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亞號艦隊決戰
三天後──
午餐過後，我再次集合全體來到作戰會議室。
我將接受「亞號艦隊決戰」命令一事傳達給艦娘們。
大家交頭接耳了一陣。
畢竟是前任也接下，並且沒能完成的任務。大家應該都有覺悟，總司令部會再次下達此一命令吧。
長門上前。
「當然會派我出擊吧？」
「是沒錯……只不過我們不會馬上出擊，這次我要將時間花在準備上面，一星期之後再執行作戰任務。」
「喔？不馬上出動嗎？」
「考量目前的資源存量，我們無法多次出擊。所以要儘量做足準備，並把全力放在那一次出擊上。」
「嗯……這樣很乾脆，我不討厭。」
陸奧也顯得有些愉快地出聲：
「哎呀，哎呀哎呀，我也有出場機會嗎？」
前任派出過的成員當然會認為自己此次也會出擊，大淀站在艦娘們的最前面。
愛宕和足柄也一副認為這次一定會輪到自己的樣子。
只有留著黑色妹妹頭的少女──羽黑的鬥志似乎沒有這麼旺盛，她在會議室後方縮著身子。艦娘圖鑑中，青葉也寫到羽黑是個「怕生」的艦娘。
──果然，我考慮的人選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身為提督，最重要的工作可以說是決定要派誰出擊。
要選出交付第一個工作的艦娘們。
而如果失敗了，應該就會是我最後一個工作。
我發表自己花了三天時間評估後，選出的艦娘們。
「……旗艦是戰艦長門。」
「嗯，很好！」
長門緊緊握拳。
「接著是戰艦陸奧。」
「輪到我出場了呢。好呀，看我好好表現！」
陸奧上前，一副想要展現那婀娜多姿的體態般手扠上腰，身體呈現美麗的曲線。
雖然是在這種狀況之下，但我還是差點看到臉紅。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不擅於女性交際的特質，居然會對身為提督的工作造成影響。
我輕輕咳了一下，繼續唱名：
「重巡洋艦愛宕以及足柄。」
「乓啪喀乓～！提督，我會成為你的助力喔♪」
「出擊啦！戰場、勝利在呼喚我啊！」
到目前為止，所有被點名的艦娘都覺得理所當然。
我看了看自認會被唱名的大淀。
「抱歉……這次我要改變一下人選。」
「咦？」
「我知道大淀已經抱有相當覺悟，但我是在看過戰鬥記錄之後，才決定這次要派出其他艦娘。」
她緊緊咬唇。
但大淀的臉色陰鬱也只是一瞬間，她馬上露出笑容。
「如果提督認為這麼做比較有勝算，那我認為確實該調整成員，不需要顧慮我。」
「謝謝你，這是我充分考應過之後才得出的結論。我們會擊破沖之島海域的深海棲艦，為前任與你出一口氣。」
一直保持笑容的大淀，閃爍了眼鏡下的雙眼。
「……好的……提督，我相信您。」
艦娘們彼此悄悄交談。
最優秀的輕巡大淀被排除在外了，那會派出其他重巡嗎？可是沒有重巡像愛宕和足柄那樣有經驗，就算重巡的基本性能比輕巡好，但訓練不足的艦娘難以出動。
不可能是要派出驅逐艦吧。
既然這樣，到底是誰？我聽到她們彼此交流著這類話語。
我發表準備派出的艦娘名字。
「標準航母，赤城。」
「非常感謝你，就請交給我吧。」
赤城上前。
長門露出顯得意外的表情。
「派出航母？」
看樣子有必要針對她的疑問說明。
「嗯，對一個艦隊來說，航母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我知道航母很有用，因為前任提督也曾經嘗試過。但敵方的航母太強悍，以我們鎮守府擁有的飛機來說，不是沒辦法太有效地與之交戰嗎？」
「航母的熟練度本身沒有問題，之所以無法抗衡的原因……」
我認為是前任在運用方面出了問題。
但我並不打算這麼說。
批評已經不在這裡的人，是一種很沒品的行為。我想換一種方式說明會比較好。
「……總之，我有考量出最理想的運用方式。」
「唔……既然提督都說到這個份上，那就這樣吧。反正我會用我的拳頭粉碎深海棲艦的！」
見長門接受現況，艦娘們的焦點就轉到下一步。
最後一個人是誰？
大多數目光都集中到秘書艦加賀身上。
她是這個鎮守府最優秀的標準航母，也是擁有最精良艦載機的艦娘。
然而我的想法卻不一樣。
「第六人是……輕型航母，瑞鳳。」
「咦咦咦～～～～？」
發出慘叫般聲音的不是別人，就是瑞鳳自己。
她應該完全沒有料想到吧，就連站的位置都在艦娘們隊伍的最邊邊上。
連她旁邊的龍驤和祥鳳都跟著發出驚呼。
其他艦娘的動搖也超乎預料。
長門跨著大步逼了過來。
「提督，這是什麼意思？派出瑞鳳？這傢伙不是輕型航母嗎！」
「……呃，是啊……但從過去搜索敵人的成功機率和迴避率來看……」
「她的裝甲和耐打程度可是差了一截耶？」
「是這樣沒錯，但為了擊破目標海域的深海棲艦，我評估出最理想的艦隊編制喔？」
「笑話！既然要選航母，起碼第二位該派加賀吧！」
「加賀身負只有她才能夠做到的任務。」
「我不能接受！輕型航母在那片海域派得上用場嗎？」
長門怒吼。
成為爭執源頭的瑞鳳困惑地東張西望。
「啊……唔……」
但其他艦娘也都抱持懷疑態度。
──要說派得上用場嗎？
「當然派得上用場。只要好好閱讀過去的戰鬥紀錄……」
「在這個艦隊的戰鬥，我可都是親身經歷過！戰場上只有火力跟裝甲有用！」
「……我不否認你的論點，但艦隊裡的每一種船艦都有各自的用途。在這個鎮守府里，瑞鳳實戰經驗的豐富程度僅次於赤城，我認為在沖之島海域行得通。」
這是我仔細研究戰鬥記錄後所做的判斷，我也只能說明到這一步了。
我沒想到會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所以也沒準備更有力的說服材料。
要說我太天真，確實是這樣沒錯……
現在我的心情就好像在解數學題時，明明解出了答案，卻無法說明解法一樣。雖然我也還不知道這個答案到底對不對。
要怎麼說明呢？
或許我顯得困擾的態度，讓長門變得更加不信任我。
她說出不得了的話。
「提督該不會是偏袒瑞鳳吧？」
「什、什麼？」
「我聽說你來到鎮守府之前就認識她，你們感情不錯喔？」
「確實，我在成為提督之前的某次戰鬥中看到瑞鳳，在剛來到這個鎮守府的時候，也跟她有所交流。但這跟我選擇出擊成員沒有關係。」
「真的嗎？」
「在可能影響到作戰成敗的情況下，我怎麼可能偏袒某個人？」
「你有辦法證明自己沒有夾帶任何私人情感嗎？」
「咦？這是要我怎麼舉證……」
一陣騷動。
瑞鳳顫抖著雙肩，看了看我後開口說道：
「那、那個！」
她這麼一說，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場面登時安靜下來。
但瑞鳳沒有繼續說下去。
看樣子預料之外的拔擢，以及周遭艦娘的不安目光讓她說不出話。
她的眼中滾出淚水。
「…………………我、我…………做不到！」
奔了出去。
瑞鳳奔出作戰會議室。
我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舉動。
「瑞、瑞鳳？」
──我該追上去嗎？
不，這樣就無法以態度對其他艦娘明示，反而會真的變成偏袒。
艦娘們的騷動來到最高點。
推測與妄想張開雙翅來回飛舞。
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出動去沖
之島海域──將是鎮守府崩解的危機！
「啪！」的一道聲響震盪空氣。
場面接著安靜下來。
那是加賀擊掌的聲音。
艦娘們被她銳利的目光一瞪，個個閉上嘴巴。
沉默充滿緊張氣氛。
加賀環顧大家一圈，接著以重壓的口氣說道：
「……不滿提督的決定嗎？這樣……那就來告訴我能夠壓制沖之島海域的方法，還是大家希望看到跟前一次一樣的結果呢？」
艦娘們說不出話。
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能提出妙計，而大家也不希望得到跟前一次同樣的結果。
無法擊破深海棲艦導致輸送作戰失敗，未能完成命令的前任提督遭到撤換。
當然不想重蹈覆轍。
長門雖然不能接受，但也不再反駁。
如果拘泥於火力和裝甲，就會變成跟前次一樣的編成。然後要是又得到相同結果……
我重新戴好帽子。
「這是為了取勝而提出的編成方案，而不是偏袒，所以我沒有準備任何證據來證明我沒有。如果無論如何就是信不過我，我也不會強迫你接受。」
「唔……」
長門思索了一下。
我聳了聳肩。
「但就算你不相信我，我還是相信你的喔？」
「嗯哼？」
「不論是什麼編隊，只要有你，都會帶領艦隊獲得勝利……」
「！」
長門的表情整個亮起來。
眼睛閃爍光輝。
我只是試著說說看──該不會點燃她的鬥志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好搞定……不，真積極。
長門伸出拳頭。
「那是當然的！只要有我在，怎麼編成艦隊都不是問題！與敵軍戰艦互毆的工作就交給我！」
長門真是個好人。
＊
瑞鳳的房間──
驅逐艦雷、電好像有追上她，告訴我她在哪裡。
我敲了敲門，但沒有反應。
要是太用力敲門，反而會像在脅迫她一樣。
但也不可能就這樣打道回府，我認為這次作戰絕對需要她的力量。
我打開門。
看到她的房間──
裡面堆滿飛機。
那不是真的飛機，而是製作精良的模型。這些模型擺滿了一整面牆的玻璃門櫥櫃。
對喔，她是真的很喜歡飛機。
模型盒也堆成一座山。
瑞鳳坐在模型圍繞的房間中央桌前，背對著門組裝模型。
她看起來很專心，沒有發現我已入內。
好像正一邊嘀咕著什麼，一邊專心一致地進行手上作業。
我仔細聆聽──
「我又逃避了呢……但我不像長門姊那麼強悍啊……唉……就算不強，但腳真的很可愛呢……腳喔……」
儘管房間裡面已經有好幾架九九式艦轟模型，但瑞鳳一邊組裝新的九九式艦轟一邊叨念。
要是就這樣不說話也不太好。
我咳了一聲。
「咳，嗯哼！」
瑞鳳抖了一下肩膀，回頭往我這邊看過來。
「提、提督……？」
她的眼神就像害怕被罵的小孩。
我在門口這邊盤腿坐下。總之我覺得由上往下看會產生一種威壓感，這樣不太好。
「不好意思啊，因為你沒有應門，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
「嗚哇啊……對、對不起！」
「瑞鳳，這次的編成雖然大家頗有意見……但長門已經接受了，剩下就是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長門姊接受了？但、但是，我在前次演習的時候打輸了……那個……提督真的認為我可以好好表現嗎？」
她似乎對自己也沒有信心，認為是我在偏袒她。
我先以一句「會花點時間喔」為開場白──接著在地上攤開資料。
「這是過去的戰鬥紀錄。」
「是……這是……？」
「你看看這邊的數字，這是中彈時的狀況……」
我耐心地教導她如何閱讀資料，並且向瑞鳳說明從這些資料導出的艦娘性能──也是將圖鑑裡面所沒有記載的項目數據化之後的結論。
她提出了幾個問題，我也一一回答。
這好像軍校裡面教官與學生之間的互動。我雖然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但學科成績卻不差。
我一一解答問題之後，一開始顯得不安的瑞鳳也漸漸改變了表情。幾個小時之後，她以理解的神情點頭應允。
「……原來是這麼回事。」
「雖然這只是推測，但我認為有賭一賭的價值。」
「我稍稍能夠理解提督選上我的理由了……大概吧。」
太好了。
看樣子我合理地說明了我依循的道理。
然而她的表情卻還帶著一絲陰霾。
「你擔心什麼嗎？」
她含糊地小聲嘟囔：
「……我、我……明明是艦娘……但提督叫到我的時候，我逃避了……明明總是說輕型航母也可以有所表現的……提督真的相信我嗎──」
「沒問題！」
我將手放在瑞鳳肩上。
她尚未完全相信自己的力量，才會像我來到鎮守府那天那樣，比其他人更努力訓練吧。
「我從過去的資料之中，合理地判斷你能夠好好表現，也知道你很努力……請你要『信任相信你的我』！」
「提、提督……」
瑞鳳又濕了眼眶。
並紅起了臉。
我摘下帽子，低頭致意。
「剛剛在會議上……沒有事先商量就逕自發表，並驚動到你一事，完全是我的責任。畢竟你從來沒有因為害怕深海棲艦而逃避過。關於這點，需不需要再從頭檢視一遍戰鬥紀錄呢？」
「咦？不、不用了！剛剛已經看了好多資料！」
瑞鳳慌忙搖手。
「那你願意出動嗎？」
瑞鳳想了想之後，點點頭。
「我知道了，我相信自己！提督也請相信我，相信輕型航母可以活躍。」
「這是當然。」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相信我喔？就算有危險，直到最後都要相信我喔？」
「我答應你，不論什麼時候我都相信你──相對的，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喔？」
「是，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
「謝謝。我會傾盡全力，讓你們能夠擊敗深海棲艦，並且平安歸來。」
「提督，萬事拜託了！」
她開心地笑了笑，並深深鞠躬。
然後──
抬起頭之後，瑞鳳吁了一口氣。
「唉……」
「嗯？不好意思，我一下子跟你講太多，讓你聽累了嗎？」
「啊，不是這樣。只是覺得有點可惜……啊哈哈。」
「可惜？」
「呃……那、那個，講這種話或許會惹其他人生氣……但當大家懷疑我被提督偏袒的時候，其實我心裡是有點高興，想說提督也許把我當一個女孩子看待……啊啊啊，還是好丟臉！你當作沒聽到吧！」
「這、這是……」
我其實也不是真的只把瑞鳳當艦娘看待……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有點驚訝。
──怎麼可以這樣想！
瑞鳳是艦娘。
我是提督。
以她的立場來看，我是長官。
在這個組織裡面，長官的命令是絕對的，甚至有時候會命令部下犧牲性命。
這種情況下，要是我對艦娘抱持私人情感，甚至將之表露出來，難道不是不可容許的公私不分行徑嗎？不是一種濫用職權嗎？
瑞鳳卻說「也許把我當一個女孩子看待」。
難道她希望我把她當成普通女性看待？
是所有艦娘都這樣想？還是只有瑞鳳比較特別呢？我不知道。但我應該更謹慎地顧慮她的心情吧。
──畢竟，我覺得瑞鳳很有魅力。
我要小心不要讓自己的發言變成上對下的強制命令，並且顧慮到瑞鳳的心情，用我的話告訴她。
簡直像在拼圖一樣。
「……瑞鳳很有魅力的喔。」
「這是指身為艦娘的性能方面吧？謝謝你稱讚。」
「啊，不……是把你當成一個女性看待所得到的感想……我
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美……跟你聊天也覺得很開心。」
「咦？咦？」
「……我並沒有熟悉女性到可以對女性品頭論足，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話有多少價值……就是……我覺得你不需要因為認為自己沒有女性魅力而失落──我想說的是這個。」
「嗚啊啊啊……」
這說法實在很迂迴。
不過，這樣應該能在不帶我個人情感的狀況之下，讓她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了吧。
瑞鳳連耳朵都紅透了。
「很、很有魅力？」
「咦？啊，是啊……我是這樣覺得喔？」
「很、很可愛？」
「是啊，尤其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可愛。」
「嘿嘿嘿……比九九艦轟的腳還可愛？」
「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比吧？我不太會說明，但按照人類基本的價值觀來看，我認為你很有魅力。」
「不、不可以，提督……怎麼這樣……我、我們是提督和艦娘的關係耶……」
「……嗯……這點我很清楚。」
我的情感想必不被容許。艦娘是人類的希望，是對抗深海棲艦唯一的手段。
我把不熟悉的感情壓到內心深處。
瑞鳳仍然碎碎念著：
「……哈啊啊啊……我雖然沒有戶籍，但還是可以舉辦婚禮吧？啊，可是，人類跟艦娘能生小孩嗎？」
──嗯？怎麼好像聽到婚禮什麼的字眼？
不會吧，怎麼可能。
看樣子我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興奮，得要繃緊精神才行。
「瑞鳳啊，我想跟你聊聊將來。」
「好、好的……關於我們的今後……？要什麼時候考慮？現在嗎……啊，不，沒什麼。」
「因為我需要儘可能多做一些，希望你可以協助我。」
「呼啊啊啊……這麼突然……就、就說要多做……？」
瑞鳳轉著眼。
這反應有點出乎預料，我歪了歪頭。
「你還好嗎？雖然我知道你要準備出擊與訓練就夠忙碌了，但我希望從今天起，每天早晨和晚上你都要做……」
「等、等一下……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一定做得到。」
「做、做得到嗎？」
「之前不就做出天山了嗎？」
「咦？」
「就算多一架也好，這次作戰需要更多高性能艦載機。拜託你了。」
「………………啊──啊，嗯。」
瑞鳳不知為何滿臉通紅。
我雖然覺得已經儘可能顧慮她的心情了，但要跟女性溝通果然還是很困難。
我得多多學習才是。
＊
接到來自總司令部的命令後，過了十天──
今天就是最後期限。
「從現在起，將執行『亞號艦隊決戰』任務！」
我說完之後，六位艦娘敬禮，駛出港口。其他艦娘則揮著手目送她們離去。
幾個小時之後。
到了即將闖進沖之島海域的時間。
我一個人留在司令室，守望著六位出擊艦娘的狀態。
秘書艦加賀不在這裡。我交派了其他任務給她，她則為了準備已經先出去了。
螢幕上顯示著長門、陸奧、愛宕、足柄、赤城、瑞鳳的身影。
她們在水面上滑行，馳騁於汪洋大海。
進入沖之島海域後不久──
發出偵察機的瑞鳳出聲：
「長門姊，偵察機發現敵方小規模部隊了！」
「好！全艦，準備進行炮雷擊戰！」
艦娘們開始準備交戰。
能不能發現敵軍艦隊，取決於預測的精準度、偵察機的熟練程度，以及……最後就是看運氣。我認為瑞鳳滿足所有條件──她也完美地回報了我的期待。
我在螢幕前點點頭。
我們可在有利的狀況下接戰敵軍。
赤城與瑞鳳放出艦攻隊，以求制敵機先。
看對方的動作，應該是還沒有搜索到我們。從過往的紀錄看來，這絕對不是無法獲勝的對手。
但我還是無法掩飾緊張之情。
因為我曾親眼看過，即使超近距離下的直擊炮火也無法傷其分毫，而遭到單方面蹂躪。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不禁冒出黏汗，幾乎要窒息。
──真的能夠打倒深海棲艦嗎？
敵方艦隊由重巡RI級、雷巡TI級elite、雷巡TI級elite、輕巡TO級、驅逐HA級、驅逐HA級構成。
看來沒有大型深海棲艦，而是巡洋艦隊編組。
赤城低聲說：
「看來應該是敵軍的前衛部隊，我們不能因為這種對手就陷入苦戰。」
她說得沒錯，我們的目標中心艦隊，據推測應該是展開在這片海域的深海棲艦艦隊中心處。
出擊的艦攻被敵軍發現，深海棲艦發射對空炮火。
但比起前幾天演習時長門等人打出的彈幕，這炮火顯得薄弱許多。
艦攻悠悠地接近，拋出魚雷。
揚起水柱。
異形敵艦發出慘叫。
擁有如動物般柔軟度的船體，變成像石像那樣粉碎崩解，沉沒而去。
──擊沉了！
我第一次擊沉「敵人」了。
深海棲艦的隊伍為了採取閃避航行，整個分崩離析。
我軍艦娘抓准這個機會拉近距離，將敵軍納入射程內。
長門大吼：
「所有主炮齊射！開──！」
巨響撼動水面。
就連透過通訊儀傳過來的聲響，都是能夠強烈震盪著腹部的聲音。
明明是白天，但掩蓋長門身影的巨大炮火火光，把周圍照成一片火紅。然後，從炮口冒出的白煙，讓螢幕畫面變成一片白。
轉瞬之間……
水柱就像要包住敵艦那樣揚起。
發生爆炸。
第一發命中！
我在內心拍手喝采。
這很厲害。至少以一般軍艦來說，第一發可以落在極近距離下就算及格。要是射得太偏，炮手就要被當了。
第一炮就可以打中，表示該艦的熟練度相當高。
因為41cm聯裝炮直接命中，讓深海棲艦船體扭曲、轟沉。
以射程來說，長門和陸奧這兩艘戰艦占優勢。
對手沒能回擊。
幾乎沒有承受多少反擊，陸奧接下來的攻擊收拾了對手。
敵艦冒著黑煙沉沒。
盤旋在上空的偵察機確認了戰況。
瑞鳳進行報告：
「呃……已確認擊沉敵艦！附近沒有敵軍影子！」
「很好！」
長門點點頭。
我在螢幕前小小握拳。
──贏了！
擊破深海棲艦的艦隊了！
儘管對手只是前衛小規模編隊，但首度擊破「敵人」的壯舉，還是讓我高興得全身都要發起抖來。
甚至想要放聲大吼。
為求保險，我確認了一下艦娘們的受損狀況。
理所當然地，因為幾乎沒有受到反攻，因此基本上算是沒有任何損傷。
頂多損失了一些艦載機和彈藥。
長門的聲音透過通訊機的喇叭傳過來。
「提督，你應該看到戰況了吧？要稱讚還太早，重頭戲在後面。對了，原則上我還是問一下，要『進軍』還是『撒退』呢？」
我不禁苦笑。
要是這個通訊機可以多傳幾句話，我肯定會送上幾句稱讚。
但它基本上只能傳一句話。
「當然是進軍。」
長門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
「好，艦隊，跟上我長門！」
艦娘們往沖之島海域深處前進。
＊
我切換螢幕，顯示出艦娘們的位置。
然後察覺到不對之處。
因為偏離了預定的航路。
「唔……歪掉了嗎……？」
關於航路，加賀之前有告訴過我。
這是幾天前的事──
「羅盤？是說指南針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
「哪裡不一樣？」
「要往深海棲艦的中樞前進時，普通的羅盤會失准。」
「原來是這樣……」
因為一般的武器對深海棲艦不管用，因此我也沒有進軍深海棲艦盤據海域深處的經驗。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方向感會被迷惑。
在大海中央，要是不能知道自己正對著哪邊，就不可能往正確的方位前進。
加賀從懷中掏出來給我看的，是一個有著金色邊框的美麗羅盤，大小跟懷表差不多。
「……這是為艦娘打造的羅盤……要是不使用這個，就無法抵達深海棲艦的中樞。」
「原來有這種東西啊，太感謝了。」
「……但因為無法完全阻隔干擾，能不能前進目標要看運氣……你算運氣好的人嗎？」
「雖然我不喜歡碰運氣……但這也沒辦法吧。」
「……附帶一提，使用方式是轉動羅盤。」
「轉動？為什麼要轉動？」
加賀稍稍歪頭。她也不知道原因，但似乎就是這個羅盤的正確使用方式。
長門手中的羅盤正骨碌碌轉個不停。
接著愈轉愈慢。
指針停下，指向東方。
然後偏離了原本的航路。
到這裡為止，我軍受到輕微損傷。
──拜託，讓我們前往中樞艦隊處吧。
當上提督之後，我就只能禱告，面對這種狀況也只能苦笑。
只能期待瑞鳳的「瑞」，是代表幸運的一個字與她本身的運氣了。
艦娘們繞了一大圈，讓我不禁擔心是不是偏離了原本的海域。
瑞鳳再次出聲：
「發現敵軍艦隊！」
「終於來了！接下來也看我粉碎它們！」
長門大叫。
赤城則一副要提醒大家不得大意的態度，催促瑞鳳繼續報告。
「敵方艦隊是怎樣的編制？」
「是，正在確認中。」
瑞鳳傳達偵察機送過來的情報。
「呃……對方的編制有重巡RI級、重巡RI級、輕巡TO級elite、驅逐HA級elite、驅逐HA級elite……還有……最前方有戰艦RU級！」
戰艦RU級？
她的話讓我彈起身子。
「是那傢伙嗎？」
螢幕上顯示敵軍艦隊。
是在那傍晚的大海中所看到的巨大深海棲艦。
然而細節部分跟我記憶中不同。雖然艦影大致相同，炮塔大小和頭部形狀卻不太一樣。
「……不是啊。」
沒錯，戰艦RU級有複數個體存在，而且我們搭乘的驅逐艦，也不是在沖之鳥海域被擊沉的。
不同個體的可能性比較高。
雖然我理智上很清楚，但就是不小心情緒化起來。
我用雙手「啪！」地摑上臉頰。
──冷靜啊！
螢幕中的赤城和瑞鳳已經讓艦載機起飛，攻擊的主力飛機是艦攻，同時也讓作為護衛機的零式艦戰21型起飛。
射出去的箭散發磷光，變成好幾架飛機。
對手那邊沒有航母，我們應該可以掌握制空權。
沒多久後，先發攻擊的艦攻隊分別擊沉了深海棲艦一艘輕巡與一艘驅逐艦。
──儘早發現敵方艦隊，在炮雷擊戰開始之前減少敵人的數量。沒想到這麼有效！
雖然覺得要下定論似乎還太早，但把航母放進編隊裡面似乎是正確答案。
還有，飛機的力量絕對不限於偵察與制敵機先。
敵我雙方拉近距離。
「所有主炮齊射！」
長門下達號令。炮火再次燃燒海面，炮彈破空而去。
對面的戰艦RU級也開炮了。
彼此都沒有命中，在附近揚起了水柱。
這才正常。第一發不會命中，調整準星後讓第二發、第三發更接近目標，關鍵就在於能多快命中。
在遠方看到敵艦與水柱，就有必要掌握兩者之間的誤差。
但，如果這時能利用飛機，狀況又不一樣了。
因為飛機從高空俯瞰，可以正確地報告出我方的炮彈落在距離敵艦多少公尺處。
瑞鳳大叫：
「誤差報告傳來了！」
飛機執行的觀測結果傳達給了戰艦艦娘們。
長門點點頭。
「了解了！修正誤差！下一發，開────！」
在精確瞄準下擊發的炮彈，被戰艦RU級整個吸了進去。
華麗地爆炸了。
應該是直接命中炮塔，點燃深海棲艦手中的炮彈吧。爆炸強到甚至覺得照亮了整片天空。
長門揮出拳頭。
「很好！」
彈落點觀測射擊──
透過這個方式，可以進行高精準度的炮擊。
在艦隊戰中，左右勝利的是火力與裝甲。
但要是有飛機，就能夠更有效活用火力。
具體來說，資料顯示最高可以提高150％。
在那之後──
雖然有輕微中彈，但我們幾乎是單方面殲滅了敵方艦隊。在早期滅了對方的旗艦造成很大影響。
我再次判斷「進擊」。
與敵精銳水雷戰隊交戰。
並將之擊破。
第三戰也在沒怎麼耗損的情況下突破。
長門雙手抱胸，感慨地說：
「呼……前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因為夥伴嚴重戰損而撤退了，但這次所有人都還好好的。這次一定要揍倒深海棲艦那些傢伙們！」
「呼呵呵……沒有遭遇敵方航母，我們運氣真好呢。」
愛宕以蜂蜜般甜膩的聲音說。
赤城露出笑容。
「說得是呢。但我想事情可以進展得這麼順利，應該不光靠著運氣，有一部分也是我們航母活躍的成果吧？」
如她所說，航母的表現確實有很大影響。
長門噘了噘嘴。
「總之，我認同飛機是很有用處。但是，戰爭就是靠火力跟裝甲！我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
真頑固。
我聽著她們對話，不禁笑了。
艦隊的艦娘們也笑了。她們的表情讓我有預感，這次作戰會成功。
旗艦長門透過通訊機詢問：
「差不多想繼續前進了──提督啊，是要進軍，還是要撤退？」
「當然是進軍。」
「好！第一艦隊，前進！」
艦娘們開始前進。她們的目標，應該有敵軍中樞部隊等著。
金色的羅盤指出了東北方向。
＊
西方天空變成了橘色。
六位艦娘背著朝水平線下沉的太陽，往羅盤指示的方向前進。
她們毫不打亂隊伍向前的身影，簡直就像候鳥。
美麗得讓人甚至忘記這裡是戰場。
瑞鳳放出的偵察機──彩雲配備的氣冷雙重星型18缸發動機發出輕快的聲音，飛翔在雲端。
氣冷引擎因為沒有導水管線的關係，可以更清晰地聽出細微的機械雜音。
與「啪啦啦啦啦……」的粗重聲音重疊，小小的「嘰────」聲，就是了。
彩雲發現了雲層之下的敵人。
『發現敵方艦隊！』
接到詳細報告的瑞鳳睜大眼睛。
「咦？怎麼回事？」
「怎麼了嗎？」
赤城擔心地詢問。瑞鳳鐡青著臉報告：
「發現敵方艦隊。編成是……戰艦RU級flagship、戰艦RU級elite、戰艦RU級elite、戰艦RU級elite、驅逐NI級elite、驅逐NI級elite……總共有四艘戰艦！」
「你說什麼？」
長門等人的臉僵住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光一艘就夠強悍的戰艦RU級，共有四艘。
我咽下一口氣。
──贏得了嗎？完全沒預料到敵軍會有這種程度的戰力啊。
瑞鳳接著說：
「敵艦隊轉舵！大概已經探測到我們了！」
「哼……看樣子配備了相當優秀的雷達啊……好啊，艦隊決戰啦！全體準備炮雷擊戰！」
長門一聲號令之下，艦隊慌亂了起來。
深海棲艦有四艘戰艦啊。
在我的印象之中，沒有任何艦隊可以在與這種規模的敵軍交戰之後存活下來。當然，我已充分理解艦娘和一般軍艦不同，但還是非常擔心。
艦娘們的臉上卻沒有畏懦之色。
雖說愛宕和瑞鳳帶著緊張的表情……
足柄卻因為可以與強敵相遇，而雀躍不已。
「呵、呵呵……太棒了！我好興奮啊！強敵逼近！這才是戰場！」
「嗯，艦隊決戰啊！讓人熱血沸騰！」
長門握緊拳頭。
陸奧也呼應她，與之並肩而行。
「哎呀，哎呀哎呀，總共有四艘戰艦RU級？哎呀哎呀，那就是隨便我打了喔！」
真是可靠。
赤城從背後的箭筒倏地抽出箭──搭在弓上。
「……艦載機們，準備好了嗎？第一波攻撃隊，請升空！」
射出箭。
航母們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瑞鳳也射出箭。
「射程外攻擊，要拿下！」
射出的箭變成艦載機，飛向敵艦。
偵察機彩雲與為了搶下制空權的戰鬥機零式艦戰21型，全部都由瑞鳳搭載。
赤城則帶滿了艦攻。
為了這次作戰，請瑞鳳開發出來的艦攻──天山總共有七十架以上。
航空作戰能力已經強化到不是前幾天的演習可比擬的程度。
敵方沒有航母。
制空權掌握在我方手中。
赤城與瑞鳳發出的攻擊隊襲向敵方艦隊。
制敵機先的戰果──
擊沉兩艘驅逐艦！一艘戰艦RU級中度戰損！
「好！」
戰果好到讓我不禁叫出聲。
相對距離縮短。
艦娘們以長門為首，為了壓制敵艦隊的首領而往旁邊過去。
敵方也往同樣方向轉頭。
兩個艦隊變成並列成兩排的狀態。
是同航戰。
長門架起拳頭。
此時，對方早一步開炮。
「？」
水柱遮蔽了視線。
海面揚起波浪，艦娘腳下一陣搖晃。
若要說艦娘跟軍艦最大的不同之處，應該就是重量了。她們跟人類差不多大，並沒有幾萬噸的排水量。
因此，要是在近距離承受炮擊，就會因為海浪上下波動，身體跟著搖來晃去。
甚至要擔心會不會因此跌倒。
但就像要吹散這層擔憂般，長門的炮擊衝破海浪。
「喝呀啊啊啊！」
隨著巨響放出的炮擊往敵艦過去。
敵艦附近揚起水柱。
真的是互毆。
水上偵察機回報長門的彈落點觀測結果。
陸奧在她身後大叫。
「哎呀，哎呀哎呀，真的是隨便我打呢……開火！」
直接命中！
但敵方也是頑強的戰艦，沒辦法一發予以擊沉。
愛宕一邊眨眼一邊朝敵人伸出一隻手。
「主炮，開火──♪」
足柄則像要毆打一樣挺出拳頭。
「開火！開火！開火啊啊啊────！」
發奮的樣子就像捕捉獵物的狼。
兩艘重巡洋艦的炮擊直接命中在先行攻擊中中度戰損的戰艦RU級，引發爆炸。
擊沉了。
足柄振臂做出勝利動作。
「好耶！十門主炮可不是擺著看的！」
但敵人也不會乖乖挨打。
戰艦RU級的16inch三聯裝炮吐出火舌，這發炮擊命中愛宕。
尖叫聲響起。
艤裝遭到破壞，制服──不，裝甲也被炸飛。
「討厭──！欸，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啊？」
愛宕因為痛楚而繃起了臉。
螢幕被肌膚顏色填滿，我不禁動搖。但現在明明不是介意這種事的時候啊……
──沒想到竟然會脫。
幸好她似乎沒有受傷，不至於因此轟沉。真是太好了。
愛宕吐了吐舌頭。
「提督，對不起……有點被打敗了～」
艦娘們的損傷正在增加。
陸奧也被直接命中。
細細的肩帶斷裂，她用手按住。
「哼，喔～有點本事嘛？衣服都破損了。」
雖然她的話還是一如往常遊刃有餘，聲音卻因為忍耐痛楚而帶著顫抖。
我看著螢幕思考。
──很辛苦。
雖然看起來在伯仲之間，但抵達這敵軍中樞艦隊之前經歷過幾場戰鬥，累積下來的疲勞造成了些許差距。
我們需要扭轉戰局的一招，但這邊的聲音無法透過通訊機傳過去，讓我無比煎熬。
這時候，瑞鳳一蹬波浪，衝到艦隊前方。
長門驚呼：
「你？你在做什麼？航母居然衝上前！想成為敵艦的目標嗎？」
瑞鳳一臉認真地回話：
「我已經讓艦載機起飛了！所以剩下的就是當盾！」
我血色盡失。
太危險了！輕型航母沒有足以當盾的厚重裝甲啊！
赤城也驚訝地揚聲大叫：
「不可以！要是你被打倒了，返航的艦載機們該怎麼辦？」
「赤城學姊，之後就拜託你了。」
在來到這裡的路上，損失了相當數量的艦載機。
的確可以預料，在這場戰鬥結束之後，艦載機應該會減少到只靠赤城便足以容納的數量吧。
她應該是考量到這點而做出判斷。
長門咂舌。
「頑固耶……不能讓瑞鳳被打倒！全體艦隊儘量開火！」
隨著怒吼開炮。
陸奧、愛宕、足柄也都卯足全力。
艦炮巨響連續出現，彈落點接連揚起水柱。
如同預料，深海棲艦的攻擊全集中在瑞鳳身上。
但相對的，長門等人也可專注在射擊上面。
41cm聯裝炮因為連射又連射而加熱到幾乎燒成火紅。鬥志昂揚到忘記疲勞，扭轉了慢慢被壓制的戰局。
然後──
長門高舉拳頭。
「擊沉敵艦！」
「做得好！」
儘管知道她們聽不見，我還是忍不住出聲。
長門收拾了一艘戰艦RU級。
在這場戰鬥中，靠先發攻擊收拾了兩艘驅逐艦，而剛剛足柄也擊沉了一艘戰艦。
剩下兩艘戰艦RU級。
──可以贏！我們會贏！
但殘存的戰艦RU級的炮火──直接命中了瑞鳳！
「呀啊啊啊啊啊──！」
尖叫傳出。
瑞鳳被打飛，整個人砸在水面上。弓已折斷，碎片散落海面。
我不禁挺出身子。
叫著她的名字。
猛槌桌面，凝視螢幕。
白色巫女服──裝甲已經破損，她則癱軟地一動也不動。
我血色盡失。
「餵、喂喂……不會吧……」
倒下的瑞鳳緩緩抬起身子。
她站起身來。
「被……打倒了……但是，我還沒……為了信任我的提督……」
──是嚴重戰損。
我放下心，至少不是轟沉。
但要是這樣繼續戰鬥，她就有可能被擊沉。
赤城發來聯絡。
「提督，要撤退嗎？」
撤退？
我咬緊牙根，沒辦法立刻決定。
也沒辦法跟人商量。
司令室裡面只有我一個人。說起來，下決定原本就是我的任務。
──該怎麼辦才好？
前任以保護艦娘為最優先，那我該怎麼辦？就算冒著失去艦娘的危險，也該繼續追擊深海棲艦嗎？這難道不是為了明哲保身而犧牲部下的行為？
但要是撤退了，輸送作戰就會失敗。
會失去許多生命吧。
長門和足柄前進，像是要掩護瑞鳳般擋在前方。跟敵人之間的距離太近，幾乎可算混戰了。
赤城來到瑞鳳身邊支撐她。
「還好嗎？振作點啊！」
「嗚嗚……提督……戰下去……現在的話，一定、可以打倒、敵人……」
──該追擊？還是撤退？
我不想失去瑞鳳。
但這時候最優先考量她的安危，真的是對的嗎？至少她並不希望這樣。
然而，司令官的工作，不就是阻止過度追求戰果而急於送死的部下嗎？
真的是這樣嗎？這難道不是逃避讓部下死去的責任所說的推托之詞？身為司
令官，是否該有接納部下賭命而戰的器量？
赤城搖搖頭。
「瑞鳳，你冷靜點……這種狀況還要繼續作戰下去，太危險了。」
「不、不會的……赤城學姊……我不會有事……」
「可是！」
「相信我……」
瑞鳳這番話，讓我回想起來。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相信我喔？就算有危險，直到最後都要相信我喔？」
「我答應你，不論什麼時候我都相信你──相對的，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喔？」
「是，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
──啊啊，瑞鳳啊，抱歉，我竟然迷惘了。
沒錯，我們約好了。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相信你；而你絕對會回到鎮守府。
我不再猶豫。
「全艦追擊！在破曉的水平線上刻劃勝利吧！」
聽見透過通訊機傳來的命令，瑞鳳點頭應允。
「……是！」
表情雖然痛苦，但顯得很滿足。
長門和足柄也叫出聲說：「看我的！」
──瑞鳳，拜託你別沉。
我沒辦法不祈願，但我認為要她繼續戰鬥的我沒資格說出這話。
我是提督，她是艦娘。為了追求戰果，我讓她跳進危險之中。
冷汗滑過背部。
「拜託了……！」
長門沖向敵艦。
「喔喔喔喔喔喔！」
距離拉得愈近，中彈的機率就會隨之提高，這是一把危險的賭博。
敵方的炮擊擦過她的臉頰。
挺出拳頭。
「用這一擊收拾！所有炮門齊發────！」
炮火「刷！」地在即將入夜的大海上閃耀。
長門的炮擊擊破了戰艦RU級。
──成功了嗎！
但，還有一艘。
另一艘攻擊了接近敵艦的長門側邊。
中彈！
「咕嗚嗚唔唔唔？」
長門的裝甲破碎。
勉強停留在中度戰損程度。
「咕……有一套……但長門型的裝甲可不是擺好看的！然後，炮口對準我就是你輸了！」
對準攻擊長門的戰艦RU級──足柄架起了戴在手臂上的20.3cm聯裝炮。
「獲勝啦！因為有我足柄在啊！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大獲全勝～！」
在不可能打偏的距離下一齊發射，炮火貫穿了深海棲艦胸膛。
擊沉敵軍核心艦隊最後一艘！
我踢開椅子起身，朝天高舉拳頭。
＊
戰鬥結束了。
雖然有些成員分別中度及重度戰損，但我們沒有失去任何一人，成功擊破深海棲艦的中樞艦隊。
MVP雖然是長門，但我認為足柄的活躍也很值得讚賞。
雖然有點在意因為較早中度戰損，而沒怎麼參加戰鬥的愛宕是否因此灰心失意；但她以一如往常的甜美聲音慶祝獲勝。她明朗快活的個性真的幫了我不少。
赤城呼了一口安心的氣。
「呼……我來收容艦載機喔。」
就是因為她戰鬥經驗豐富，所以理解這場戰鬥有多麼千鈞一髮吧。
淚水滑過瑞鳳臉頰。
安心與歡喜似乎讓她無比感慨。
「嗚嗚……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過你不可以再那麼亂……咦？」
赤城突然臉色大變。
返航中的艦載機──天山傳來報告。
『我、發現、敵艦。』
原本和緩的氣氛凝結。
我急忙切換螢幕，敵軍艦隊已經接近過來。
太晚發現了。
彩雲起飛前往搜集敵艦隊情資。
深海棲艦的編成是──重巡洋艦三艘、驅逐艦兩艘，同時還有戰艦RU級的身影。而且，那不是普通的戰艦RU級。
赤城報告：
「敵軍旗艦！是戰艦RU級『改』flagship！」
在螢幕上特寫出來。
──這傢伙是？
臉部左側留有傷痕。
從左眼透出詭異的藍白色光芒。
光看就足以讓人絕望不已的這股詭異氣息！
──我記得。
絕對沒錯，就是那時候的深海棲艦！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體內湧出一股沸騰般的情緒。
岩柱的仇家！
我對著通訊機大吼：
「全艦──！」
正打算下達命令的我急忙吞回話語。
螢幕上顯示的艦娘身影們，讓我恢復理智。
瑞鳳已經重度戰損，長門、陸奧和愛宕都中度戰損，足柄和赤城也並非毫髮無傷。艦隊已經傷痕累累了。
「……不可以失去冷靜啊。」
深呼吸。
確認掛在牆上的時鐘──沒問題，一定可以趕上。
「全艦撤退。」
因為通訊機的限制，我只能傳達這些話。
瑞鳳困惑著。
「可、可是，就這樣撤退，也會被追上不是……？」
長門握緊拳頭。
「雖然我不願意被追上並遭受來自身後的攻擊……咕……但既然是提督的命令就要遵從……全體撤退！動作快！你們先走！我來殿後！」
她們轉舵向鎮守府。
朝海域外前進。
但動作很遲緩，累積的疲勞和損傷束縛了她們的腳。
尤其是瑞鳳的速度根本拉不上來，她訴說著：
「不要管我了！」
長門搖頭。
「不可以！提督是命令『全艦』撒退！怎麼可以拋下你呢！」
「對，我們不可能丟下你。」
赤城握緊瑞鳳的手。雖然急著拖曳，但仍然拉不出足夠速度，漸漸被追上。
戰艦RU級的長距離炮擊終於飛過來了。
艦娘附近揚起了好幾根水柱。
對手是在最快船速之下射出的最長距離炮擊，不會這麼輕易命中。
但要是一直單方面挨打，遲早會中彈。
長門咬緊牙根。
「咕……這樣下去……！」
瑞鳳甩開赤城的手。
「對不起！」
「咦？」
留下驚訝的赤城等人，瑞鳳搖搖晃晃地從艦隊拉開、遠離、脫隊。
理所當然，深海棲艦殺了上去。
瑞鳳眼珠滾出透明水滴。
「提督……肯相信我，我……真的很高興……但是，對不起……我好像回不去了……」
深海棲艦的炮口對準瑞鳳。
螺旋槳飛機的聲音出現。
少女們仰望天空。
飛機在一片漸漸轉暗的天色之中飛了過來，數量足以遮住整片天空。
這不是赤城，也不是瑞鳳的艦載機。
少女的聲音透過通訊機傳來。
「……剩下的交給我……不堪一擊，不用擔心。」
是加賀的聲音。
而且不只她一人。
「偶也來啦！看偶的啦！」
「發現敵軍艦隊！攻擊編隊，請開始轟炸！」
龍驤跟祥鳳也現身了。
她們放出的艦載機，接連襲向敵軍的追擊部隊。
然後，速度快的大淀滑行般地奔到瑞鳳身邊。
「快抓住我。來，我們回去了唷？」
「那……那個……」
她拖曳著滿心疑問的瑞鳳。
加賀、龍驤、祥鳳發出的艦轟隊開始攻擊。
制敵機先的攻擊擊沉了一艘重巡、一艘驅逐艦之外，也命中了戰艦RU級改flagship。
RU級發出低吼般的聲音。不知道那是深海棲艦說出口的話，或者只是機械式的驅動聲？
但我聽起來倒像是恨意滿滿的怨慰之聲。
深海棲艦撤退。
「……提督，要追擊嗎？」
面對加賀提問，我勉強壓下在體內蠢動的復仇心。
或許還有其他深海棲艦。要是讓加賀等人追擊，但瑞鳳她們卻遭到攻擊，那我也無計可施了。
「……全艦凱旋返航。」
她們獲勝了。
長門等人的第一艦隊，與加賀率領的支援艦隊齊聲回應：
「了解！」
太陽西
下，不擅夜晚活動的艦載機們急忙回到航母身邊。
長門臉上浮現滿滿笑容。
「嗯，飛機很強哪！派上很大用場呢！我也要配備飛機！」
聽她這麼說，其他艦娘發出笑聲。
我走出司令室。
好了，來準備迎接她們吧。
午餐過後，我再次集合全體來到作戰會議室。
我將接受「亞號艦隊決戰」命令一事傳達給艦娘們。
大家交頭接耳了一陣。
畢竟是前任也接下，並且沒能完成的任務。大家應該都有覺悟，總司令部會再次下達此一命令吧。
長門上前。
「當然會派我出擊吧？」
「是沒錯……只不過我們不會馬上出擊，這次我要將時間花在準備上面，一星期之後再執行作戰任務。」
「喔？不馬上出動嗎？」
「考量目前的資源存量，我們無法多次出擊。所以要儘量做足準備，並把全力放在那一次出擊上。」
「嗯……這樣很乾脆，我不討厭。」
陸奧也顯得有些愉快地出聲：
「哎呀，哎呀哎呀，我也有出場機會嗎？」
前任派出過的成員當然會認為自己此次也會出擊，大淀站在艦娘們的最前面。
愛宕和足柄也一副認為這次一定會輪到自己的樣子。
只有留著黑色妹妹頭的少女──羽黑的鬥志似乎沒有這麼旺盛，她在會議室後方縮著身子。艦娘圖鑑中，青葉也寫到羽黑是個「怕生」的艦娘。
──果然，我考慮的人選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身為提督，最重要的工作可以說是決定要派誰出擊。
要選出交付第一個工作的艦娘們。
而如果失敗了，應該就會是我最後一個工作。
我發表自己花了三天時間評估後，選出的艦娘們。
「……旗艦是戰艦長門。」
「嗯，很好！」
長門緊緊握拳。
「接著是戰艦陸奧。」
「輪到我出場了呢。好呀，看我好好表現！」
陸奧上前，一副想要展現那婀娜多姿的體態般手扠上腰，身體呈現美麗的曲線。
雖然是在這種狀況之下，但我還是差點看到臉紅。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不擅於女性交際的特質，居然會對身為提督的工作造成影響。
我輕輕咳了一下，繼續唱名：
「重巡洋艦愛宕以及足柄。」
「乓啪喀乓～！提督，我會成為你的助力喔♪」
「出擊啦！戰場、勝利在呼喚我啊！」
到目前為止，所有被點名的艦娘都覺得理所當然。
我看了看自認會被唱名的大淀。
「抱歉……這次我要改變一下人選。」
「咦？」
「我知道大淀已經抱有相當覺悟，但我是在看過戰鬥記錄之後，才決定這次要派出其他艦娘。」
她緊緊咬唇。
但大淀的臉色陰鬱也只是一瞬間，她馬上露出笑容。
「如果提督認為這麼做比較有勝算，那我認為確實該調整成員，不需要顧慮我。」
「謝謝你，這是我充分考應過之後才得出的結論。我們會擊破沖之島海域的深海棲艦，為前任與你出一口氣。」
一直保持笑容的大淀，閃爍了眼鏡下的雙眼。
「……好的……提督，我相信您。」
艦娘們彼此悄悄交談。
最優秀的輕巡大淀被排除在外了，那會派出其他重巡嗎？可是沒有重巡像愛宕和足柄那樣有經驗，就算重巡的基本性能比輕巡好，但訓練不足的艦娘難以出動。
不可能是要派出驅逐艦吧。
既然這樣，到底是誰？我聽到她們彼此交流著這類話語。
我發表準備派出的艦娘名字。
「標準航母，赤城。」
「非常感謝你，就請交給我吧。」
赤城上前。
長門露出顯得意外的表情。
「派出航母？」
看樣子有必要針對她的疑問說明。
「嗯，對一個艦隊來說，航母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我知道航母很有用，因為前任提督也曾經嘗試過。但敵方的航母太強悍，以我們鎮守府擁有的飛機來說，不是沒辦法太有效地與之交戰嗎？」
「航母的熟練度本身沒有問題，之所以無法抗衡的原因……」
我認為是前任在運用方面出了問題。
但我並不打算這麼說。
批評已經不在這裡的人，是一種很沒品的行為。我想換一種方式說明會比較好。
「……總之，我有考量出最理想的運用方式。」
「唔……既然提督都說到這個份上，那就這樣吧。反正我會用我的拳頭粉碎深海棲艦的！」
見長門接受現況，艦娘們的焦點就轉到下一步。
最後一個人是誰？
大多數目光都集中到秘書艦加賀身上。
她是這個鎮守府最優秀的標準航母，也是擁有最精良艦載機的艦娘。
然而我的想法卻不一樣。
「第六人是……輕型航母，瑞鳳。」
「咦咦咦～～～～？」
發出慘叫般聲音的不是別人，就是瑞鳳自己。
她應該完全沒有料想到吧，就連站的位置都在艦娘們隊伍的最邊邊上。
連她旁邊的龍驤和祥鳳都跟著發出驚呼。
其他艦娘的動搖也超乎預料。
長門跨著大步逼了過來。
「提督，這是什麼意思？派出瑞鳳？這傢伙不是輕型航母嗎！」
「……呃，是啊……但從過去搜索敵人的成功機率和迴避率來看……」
「她的裝甲和耐打程度可是差了一截耶？」
「是這樣沒錯，但為了擊破目標海域的深海棲艦，我評估出最理想的艦隊編制喔？」
「笑話！既然要選航母，起碼第二位該派加賀吧！」
「加賀身負只有她才能夠做到的任務。」
「我不能接受！輕型航母在那片海域派得上用場嗎？」
長門怒吼。
成為爭執源頭的瑞鳳困惑地東張西望。
「啊……唔……」
但其他艦娘也都抱持懷疑態度。
──要說派得上用場嗎？
「當然派得上用場。只要好好閱讀過去的戰鬥紀錄……」
「在這個艦隊的戰鬥，我可都是親身經歷過！戰場上只有火力跟裝甲有用！」
「……我不否認你的論點，但艦隊裡的每一種船艦都有各自的用途。在這個鎮守府里，瑞鳳實戰經驗的豐富程度僅次於赤城，我認為在沖之島海域行得通。」
這是我仔細研究戰鬥記錄後所做的判斷，我也只能說明到這一步了。
我沒想到會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所以也沒準備更有力的說服材料。
要說我太天真，確實是這樣沒錯……
現在我的心情就好像在解數學題時，明明解出了答案，卻無法說明解法一樣。雖然我也還不知道這個答案到底對不對。
要怎麼說明呢？
或許我顯得困擾的態度，讓長門變得更加不信任我。
她說出不得了的話。
「提督該不會是偏袒瑞鳳吧？」
「什、什麼？」
「我聽說你來到鎮守府之前就認識她，你們感情不錯喔？」
「確實，我在成為提督之前的某次戰鬥中看到瑞鳳，在剛來到這個鎮守府的時候，也跟她有所交流。但這跟我選擇出擊成員沒有關係。」
「真的嗎？」
「在可能影響到作戰成敗的情況下，我怎麼可能偏袒某個人？」
「你有辦法證明自己沒有夾帶任何私人情感嗎？」
「咦？這是要我怎麼舉證……」
一陣騷動。
瑞鳳顫抖著雙肩，看了看我後開口說道：
「那、那個！」
她這麼一說，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場面登時安靜下來。
但瑞鳳沒有繼續說下去。
看樣子預料之外的拔擢，以及周遭艦娘的不安目光讓她說不出話。
她的眼中滾出淚水。
「…………………我、我…………做不到！」
奔了出去。
瑞鳳奔出作戰會議室。
我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舉動。
「瑞、瑞鳳？」
──我該追上去嗎？
不，這樣就無法以態度對其他艦娘明示，反而會真的變成偏袒。
艦娘們的騷動來到最高點。
推測與妄想張開雙翅來回飛舞。
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出動去沖
之島海域──將是鎮守府崩解的危機！
「啪！」的一道聲響震盪空氣。
場面接著安靜下來。
那是加賀擊掌的聲音。
艦娘們被她銳利的目光一瞪，個個閉上嘴巴。
沉默充滿緊張氣氛。
加賀環顧大家一圈，接著以重壓的口氣說道：
「……不滿提督的決定嗎？這樣……那就來告訴我能夠壓制沖之島海域的方法，還是大家希望看到跟前一次一樣的結果呢？」
艦娘們說不出話。
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能提出妙計，而大家也不希望得到跟前一次同樣的結果。
無法擊破深海棲艦導致輸送作戰失敗，未能完成命令的前任提督遭到撤換。
當然不想重蹈覆轍。
長門雖然不能接受，但也不再反駁。
如果拘泥於火力和裝甲，就會變成跟前次一樣的編成。然後要是又得到相同結果……
我重新戴好帽子。
「這是為了取勝而提出的編成方案，而不是偏袒，所以我沒有準備任何證據來證明我沒有。如果無論如何就是信不過我，我也不會強迫你接受。」
「唔……」
長門思索了一下。
我聳了聳肩。
「但就算你不相信我，我還是相信你的喔？」
「嗯哼？」
「不論是什麼編隊，只要有你，都會帶領艦隊獲得勝利……」
「！」
長門的表情整個亮起來。
眼睛閃爍光輝。
我只是試著說說看──該不會點燃她的鬥志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好搞定……不，真積極。
長門伸出拳頭。
「那是當然的！只要有我在，怎麼編成艦隊都不是問題！與敵軍戰艦互毆的工作就交給我！」
長門真是個好人。
＊
瑞鳳的房間──
驅逐艦雷、電好像有追上她，告訴我她在哪裡。
我敲了敲門，但沒有反應。
要是太用力敲門，反而會像在脅迫她一樣。
但也不可能就這樣打道回府，我認為這次作戰絕對需要她的力量。
我打開門。
看到她的房間──
裡面堆滿飛機。
那不是真的飛機，而是製作精良的模型。這些模型擺滿了一整面牆的玻璃門櫥櫃。
對喔，她是真的很喜歡飛機。
模型盒也堆成一座山。
瑞鳳坐在模型圍繞的房間中央桌前，背對著門組裝模型。
她看起來很專心，沒有發現我已入內。
好像正一邊嘀咕著什麼，一邊專心一致地進行手上作業。
我仔細聆聽──
「我又逃避了呢……但我不像長門姊那麼強悍啊……唉……就算不強，但腳真的很可愛呢……腳喔……」
儘管房間裡面已經有好幾架九九式艦轟模型，但瑞鳳一邊組裝新的九九式艦轟一邊叨念。
要是就這樣不說話也不太好。
我咳了一聲。
「咳，嗯哼！」
瑞鳳抖了一下肩膀，回頭往我這邊看過來。
「提、提督……？」
她的眼神就像害怕被罵的小孩。
我在門口這邊盤腿坐下。總之我覺得由上往下看會產生一種威壓感，這樣不太好。
「不好意思啊，因為你沒有應門，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
「嗚哇啊……對、對不起！」
「瑞鳳，這次的編成雖然大家頗有意見……但長門已經接受了，剩下就是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長門姊接受了？但、但是，我在前次演習的時候打輸了……那個……提督真的認為我可以好好表現嗎？」
她似乎對自己也沒有信心，認為是我在偏袒她。
我先以一句「會花點時間喔」為開場白──接著在地上攤開資料。
「這是過去的戰鬥紀錄。」
「是……這是……？」
「你看看這邊的數字，這是中彈時的狀況……」
我耐心地教導她如何閱讀資料，並且向瑞鳳說明從這些資料導出的艦娘性能──也是將圖鑑裡面所沒有記載的項目數據化之後的結論。
她提出了幾個問題，我也一一回答。
這好像軍校裡面教官與學生之間的互動。我雖然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但學科成績卻不差。
我一一解答問題之後，一開始顯得不安的瑞鳳也漸漸改變了表情。幾個小時之後，她以理解的神情點頭應允。
「……原來是這麼回事。」
「雖然這只是推測，但我認為有賭一賭的價值。」
「我稍稍能夠理解提督選上我的理由了……大概吧。」
太好了。
看樣子我合理地說明了我依循的道理。
然而她的表情卻還帶著一絲陰霾。
「你擔心什麼嗎？」
她含糊地小聲嘟囔：
「……我、我……明明是艦娘……但提督叫到我的時候，我逃避了……明明總是說輕型航母也可以有所表現的……提督真的相信我嗎──」
「沒問題！」
我將手放在瑞鳳肩上。
她尚未完全相信自己的力量，才會像我來到鎮守府那天那樣，比其他人更努力訓練吧。
「我從過去的資料之中，合理地判斷你能夠好好表現，也知道你很努力……請你要『信任相信你的我』！」
「提、提督……」
瑞鳳又濕了眼眶。
並紅起了臉。
我摘下帽子，低頭致意。
「剛剛在會議上……沒有事先商量就逕自發表，並驚動到你一事，完全是我的責任。畢竟你從來沒有因為害怕深海棲艦而逃避過。關於這點，需不需要再從頭檢視一遍戰鬥紀錄呢？」
「咦？不、不用了！剛剛已經看了好多資料！」
瑞鳳慌忙搖手。
「那你願意出動嗎？」
瑞鳳想了想之後，點點頭。
「我知道了，我相信自己！提督也請相信我，相信輕型航母可以活躍。」
「這是當然。」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相信我喔？就算有危險，直到最後都要相信我喔？」
「我答應你，不論什麼時候我都相信你──相對的，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喔？」
「是，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
「謝謝。我會傾盡全力，讓你們能夠擊敗深海棲艦，並且平安歸來。」
「提督，萬事拜託了！」
她開心地笑了笑，並深深鞠躬。
然後──
抬起頭之後，瑞鳳吁了一口氣。
「唉……」
「嗯？不好意思，我一下子跟你講太多，讓你聽累了嗎？」
「啊，不是這樣。只是覺得有點可惜……啊哈哈。」
「可惜？」
「呃……那、那個，講這種話或許會惹其他人生氣……但當大家懷疑我被提督偏袒的時候，其實我心裡是有點高興，想說提督也許把我當一個女孩子看待……啊啊啊，還是好丟臉！你當作沒聽到吧！」
「這、這是……」
我其實也不是真的只把瑞鳳當艦娘看待……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有點驚訝。
──怎麼可以這樣想！
瑞鳳是艦娘。
我是提督。
以她的立場來看，我是長官。
在這個組織裡面，長官的命令是絕對的，甚至有時候會命令部下犧牲性命。
這種情況下，要是我對艦娘抱持私人情感，甚至將之表露出來，難道不是不可容許的公私不分行徑嗎？不是一種濫用職權嗎？
瑞鳳卻說「也許把我當一個女孩子看待」。
難道她希望我把她當成普通女性看待？
是所有艦娘都這樣想？還是只有瑞鳳比較特別呢？我不知道。但我應該更謹慎地顧慮她的心情吧。
──畢竟，我覺得瑞鳳很有魅力。
我要小心不要讓自己的發言變成上對下的強制命令，並且顧慮到瑞鳳的心情，用我的話告訴她。
簡直像在拼圖一樣。
「……瑞鳳很有魅力的喔。」
「這是指身為艦娘的性能方面吧？謝謝你稱讚。」
「啊，不……是把你當成一個女性看待所得到的感想……我
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美……跟你聊天也覺得很開心。」
「咦？咦？」
「……我並沒有熟悉女性到可以對女性品頭論足，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話有多少價值……就是……我覺得你不需要因為認為自己沒有女性魅力而失落──我想說的是這個。」
「嗚啊啊啊……」
這說法實在很迂迴。
不過，這樣應該能在不帶我個人情感的狀況之下，讓她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了吧。
瑞鳳連耳朵都紅透了。
「很、很有魅力？」
「咦？啊，是啊……我是這樣覺得喔？」
「很、很可愛？」
「是啊，尤其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可愛。」
「嘿嘿嘿……比九九艦轟的腳還可愛？」
「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比吧？我不太會說明，但按照人類基本的價值觀來看，我認為你很有魅力。」
「不、不可以，提督……怎麼這樣……我、我們是提督和艦娘的關係耶……」
「……嗯……這點我很清楚。」
我的情感想必不被容許。艦娘是人類的希望，是對抗深海棲艦唯一的手段。
我把不熟悉的感情壓到內心深處。
瑞鳳仍然碎碎念著：
「……哈啊啊啊……我雖然沒有戶籍，但還是可以舉辦婚禮吧？啊，可是，人類跟艦娘能生小孩嗎？」
──嗯？怎麼好像聽到婚禮什麼的字眼？
不會吧，怎麼可能。
看樣子我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興奮，得要繃緊精神才行。
「瑞鳳啊，我想跟你聊聊將來。」
「好、好的……關於我們的今後……？要什麼時候考慮？現在嗎……啊，不，沒什麼。」
「因為我需要儘可能多做一些，希望你可以協助我。」
「呼啊啊啊……這麼突然……就、就說要多做……？」
瑞鳳轉著眼。
這反應有點出乎預料，我歪了歪頭。
「你還好嗎？雖然我知道你要準備出擊與訓練就夠忙碌了，但我希望從今天起，每天早晨和晚上你都要做……」
「等、等一下……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一定做得到。」
「做、做得到嗎？」
「之前不就做出天山了嗎？」
「咦？」
「就算多一架也好，這次作戰需要更多高性能艦載機。拜託你了。」
「………………啊──啊，嗯。」
瑞鳳不知為何滿臉通紅。
我雖然覺得已經儘可能顧慮她的心情了，但要跟女性溝通果然還是很困難。
我得多多學習才是。
＊
接到來自總司令部的命令後，過了十天──
今天就是最後期限。
「從現在起，將執行『亞號艦隊決戰』任務！」
我說完之後，六位艦娘敬禮，駛出港口。其他艦娘則揮著手目送她們離去。
幾個小時之後。
到了即將闖進沖之島海域的時間。
我一個人留在司令室，守望著六位出擊艦娘的狀態。
秘書艦加賀不在這裡。我交派了其他任務給她，她則為了準備已經先出去了。
螢幕上顯示著長門、陸奧、愛宕、足柄、赤城、瑞鳳的身影。
她們在水面上滑行，馳騁於汪洋大海。
進入沖之島海域後不久──
發出偵察機的瑞鳳出聲：
「長門姊，偵察機發現敵方小規模部隊了！」
「好！全艦，準備進行炮雷擊戰！」
艦娘們開始準備交戰。
能不能發現敵軍艦隊，取決於預測的精準度、偵察機的熟練程度，以及……最後就是看運氣。我認為瑞鳳滿足所有條件──她也完美地回報了我的期待。
我在螢幕前點點頭。
我們可在有利的狀況下接戰敵軍。
赤城與瑞鳳放出艦攻隊，以求制敵機先。
看對方的動作，應該是還沒有搜索到我們。從過往的紀錄看來，這絕對不是無法獲勝的對手。
但我還是無法掩飾緊張之情。
因為我曾親眼看過，即使超近距離下的直擊炮火也無法傷其分毫，而遭到單方面蹂躪。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不禁冒出黏汗，幾乎要窒息。
──真的能夠打倒深海棲艦嗎？
敵方艦隊由重巡RI級、雷巡TI級elite、雷巡TI級elite、輕巡TO級、驅逐HA級、驅逐HA級構成。
看來沒有大型深海棲艦，而是巡洋艦隊編組。
赤城低聲說：
「看來應該是敵軍的前衛部隊，我們不能因為這種對手就陷入苦戰。」
她說得沒錯，我們的目標中心艦隊，據推測應該是展開在這片海域的深海棲艦艦隊中心處。
出擊的艦攻被敵軍發現，深海棲艦發射對空炮火。
但比起前幾天演習時長門等人打出的彈幕，這炮火顯得薄弱許多。
艦攻悠悠地接近，拋出魚雷。
揚起水柱。
異形敵艦發出慘叫。
擁有如動物般柔軟度的船體，變成像石像那樣粉碎崩解，沉沒而去。
──擊沉了！
我第一次擊沉「敵人」了。
深海棲艦的隊伍為了採取閃避航行，整個分崩離析。
我軍艦娘抓准這個機會拉近距離，將敵軍納入射程內。
長門大吼：
「所有主炮齊射！開──！」
巨響撼動水面。
就連透過通訊儀傳過來的聲響，都是能夠強烈震盪著腹部的聲音。
明明是白天，但掩蓋長門身影的巨大炮火火光，把周圍照成一片火紅。然後，從炮口冒出的白煙，讓螢幕畫面變成一片白。
轉瞬之間……
水柱就像要包住敵艦那樣揚起。
發生爆炸。
第一發命中！
我在內心拍手喝采。
這很厲害。至少以一般軍艦來說，第一發可以落在極近距離下就算及格。要是射得太偏，炮手就要被當了。
第一炮就可以打中，表示該艦的熟練度相當高。
因為41cm聯裝炮直接命中，讓深海棲艦船體扭曲、轟沉。
以射程來說，長門和陸奧這兩艘戰艦占優勢。
對手沒能回擊。
幾乎沒有承受多少反擊，陸奧接下來的攻擊收拾了對手。
敵艦冒著黑煙沉沒。
盤旋在上空的偵察機確認了戰況。
瑞鳳進行報告：
「呃……已確認擊沉敵艦！附近沒有敵軍影子！」
「很好！」
長門點點頭。
我在螢幕前小小握拳。
──贏了！
擊破深海棲艦的艦隊了！
儘管對手只是前衛小規模編隊，但首度擊破「敵人」的壯舉，還是讓我高興得全身都要發起抖來。
甚至想要放聲大吼。
為求保險，我確認了一下艦娘們的受損狀況。
理所當然地，因為幾乎沒有受到反攻，因此基本上算是沒有任何損傷。
頂多損失了一些艦載機和彈藥。
長門的聲音透過通訊機的喇叭傳過來。
「提督，你應該看到戰況了吧？要稱讚還太早，重頭戲在後面。對了，原則上我還是問一下，要『進軍』還是『撒退』呢？」
我不禁苦笑。
要是這個通訊機可以多傳幾句話，我肯定會送上幾句稱讚。
但它基本上只能傳一句話。
「當然是進軍。」
長門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
「好，艦隊，跟上我長門！」
艦娘們往沖之島海域深處前進。
＊
我切換螢幕，顯示出艦娘們的位置。
然後察覺到不對之處。
因為偏離了預定的航路。
「唔……歪掉了嗎……？」
關於航路，加賀之前有告訴過我。
這是幾天前的事──
「羅盤？是說指南針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
「哪裡不一樣？」
「要往深海棲艦的中樞前進時，普通的羅盤會失准。」
「原來是這樣……」
因為一般的武器對深海棲艦不管用，因此我也沒有進軍深海棲艦盤據海域深處的經驗。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方向感會被迷惑。
在大海中央，要是不能知道自己正對著哪邊，就不可能往正確的方位前進。
加賀從懷中掏出來給我看的，是一個有著金色邊框的美麗羅盤，大小跟懷表差不多。
「……這是為艦娘打造的羅盤……要是不使用這個，就無法抵達深海棲艦的中樞。」
「原來有這種東西啊，太感謝了。」
「……但因為無法完全阻隔干擾，能不能前進目標要看運氣……你算運氣好的人嗎？」
「雖然我不喜歡碰運氣……但這也沒辦法吧。」
「……附帶一提，使用方式是轉動羅盤。」
「轉動？為什麼要轉動？」
加賀稍稍歪頭。她也不知道原因，但似乎就是這個羅盤的正確使用方式。
長門手中的羅盤正骨碌碌轉個不停。
接著愈轉愈慢。
指針停下，指向東方。
然後偏離了原本的航路。
到這裡為止，我軍受到輕微損傷。
──拜託，讓我們前往中樞艦隊處吧。
當上提督之後，我就只能禱告，面對這種狀況也只能苦笑。
只能期待瑞鳳的「瑞」，是代表幸運的一個字與她本身的運氣了。
艦娘們繞了一大圈，讓我不禁擔心是不是偏離了原本的海域。
瑞鳳再次出聲：
「發現敵軍艦隊！」
「終於來了！接下來也看我粉碎它們！」
長門大叫。
赤城則一副要提醒大家不得大意的態度，催促瑞鳳繼續報告。
「敵方艦隊是怎樣的編制？」
「是，正在確認中。」
瑞鳳傳達偵察機送過來的情報。
「呃……對方的編制有重巡RI級、重巡RI級、輕巡TO級elite、驅逐HA級elite、驅逐HA級elite……還有……最前方有戰艦RU級！」
戰艦RU級？
她的話讓我彈起身子。
「是那傢伙嗎？」
螢幕上顯示敵軍艦隊。
是在那傍晚的大海中所看到的巨大深海棲艦。
然而細節部分跟我記憶中不同。雖然艦影大致相同，炮塔大小和頭部形狀卻不太一樣。
「……不是啊。」
沒錯，戰艦RU級有複數個體存在，而且我們搭乘的驅逐艦，也不是在沖之鳥海域被擊沉的。
不同個體的可能性比較高。
雖然我理智上很清楚，但就是不小心情緒化起來。
我用雙手「啪！」地摑上臉頰。
──冷靜啊！
螢幕中的赤城和瑞鳳已經讓艦載機起飛，攻擊的主力飛機是艦攻，同時也讓作為護衛機的零式艦戰21型起飛。
射出去的箭散發磷光，變成好幾架飛機。
對手那邊沒有航母，我們應該可以掌握制空權。
沒多久後，先發攻擊的艦攻隊分別擊沉了深海棲艦一艘輕巡與一艘驅逐艦。
──儘早發現敵方艦隊，在炮雷擊戰開始之前減少敵人的數量。沒想到這麼有效！
雖然覺得要下定論似乎還太早，但把航母放進編隊裡面似乎是正確答案。
還有，飛機的力量絕對不限於偵察與制敵機先。
敵我雙方拉近距離。
「所有主炮齊射！」
長門下達號令。炮火再次燃燒海面，炮彈破空而去。
對面的戰艦RU級也開炮了。
彼此都沒有命中，在附近揚起了水柱。
這才正常。第一發不會命中，調整準星後讓第二發、第三發更接近目標，關鍵就在於能多快命中。
在遠方看到敵艦與水柱，就有必要掌握兩者之間的誤差。
但，如果這時能利用飛機，狀況又不一樣了。
因為飛機從高空俯瞰，可以正確地報告出我方的炮彈落在距離敵艦多少公尺處。
瑞鳳大叫：
「誤差報告傳來了！」
飛機執行的觀測結果傳達給了戰艦艦娘們。
長門點點頭。
「了解了！修正誤差！下一發，開────！」
在精確瞄準下擊發的炮彈，被戰艦RU級整個吸了進去。
華麗地爆炸了。
應該是直接命中炮塔，點燃深海棲艦手中的炮彈吧。爆炸強到甚至覺得照亮了整片天空。
長門揮出拳頭。
「很好！」
彈落點觀測射擊──
透過這個方式，可以進行高精準度的炮擊。
在艦隊戰中，左右勝利的是火力與裝甲。
但要是有飛機，就能夠更有效活用火力。
具體來說，資料顯示最高可以提高150％。
在那之後──
雖然有輕微中彈，但我們幾乎是單方面殲滅了敵方艦隊。在早期滅了對方的旗艦造成很大影響。
我再次判斷「進擊」。
與敵精銳水雷戰隊交戰。
並將之擊破。
第三戰也在沒怎麼耗損的情況下突破。
長門雙手抱胸，感慨地說：
「呼……前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因為夥伴嚴重戰損而撤退了，但這次所有人都還好好的。這次一定要揍倒深海棲艦那些傢伙們！」
「呼呵呵……沒有遭遇敵方航母，我們運氣真好呢。」
愛宕以蜂蜜般甜膩的聲音說。
赤城露出笑容。
「說得是呢。但我想事情可以進展得這麼順利，應該不光靠著運氣，有一部分也是我們航母活躍的成果吧？」
如她所說，航母的表現確實有很大影響。
長門噘了噘嘴。
「總之，我認同飛機是很有用處。但是，戰爭就是靠火力跟裝甲！我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
真頑固。
我聽著她們對話，不禁笑了。
艦隊的艦娘們也笑了。她們的表情讓我有預感，這次作戰會成功。
旗艦長門透過通訊機詢問：
「差不多想繼續前進了──提督啊，是要進軍，還是要撤退？」
「當然是進軍。」
「好！第一艦隊，前進！」
艦娘們開始前進。她們的目標，應該有敵軍中樞部隊等著。
金色的羅盤指出了東北方向。
＊
西方天空變成了橘色。
六位艦娘背著朝水平線下沉的太陽，往羅盤指示的方向前進。
她們毫不打亂隊伍向前的身影，簡直就像候鳥。
美麗得讓人甚至忘記這裡是戰場。
瑞鳳放出的偵察機──彩雲配備的氣冷雙重星型18缸發動機發出輕快的聲音，飛翔在雲端。
氣冷引擎因為沒有導水管線的關係，可以更清晰地聽出細微的機械雜音。
與「啪啦啦啦啦……」的粗重聲音重疊，小小的「嘰────」聲，就是了。
彩雲發現了雲層之下的敵人。
『發現敵方艦隊！』
接到詳細報告的瑞鳳睜大眼睛。
「咦？怎麼回事？」
「怎麼了嗎？」
赤城擔心地詢問。瑞鳳鐡青著臉報告：
「發現敵方艦隊。編成是……戰艦RU級flagship、戰艦RU級elite、戰艦RU級elite、戰艦RU級elite、驅逐NI級elite、驅逐NI級elite……總共有四艘戰艦！」
「你說什麼？」
長門等人的臉僵住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光一艘就夠強悍的戰艦RU級，共有四艘。
我咽下一口氣。
──贏得了嗎？完全沒預料到敵軍會有這種程度的戰力啊。
瑞鳳接著說：
「敵艦隊轉舵！大概已經探測到我們了！」
「哼……看樣子配備了相當優秀的雷達啊……好啊，艦隊決戰啦！全體準備炮雷擊戰！」
長門一聲號令之下，艦隊慌亂了起來。
深海棲艦有四艘戰艦啊。
在我的印象之中，沒有任何艦隊可以在與這種規模的敵軍交戰之後存活下來。當然，我已充分理解艦娘和一般軍艦不同，但還是非常擔心。
艦娘們的臉上卻沒有畏懦之色。
雖說愛宕和瑞鳳帶著緊張的表情……
足柄卻因為可以與強敵相遇，而雀躍不已。
「呵、呵呵……太棒了！我好興奮啊！強敵逼近！這才是戰場！」
「嗯，艦隊決戰啊！讓人熱血沸騰！」
長門握緊拳頭。
陸奧也呼應她，與之並肩而行。
「哎呀，哎呀哎呀，總共有四艘戰艦RU級？哎呀哎呀，那就是隨便我打了喔！」
真是可靠。
赤城從背後的箭筒倏地抽出箭──搭在弓上。
「……艦載機們，準備好了嗎？第一波攻撃隊，請升空！」
射出箭。
航母們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瑞鳳也射出箭。
「射程外攻擊，要拿下！」
射出的箭變成艦載機，飛向敵艦。
偵察機彩雲與為了搶下制空權的戰鬥機零式艦戰21型，全部都由瑞鳳搭載。
赤城則帶滿了艦攻。
為了這次作戰，請瑞鳳開發出來的艦攻──天山總共有七十架以上。
航空作戰能力已經強化到不是前幾天的演習可比擬的程度。
敵方沒有航母。
制空權掌握在我方手中。
赤城與瑞鳳發出的攻擊隊襲向敵方艦隊。
制敵機先的戰果──
擊沉兩艘驅逐艦！一艘戰艦RU級中度戰損！
「好！」
戰果好到讓我不禁叫出聲。
相對距離縮短。
艦娘們以長門為首，為了壓制敵艦隊的首領而往旁邊過去。
敵方也往同樣方向轉頭。
兩個艦隊變成並列成兩排的狀態。
是同航戰。
長門架起拳頭。
此時，對方早一步開炮。
「？」
水柱遮蔽了視線。
海面揚起波浪，艦娘腳下一陣搖晃。
若要說艦娘跟軍艦最大的不同之處，應該就是重量了。她們跟人類差不多大，並沒有幾萬噸的排水量。
因此，要是在近距離承受炮擊，就會因為海浪上下波動，身體跟著搖來晃去。
甚至要擔心會不會因此跌倒。
但就像要吹散這層擔憂般，長門的炮擊衝破海浪。
「喝呀啊啊啊！」
隨著巨響放出的炮擊往敵艦過去。
敵艦附近揚起水柱。
真的是互毆。
水上偵察機回報長門的彈落點觀測結果。
陸奧在她身後大叫。
「哎呀，哎呀哎呀，真的是隨便我打呢……開火！」
直接命中！
但敵方也是頑強的戰艦，沒辦法一發予以擊沉。
愛宕一邊眨眼一邊朝敵人伸出一隻手。
「主炮，開火──♪」
足柄則像要毆打一樣挺出拳頭。
「開火！開火！開火啊啊啊────！」
發奮的樣子就像捕捉獵物的狼。
兩艘重巡洋艦的炮擊直接命中在先行攻擊中中度戰損的戰艦RU級，引發爆炸。
擊沉了。
足柄振臂做出勝利動作。
「好耶！十門主炮可不是擺著看的！」
但敵人也不會乖乖挨打。
戰艦RU級的16inch三聯裝炮吐出火舌，這發炮擊命中愛宕。
尖叫聲響起。
艤裝遭到破壞，制服──不，裝甲也被炸飛。
「討厭──！欸，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啊？」
愛宕因為痛楚而繃起了臉。
螢幕被肌膚顏色填滿，我不禁動搖。但現在明明不是介意這種事的時候啊……
──沒想到竟然會脫。
幸好她似乎沒有受傷，不至於因此轟沉。真是太好了。
愛宕吐了吐舌頭。
「提督，對不起……有點被打敗了～」
艦娘們的損傷正在增加。
陸奧也被直接命中。
細細的肩帶斷裂，她用手按住。
「哼，喔～有點本事嘛？衣服都破損了。」
雖然她的話還是一如往常遊刃有餘，聲音卻因為忍耐痛楚而帶著顫抖。
我看著螢幕思考。
──很辛苦。
雖然看起來在伯仲之間，但抵達這敵軍中樞艦隊之前經歷過幾場戰鬥，累積下來的疲勞造成了些許差距。
我們需要扭轉戰局的一招，但這邊的聲音無法透過通訊機傳過去，讓我無比煎熬。
這時候，瑞鳳一蹬波浪，衝到艦隊前方。
長門驚呼：
「你？你在做什麼？航母居然衝上前！想成為敵艦的目標嗎？」
瑞鳳一臉認真地回話：
「我已經讓艦載機起飛了！所以剩下的就是當盾！」
我血色盡失。
太危險了！輕型航母沒有足以當盾的厚重裝甲啊！
赤城也驚訝地揚聲大叫：
「不可以！要是你被打倒了，返航的艦載機們該怎麼辦？」
「赤城學姊，之後就拜託你了。」
在來到這裡的路上，損失了相當數量的艦載機。
的確可以預料，在這場戰鬥結束之後，艦載機應該會減少到只靠赤城便足以容納的數量吧。
她應該是考量到這點而做出判斷。
長門咂舌。
「頑固耶……不能讓瑞鳳被打倒！全體艦隊儘量開火！」
隨著怒吼開炮。
陸奧、愛宕、足柄也都卯足全力。
艦炮巨響連續出現，彈落點接連揚起水柱。
如同預料，深海棲艦的攻擊全集中在瑞鳳身上。
但相對的，長門等人也可專注在射擊上面。
41cm聯裝炮因為連射又連射而加熱到幾乎燒成火紅。鬥志昂揚到忘記疲勞，扭轉了慢慢被壓制的戰局。
然後──
長門高舉拳頭。
「擊沉敵艦！」
「做得好！」
儘管知道她們聽不見，我還是忍不住出聲。
長門收拾了一艘戰艦RU級。
在這場戰鬥中，靠先發攻擊收拾了兩艘驅逐艦，而剛剛足柄也擊沉了一艘戰艦。
剩下兩艘戰艦RU級。
──可以贏！我們會贏！
但殘存的戰艦RU級的炮火──直接命中了瑞鳳！
「呀啊啊啊啊啊──！」
尖叫傳出。
瑞鳳被打飛，整個人砸在水面上。弓已折斷，碎片散落海面。
我不禁挺出身子。
叫著她的名字。
猛槌桌面，凝視螢幕。
白色巫女服──裝甲已經破損，她則癱軟地一動也不動。
我血色盡失。
「餵、喂喂……不會吧……」
倒下的瑞鳳緩緩抬起身子。
她站起身來。
「被……打倒了……但是，我還沒……為了信任我的提督……」
──是嚴重戰損。
我放下心，至少不是轟沉。
但要是這樣繼續戰鬥，她就有可能被擊沉。
赤城發來聯絡。
「提督，要撤退嗎？」
撤退？
我咬緊牙根，沒辦法立刻決定。
也沒辦法跟人商量。
司令室裡面只有我一個人。說起來，下決定原本就是我的任務。
──該怎麼辦才好？
前任以保護艦娘為最優先，那我該怎麼辦？就算冒著失去艦娘的危險，也該繼續追擊深海棲艦嗎？這難道不是為了明哲保身而犧牲部下的行為？
但要是撤退了，輸送作戰就會失敗。
會失去許多生命吧。
長門和足柄前進，像是要掩護瑞鳳般擋在前方。跟敵人之間的距離太近，幾乎可算混戰了。
赤城來到瑞鳳身邊支撐她。
「還好嗎？振作點啊！」
「嗚嗚……提督……戰下去……現在的話，一定、可以打倒、敵人……」
──該追擊？還是撤退？
我不想失去瑞鳳。
但這時候最優先考量她的安危，真的是對的嗎？至少她並不希望這樣。
然而，司令官的工作，不就是阻止過度追求戰果而急於送死的部下嗎？
真的是這樣嗎？這難道不是逃避讓部下死去的責任所說的推托之詞？身為司
令官，是否該有接納部下賭命而戰的器量？
赤城搖搖頭。
「瑞鳳，你冷靜點……這種狀況還要繼續作戰下去，太危險了。」
「不、不會的……赤城學姊……我不會有事……」
「可是！」
「相信我……」
瑞鳳這番話，讓我回想起來。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相信我喔？就算有危險，直到最後都要相信我喔？」
「我答應你，不論什麼時候我都相信你──相對的，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喔？」
「是，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
──啊啊，瑞鳳啊，抱歉，我竟然迷惘了。
沒錯，我們約好了。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相信你；而你絕對會回到鎮守府。
我不再猶豫。
「全艦追擊！在破曉的水平線上刻劃勝利吧！」
聽見透過通訊機傳來的命令，瑞鳳點頭應允。
「……是！」
表情雖然痛苦，但顯得很滿足。
長門和足柄也叫出聲說：「看我的！」
──瑞鳳，拜託你別沉。
我沒辦法不祈願，但我認為要她繼續戰鬥的我沒資格說出這話。
我是提督，她是艦娘。為了追求戰果，我讓她跳進危險之中。
冷汗滑過背部。
「拜託了……！」
長門沖向敵艦。
「喔喔喔喔喔喔！」
距離拉得愈近，中彈的機率就會隨之提高，這是一把危險的賭博。
敵方的炮擊擦過她的臉頰。
挺出拳頭。
「用這一擊收拾！所有炮門齊發────！」
炮火「刷！」地在即將入夜的大海上閃耀。
長門的炮擊擊破了戰艦RU級。
──成功了嗎！
但，還有一艘。
另一艘攻擊了接近敵艦的長門側邊。
中彈！
「咕嗚嗚唔唔唔？」
長門的裝甲破碎。
勉強停留在中度戰損程度。
「咕……有一套……但長門型的裝甲可不是擺好看的！然後，炮口對準我就是你輸了！」
對準攻擊長門的戰艦RU級──足柄架起了戴在手臂上的20.3cm聯裝炮。
「獲勝啦！因為有我足柄在啊！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大獲全勝～！」
在不可能打偏的距離下一齊發射，炮火貫穿了深海棲艦胸膛。
擊沉敵軍核心艦隊最後一艘！
我踢開椅子起身，朝天高舉拳頭。
＊
戰鬥結束了。
雖然有些成員分別中度及重度戰損，但我們沒有失去任何一人，成功擊破深海棲艦的中樞艦隊。
MVP雖然是長門，但我認為足柄的活躍也很值得讚賞。
雖然有點在意因為較早中度戰損，而沒怎麼參加戰鬥的愛宕是否因此灰心失意；但她以一如往常的甜美聲音慶祝獲勝。她明朗快活的個性真的幫了我不少。
赤城呼了一口安心的氣。
「呼……我來收容艦載機喔。」
就是因為她戰鬥經驗豐富，所以理解這場戰鬥有多麼千鈞一髮吧。
淚水滑過瑞鳳臉頰。
安心與歡喜似乎讓她無比感慨。
「嗚嗚……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過你不可以再那麼亂……咦？」
赤城突然臉色大變。
返航中的艦載機──天山傳來報告。
『我、發現、敵艦。』
原本和緩的氣氛凝結。
我急忙切換螢幕，敵軍艦隊已經接近過來。
太晚發現了。
彩雲起飛前往搜集敵艦隊情資。
深海棲艦的編成是──重巡洋艦三艘、驅逐艦兩艘，同時還有戰艦RU級的身影。而且，那不是普通的戰艦RU級。
赤城報告：
「敵軍旗艦！是戰艦RU級『改』flagship！」
在螢幕上特寫出來。
──這傢伙是？
臉部左側留有傷痕。
從左眼透出詭異的藍白色光芒。
光看就足以讓人絕望不已的這股詭異氣息！
──我記得。
絕對沒錯，就是那時候的深海棲艦！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體內湧出一股沸騰般的情緒。
岩柱的仇家！
我對著通訊機大吼：
「全艦──！」
正打算下達命令的我急忙吞回話語。
螢幕上顯示的艦娘身影們，讓我恢復理智。
瑞鳳已經重度戰損，長門、陸奧和愛宕都中度戰損，足柄和赤城也並非毫髮無傷。艦隊已經傷痕累累了。
「……不可以失去冷靜啊。」
深呼吸。
確認掛在牆上的時鐘──沒問題，一定可以趕上。
「全艦撤退。」
因為通訊機的限制，我只能傳達這些話。
瑞鳳困惑著。
「可、可是，就這樣撤退，也會被追上不是……？」
長門握緊拳頭。
「雖然我不願意被追上並遭受來自身後的攻擊……咕……但既然是提督的命令就要遵從……全體撤退！動作快！你們先走！我來殿後！」
她們轉舵向鎮守府。
朝海域外前進。
但動作很遲緩，累積的疲勞和損傷束縛了她們的腳。
尤其是瑞鳳的速度根本拉不上來，她訴說著：
「不要管我了！」
長門搖頭。
「不可以！提督是命令『全艦』撒退！怎麼可以拋下你呢！」
「對，我們不可能丟下你。」
赤城握緊瑞鳳的手。雖然急著拖曳，但仍然拉不出足夠速度，漸漸被追上。
戰艦RU級的長距離炮擊終於飛過來了。
艦娘附近揚起了好幾根水柱。
對手是在最快船速之下射出的最長距離炮擊，不會這麼輕易命中。
但要是一直單方面挨打，遲早會中彈。
長門咬緊牙根。
「咕……這樣下去……！」
瑞鳳甩開赤城的手。
「對不起！」
「咦？」
留下驚訝的赤城等人，瑞鳳搖搖晃晃地從艦隊拉開、遠離、脫隊。
理所當然，深海棲艦殺了上去。
瑞鳳眼珠滾出透明水滴。
「提督……肯相信我，我……真的很高興……但是，對不起……我好像回不去了……」
深海棲艦的炮口對準瑞鳳。
螺旋槳飛機的聲音出現。
少女們仰望天空。
飛機在一片漸漸轉暗的天色之中飛了過來，數量足以遮住整片天空。
這不是赤城，也不是瑞鳳的艦載機。
少女的聲音透過通訊機傳來。
「……剩下的交給我……不堪一擊，不用擔心。」
是加賀的聲音。
而且不只她一人。
「偶也來啦！看偶的啦！」
「發現敵軍艦隊！攻擊編隊，請開始轟炸！」
龍驤跟祥鳳也現身了。
她們放出的艦載機，接連襲向敵軍的追擊部隊。
然後，速度快的大淀滑行般地奔到瑞鳳身邊。
「快抓住我。來，我們回去了唷？」
「那……那個……」
她拖曳著滿心疑問的瑞鳳。
加賀、龍驤、祥鳳發出的艦轟隊開始攻擊。
制敵機先的攻擊擊沉了一艘重巡、一艘驅逐艦之外，也命中了戰艦RU級改flagship。
RU級發出低吼般的聲音。不知道那是深海棲艦說出口的話，或者只是機械式的驅動聲？
但我聽起來倒像是恨意滿滿的怨慰之聲。
深海棲艦撤退。
「……提督，要追擊嗎？」
面對加賀提問，我勉強壓下在體內蠢動的復仇心。
或許還有其他深海棲艦。要是讓加賀等人追擊，但瑞鳳她們卻遭到攻擊，那我也無計可施了。
「……全艦凱旋返航。」
她們獲勝了。
長門等人的第一艦隊，與加賀率領的支援艦隊齊聲回應：
「了解！」
太陽西
下，不擅夜晚活動的艦載機們急忙回到航母身邊。
長門臉上浮現滿滿笑容。
「嗯，飛機很強哪！派上很大用場呢！我也要配備飛機！」
聽她這麼說，其他艦娘發出笑聲。
我走出司令室。
好了，來準備迎接她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