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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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籠罩的庭院中騷動逐漸平復,慢慢恢復原本應有的寂靜。

  儘管有些死者生前是強大的魔法士,但在失去魔力的當下也只是體力強悍的屍體。城裡的人們一時之間因突發狀況而慌張,但隨著眾人漸漸習慣狀況,現在已經靠著包圍戰術一一回收了被操縱的屍體。

  雖然事態逐漸收場,但在這裡什麼都還沒結束。

  在冰冷月光灑落的草地上,埃利克凝視著已死的少女。

  拉爾斯手握阿卡夏說道:

  「好了,我個人是想趕緊砍了她……不過這具屍體日後被人看到也麻煩。既然有這機會,就放火燒了吧。可以吧,赫伯?」

  「問我嗎!」

  愣在原地的赫伯因為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而發出慘叫。他那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四處游移──這時,埃利克說道:

  「我來吧。赫伯,借我魔力。」

  「可是,埃利克你……」

  「我沒問題。她已經死了。」

  這是事實。她的靈魂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只有生者能回憶與她的過去。

  卡提莉亞納就有如生前一般,順從地仰起臉看向他。

  她總是像這樣在他身後等待他回過頭。想學習魔法卻一點也學不會而傷透腦筋的表情浮現在埃利克的腦海。

  「直到最後……我還是沒有好好稱讚過你啊。」

  死去的少女以混濁的眼珠承接滲入月夜中的後悔。赫伯觸碰埃利克的肩膀,注入不具構造的魔力。埃利克使用那份魔力,開始構築為了將她體內的瘴氣升華的魔法構造。

  但就在構築幾乎完成時──黑色人影出現在夜晚的庭院中。

  拉爾斯聽見走過草地的腳步聲,轉過身。

  「……什麼聲音?」

  男人在黑暗中悠悠現身。

  寬鬆的黑衣並非城內工作者的服裝。男人的右手握著長劍,劍身散發金屬的灰色光澤。拉爾斯看見一步步靠近的男人,稍稍歪過頭。

  「那是屍體吧……穿著黑衣表示是罪人啊。」

  「陛下,請後退。」

  赫伯迎上前去想保護君主。也許是那動作讓男人有所反應,只見黑衣男人猛蹬草地,主動朝著三人衝來。赫伯構築防禦的構造。拉爾斯眉頭深鎖。

  「那臉頰的傷口……」

  「陛下認識那個人嗎?」

  「不認識。那是狂王迪斯拉爾。」

  「啥!」

  赫伯的慘叫聲再度迴蕩在夜晚的庭院。手持出鞘長劍的迪斯拉爾發揮簡直不像死者的速度沖向他眼前,高舉起染血的長劍。

  「……!」

  為了彈開物理攻擊而構成的防禦壁。鋼鐵的刀刃嵌進防禦壁的中央。

  展開在半空中的防禦壁瞬間出現數道散發白光的裂縫。正常力道的一劍絕不可能讓結界龜裂至此。那強烈的一擊讓赫伯背脊發涼。

  然而,只憑一般的兵器無法一擊打破魔法防壁。赫伯咽下恐懼,打算強化防禦時──防禦壁在他眼前輕易地由內部被擊碎了。

  「陛、陛下!」

  拉爾斯以阿卡夏的一劍擊碎臣子的防禦壁,就這麼順勢提劍砍向迪斯拉爾。死者以他自己的劍擋下阿卡夏。拉爾斯擋到赫伯前方命令道:

  「滾到後頭,支援我。」

  「遵、遵命!」

  法魯薩斯漫長的歷史上,在無數王者當中,迪斯拉爾實屬特異。雖然最為人所知的是他殘酷的行徑,但實際上若沒有卓越的劍術,根本不可能隻身與數十名直系王族戰鬥。面對受禁咒影響展現過人力量的迪斯拉爾,拉爾斯不禁咂嘴。

  「為什麼我得和迪斯拉爾廢王戰鬥啊,真受不了……」

  「陛下!前面!」

  「我知道。」

  迪斯拉爾的劍橫揮,想奪下拉爾斯的首級。拉爾斯以阿卡夏擋下那一劍,傳至手掌的震動讓他的兩道劍眉緊蹙。拉爾斯架開劍,向前踏出一步,朝著迪斯拉爾沒有防備的軀幹揮出一劍。

  但是迪斯拉爾輕易擋下了那一擊。拉爾斯放棄追擊,向後退開。

  「拖久了不妙啊。不愧是死者,體力好像沒極限。」

  以禁咒驅動的屍體只要以阿卡夏給予致命傷就會停止動作。但對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不對拉爾斯露出破綻,徹底防禦攻擊,並且趁隙回以沉重的斬擊。

  如果每一擊都以阿卡夏招架,雖不需擔憂阿卡夏折斷,但持劍的手肯定撐不住。拉爾斯輕輕按住自己的右手。

  「這狀況,還是叫蕾提來比較好吧?」

  禁咒加上史上聞名的狂王,兩者相輔相成的效果比想像中更惡劣。拉爾斯手持阿卡夏感到猶豫,這時埃利克說道:

  「迪斯拉爾廢王身上似乎加上了比其他屍體更強力的禁咒。那構造可能讓他某種程度重現生前的劍技。」

  「暗殺用的禁咒啊。不過事到如今都六十年了,也不能再讓狂王的殺害人數增加。」

  「無論哪裡都可以,請在他身上劃出傷口。我會從傷口處抽出禁咒的瘴氣。」

  「說得可簡單啊──我試試看吧。」

  拉爾斯調勻呼吸,再度面向迪斯拉爾。月下的狂王將混濁的藍眼對準當今國王。

  另一名死者卡提莉亞納只是靜靜地望著這場違反常理的對峙。赫伯得知她的真實身分是狂王的崇拜者克里絲泰亞,悄悄地注意著她的動靜。

  迪斯拉爾將目標轉向手持阿卡夏的拉爾斯。

  國王對背後的赫伯問道:

  「有辦法撐住一擊嗎?」

  「是有可能,但是……」

  「那就拜託你了。」

  不等赫伯回答,拉爾斯迎向前去。染血的劍身直劈向他的頭頂。

  若遭到正面擊中,恐怕將粉碎頭顱直達胸膛的猛烈一擊。

  赫伯創造的防禦壁僅僅一瞬間擋下了劍鋒。

  但是面對力道超乎想像的強烈一擊──防禦壁立刻發出清脆聲響,迸裂四散。

  「陛下……!」

  劍鋒直逼頭頂。拉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劍鋒,錯失目標的劍擦過拉爾斯的肩頭,一抹鮮血飛濺在空中。

  但在同一時間──奔馳的阿卡夏寒光一閃,斬斷了迪斯拉爾的左臂。

  死者的手臂與手肘分離,在半空中飛舞,黑血從手肘的斷口汩汩湧出。埃利克的詠唱及時趕上。

  曾經擔任禁咒管理者的青年藉助赫伯的魔力施展魔法,在迪斯拉爾腳邊創造了白色的發光圓陣。霎時間自手肘斷口流出的不只是黑血,還冒出了黏稠的黑色液體。拉爾斯輕揮阿卡夏甩去劍身上的黑血,同時向後退開觀察情況。

  「真受不了。看來是解決了?」

  埃利克的詠唱將禁咒的瘴氣自狂王體內迅速抽出。失去驅動身體的力量,迪斯拉爾的壯碩身軀開始傾頹。赫伯目睹事態終於收場,鬆了口氣。

  「真沒想到居然會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廢王啊……」

  「你不是專攻歷史嗎?能遇見他本人很榮幸吧?」

  「這位大人留在資料中就很夠了……」

  埃利克的詠唱依然持續著。黑色液體不斷自迪斯拉爾體內流出。

  象徵著惡夢終結的情景。然而,下一瞬間──

  「國王大人!危險!」

  自黑暗中奔馳而來的雫吶喊。

  在白光包圍下,逐漸失去力氣的狂王用僅存的右臂高舉起劍,猛蹬地面跳向拉爾斯。

  過去曾屠戮數十名法魯薩斯直系王族的瘋狂劍刃直逼拉爾斯的上方。

  王咂嘴就要舉起阿卡夏招架──

  ──但在這瞬間,雫使勁投出的「某物」擊中了迪斯拉爾的背。

  迪斯拉爾的架式在空中瓦解,掉在草地上。拉爾斯向後退開躲過了那一擊,跑過來的雫對他喊道:

  「國王大人!請破壞那個!那顆球!」

  「球?」

  雫指向拉爾斯的腳邊。拉爾斯低頭一看,裡頭彷佛裝著黑霧的水晶球就掉在那裡。剛才雫就是用那玩意兒扔向迪斯拉爾吧。埃利克暫停了詠唱,雙眼圓睜。

  「那個,該不會是禁咒的核?」

  「禁咒的核?為什麼你會帶著那玩意兒?我懂了,看來蘿蔔女就是犯人吧。」

  「不是我!國王大人還是老樣子,識人不明耶!」

  雫說著從迪斯拉爾身旁跑到三人面前。披著寬鬆上衣的她雙手抓著剛才用來包裹水晶球的黑布。她不知究竟在何處做了些什麼,在這危險的夜裡隻身出現。埃利克問她:

  「梅亞呢?」

  「咦?啊,我先找地方放著了。手上拿著球會一直撞到鳥籠。」

  「我比較想問,這顆球

  是從哪裡找來的?」

  拉爾斯拎起雫的領子,那態度讓雫揮舞雙臂掙扎。

  「請放開我啦!再不快點,他又要爬起來了!」

  「有必要先制伏嫌疑犯啊。」

  拉爾斯這麼說著,還是將雫往身後推開,走向滾落地面的水晶球。

  雫向後跌了半步後站穩身子,將手伸進另一隻手拿著的黑布中。埃利克不經意地看向她,與她的黑色雙眸四目相對。

  ──那是一抹彷佛映不出月光的漆黑。沒有自我的人偶的眼神。

  埃利克目睹了那明明屬於她卻又不代表她的雙眼,頓時理解了來龍去脈。

  雫將手自黑布中抽出,手握綻放銀光的短劍。

  阿卡夏敲碎黑色水晶球。失去了禁咒的核,卡提莉亞納的身軀隨之癱軟倒地。

  就在同時,雫手中的短劍恰巧在拉爾斯的視線死角。她無聲地朝著國王衝刺。

  「雫!」

  短劍朝國王的背刺出。

  但拉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揮劍招架。手中短劍應聲落地,雫失去平衡。

  國王手持阿卡夏轉身面向她。埃利克從後頭追上雫,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赫伯對著交錯的兩個人影驚聲尖叫。

  混亂支配的瞬間過去。

  為了終結混亂的阿卡夏朝著雫的頭頂劈落。

  面對毫不留情的一擊,埃利克將她向後推開,自己取而代之來到劍下。

  阿卡夏無法停止。赫伯拔腿奔跑想制止國王,然而已經太遲了。

  鮮血四濺的結局近在眼前。

  響徹明月照耀的夜空中的卻是……劍與劍互相撞擊的金屬聲。

  「有一手。」

  拉爾斯簡短說完,再度擺出架式,俯視以護身用的刺劍接下王劍一擊的埃利克。

  埃利克的視線一瞬間飄向自己持劍的手,但並沒有收劍入鞘,而是重新握緊了劍柄。拉爾斯冰冷的命令聲傳來。

  「不過下次就會要你的命。讓開。」

  「我拒絕。」

  「想為罪人犧牲?又想重蹈覆轍了?」

  「她不是罪人,我也從來不認為我是清白的。現在她只是被人下了精神魔法。我會為她治療。」

  埃利克俯視癱坐在草地上的雫。她以沒有光芒的雙眸回望埃利克。

  「──可以殺了我啊。」

  思考瞬間停擺。倒抽的一口氣靜靜地凍結埃利克的身軀。

  四年前的同一句話。

  死去的少女在記憶中微笑。

  她的心愿究竟是什麼?自己當時能否回應,又或者是拒絕了?

  有罪的──究竟是誰?

  自被操縱的雫口中吐出的話語讓埃利克呆站在原地。目睹友人的反應,赫伯也為之屏息。王只是冰冷地觀察著兩人。

  雫臉上浮現笑容──那笑容突然揪成一團,頭痛般以雙手按住自己的頭。她縮起顫抖的身軀,倒在草地上掙扎。

  「不、不對……我、我才不會說這種話……」

  雫痛苦地甩著頭,雙手十指的指甲深深陷進皮膚。嘔血般的痛苦呻吟自喉嚨斷斷續續地冒出。

  「……我……我不想要……」

  「雫。」

  ──精神魔法的負荷對魔法士之外的常人可說是難以承受。

  塗改記憶與意識,藉此操縱精神的壓力。一旦違抗命令就會感受到本能性的恐懼。就如同孩童害怕黑暗與死亡,難以抗拒的純粹「恐懼」。現在的雫恐怕正處於這樣的狀態。

  但是儘管流著淚,咬緊嘴唇──她還是吐露自身的意志。

  「……不、不是那樣……我…………我不會輸。」

  埃利克為之屏息。

  絞盡精神擠出的聲音。痙攣抽搐的身軀孱弱得只消一劍劈落就會消殞,無從抵抗就這麼消逝。面對莫名其妙的精神壓力,她現在應該甚至無法思考才對。

  儘管如此──儘管她陷入這樣的狀態,她還是說出了「我不想輸」。

  「雫……」

  埃利克收劍入鞘,跪在她身旁。

  她肯定一直都很害怕。突然被扔進這個陌生的世界,埃利克還記得認識她的第一天,她哭泣的模樣。就有如在宮廷中孤單一人的卡提莉亞納,但雫心中的不安也許更在她之上吧。

  ──然而雫終究與卡提莉亞納不同。她總是不放棄前進。

  冰冷的月光灑落,濡濕綠草的淚珠反射蒼白的光芒。埃利克抱起她顫抖的身軀,站起身。她的眼神彷佛在黑暗中尋找看不見的東西,仰望著他。

  「……埃、埃利克,我……」

  「嗯,抱歉……已經沒事了。」

  面對已經失去的卡提莉亞納,以及未來可能失去的雫──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又該如何面對。尋尋覓覓的答案就這麼單純。

  ──只要回過頭回應她堅定的意志。

  覺得別相遇比較好而故意遠離,不具有任何意義。就算沒有與自己相遇,雫還是會選擇不放棄的那條路。明知自己的脆弱也不會放棄挑戰。她與為了尋求終點而接受死亡的卡提莉亞納不同,總是朝前方邁進──從塔頂跳下時肯定也相同吧。

  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在旁守護與扶持,不讓她的意志屈服。現在一切都還沒結束,尚有無數轉圜的餘地。埃利克如此相信。

  「你很努力了……睡一下吧。」

  埃利克低下頭讓自己的前額觸碰雫的額頭。體內還留有剛才赫伯給的魔力,埃利克用那份魔力施展了催眠的魔法。雫的眼皮逐漸往下掉。

  最後她輕聲說道:

  「埃利克,我不想死。」

  他知道這才是她的真心話。就算她不說,埃利克也明白。

  所以埃利克抱起少女的身體──簡短地喃喃回答:「我曉得。」

  遠方似乎有一陣騷動,傳來人的呼喊聲。

  拉爾斯的視線一瞬間飄向那個方向,但立刻拉回埃利克身上。魔法士抱起了失去意識的少女,王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

  「讓我殺了那玩意兒或是要一起陪葬,隨便你選吧。」

  「兩種我都拒絕──前些日子不是約定過了?如果拿不出能讓我也接受的理由,就不能殺她。」

  當時埃利克責難拉爾斯逼迫雫從塔頂跳下,這個約定就是拉爾斯提出的退讓──更正確來說,是蕾提希亞逼迫他退讓。

  而王接受了這個條件,埃利克才同意讓她在王城內生活。

  當時埃利克認為,如果她忍受不了國王的對待而選擇離去,那也無所謂。如果她沒放棄,待在城內──埃利克打算在這段期間調查法魯薩斯王城內的龐大資料。會得知卡提莉亞納的真實身分,只是調查過程中的副產物。

  「那女的剛才想殺我,還需要其他理由?」

  「成天做些招惹怨恨的事,您還真敢說啊。不過,她不會因為這點原因就起殺意,恐怕是精神受到控制,被人灌輸了殺害您的命令吧。就和單純的道具相同,她本身沒有罪過。」

  「不過她確實是危險分子。現在收拾掉,我也能高枕無憂。」

  「現在殺了她,就會失去今晚犯人的線索。」

  埃利克的這句話讓王散發的殺氣第一次微微消減。他歪著臉看向埃利克。

  「你的意思是對這女人下咒的,和今晚的犯人是同一個?」

  「八九不離十吧。光是喚醒屍體也沒有太大的意義,頂多只是在王城營造一時之間的混亂。在這段時間以狂王迪斯拉爾當作障眼法,操控她趁機殺害您才是主要目的吧。大家也都知道您平常是怎麼對待她的,而且她也比較能無視身分與職務靠近您。」

  「最後再把禁咒的罪過栽贓到你身上。大概就是這樣吧?」

  「正是如此。」

  埃利克的視線一瞬間飄向懷中的少女。

  她就只是在這座王城拚了命地工作吧。雫的個性會抗拒把自己身上的負擔交給別人。儘管來到這世界並非她自己的責任,但她還是在困惑中背負起無從發泄的壓力,感到迷惘的同時摸索著下一步的方向。

  拉爾斯微微轉動劍柄,視線彷佛在檢視在月下散發寒光的劍刃,繼續對埃利克問道:

  「不過你所說的也只是一種可能性。比方說你想這樣說服我,但其實你和那女的才是主謀,這也不是不可能。既然如此,掃除所有可能性肯定比較舒服吧?」

  「掃除到最後就是血腥肅清吧?」

  萬分譏諷的回答,但拉爾斯嗤之以鼻。王揚起手臂就要對兩人舉起劍──

  但在這時,拉爾斯因為從背後傳來的衝擊而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不知不覺間,透過轉移來到這裡的女魔法士就站在他身後。

  「……是怎樣啦,蕾提?」

  「我才想問你到底是怎麼了啊,蠢哥哥!把回收屍體的工作扔給屬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又在欺負那個女孩子!」

  「是他們不好。我沒有錯。」

  王妹聽見他那孩子氣的辯解,掌中再度浮現光球。剛才擊中拉爾斯背部的大概就是那個吧。

  國王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裡啊,蕾提?熬夜對肌膚不好喔。」

  「不但找不到迪斯拉爾廢王,哥哥大人也不知道在哪裡晃蕩,有人跑來通報我了!結果居然連埃利克也不見了,我連忙趕來一看,沒想到……你不是說過已經沒必要懷疑那個女孩了嗎?」

  「那也不算我說的,是你逼我說的。」

  「給我好好工作!」

  面對妹妹咄咄逼人的怒氣,拉爾斯擺出一臉不情不願。他收劍入鞘,對埃利克擺擺手。

  「沒辦法。今天就放過你們吧。不過,克里絲泰亞得好好處理掉,這就是交換條件。」

  「……我明白了。」

  埃利克將昏睡的雫託付給赫伯。拉爾斯的眼神一瞬間飄向直到最後都沒有動作的卡提莉亞納的軀體,隨後便扛起迪斯拉爾的屍體,與妹妹一同離開。

  霎時間恢復寂靜的月夜下,埃利克回頭看向倒在草地上的卡提莉亞納。

  禁咒的核被破壞的她像睡著般閉著雙眼。年老女性的臉上掛著安詳的表情,簡直無法聯想到過去的卡提莉亞納。但是看著那純真的表情,埃利克卻覺得「這確實是她沒錯」。

  埃利克在她身旁跪下。

  「如果我當初……多轉過頭看看你就好了。」

  卡提莉亞納大概遠比雫脆弱。

  也許她總是沉浸在不安與恐懼中,等待著埃利克注意到她,對她展露微笑。因為每當埃利克回答「開心啊」,她總是會露出鬆了口氣的安心表情。

  少女因為「大家都會注意」這樣的理由對紅花充滿欣羨。她心中真正期望的──肯定就這麼單純吧。

  就這麼單純的事,當時自己沒能做到。在他知道如何回應那期望之前,結局就已經迎面而來。

  埃利克輕觸卡提莉亞納的肩膀,閉起雙眼。一直屏息靜觀的赫伯擔憂地對他問道:

  「沒問題嗎?」

  「我沒事。你先回去。」

  埃利克這麼說完,赫伯顯得有些躊躇。但也許是擔心雫的身體狀況,他三步一回頭,兩步一回頭,最後終於走向庭院彼端的城堡。

  在場只剩下埃利克一人後,他開始了漫長的詠唱。

  在照耀紅花的明亮月光下,他為死去的身軀構築魔法。

  「永別了,卡提莉亞納。」

  青藍火焰升起,埃利克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直到火焰徹底吞噬她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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