻總是纏著我不放。你其實知道我是很寂寞的——所以才一直陪著我呢。

  小瞳把臉埋進袋鼠玩偶,嗚咽起來。

  「因此——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相信你。只要是你的話,我無論何時都會相信。所以呢,所以菜乃——如果你說我可以去的話——我就會相信自己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我用盡全力抱緊了自己最親密的好友。

  整個晚上,雪都一直下個不停。

  ◇◇◇

  要是能為重要的人降下白雪該多好,自己一直這樣想。

  那應該是如同被亮光所包圍般的幸福感覺吧。

  瞳,他愛著你喲。

  一開始是因為你和他的妹妹同名的緣故。之後,他漸漸被你自身所吸引。

  去年的十二月,你在合唱團的聖誕公演里扮演瑪利亞呢。那時,和他一起去觀看了。

  在開演前,看見了抱著衣服慌慌張張跑過走廊的你。

  你可能是遲到了吧,顯得非常焦急,一邊跑一邊解下束髮的發卡,放進包包里。

  是那個鑲嵌了很多虹色的施華洛世奇水晶、海豚的發卡呢。

  它從包里掉出來,遺落在走廊上。

  你沒有發現,跑掉了。他將其拾起,非常小心地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等下還給瞳吧。」

  雖然他微微張嘴這樣嘀咕道,卻並未歸還給你,一直自己保存著。

  當他將小心用布包裹起來的海豚從衣櫃深處取出,用略帶苦澀的眼神眺望時。

  當他將起輕輕按在胸口時。

  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全身就像著了火般熾熱。

  那是他的秘密。

  我的這告白,也將很快結束。

  我——和「僕」多次重複的理由,你的話應該會明白的吧?

  沒錯。僕想要變成「我」。

  希望能對「老師」坦白一切。

  希望他說出「愛著你」。

  如果他能只對僕坦白的話,我一定能夠接受這份寂寞吧。

  這樣一來,僕應該就能同你和老師三個人愉快地生活了。

  因為不知為什麼,僕就如同喜歡老師般喜歡著你。

  明明被那樣惡劣地對待過呢。在僕看來,你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生。當你出言不遜時,有時會讓人產生你也許是在關心僕的感覺。每到那時,胸口就會感到一絲暖意。

  也曾和你牽著手回家呢。

  那時的僕因為珠子「我和良介結婚的話,你就要搬出去。」的話而心情低落,所以你才會牽住僕的手呢。

  「你想和老師在一起吧?那麼,就不要因為濃妝艷抹的大嬸的話消沉啊。」

  被你沒好氣地那樣說時,僕高興得幾乎喜極而泣。

  你也曾對著珠子大喊過「櫂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會一直待在這裡!」呢。

  真的、真的很高興。

  僕想和老師一直在一起。因為僕的親人只有老師。

  可是,如果也能和你在一起的話該多好啊。

  如果僕變成「我」,你成為「太太」,能和你與老師三個人在一起的話,寂寞也許就會完全消失吧。

  僕是打從心底里如此相信的。

  因此僕為了傳達這份感情,在電影裡隱藏了信息。

  雖然已經沒法去看了,但至少要將僕的「心」留給你。

  就把記錄這告白的裝置,悄悄藏在你的身邊吧。

  地點已經決定好了。

  你房間內的袋鼠玩偶里正合適。如果用小刀稍微切開肚子上口袋內側塞進去的話,是很難被人發覺的吧?

  因為那隻袋鼠是你的好友日坂同學送的禮物,所以你無論去哪兒都會帶上它的吧?

  等下去拜訪你家,讓你泡下咖啡吧。

  趁你離席的空當,趕快將其藏好。雖然僕不喝咖啡,不過最後這種程度的惡作劇也沒關係吧。

  僕是個沒志氣的人,現在的這種狀況下寂寞得讓人無法忍耐啊,忍不住想要去做蠢事。

  很久以前,僕就放棄了人的身份,對人這種生物感到恐懼。可是,心總的某處卻似乎還想要與這個世界保持聯繫。

  不過,對他人抱著「有可能」的幻想,焦慮不安、卑躬屈膝也好;將幻想打碎變得空蕩蕩也好;都已經讓人感到疲倦了。

  寂寞得無以復加。

  只要活著,這份寂寞大概就會不斷造訪吧。

  即使「老師」接受了僕,僕就真的會感到充實嗎?

  會不會只是變得更加寂寞呢?

  因為,把自己的心全部袒露給他人也好,將他人的新全部據為己有也好,都是不可能的。

  所以,僕想要終結自己的寂寞。

  不過,一生中哪怕只有一次遇到能夠相信的人也是幸福的。

  一生中僅有一次,僕相信了你、老師和僕三個人在一起的幸福未來。三人在一起比什麼都要幸福,三個人一起歡笑的情景。

  那時全身充滿溫暖,從心裡無限湧出喜悅一般的

  美妙感覺。

  為了送出給你們的信息,去參加電影的臨時演員,稍微面向攝像機、第一次笑出來時也讓人非常高興。

  啊啊,僕終於能夠笑了。

  說不定,自己就是為了體會這幸福而出生的。

  那時,僕降下的雪非常輕柔潔白,很溫暖喲。

  啟程時就手握那雪之結晶吧。

  那樣的話一定不會寂寞的。

  和瞳與老師——良介相遇太好了。

  如果你在某天發現了這告白,請不要透露僕遲疑不決、毫無志氣的喃喃自語,只將那句話傳達給他。

  相信兩人,能夠降下白雪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在那一天向我伸出手。

  僕會對著這雪的結晶祈禱兩人的幸福。

  今後,也會繼續為兩人降下白雪。

  ◇◇◇

  持續整晚的雪在第二天早上停止,太陽在蔚藍的天空中閃閃發光。

  中午前來了兩通電話。

  其中之一是珠子小姐的。

  「喂!你說的有別墅的公子哥……我聽說了,那是個女人!我可不是搞百合的!」她大發雷霆。

  不過心葉學長拜託了麻貴學長(?學姐)那邊的秘書高澤先生,為他朋友和珠子小姐的聯誼會做了準備。最後珠子小姐趾高氣昂地表示:「算了,原諒你對我撒了謊。」

  第二件,是有關小瞳的。

  此刻,她正和奧古斯特一同在機場。

  由於大雪的關係,忍成老師乘坐的飛機延誤,他地出發會比預定的時間晚一些。小瞳沒能讓老師帶自己走。

  昨天,在與我分別之後小瞳去了老師的公寓。她對老師說自己要休學,要和他一起離開日本。

  「就算這樣也不行。」

  老師用平靜的眼神注視著小瞳這樣說道。

  「我的確曾愛過瞳,但那是一種在遠處凝望某個美麗清澈的東西的感情,從來沒想過要和瞳一起生活。」

  無論小瞳再怎樣發怒、哭泣或是懇請,都沒能打動老師的心。

  「在森林裡一邊研究猿類一邊生活是我的夢想,我不能讓你也陪我耗在我的夢想中。而且,你最討厭蟲子了,酷熱你也不能忍受吧?我去的地方,對你來說是非常嚴酷的環境。」

  自始至終,老師都是一種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態度。

  「請你永遠記住櫂,但是,請忘了我。拜託了。」

  據說他就那樣微笑著,消失在了登機口的另一邊。

  「誰能……忘得了啊。」

  小瞳的語氣也很平靜。

  她毅然決然地表示,今後要追隨老師的腳步,即便他趕自己回來她也絕不會離開半步,她要做給老師看,蟲子酷暑和驟雨也根本算不了什麼。

  接著,她有些弱弱地開了口。

  「或許老師會一輩子都原諒不了他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接受我……櫂死的時候,老師也是滿腦子都是他,或許今後永遠都會是這樣……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要緊,哪怕我繼續孤獨下去也不要緊。我要留在老師身邊。」

  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很強硬。

  耳邊忽然響起了奧古斯特的叫聲。

  小瞳的聲音哽咽了起來。接著她憋足勁,努力用和平時一樣的冷酷的語氣開了口。

  「告訴你,奧古斯特的名字是我和老師一起想的。弗里德里希·列珀爾德·奧古斯特·魏茨曼,是位德國動物學家的名字。」

  臨別時分,她只對我一個人透露了這個秘密。

  懷抱著寂寞,小瞳踏上了旅程。

  滿大街都充斥著紅、綠、金這三種聖誕的色彩,馴鹿的鈴鐺聲和聖誕歌流淌在街頭巷尾。

  終有一天,老師會牽起小瞳的手。

  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或許要等到幾年後,甚至幾十年後。

  在那之前,小瞳和老師一定都是寂寞的。

  不,即便二人結合在了一起,也會在想到櫂時,一同體會到如同站在皚皚白雪中一般徹骨的寂寞吧。

  但即使如此,總有一天,老師會向小瞳走去。

  小瞳會向老師靠近。

  我堅信這一點。

  因為,那也是櫂的願望。

  所以,一定——

  開演五分鐘前的電影院,四分之三的座位已被坐滿。

  觀眾多是情侶或朋友結伴過來的,或許孤身一人的只有我。

  這麼說來,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看電影啊……

  確認完票上的座位號後,我找到了比較靠近當中的一個位置坐了下來。

  我只聽見周圍人在竊竊私語,說著什麼「真想早點讀到美羽的新作」、「這部電影,我中學的時候看哭了」之類的話。

  啊啊,大家都喜歡這部《宛如青空》啊……都在等待美羽的新作啊……

  心葉學長會怎樣度過聖誕夜呢?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有人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電影票是指定券,那本該是小瞳的座位。

  我驚訝地看向身邊,只見心葉學長正平和地看著我。

  「——心、心葉學長,你怎麼……」

  「冬柴同學給了我電影票,說是為了感謝我在老師那件事上幫了忙。浪費就太可惜了吧。」

  心葉學長將脫下的外套疊好,放在膝頭。

  「而且,這部電影我從來沒有完整看過……這多虧了你……」

  他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

  開演鈴聲響起,燈光暗去,黑暗吞沒了我的全身。

  就在我的肩頭能觸碰到的位置,坐著心葉學長。我正和我望著同一個方向。

  他是來安慰我的吧。

  我只覺得心頭一緊。

  ——因為,我是井上美羽。

  我在學校的放映室聽到了這句話。

  心葉學長嚴肅地將過去的事情告訴了我。

  《宛如青空》中樹和羽鳥的原型,就是心葉學長自己和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孩。

  之前,有個眼神犀利的拄拐杖的女生來看過文化祭合唱劇排練……

  可能她就是羽鳥吧。

  現實中的《宛如青空》里並不只有美好的事物,據說這是一部充滿了傷痛和背叛、絕望與痛苦的故事。

  但是,這篇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讓我心動不已的故事,卻讓我覺得那樣溫柔和溫暖。

  預告結束,標題在藍天的背景下浮現了出來。

  彼此愛慕的二人的閃亮的愛情故事上演了。

  即便我正在和心葉學長一起看電影,但心裡仍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向外撒似的,寂寞。

  這和疼痛或是苦悶都不一樣。

  就好像我的人生中失去了某個決定性的重要東西,而那東西我已經找不回來了——就是這種無奈且無助的感覺。

  那天,我才懂得了寂寞。

  過完年,心葉學長就會從我身邊離開。

  別離就在眼前。

  ——我就算一直這樣寂寞下去也不要緊。

  小瞳堅定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來。

  那麼,我也抱著寂寞前進吧……不知道畢業儀式那天,我能不能笑著送心葉學長離開呢。

  你說呢,小瞳……

  沒有答案。

  可是,那天終會到來。

  在心葉學長身邊忍受著不安和寂寞,我注視著屏幕里從樹葉間投下的溫暖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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