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Tape:1 聽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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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流哲不哼太

  錄入:kid

  『可以取代你的人太多了,隨時都能把你換掉。』

  我驚醒過來,映入眼帘的是懷念的天花板。

  我作了一個討厭的夢。春天的氣息才剛來臨,此刻的我卻滿身大汗。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就好了。把我喚回現實的,似乎是走廊上瘋狂響起的老式轉盤電話。

  刺耳的鈴聲讓我感到焦躁。

  我沒辦法接聽。快點放棄吧!也許把電話丟掉可以清靜一些。

  當我想到這裡,電話彷佛要表達不願被丟棄的想法,鈴聲戛然而止。

  「簡直就像鎖國狀態……」

  手機關著,一直放在包包里,大概已經沒電了。我大概還有好一陣子不打算充電。

  外界聯絡我的方式只有兩種:直接來家裡,或是打市內電話。不過現在的我對於這兩種方式都抱持拒絕態度。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的臉,或是聽到他們的聲音。

  「到底是哪裡錯了?」

  我出聲詢問自己,但即使絞盡腦汁,仍舊找不到答案。不僅如此,在回溯過去的過程中,思考也變得遲鈍。

  當我從冰箱取出寶特瓶裝的水時,門鈴響了。寶特瓶從手中滑落,發出低沉的「噗咚」一聲。

  劇烈的悸動搖撼全身,就連自己都知道思考瞬間暫停。

  我用幾乎無力的雙腿前往走廊,以顫抖的手拿起對講機的聽筒。

  走廊盡頭的玄關玻璃門外有個人影。

  ──是誰?是誰?是誰?

  「您好,貓貓宅急便,需要您蓋章簽收喔!」

  悠閒開朗的聲音傳來。從聲音就可以聽得出,這種人對任何人都不會感到自卑。

  「呃,我現在沒空。印章在信箱裡,請你把包裹放在門口。」

  我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語調,聲音卻很窩囊地拔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奇怪。

  「好的。啊,我會把傳單放在信箱裡,請多多指教。」

  送貨員似乎沒有任何疑問,只聽見鑰匙圈發出鏘鏘的聲響離開了。

  聽到車子引擎遠離的聲音後,我才緩緩走向玄關。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也感到鼻酸。僅只是收個宅急便,我卻沒有勇氣與人面對面說話。我為自己感到可悲,幾乎快哭出來了。

  短短一個星期內,我的人生起了很大的變化。我原本平日會上班,加班情況普通、薪水普通,工作帶給我適度的緊張,但又非常輕鬆愉快。假日我會和可愛的女朋友或朋友去逛街、看電影、從事戶外活動等等。我能和不認識的人自在地談話,偶爾也會得到刺激。對我來說,那樣的生活稀鬆平常。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那是多麼幸福的日子。

  現在我只要和人面對面說話,就會聽到不存在的怒罵聲。

  ──這是被害妄想。

  可是想逃避令我渾身打哆嗦的恐懼,到底有什麼不對?

  我來到玄關開門,看到拉門外的踏腳石上放了一個小紙包。

  丹羽陽向先生收──是父親工整的小字。

  我單手撿起包裹後,掏出塞滿信箱而溢出來的郵件,趁還沒被人看見前立刻關上門。

  打開包裹,裡面是小小的盒狀物。郵件用包材仔細地包起來,還附了一張信箋。

  『有空的話,幫我謄寫這裡面的內容。這是阿周的遺稿。』

  阿周是我過世的叔叔。他是一名童話作家,也是這棟屋子的前屋主。他和他寫的童話一樣溫柔,我很喜歡他,常常來這裡玩,而叔叔也很疼我。或許因為如此,他在臨終前把這個屋子的鑰匙留給我,但我不知道他直到最後都還在寫故事。

  「錄音帶?」

  叔叔在這年頭仍舊很罕見地以手寫原稿的方式交稿。

  我曾問過他,為什麼不用電腦等機器。當時叔叔笑著說,還能使用的東西為什麼要改買新的?理由很簡單:對叔叔來說,那不是必需品。

  所以我可以理解,叔叔無法執筆寫最後的故事,就把它錄成錄音帶。不過對於收到遺物的人來說,卻相當麻煩。

  我喃喃抱怨,從壁櫥里拖出沉眠已久的錄音機。這台機器布滿灰塵,但勉強還能使用。

  我按下播放按鈕,隨著很大聲的「喀嚓」聲,錄音帶的軸開始緩緩轉動。

  『陽陽去旅行──』

  聲音是有些沙啞的男聲。音質雖然不佳,但應該是叔叔的聲音。

  「好死不死,竟然是這個系列……」

  錄音內容似乎是「陽陽系列」的最新作品。這個系列帶給我比其他任何書更深刻的回憶,因為「陽陽」的原型就是我。

  叔叔在我出生時,寫了以五歲女孩陽陽為主角的童話。他希望能夠讓剛識字的小孩快樂地運用這項知識,並且喜歡上閱讀故事。這個系列不像一般童話以「故事結束」終止,而是以「明天見」結尾,大概是想要讓讀者覺得陽陽就像自己真實的朋友。

  描繪陽陽日常生活與小冒險的作品,成為曾經是小孩子的父母親念給自己小孩聽的系列。每當以自己為原型的「陽陽」在故事中活躍,我就會有點害羞,但也感到驕傲。

  然而如今「陽陽」的存在對我來說只是諷刺。

  「有空的話?當然有空啊。」

  話剛說完,就聽到衝擊性的一句話:

  『即使陽陽不在,也沒有關係。』

  我反射性地按下錄音機的停止按鈕,全身上下的脈搏劇烈跳動,彷佛剛剛全力衝刺過。我縮起身體,想要壓抑下來。

  ──可以取代你的人太多了,隨時都能把你換掉。

  耳邊又聽到這句刺穿胸口的話。

  是誰說的?或者,會不會是被說過的各種話語,在腦中混合後產生出來的幻想台詞?我連這點都不知道。

  溫柔叔叔寫的故事,都會有溫柔的結局。陽陽在這個故事中,一定也會迎向充滿喜悅的結局。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那是無比的殘酷。

  「就算是快死了,為什麼不用文字寫出來?」

  我想起小時候,父親在睡前常常讀童話故事給我聽。

  「對了,用說故事的形式出版不就好了嗎?」

  父親和能夠天馬行空編故事的叔叔不同,完全沒有創造力,不過他似乎很喜歡閱讀,假日常常坐在心愛的沙發上看書。他讀故事書給我聽,或許也是閱讀興趣的延伸。滔滔不絕的朗讀聽起來很舒服,可是……

  「為什麼……要給我這種東西……」

  我知道他是基於某種想法才這麼做,然而,好似在對我訴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打在身上的拳頭。

  「陽陽」這麼努力。

  「陽陽」遇到困難也絕對不服輸。

  ──你呢?

  就算告訴我,有人在更艱困的人生中依舊努力,但那個人的痛苦和我的痛苦又怎麼能夠比較?任何鼓勵的言語都變成刀刃,無理地攻擊我。當它來自「陽陽」時更是如此。

  我即使在叛逆期也過得很平穩,因此對於這次自甘墮落的行徑,雙親自然也察覺到危機。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把珍貴的錄音帶遺稿寄給我?

  「時間太多跟有餘力做某件事,明明是兩回事。可惡!」

  我雖然口中抱怨,但也知道自己心中逐漸淤積著暗濁的東西,被這些黑暗情緒束縛而無法動彈,把一切都當成憎惡對象。但現在最憎惡到想殺掉的是……

  「喵~」

  莫名少根筋的聲音讓我站起來。一隻野貓似乎從敞開的外廊溜進來,正站在矮桌上。這是一隻毛很蓬鬆的白貓,雖然看似優雅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卻大搖大擺地在物色東西。

  「喂!」

  我用手趕它,它便輕盈地跳到榻榻米上,毫無顧忌地在房內盡情奔跑。我跟在後面追趕,總算把它趕到外頭。它繼續在玻璃門外喵喵叫,但我不予理會。看到先前從信箱取回的傳單凌亂地散落在房間裡,我不禁深深嘆息。

  「搞什麼啊!」

  好像全世界都變成我的敵人。

  我一一確認每張傳單,然後揉成一團。我撿起最後一張,憑著惰性擰轉後又小心翼翼避免弄破地攤開。

  這張傳單設計簡單,不過似乎頗費功夫。

  『有沒有無法忘懷的聲音?我們會替您聽打出錄音與回憶。』

  大字下方有會議紀錄、回憶錄等各種範例,不過,我的視線停留在大字體的宣傳文句上。

  沒錯,不用我來做,請其他人來聽打就行。如果是文字,應該能夠較冷靜地閱讀,也可以只是草草瀏覽。

  我拚命閱讀傳單內容,最下面寫著「音谷聽打

  事務所」的名稱與地址電話。

  現在的我不可能立刻親自造訪,剩下的方式就只有打電話……

  沒關係,不是面對面,而且要談的只有公事要件而已。

  想到就去做。我在走廊上的老式轉盤電話前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聽筒中傳來的每一聲鈴響,都令我的心臟好像要跳出嘴巴。

  『──喂,音谷聽打事務所。』

  鈴聲響了幾次,接起電話的是低啞的女聲。冷靜的語調不像典型業務員的說話方式,讓我有些意外。

  「你好,我看了宣傳單。」

  聽打出錄音與回憶──這句話格外吸引我的注意。心中產生期待:使用這句宣傳詞的事務所,一定也能好好聽打出我的錄音帶。

  『……宣傳單?』

  女人的語調變得有些苦澀,好像在責備我。我感到不知所措,手指滑過捲起來的電話線。這時,我聽到電話另一端好像在爭執,有個穩重的男聲從稍遠處傳來:

  『久呼,不能用這種態度,換我來聽吧。』

  ──隨時都能把你換掉。

  這個聲音很像我想要忘掉的聲音,我差點衝動地掛斷電話。

  『你要委託工作吧?』

  我感覺彷佛從還沒結痂的傷口滲出黏稠液體。

  『餵~?』

  對方發出狐疑的聲音。我勉強在丹田施力,念出事先寫下的問題。

  「我想要請你們幫忙聽打錄音資料,如果是錄音帶也沒關係嗎?」

  『當然。是很舊的錄音帶嗎?』

  「呃,不會,應該沒那麼舊。我可以郵寄到傳單上的地址嗎?」

  『嗯~還是希望你能夠親自來一趟──久呼,你先別說話──今天傍晚六點左右可以嗎?』

  「咦?」

  『如果不方便的話,明天也可以。』

  聽筒另一端好像有人在怒罵:『笨蛋!』要去那種不受歡迎的地方……這是什麼試煉?

  「那個……我不太方便外出……不能用郵寄的嗎?」

  『非數位資料會有破損的風險,因此希望你能夠直接送過來。』

  他的立場雖然是在請求,語氣卻不容拒絕。我感到背脊發涼,努力想要在口中組織起不成語言的聲音。

  ──聽打出錄音與回憶。

  傳單的文字伴隨種種想法浮現在腦中,揮之不去。

  拒絕的理由一出現就立刻消散。

  「……好的。」

  『那麼,我們會在今晚六點鐘等候你大駕光臨!』

  電話「喀嚓」一聲掛斷,我緩緩用顫抖的手放下聽筒。此時,心中只有一句話: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維持著放下聽筒的姿勢,連腦袋都僵化了。讓我恢復活動的是「喵~」的叫聲。

  那隻野貓不知從哪裡再度進來屋裡。它在我的腳邊繞了一圈,然後抬頭看我,似乎不怕人。

  我深深嘆氣,蹲下來想要摸野貓的頭,但它閃開了,還發出叫聲抗議,似乎是叫我不要碰它。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忍不住跟貓商量,它便發出「喵~」的聲音像在鼓勵我。我無力地低下頭。

  「沒錯,我沒辦法自己做,只好請人幫忙了。」

  能夠打電話並且約好與人見面,即使是非自願的,但仍是自從那天以來很大的進步,乾脆什麼都不要想,順勢跳下去吧。

  我站起來,野貓便轉過身背對我,從不知何時打開的玄關拉門縫隙溜出去。

  「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

  我口中喃喃自語,拚命鼓舞自己。我把放入錄音帶的包包像護身符般緊緊握住,緩緩走向前方。

  走路大約十分鐘。傳單上的地址位在清澄白河站附近,是一棟必須抬頭仰望的高樓大廈。我在入口的電子板輸入房間號碼後,聽到接通的「唧」一聲,玻璃門隨之打開。

  我搭乘電梯,從往上的走廊俯瞰地面,心臟好似被冰冷的手撫過般瞬間縮起來。小時候這一帶只有低矮的建築物,但自從清澄白河站落成後,就蓋起越來越多彷佛向天空伸出手的住宅。我一直住在透天厝,對於住在沒有接觸地面的屋子感到恐懼,但另一方面也有些憧憬……如果不想這些有的沒的,我也許馬上就會逃走了。

  房間號碼是二八○一。終於到了。

  我佇立在門口,聽到鄰近住家開門的聲音,突然想要逃走又擔心會被當成可疑人士報警。我鼓起僅存的勇氣按下門鈴。

  「那個,我是中午打電話──」

  『門沒關,請進。』

  這是一開始接電話的低啞女聲。她沒有隱藏不耐煩,更讓我感受到自己身處客場。我想回去,可是如果回去了,就得自己聽打錄音帶內容。加油,別輸,卯足所有力量……

  這是我逃離老家後第一次與人見面。宅配可以透過對講機解決,這次卻必須當面直接交談。我在腦中反覆溫習一再重寫在傳單背面的自我介紹。

  首先要打招呼,然後說自己看了傳單,接著說出姓名和委託內容。只有這些,上吧!

  我憑著氣勢打開門,但一看到眼前的人物不禁僵住了。

  還以為有個穿著和服的日本娃娃站在面前。

  烏溜溜的直發,搭配令人看呆的端正面貌。長睫毛在臉頰上形成陰影,鼻樑細而高挺。這一切都冷冰冰的宛如工藝品。

  然而,細長的眼中蘊含堅強的意志,宛若黑暗中的貓。雖然美到像夢中人物,表情卻絲毫不隱藏心情不爽。

  我感覺好像闖入不同的世界,心中有些混亂,但還是一鼓作氣地說:

  「你好,我叫丹羽陽向,來訪的目的是想請你們幫我聽打錄音帶。內容是童話口述原稿,應該沒有很長,也沒有特定期限,請多多指教!」

  我大聲喊出記下來的文章,並且遞出帶來的傳單。和服美女臉頰變得稍稍紅潤,姣好的薄唇輕啟,似乎在喃喃說話。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還是我根本搞錯地方?

  「這裡是傳單上的音谷聽打事務所吧?」

  和服美女以優雅流暢的動作搶走傳單,立即撕毀。我正想著總算看到她人性化的一面,她立即兇狠地發火。

  「調臣!」

  和服美女發出銳利的喊聲,走廊轉角另一邊傳來拖鞋拍打在地板上的聲音,朝這邊接近。穿著深藍色格子紋襯衫、淺棕色長褲的男子面帶溫和的笑容出現。

  「久呼,不用喊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歡迎光臨,先生,你的聲音真不錯。我馬上去泡杯咖啡,請稍候。」

  接著他立刻退回去了。

  「調臣!你又隨便做這種事!我可沒聽說!」

  和服美人踩著幾乎要把地板踏穿的腳步,同樣走向走廊盡頭。

  我原本以為穿著和服的人都很高雅。她的確很適合和服打扮,似乎也很習慣穿和服,動作卻很粗魯,態度也很無禮。如果穿更容易活動的衣服會比較方便吧?

  我被遺棄在玄關,猶豫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小聲打了招呼脫下鞋子,戰戰兢兢地穿上應該是替客人準備的拖鞋,跟在兩人之後。

  長長的走廊上,左右兩邊各有兩扇門,不過兩人的聲音是從更裡面的盡頭處傳來的。我循著聲音前進,來到有整面玻璃窗可以俯瞰風景的客廳。

  然而這裡不是一般的客廳,進入後左側是開放式廚房,不過設有木窗,將開放式的要素歸零。廚房對面的右側則鋪了四張左右的正方形榻榻米,榻榻米上有一張古風的和室書桌及很大的桌上型電腦。書桌旁邊的小茶柜上,堆放著周邊機器及不知名的機器。可以欣賞風景的窗邊則有一張大餐桌,角落同樣放了桌上型電腦與音響。

  被稱作調臣的男人不理會仍舊情緒激昂的和服美女,一手拿著杯碟帶我到窗邊的餐桌。

  「久呼,你沒有工作也會餓死吧?對個人事業來說,宣傳是很重要的。那是我請認識的設計師製作的傳單,報帳當然是用你的名字。」

  「不是這個問題!」

  說話粗魯的和服美女與不以為意的悠閒男子──這兩人究竟打不打算招呼客人?我來這裡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見我呆呆站著,調臣便指著椅子對我說:

  「別客氣,請坐。久呼,你也該上工了。」

  我點點頭坐下,但不對勁的感覺仍舊沒有消失。

  不協調的客廳和榻榻米空間是怎麼回事?更基本的問題是,為什麼要把事務所設在這麼高的樓層?

  心中的疑問一直繞著同樣的路徑打轉。

  我和調臣坐下後,久呼仍舊不打算坐下來,只是伸手對我說:

  「錄音帶。」

  「咦?」

  「你是來委託工作的吧?快拿出來。」

  這已經不只是說話難聽的問題,她完美無缺的美貌更增添了壓迫感。

  不過她毫不隱瞞焦躁的情緒、直球應對的態度,反倒讓我有些安心。相較於和摸不清內心想法的人對話,這樣子反而輕鬆許多。

  我把錄音帶交給她,她便立刻轉身背對我。

  久呼坐到和式書桌前。榻榻米、和式書桌與和服,這幾種要素搭配在一起彷佛一幅畫,但其前方的電腦和機器顯得格格不入。她操作放在桌上的電腦,把錄音帶插入旁邊的機器,又進行了一些操作。接著,她戴上厚重的耳機。這副耳機似乎有很高的密閉性與遮蔽性,感覺很專業。

  「久呼雖然講話粗魯,不過本性不壞,而且如果是你,應該不會有問題,所以別擔心。」

  我接過調臣遞過來的馬克杯,溫和的咖啡氣味讓我稍微舒緩緊張。

  「如果是我……?」

  兩人似乎都比我年長几歲。態度溫和的調臣想必很有人望也很可靠,就如昔日的……

  他雖然有股可靠大哥般的氣質,卻讓我聯想到不願想起的人。

  我低下頭,避免視線接觸,握緊拳頭放在膝上,掌心滲出汗水。

  「她叫音谷久呼,是一名自由聽打工作者,簡單地說就是謄寫錄音內容的人。她的技術是一流的。工作對象主要是我們出版社和相關業者,另外應該也有很多透過網站委託的客戶。不過,我覺得差不多也該增加不同類型的工作了。」

  「不同類型……?」

  「沒錯,比如像你帶來的工作。私人性質的錄音,通常會想要直接帶過來吧?」

  工作就只是工作而已。只需聽錄音檔案,轉換為文字。

  區區錄音檔案,還有什麼高深奧妙之處?

  對於舉止可疑的我,調臣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不知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因為我是客人而沒有表現出來。我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覺得可怕。

  「請問……你是出版社的人嗎?」

  如果只是為了工作而來,應該不會這麼隨心所欲才對,可是我不確定該不該詢問私人方面的事情。

  「你對我感到好奇嗎?我叫深津調臣,在丸山出版社的文化雜誌《151A》(注1:《151A》 與日文成語「一期一會」(一輩子僅有一次的相會)諧音。)擔任編輯。我和久呼在工作之前就認識了,所以偶爾會過來,不過我當然不會過問她其他的工作,所以請別在意。」

  「哦……」

  我並沒有考慮到那麼多,不過想想也對,將公諸於世之前的資訊委託這裡處理,當然會在意資訊管理的問題。

  「臨時指定見面時間,有沒有妨礙到你的工作?你的公司在這附近嗎?」

  我早有預料會被問起,但實際聽到時,卻無法流暢地回答。

  「工作方面……我現在……那個……」

  我吞吞吐吐地說話,他只回答「這樣啊」,沒有追問,也不打算觸及這個話題。這樣的態度反而讓我覺得他在體諒我,累積在心中的沉澱物突然一口氣冒上來。

  「我到上個月為止都有正常上班。我在還算滿大的公司工作,已經要邁入第四年,大家都說我滿有工作能力的,前輩也相當看重我。假日排滿了和好友或女友的活動,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或者相反地可說是盡情放鬆自己……」

  我避開對方的視線滔滔不絕地說道,調臣用和剛剛相同的語調回答:「這樣啊。」口氣相當平淡。

  我一口氣喝完咖啡,粗魯地把馬克杯放在桌上。我瞥了調臣一眼,他回以友善的笑容。

  應該沒有人會笨到相信我誇大其詞的說法。可是,他沒有特別好奇,也沒有直接否定……這種態度該怎麼形容呢?

  「你要再喝一杯咖啡嗎?」

  ──啊,對了……

  我發覺到的瞬間,已經掉下眼淚。

  ──這是尊重。

  我一直想要的就是這個。自從黑暗的那一天,我就一直渴望著。

  我沒有擦眼淚,任憑眼淚流下。視線被遮蔽會讓我比較自在

  「騙人的。其實沒有人在乎我……我信任的前輩把所有過錯推到我身上……」

  我進入了求職者一定聽過的知名企業,沒有過多的加班,前輩也值得信賴,踏入社會的生活相當順利,甚至讓我難以相信這世上會有黑心公司存在……原本是這麼想的。進入公司以來就搭檔的前輩擔任大型計畫的主事者,正進入佳境時,卻發現讓本公司與交易對象蒙受巨大損失的錯誤。我為了彌補錯誤四處奔波,結果所有過錯都被推到我身上。

  「他們說,現在可以讓我自願離職,完全不聽我解釋。」

  當時我才知道,我過去的業績全被當成前輩的功勞,而他平常就把失誤的責任都推給我,我只是自以為周遭很和平。

  我不是氣憤,而是恐懼。我覺得這世上沒有我的棲身之處,眼睛看到的全都是虛幻的假象。

  我不知想過多少次,如果那天全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我去女友住的地方尋求安慰,結果看到打赤膊的男人走出來。她拚命對那傢伙解釋,我明白到原來我才是外遇對象,只好離開現場。我在恐慌中打電話給好朋友卻打不通……問了其他人,才知道他潛逃了。他跟很多人借錢沒還……我也借了他錢……我把他當成好朋友,他卻完全沒有跟我說一聲。」

  被人以嫌惡的眼神責難,自尊與信賴都遭到粉碎。我一直逃跑……逃到沒有人的叔父家,逃到沒有人認識現在的我的地方。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那麼悲慘的日子……」

  自從哪一天起,我不敢與他人四目相交,也不敢與人交談。我拚命搜集資訊,得知這是社交恐懼症。

  我甚至害怕對父母說明,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憐憫我、罵我怠惰懦弱,或是以輕蔑的眼神看我。於是我沒有多加說明,只拿了衣物與存摺就離家出走。

  比遭人背叛更讓我受到打擊的,是蠢到連那種人都看不穿的自己,以及此刻毫無支撐之物、赤裸裸的自己。

  「我沒有想到,自己是那麼沒有看人眼光的蠢蛋。」

  調臣皺起眉頭問:「這些事都發生在一天之內?」

  雖然可以逞強說「我不需要同情」,但我現在連這點自尊都沒有,只想要得到安慰。

  「是的,一天之內……」

  調臣有點像我那個朋友,讓我覺得有些恐怖,不過他一定會很體貼地──

  「噗……哈哈哈!太厲害了!簡直是同花大順嘛!」

  「咦?」

  面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我,調臣卻拍著桌子笑到掉淚。雖然也不是不能說他陪我一起哭……但是不對,我要的不是這種眼淚。

  「要收集這麼多不幸,實在太難了,而且還是在一天之內。呼哈……好痛苦。你真厲害。今後不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了,真棒。」

  他似乎不是在取笑我,而是真心覺得好笑。他直接表達出沒有矯飾的感情,久呼也一樣。他們只是不打算隱藏不悅或想笑的情緒。

  我感到全身的緊繃頓時解除。

  「說得也對……不會有更慘的事情了。」

  「沒錯。而且當你知道自己是蠢蛋,今後就有可能改變。光是發覺到這一點,就表示你還有優點吧?」

  他以鼓勵的笑容對我說道,讓我又想起眼前的煩惱。

  「可是我不明白……老爸為什麼要寄來這樣的錄音帶。」

  想到那堅硬的物體中裝了叔叔柔和的故事,就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哦,原來是你爸爸寄來的錄音帶。你聽過了嗎?」

  「聽了一點。好像是我叔叔遺稿的口述原稿……他是童話作家。」

  「『好像』啊?原來如此。」

  調臣喃喃自語的同時,我聽到取出錄音帶的「喀嚓」聲,抬起頭看到久呼似乎聽完錄音帶了。她靜靜地站起來走向我,直接把錄音帶遞給我。

  「咦?」

  她不是要用這個來聽打嗎?

  我感到困惑,但她接下來的話使我更加驚愕。

  「我無法接受這卷錄音帶的聽打工作。」

  她一改先前粗魯的說話方式,換上莊重而果斷的口吻。

  「什麼?」

  「等一下,久久,你怎麼了?」

  調臣也驚訝地想要挽回她的決定,她卻看也不看一眼。

  ──這個人不知道,我是鼓起多大的勇氣才來到這裡嗎?

  「所以,請你回去吧。」

  她以表面上的客氣態度鞠躬後,回到和式書桌前,再度戴上厚重的

  耳機,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打字。

  ──她怎麼能夠這麼簡單地踐踏我的努力?

  心中逐漸升起怒火,伴隨著這一星期以來不斷累積的沉澱物。

  「該怎麼辦呢?」

  調臣看著我發火的表情,喜孜孜地點頭說:

  「就這麼辦吧。」

  他自顧自地得到結論,緩緩站起來,拍拍久呼的肩膀。她惱怒地摘下耳機。

  「久久,你去跟丹羽說明一下聽打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

  「如果你不能幫他聽打,至少可以做這點事吧?」

  「不要。你有什麼企圖?」

  她露骨地擺出不高興的表情,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終於按捺不住怒氣。

  「別忘了,我是客人!你憑什麼毫無理由地拒絕我?至少該說明一下吧?」

  糾結在我心中的憤怒讓我從腹部發出聲音。或許是因為突然聽到大音量而驚訝,久呼反射性地看了我,接著用不知為何充滿熱度的眼神凝視我。

  「那不是我應該聽打的錄音帶,所以我拒絕了。就這樣。」

  「你說不是你應該聽打的錄音帶是什麼意思?你覺得沒有接受委託的價值嗎?」

  「那捲錄音帶是寄給你的,所以不是我應該聽打的內容。你的理解力難道差到連這句話都聽不懂嗎?」

  「寄給誰有什麼差別?不就只是把聽到的內容轉換為文字嗎?」

  或許是因為很久沒有大聲說話,我感到呼吸困難。腦內掀起漩渦,尋找著接下來的句子。上次神經細胞這麼激烈運作是什麼時候?

  「你就老實說吧,這種錄音帶根本沒有轉換成文字的價值!」

  聽到我的話,久呼站起來,快步走向餐桌。

  「我沒有這麼說,是叫你自己去做。」

  她冷淡拒絕的態度激起我焦躁的情緒,我硬是把被退回來的錄音帶塞到她手中。

  「不過就是一份家庭兼差的工作,誰來做有什麼差別!」

  「家庭兼差?」

  我感覺到久呼身上似乎冒出火焰,然而話一說出口就無法停止。

  「只憑一卷錄音帶,你知道什麼?這只是單純的儲存裝置而已。」

  我感覺好像把匕首刺進自己心臟。父親託付這卷錄音帶的意義,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才對,可是我假裝沒看見,越說越激動。

  「說好聽是自由工作者,其實你只是不想見人,只想在自己喜歡的時間隨心所欲地工作吧?真羨慕自由業,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調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這卷錄音帶,你要什麼時候聽打都沒關係,只要在有空的時候稍微處理一下,很簡單──」

  「至少──」

  她狠狠拍了餐桌。

  激烈的震動彷佛擴散到整間房間,氣氛瞬間變得肅穆。

  久呼搖晃錄音帶,發出「喀嚓」的聲音。

  「至少我比你更清楚這是什麼,所以我才要拒絕。」

  她直視我的視線不容許輕易反駁。

  「我、我就是做不到,所以才要委託……」

  「做不到?為什麼?因為不知道做法嗎?」

  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像小孩鬧彆扭一樣說不想聽錄音帶,而她似乎把我的沉默當成肯定,輕輕嘆一口氣。

  「我來教你,這樣你就會了吧?」

  突如其來的提案讓我瞪大眼睛。

  教我?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樣……」

  我只能提出單純的疑問。這不是白忙一場嗎?但她的眼神非常認真。

  要拒絕?還是接受?

  「這是家庭兼差也能做的簡單工作,你難道無能到連這種事都不會做嗎?」

  她如字面所示地嗤之以鼻,這是我第一次當面被如此嘲笑。

  為了從久呼手中奪回錄音帶,我連她的手一起拉住,近距離瞪著她的眼睛。

  我想要逃跑。為了壓抑這樣的情緒,我屏住呼吸說道:

  「怎麼可能不會!我就做給你看!」

  話一說出口,我立刻發覺不妙,然而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

  久呼失去平衡,朝我這邊倒來。我想要接住她,她卻用雙手推開我的肩膀。她的臉紅到耳根。

  「還是算了!剛剛說的不算──」

  她像是變了一個人般突然慌張起來。這時傳來清脆的「啪」一聲打斷她的話,原來是調臣拍了一下手。

  「那就這麼決定了。幸好丹羽現在能自由休假,就從明天開始上課吧。約同樣的時間沒關係吧?好,今天解散!」

  調臣一副準備要哼歌的態度,開始收拾馬克杯。

  他該不會早就預見這樣的事態發展……

  我感到背上冒出冷汗,一瞬間和久呼四目相交,卻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點頭致意便轉身離開房間,好似要逃跑一般。

  我聽著背後的門關上,快步遠離。腳步越來越快,走出大廈之後就在夜晚的街道上急奔。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請他們聽打出叔叔的錄音帶。我無法承受去聽那捲錄音帶,只想至少讀讀文章就好。

  當我看到傳單時,以為是上天給予的啟示,可是為什麼變成由我自己來聽打?

  奇怪,太奇怪了!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因痛苦而停下腳步。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深川圖書館。

  「不是為此才有公司、才有事務所嗎?說什麼『我來教你』啊?」

  我連站著都覺得無法承受,靠著圖書館的牆壁往下滑,癱坐到地上。似乎剛從圖書館裡走出來的人看到我,嚇得跳起來,匆匆走過我身旁。像這樣被當成可疑人士,也都是那些怪人害的……

  「可惡!我才不去!沒錯,再找找看,應該還有其他聽打公司吧?」

  但是要怎麼找?在沒有電腦的那個屋子裡要得到資訊,就只能仰賴手機。

  我能夠打開手機電源嗎?

  那個小小的黑盒子,不知道有誰聯絡過。或者已被所有人遺忘,成為沒有任何聯絡紀錄的空盒子。

  而且那個怪人只聽過一次,憑什麼斷言……

  汗水原本已經停止,此刻再度隨著不舒服的感覺滑過背脊。

  「那個女人是怎麼搞的?」

  我被唬了。她有一張洋娃娃般的美麗臉孔,卻一次都沒有露出笑容。不,不對,唬我的是那個叫調臣的男人。那對搭檔實在太奇怪。因為難得與人見面而緊張的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跟人吵架呢?

  ……話說回來,我不知有多久沒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我抬頭仰望天空,雙手捂著嘴巴喃喃自語:

  「……也許,有點痛快吧。」

  從肚子發出聲音,似乎稍微沖走一點心中堆積的沉澱物。

  電燈的光芒和煙霧遮蔽美麗的星空。但即使是這樣的夜空,我之前也無法抬頭仰望。

  明明是很糟糕的意外,為什麼心情卻變得開朗?

  「明天我如果不去,豈不就會被當成無能的人嗎?」

  這種不戰而敗的行為太窩囊,所以我別無選擇,不得不去──我這樣說服自己。

  隔天,我在傍晚六點整來到大廈。入口的玻璃門再度無言地開啟,我有些尷尬地打開大門。久呼穿著條紋和服,仍舊如人偶般臉上毫無血色,無言地瞪著我。

  如果她稍微露出笑容,一定……想到這裡,我用力搖頭。

  「你的腦袋長蟲了嗎?」

  她和昨天一樣,說話毫不留情。

  「……你既然要穿和服,穿那雙襪子不會很不搭調嗎?更重要的是,你為什麼要穿和服?」

  「跟你無關。」

  她今天的態度還是這麼乾脆。

  進入客廳前,她轉身豎起食指說:

  「第一,我不會把你當成客人,而是當成聽打見習生。」

  前一天吵架過後,要是受到客氣的對待反而不舒服。我用力點頭,接著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說:

  「第二,指導時間是六點到七點的一個小時。」

  「這麼短的時間,真的可以做完嗎?要花多少時間?」

  「這就要看你了。不過一開始最多就只能做到這樣吧。」

  這樣說好像瞧不起我,讓我感到生氣。我正要張嘴抗議,她又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從七點開始,要替我念三十分鐘的書。」

  「念書……?」

  這個意想不到的條件使我愣住了。

  「這也跟聽打有關嗎?」

  「這是學費。」

  「啊?學費?」

  雖然是強迫推銷的指導,但我並非沒有想到付費的問題。不過,我想像的是一般委託價錢再加些禮金之類的。

  她卻要我念書?

  「你該不會沒辦法自己看書吧?」

  「你是白痴嗎?那樣的話,我不就等於沒校正就交出工作成果?」

  長得那麼漂亮的嘴,為什麼說出的話都這麼粗魯呢?實在太可惜了。

  不過我得到一項新資訊:除了把聲音轉換為文字,還要進行校正。這項工作的專業性或許比我想像的還高。

  「呃……音谷小姐。」

  「我討厭這個姓。」

  「久呼……請多多指教。」

  我看著她的眼睛,戰戰兢兢地鞠躬。雖說是陰錯陽差的安排,不過對於指導者要盡到禮儀,這是我根深蒂固的習性。

  「坐在椅子上。」

  我抬起頭,發現久呼已經走進廚房。我照她的指示走向餐桌,聽到幾次跺腳的聲音……我哪裡惹她生氣了嗎?我有些膽怯地坐在座位上,受到小小的衝擊。

  昨天背對窗戶的桌上型電腦今天朝向我坐的方向,鍵盤和滑鼠也放在容易操作的位置,耳機連結到塔型的機殼。這樣的準備顯示她完全不懷疑我會來。

  我聞到咖啡的香味抬起頭,久呼以訝異的表情蹙眉問:

  「怎麼了?」

  「沒事……」

  她說要教我是認真的。我原以為她只是被激之後脫口而出。稍微想想就知道,即使只有一小時,她也是為我撥出寶貴的時間,而報酬只要我念書給她聽……

  可是,我卻心不甘情不願地過來。我為自己過於天真的想法感到慚愧。

  久呼很自然地坐到我旁邊,邊喝咖啡邊指著滑鼠。我把手放在滑鼠上,原本在休眠狀態的螢幕變亮了。

  「先打開左上角的那個軟體。」

  我照她的指示點了兩次圖示,開啟小小的視窗,裡面有幾個欄位、計時器,下方則是等化器。

  「這是聽打用的軟體嗎?」

  「雖然是免費軟體,可是很實用。從左上角的『檔案』打開『20170312 童話』的檔案。那是我把昨天的音源轉成的數位檔。你都用什麼文書軟體?」

  「在公司是用Word。」

  「那就打開Word,跟聽打軟體並排比較容易操作。嗯,就這樣。」

  我只是照她說的去做,她卻一一回應。

  「F2鍵是播放和暫停。暫停時,設定為自動倒回到三秒前。」

  「那有什麼意義嗎?」

  倒回三秒,不是多浪費時間嗎?

  「你試過之後就知道那有多方便。我先給你五分鐘的分量,你聽打看看。」

  「咦?馬上要開始嗎?」

  先前仔細的說明到此突然變了調,我不禁感到畏縮。

  「先打逐字稿。」

  「逐字?逐字稿是什麼?」

  「要從這裡開始解釋啊……」

  她無奈地喃喃自語,然後壓著和服袖子下方,拿起放在餐桌邊緣的筆記本和筆,在上面寫了「逐字稿」、「去除贅字」、「修潤」三個項目。

  「我先做簡單的說明。『逐字稿』是沒有任何省略、一字一句正確記錄的意思。『去除贅字』是去掉發語詞之類多餘的東西。」

  「發語詞?」

  「譬如說,最近不是常有人喜歡先講『怎麼說~』才開始說話嗎?」

  我在腦中回想和朋友之間的對話。

  「的確。」

  「『修潤』是把說話順序、連接詞之類的都整理得很流暢,像正式文章一樣。這種委託案件很少碰到。好,開始吧。」

  「呃,有什麼訣竅嗎?」

  「只是把聽到的內容轉換為文字,不是嗎?」

  久呼說話時面不改色,只有語氣像在嘲諷。昨天說這句話的是我。

  「唔……我做就是了。這樣總行了吧?」

  我壓抑想要逃跑的心情,按下F2鍵。

  沙啞的聲音開始說話。

  陽陽去旅行。

  我先在這裡按下F2鍵,開始打字。

  正確的聽打要加標點符號嗎?漢字轉換(注2:漢字轉換 日文以平假名及片假名標音,有些平假名習慣上會轉換為漢字,以方便閱讀。幼兒識字是從假名開始學習,因此不認識太多漢字。)……應該要吧。

  我猶豫之後,在「陽陽」和「去旅行」之間加了逗點。原作的寫法就是這樣。

  陽陽,去旅行。

  嗯,這樣比較有叔叔的童話氣氛。

  久呼在旁邊沒說什麼,因此我再度按下F2鍵。

  陽陽有很多工作。

  幫媽媽做事,和妹妹一起玩,照顧還是小嬰兒的弟弟。

  「工作」應該使用漢字嗎?因為是給年紀很小的小孩看的,所以用平假名比較好吧?「和妹妹(いもうとと)」比較難閱讀,所以「妹妹」就轉換成漢字。既然「妹妹」是漢字,「弟弟」也要用漢字嗎?「嬰兒」呢……我不知道。

  我幾乎每次遇到句點就停止,然後又播放,一再反覆。

  著手進行後,就會發現「停止時倒回到三秒前」的設定果然很方便。重播錄音的時候,會剛好從我正要聽的地方開始播放。如果沒有這個功能,開頭大概就會切掉一半以上吧。

  雖然每天都很忙,可是陽陽今天也很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今天」和「自己」可以用漢字吧?不過平假名還是太多,很難閱讀。

  久呼拍拍我的肩膀,告訴我五分鐘到了。

  我總算吁了一口氣,突然感覺到有東西輕觸耳朵,害我嚇得挺直背脊。久呼把臉湊到我旁邊看向螢幕。

  我偷窺她的側臉,視線被她的臉孔吸引。如此超脫現實的美人,反而不會讓人心動,像是在觀賞藝術品一般。

  久呼似乎毫不在意我的視線,保持這個姿勢問我問題。我連忙摘下耳機,她再次問我:

  「這份聽打是要做為故事書使用嗎?」

  「呃,不……沒有特別指定,所以就照一般的文章……啊!」

  我自己發覺不對,把手放回鍵盤上。這時久呼拿起耳機,從頭開始聽錄音帶。她一定是在確認我有沒有正確聽打。在這段時間,我開始把平假名變換為漢字。

  陽陽,去旅行。陽陽有很多工作。幫媽媽做事,和妹妹一起玩,照顧還是嬰兒的弟弟。雖然每天都很忙,可是陽陽今天也很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轉換成漢字之後比較容易閱讀,應該也都沒打錯吧。我把嘴巴湊近久呼耳邊,從耳機縫隙對她說話:

  「這樣還可以嗎?」

  這時久呼突然退開,差點連同椅子往後倒。我連忙拉住她的手扶起她。耳機的接頭髮出「噗」的聲音拔出來。她的身體比我預期的還要輕。只有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下。

  「嚇到你了嗎?抱歉!」

  她自己靠得這麼近,卻不接受其他人接近她嗎?

  久呼滿臉通紅地把椅子扶正,將拔出來的耳機還給我,接著輕輕敲打鍵盤。

  呃~陽陽,去旅行。

  陽陽有很多工作。幫媽媽做事,和妹妹一起玩,照顧還是嬰兒的弟弟。雖然每天都很忙,可是陽陽今天也很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在開頭加上「呃~」,然後把「今天」的漢字改為平假名。我對她修正的地方感到不解。

  姑且不論換行,我不理解她為什麼做這種修正。

  「『呃~』有需要嗎?」

  「我不是說要打逐字稿?」

  「為什麼要打出來?這只會造成閱讀困擾吧?」

  「那不是你決定的。依委託者的用途,有時還是需要。」

  委託者的用途……不就是看我的需求?可是,她卻說不是由我決定,未免太不講道理了。我可以生氣嗎?

  「所謂的逐字稿,是最能反應錄音當下狀況的做法,也是基本技術。」

  「狀況……?」

  我無精打采地回應。童話的口述原稿不需要這種東西,所以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從基礎學習吧。

  「可是,『今天(きょう)』為什麼不能用漢字?一般來說,應該要用漢字吧?」

  「一般?你真喜歡說這個詞。」

  久呼拿起放在桌上的《記者手冊》這本書。

  「聽打需要校正。如果是專門的聽打公司,或許還會有專門的校正人員,不過校正時也是以這種書或公司規則為依據。我們這裡只有規定最基本的項目。」

  久呼打開「校正用」的章節。根據上面的規定,念成「きょう」(ky

  ou)的時候要用平假名,念成「こんにち」(konnichi)的時候要用漢字(注3:「きょう」(kyou)、「こんにち」(konnichi) 兩者的漢字都是「今日」。)。

  「咦?連這種事都有規定?可是比較常用的是『きょう』,為什麼反而是很少聽到的『こんにち』要用漢字?」

  「誰知道?」

  「什麼!」

  我表示無法接受,久呼便打成文字給我看。

  きょうは仕事をします。(我今天要工作。)

  こんにちは仕事をします。(我今天要工作。)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很容易懂。

  「哪個比較好念?」

  「『こんにち』如果用平假名,容易跟助詞的『は』讀在一起,變成『こんにちは(你好)』。」

  「這也是理由之一吧。不過,如果有時間想這種問題,不如繼續聽打,否則只是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你說得沒錯,不過剛剛應該已經做了滿多……咦?」

  計時器顯示的數字無情地告訴我──

  00:00:34/00:21:32

  難道是我看錯了?我閉上眼睛然後張開,再看一次。

  「騙人!怎麼連一分鐘都還沒做完?」

  「通常聽打十分鐘的內容要花一小時。你花五分鐘打出三十秒左右的內容,應該算是平均值吧。」

  「怎麼會……你也要花這麼久的時間嗎?」

  她短短呼出一口氣,光是這樣我就明白她在嘲諷我。不過在此同時,我也感到放心了。如果像她聽打速度那麼快,結果還一樣的話,那才真令人絕望。

  「照這樣繼續做吧。」

  「……好的。」

  我轉轉肩膀和脖子,再度面向螢幕。

  我每聽一小段便打成文字,並且變換為漢字。之前看到久呼工作時,這一連串動作都沒有停頓,只能說她是怪物了。

  對我來說幸運的是,這卷錄音帶原本就是要做為口述原稿,所以文章讀得緩慢而清晰。

  陽陽每天努力工作。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

  住在遠方的阿姨寫信給她,希望在馬上就要來臨的長假,陽陽可以自己一個人到阿姨家玩。

  陽陽很喜歡阿姨,所以很苦惱。

  她想要去見阿姨,可是如果陽陽不在,陽陽的工作怎麼辦?

  陽陽正擔心,但媽媽對她說:「家裡的事沒關係,你就去阿姨家玩吧。」

  陽陽受到很大的打擊。陽陽那麼努力工作,但即使陽陽不在,也沒有關係。

  ──即使陽陽不在,也沒有關係。

  我打到這裡就停下來。這一段足以給我很大的傷害。

  接下來的故事一定洋溢著叔叔特有的溫柔,但現實並沒有準備溫柔的結局。陽陽越是得到光明,我越是感到悲慘。

  老爸為什麼要寄給我這樣的錄音帶?

  不論我怎麼想,或是像這樣提出疑問,仍是無法理解。

  他是想要勉勵我,不要為了枝微末節的小事沮喪嗎?或是要激勵我,世上還有更嚴苛的情況?不論如何,現在那都只是殘酷的行為。

  久呼拍拍我的肩膀,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呆。

  「啊,抱歉。」

  出社會之後染上的習性,讓我脫口就道歉,實在很窩囊。

  然而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指著螢幕右下方,時間顯示為七點。

  「咦?時間已經到了嗎?」

  依這樣的進度,不知道還要花多少時間。我連忙想關上WORD檔和聽打軟體,她又輕輕拍我的手。

  「關閉之前最好加上時間戳。」

  「時間戳?」

  她指著聽打軟體的計時器說:

  「有些案件會要求加入時間戳,譬如,每隔大約十分鐘要記錄時間之類的。加入時間的話,以後要確認也比較容易。在必須中斷工作時,最好也先加上時間戳。」

  「哦……這樣啊。」

  我不需要時間戳,反正也沒什麼好確認的。但我沒有強硬拒絕的理由,所以就乖乖地將計時器顯示的數字打在文末。

  「接下來要念書嗎?」

  「嗯。」

  久呼露出欣喜的眼神。雖然表情依舊像能樂的面具,不過這麼一來就滿可愛的。

  話說回來,她那聲「嗯」未免太有威嚴,又不是武將!

  我在內心吐嘈,接過她遞給我的書。

  「《快樂王子》?」

  作者好像是王爾德。關於作家,我只有這麼一點知識。

  打造得很豪華的王子雕像請燕子幫忙,將裝飾自己的寶石與金子分送給窮人。最後變得很寒酸的王子雕像不再吸引任何人的目光,燕子也死在它的腳邊──我記得是如此悲傷的童話。

  灰暗的故事情節,感覺跟現在的自己有部分重疊。久呼為什麼選這本書?

  她把電腦放回窗邊,坐在對面的椅子閉上眼睛。她看起來完全就像人偶一般,卻比平常顯得更有活力。

  我上次開口念書是國中上課的時候,再加上她如此期待,簡直就像是不容許失敗的任務。

  「街上聳立著高高的柱子,快樂王子的雕像就站在上方。」

  她一動也不動,好似沉浸在故事中,讓我稍微解除緊張。當她提出要我念書來代替學費時,我還以為她腦筋有問題,不過看今天這樣子,或許算是妥當的代價。我如此心想,繼續念下去,她突然說:

  「不對。」

  我被迫暫停,但沒有念錯任何地方。見我瞪大眼睛,她不滿地抗議:

  「要加入感情才行。」

  我剛才念的那部分的確是台詞。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朗讀的方式?」

  「當然。」

  難度提高了……這樣算偷襲吧?

  不過既然是代替學費,再加上她又顯露出無法隱藏喜悅的表情……

  「這樣我怎麼能夠拒絕?」

  我感覺自己被人需要。

  「你以為你能拒絕?」

  久呼很乾脆地回應。她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的要求一定會被接受?我忽然想問她:

  「久呼……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堅強?」

  她堅持自己的步調,不在乎旁人怎麼想。另一方面,她也絕對不會懷疑別人。像現在,她也毫不懷疑地相信我會朗讀。她不讓人抱持期待,卻又好像覺得自己的期待不會遭到背叛。

  「堅強?」

  或者該說是旁若無人?不論如何,都是令我羨慕的生活態度。她一定不會被人耍得團團轉。

  「一般都會在意他人的眼光吧?」

  「又是『一般』?每個人看重的東西都不同,只是這樣而已吧?繼續念。」

  我甚至沒辦法點頭,只能盡力投入感情開始朗讀。

  在我看來,能夠說出心中想法的久呼非常堅強。這個人一定不會去討好人或陪笑臉。她不認為必須融入周圍人群中。對於無法接受的事,她會很明確地說出來;如果不覺得有趣,就會保持面無表情。為什麼能夠這麼堅持自己的信念?除了聽打之外,我也希望她能教我這一點。

  過一會兒,時間到了。我放下沒讀完的書,離開大廈。

  我雖然充滿幹勁地來到這裡,卻不覺得自己抓到了什麼。

  ──即使陽陽不在,也沒有關係。

  叔叔是以什麼心情說出這句話?他在錄音的時候,大概沒想到我會陷入同樣的心境吧。

  久呼只聽過一次錄音帶,就斷言必須由我自己聽打,否則沒有意義。她應該不會刻意說謊,替自己添加更多麻煩。明天開始,便要邁入之前沒聽過的部分。我會找到「聽打的意義」嗎?

  隔天,時間是下午五點五十分。或許因為提早到了,在我進入房間後,久呼仍舊面向書桌。她以優雅的動作打字,彷佛在演奏鋼琴一般。

  我想要先做準備,便打開昨天使用的軟體,這才發現聲音開始的地方回到00:00:00。

  「咦?怎麼會這樣……」

  難道我又得從頭開始聽起?

  我連忙打開Word,看到文末的時間戳才深深呼出一口氣。既然會變成這樣,一開始便跟我說明就好了。音谷久呼這個人還真是不容輕忽。

  我雖然感到虛脫,但還是戴上耳機,把游標移到昨天結束的時間。

  好,接著昨天繼續做!

  我心中充滿幹勁,手指卻浮在F2鍵上方,無法按下去。彷佛在考慮該不該按下緊急按鈕,肌肉緊繃。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摘下耳機,把手放回膝上。

  這時我的頭部受到撞擊。

  「好痛!」

  敲在我頭上的東西被放在電腦旁邊。是裝滿咖啡的馬克杯,而且還冒著熱騰騰的熱氣。

  「喂!這麼熱的東西,灑出來不是很危險嗎?」

  「因為你好像凍住了,我才想幫你融化一下。」

  久呼直接坐在我旁邊,催我戴上耳機。我不情願地緩緩將耳機對準耳朵的位置,她就自己按下F2鍵。

  「等……」

  我還沒做好任何準備,十分慌張,聽到是無聲才鬆了口氣。這裡似乎剛好是句子與句子之間的空檔。

  呃~陽陽在──中,決定踏上旅程,前往阿姨家。

  原本一直都很順暢,這裡首度出現聽不清楚的語句。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我現在的立場是接受指導……可是,如果久呼覺得我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懂,或是不理我……我恐懼地顫抖一下,發現久呼靜靜地觀察著我。她的靜默鼓舞了猶豫中的我。

  「久呼,我有聽不清楚的地方,該怎麼辦?」

  如果是在公司,我大概會猶豫該不該問這麼簡單的問題,她卻毫不遲疑地告訴我:

  「你先多聽幾次。如果聽了覺得像某個詞,就把聽到的詞用片假名寫在(※)的括號里。如果完全不知道在講什麼,就只要打(※),先跳過去。」

  「加上(※)有什麼意義嗎?」

  「只是用來標示。現在聽不懂,有可能到後來就聽懂了。不用在意,繼續做。」

  是這樣嗎?我感到稍微輕鬆一些,再聽一次。聽了幾次之後,我覺得好像聽到「小池」。

  呃~陽陽在(※小池)中,決定踏上旅程,前往阿姨家。

  小池?小匙?不論是哪個,放在這裡都怪怪的。於是我依照久呼的指示處理後,繼續進行。

  呃~對陽陽來說,這是第一次的大冒險。她感到有點興奮。嗯……呃~陽陽的冒險終於開始了。

  陽陽一個人走到家附近的車站。她背著很大的背包,因為(※耶惹)而擦著汗水前進,在中途的公車站遇到一位老太太,老太太看起來很疲倦。

  不管聽幾次,我都會聽成「耶惹」。感覺好妙的詞,耶惹。

  呃~陽陽感到擔心。她問老太太:

  「婆婆,你怎麼了?」

  老太太臉色蒼白地說:

  「我有點熱,所以有些暈眩,不過沒關係。謝謝你,小妹妹。」

  老太太雖然這麼說,但是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

  呃,陽陽想了一下,然後把(※數忽)遞給老太太。

  「小妹妹,這是你很重要的東西,我不能收下。」

  老太太堅決推辭,但陽陽還是硬把水壺交給老太太,然後走向車站。

  我又標了一個(※),不過第二次出現時就發覺是指水壺,於是刪掉(※),重新打了水壺,這時總算體會到久呼先前指示的用意。

  我鬆一口氣,看看時間已經快要七點。在我旁邊的久呼指了指耳朵,我便把耳機摘下。

  壓著頭部的東西消失後,會有世界變得寬闊的奇特感受,甚至好像還聽得到靜謐的聲音。沒想到封閉聽覺會讓人如此疲累。

  不,不只是這樣。

  把聽到的聲音辨識為語言、轉換為漢字、變成可讀的文章──這樣的工作比我想像的更花腦筋。

  「一小時才這些……」

  我已經累到無法再重啟注意力與氣力了。久呼每天可以完成多少工作?她不只是怪人,還是個超人。

  久呼聽了一次音檔,然後在兩個(※)當中打入「消沉」與「炎熱」。

  「咦?原來是這麼簡單的詞彙啊?」

  她打出這些詞之後我再重聽,果然聽到好像是這樣。

  我竟然聽不出這麼簡單的詞……

  久呼以眼角看著沮喪的我,興沖沖地拿書過來。我對她提出隱約感覺到的問題:

  「我覺得有點怪怪的。感覺跟昨天聽打的部分好像不太一樣。」

  我無法精準地用言語表達,好似魚刺卡在喉嚨,感覺很不舒服。

  久呼思考片刻,然後遞給我兩張紙。

  那是我昨天聽打的部分,以及今天聽打的部分。

  「功課。你回去想想看差別在哪裡。」

  她要我自己想,看來不會簡單告訴我答案。

  隔天白天,我躺在外廊比較兩張紙。如果只是發出「唔唔」的沉吟聲便能得到答案,這世界上的問題有一半就解決了吧。

  「喵?」

  那天遇到的野貓從放鞋的石板下方抬頭看著我。

  它的表情好像在說:「你有什麼煩惱?說來聽聽。」

  「搞什麼,原來你不是只有那天出現啊?你是野貓吧?自己去找食物,否則會餓死喔。」

  「喵~」

  我嘆了一口氣走向廚房。昨天回家時,我在超市看到貓罐頭,不小心買了回來。這傢伙會不會是知道這件事?

  「啪!」聽到開罐頭的清脆聲音,野貓耳朵動了一下。我把罐頭裡的食物全都倒入盤子裡,擺在放鞋的石板上,它便立刻沖向前,把臉埋進盤子裡狼吞虎咽,我躺在外廊看著它這副模樣。貓的臉依舊埋在盤子裡,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尾巴緩緩地左右甩動表達喜悅。

  「你該不會是被棄養了吧?」

  貓終於抬起頭,發出短促的叫聲。

  「這世界真殘酷,對不對?」

  貓不知是否沒在聽,滿足地抹著嘴巴周圍,然後躺在日照良好的石燈籠上。動作很流暢,彷佛那裡就是它固定的特等席。

  「如果我也可以這麼流暢地聽打,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我停頓一下,猛然起身。貓嚇了一跳,從石燈籠跳下,逃得無影無蹤。

  我是聽打的初學者。第一天因為不習慣,所以花了比較長的時間。因此,昨天打出的文字比前天還多,大概是習慣了「聽」這回事。

  然而在此同時,聽不懂的地方也變多了。不是在不習慣聽音檔的第一天,而是在昨天增加。為什麼?

  我再次比較兩張紙。

  前天聽打的口述中沒有遲疑,頂多只有一開始加入「呃~」。

  然而,昨天聽打的部分卻出現好幾次遲疑。回想起來,說話的語調似乎也比第一天小心謹慎。

  這意味著……怎麼回事?

  「你會在什麼時候加入那樣的詞?」

  我抵達大廈立刻詢問心中的疑惑,得到的卻是反問。

  「呃……」

  我為了尋找答案而變得吞吞吐吐,然後恍然大悟:

  「當我在思考接下來要說的話,或是準備說出不習慣的話?」

  就像現在的我。

  「沒錯,這樣的詞從中間就增加了。」

  看來我距離答案還很遠。她說過,我必須自己聽打才有意義,是要我一一發現這些問題嗎?

  久呼明明不認識我父親或叔叔,為什麼能斷言說應該由我來聽?難道裡面錄了什麼訊息?

  ──不可能。

  如果是這樣,只要我在聽打前從頭到尾聽一次錄音帶就夠了。但即使到現在,我仍需要她提醒才會發覺。聽到最後的時候,我真的能了解其中意義嗎?

  「久呼,你聽到了什麼?」

  我不是出自無聊的好奇,而是純粹感到疑問。

  久呼大概也察覺到了。她似乎在慎重思考適當的說法,輕輕坐到我的旁邊。

  「聽到什麼?當然是錄在錄音帶里的所有內容。」

  「那你為什麼寧願忍受麻煩,也要讓我來聽打?」

  「因為那捲錄音帶是寄給你的吧?原本不應該給我聽。」

  「如果錄在裡面的東西便是一切,只要我讀過聽打出來的文章就可以了吧?」

  久呼聽了我的話,側眼看著我說:

  「……為什麼是錄音帶?」

  「咦?」

  「把寄給你的東西丟給別人,實在太沒常識了。」

  敲打鋼鐵般鏗鏘有力的聲音,濃濃籠罩著頑固的語調,就好像堅持己見的老人。

  她提醒我時間要過去了,我才在她這句話的催促下,開始今天的工作。稍微瞥見的影子就先擺在一邊。

  在那之後,陽陽的故事也充滿驚濤駭浪。她不斷遇到有困難的人,每次都把媽媽給她帶在身邊的寶貝分送給人。雖然是溫柔的故事,但叔叔過去的故事曾如此充滿苦難嗎?好似他意識到自己的死期,想透過陽陽替大家留下禮物。

  我想要轉換感傷情緒,反覆深呼吸。

  「……感覺好像在哪聽過?」

  這是遺稿,所以

  應該是我沒有讀過的故事,卻不知為何有種既視感。好像有什麼東西,隱隱約約縈繞在腦中的某個角落,很不舒服。

  「像什麼呢?久呼,你有印象嗎?」

  「不知道。」

  久呼進行簡單的校正後,把耳機還給我。

  「你差不多可以自己接著做了吧?結束之前我再來校正。」

  我目送久呼回去做自己的工作,然後播放錄音帶。

  到最後,陽陽身上的東西幾乎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電話卡。陽陽到這個地步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感到後悔,可是回想起先前遇到的那些人的笑臉,小小的心靈努力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我看到這裡不禁熱淚盈眶。

  這簡直是現在的我。我託付的信賴、友情、愛情都化為烏有。但是我不像陽陽,可以對自己說「這樣就好了」。我無法相信自己,無法如此堅強。

  陽陽一定會得到幸福。我只憑這樣的希望,持續進行聽打。

  接下來一定會得到幸福,接下來──可是,我已經無法繼續下去了。

  不論是心情上或行動上,我都無法播放錄音帶。身體宛若變成鉛塊,感受到強烈的疲勞。

  看看時鐘,距離七點還有一些時間。

  在這個房間裡,我感受到很大的不對勁,可是我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

  「久呼,我……已經……不行了。」

  封住耳朵時,會更鮮明地聽見自己的聲音。久呼的耳朵受到同樣堅固的保護,應該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因此,我才能說出示弱的話語。她如此認真地教導我,使我畏懼告訴她放棄的念頭。

  ──可是,還是到今天為止吧。

  正當我墜落到迷惘的深淵中,突然感受到一陣寒意。

  「晚安~」

  調臣拿著紙袋打開門,冷風似乎就是從門縫灌入的。

  即使模糊仍顯得開朗的聲音,宛如光明一般,讓我感到安心。

  可是,剛剛門鈴響了嗎?我正想到這個問題,就看到他手中拿著鑰匙包。

  「你們一定還沒吃飯吧?我買來了。」

  「距離結束還有一點時間。」

  「唉,有什麼關係,我買了三人份。」

  我想到從第一天之後就沒有遇到他。不過看兩人唇槍舌戰的對話,似乎不只是單純的舊識。

  ……他有這裡的鑰匙,代表可以自由出入吧?呃……

  「請問兩位在交往嗎?」

  久呼頓時瞪大眼睛,調臣則哈哈大笑。

  「開玩笑!」

  「太扯了吧!」

  這個推論被徹底否定。兩人的反應雖然剛好相反,默契卻非比尋常地好。

  「咦?那麼是兄妹嗎?」

  久呼露出極不愉快的表情噘起嘴,調臣則捧著肚子笑到掉眼淚。看來這個答案也猜錯了。久呼輕蔑地瞥了我一眼,轉回書桌的方向。

  「……或者是從小認識的朋友?」

  「差不多吧。」

  這個回答有些微妙,但我只能點頭。話說回來,只要從小認識就能隨便跑到女生家裡嗎?

  似乎有點令人羨慕……不,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對象是久呼。

  「你拿出鑰匙,我還以為你們兩人住在一起。」

  調臣把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在餐桌上,緩緩搖頭。

  「沒有沒有。久久工作一忙就會忽略照顧身體,沒有說話對象對精神健康也不好,所以我算是來確認她是否還活著。」

  「確認她是否還活著……久呼果然是一個人住啊。」

  他聽我喃喃這麼說,溫和地笑了,追問我:

  「你為什麼說『果然』?」

  「這……」

  我該如何說明才精確呢?

  「這間辦公室……雖然可能是我只看到客廳的緣故,可是感覺沒有生活的氣息。」

  我現在雖然獨居,但那棟屋子裡處處留下叔叔的氣息,譬如起居室的五斗柜上方擺放的民俗藝品,使用過的餐具、文具等等,這些東西都不符合我的人格特質。

  這間大廈雖然是做為辦公室使用,但既然住在這裡,就算有些日常生活的氣息也不足為奇。不,就是因為幾乎什麼都沒有才奇怪。這間房間裡除了和工作相關的物品以外,甚至連久呼平常生活的痕跡都感受不到。

  「丹羽,沒想到你觀察得這麼仔細。我本來是想賭你有沒有逃跑才過來的,畢竟久久的個性那樣,很少有人會留下來。」

  我應該笑出來還是保持嚴肅?我態度不明地低下頭。

  「她對自己太嚴格了,丟著她不管會很危險。可是,我又不能隨時看守著她,所以你來這裡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是上天的安排。如果可以持續下去就好了。」

  ──如果可以持續下去……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震驚。他正好說中我剛剛在想的事情。

  「你很替她擔心吧?」

  「我是在看守她,免得她死掉。她死了會很麻煩。要找到技術方面可以信賴的聽打人員很難。如果久久不在,我們雜誌就辦不下去了。」

  「那個,你的意思是……」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調臣便泛起晴天般的笑容說:

  「長大成人之後的來往,要是沒有利益就不可能持續下去。」

  他竟然以爽朗的笑容說出壞人的台詞!

  我原本因為他看似溫和的個性開始信任他,也因此受到格外強烈的衝擊,甚至還想起不愉快的回憶。不過,不一樣的是,這個人無法背叛我。只要我今天結束聽打,便會回到和這兩人無關的生活。

  「聽打進行得怎麼樣?有進展嗎?」

  他似乎又猜中我心裡想的事,讓我縮起身體。

  「比我想像的更難。我為自己之前小看聽打這份工作感到羞愧。」

  「你會那樣想也是難免。大多數人都不是將聽打當成正職,而是做為兼差或副業。你那樣的認知應該算很普遍吧。」

  「可是我不把它當一回事……我覺得那樣是錯的。」

  調臣悠然微笑。

  「每一種職業只要認真去做,就會對工作產生自豪的心情。」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我之所以工作,是因為那是理所當然的。我是否曾經為工作感到自豪?我覺得我比較重視的是任職於哪家企業、做著有人誇我是可用之才的工作,以及周圍的人怎麼看待自己……這些外在的虛榮。

  我沒有意識到對於工作的自豪。

  「久呼為什麼要專門做聽打呢?」

  是在開始工作之後產生自豪?或者因為懷有自豪所以選擇這項工作?我連這麼單純的事都不知道。

  「你最好直接問久呼。」

  調臣果斷地拒絕回答。如果在稍早之前,聽到這樣的拒絕我大概會覺得受傷,不過或許是習慣了久呼直來直往的態度,現在我可以坦然接受。

  「說得也是。不過,我想我沒辦法問她了……」

  調臣驚訝地張大眼睛。

  到了七點,久呼停止工作,像平常一樣來到餐桌前坐下。我接過她遞給我的書,刻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說:

  「我想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

  「咦?怎麼回事?久呼果然對你做了什麼嗎?」

  回應的是調臣。久呼只是以銳利的眼神催促我繼續說。

  「我很感謝你教我這麼多,可是我已經達到極限了。不論陽陽遭遇到困難或是得到幸福,我都無法忍受。因為現實生活中,幸福不可能那麼輕易降臨。」

  「你打算半途而廢嗎?」

  平靜的語調格外刺入我的胸口,她責難的眼神亦然。

  我回想起一星期前的那一天,低下頭,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我想要重新委託你。我會正式支付金錢,請你接下去──」

  「沒有人能比收到東西的人更了解其中意義。」

  「咦?」

  久呼站起來,列印一些資料之後又回來。

  「你站在入口,走了一小段路,發現到腳邊的石頭。現在的你只是把它撿起來。你不打算弄清楚這是普通的石頭還是寶石,就想把它丟出去。」

  她遞給我的兩張紙是第一天聽打與第二天以後聽打的原稿。稍微不同的是,「呃」或是「那個……」之類的發語詞都省略了。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去除贅字」吧。

  「發現到什麼了嗎?」

  我先前發現第二天的「呃」這類發語詞比較多。可是,當這些贅字都去除之後,就沒有任何線索。

  「沒什麼特別的……」

  「那麼你今天就來念這個,像念故事給小學低年級左右

  的小孩子聽那樣念。」

  我不理解她的用意,開始朗讀聽打的原稿。讀完第一張,我沒有察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可是當我念到第二張時,就停了下來。

  她只聽一次,為什麼會發現這種事?

  我還是很難想像她只聽見錄下的聲音。透過她,會察覺到一個接著一個的事實。

  「……對小學生來說,『消沉』這種詞太艱澀了。」

  消沉、暈眩、推辭──以前讀過的童話故事裡,應該會寫成「失望」、「頭昏」、「拒絕」這類比較平易近人的詞彙。

  「為、為什麼會用這種詞?難道叔叔已經沒有餘力想到這種事?不,可是……」

  叔叔不是那種寫故事會偷懶的人。那麼,他為什麼使用這樣的詞彙?

  「你只要做到最後,應該也會了解理由吧。」

  聽到久呼的話,我再次低下頭。

  我打了電話,向久呼學習,越過無法繼續聽下去的障礙,進行聽打。

  ……能夠鼓起勇氣,讓我萌生新的自信。

  但這個故事越聽下去,越是在我身上強加痛苦與負荷。不只是單純的討厭,而是大腦和心靈都在排拒。光是想到這裡,我就快要掉下眼淚。

  「可是……」

  「我拒絕你的委託。你以為委託我就會發生什麼奇蹟嗎?我沒有義務處理你的感傷。」

  「久呼,你說得太過分了──」

  「你似乎在尋找錄音帶隱含的意義,可是除了你這個收件人之外,沒有人能幫你找到。」

  久呼說完,繞到我的身後操作電腦,聲音從喇叭播放出來。

  陽陽用最後剩下的電話卡打電話給媽媽。呃~陽陽把先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媽媽。她哭著跟媽媽說,她的東西都沒有了。媽媽聽了陽陽的話,立刻開車來接她。

  呃~陽陽上車之後,回到自己家裡。迎接陽陽的是一大堆禮物。

  「哇,怎麼會有這些禮物?」

  陽陽驚訝地問媽媽,媽媽便笑著告訴她:

  「這些都是你幫助過的人送你的禮物。」

  呃~陽陽失去一切之後,雖然感到悲傷,但陽陽的善意轉變成新的東西,回到陽陽身邊。陽陽這次的旅行還沒冒險就結束了,她卻找到很重要的禮物。

  手邊的東西即使失去,也會以不同的形式回來。呃~陽陽了解到,這樣會讓她更幸福。

  咳咳,故事結束了。

  ──故事結束了?

  不對,這個系列的結束詞應該是「明天見」才對。而且,這個聲音……

  我為什麼之前都沒有發現?

  小時候睡覺前,我一定要聽人念故事書給我聽。幼小的我睡覺的時候,父親很少會在家裡。如果他在,我一定會央求他念故事給我聽。

  當我即將睡著時,便會聽到「咳咳,故事結束了」這句邀我進入夢鄉的話,然後有隻手輕柔地撫摸我的頭。

  「這聲音是老爸。為什麼……這不是叔叔的遺稿嗎?」

  我正感到茫然,久呼便從房間裡拿了幾本書過來。是「陽陽」系列。接著,她又把我第一天聽打的原稿舉到眼睛的高度說道﹕

  「到這為止大概都是這位作家想的,之後則是別人想的。」

  「你的意思是,後面的故事是老爸想的?怎麼可能?老爸不是那種會創作的人。」

  「我不知道是父親還是母親的創作,不過大概是用這個當底本。」

  她指著我在這裡被要求朗讀的書。

  「《快樂王子》……?」

  我同時在讀這本書卻沒有發現,實在太蠢了。

  兩個故事的共通情節,是把自己重要的東西一個接著一個送給別人,可是結局悲傷的《快樂王子》和重新得到幸福的「陽陽」系列給人很不一樣的印象。

  「為什麼……老爸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久呼的眼睛睜得比平常稍大,純粹的眼眸在問我怎麼會不明白。

  「是為了你吧?」

  「為了我……?」

  「在《快樂王子》的結尾,天使奉命要把城裡最高貴的東西帶來,就把王子沒有完全熔掉的鉛制心臟還有死掉的燕子帶到天上。這絕對不只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到最後,高貴的行為獲得報償,和『陽陽』系列一樣吧?」

  故事情節和我的現況格外相似,大概也是老爸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失去一切的陽陽找到新的幸福,他藉此要告訴我,幸福會轉換形式,再度降臨在我身上……

  「噗!哈哈哈哈,我一直在逃避,簡直像笨蛋一樣。」

  我趴在餐桌上,無法止住笑。

  「老爸真笨。」

  我也是。

  我只注意到眼前的黑暗,因此忘記了,製造黑暗的其實是光明。

  「他為什麼要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情?」

  我笑了一陣子之後,提出心中剩下的最後一個疑問。

  「你最近有跟父母親聯絡嗎?」

  聽到久呼像是覺得傻眼的詢問,我不禁畏縮。

  「……沒有。」

  她為什麼忽然問這種問題?

  「那就沒辦法了。」

  調臣苦笑著回答,似乎也知道了什麼。

  「你應該有手機吧?」

  她伸出手,要我拿出來。

  死寂的機殼埋在包包深處,對我來說是塞滿惡夢的潘朵拉盒子。我雖然畏懼它的存在,卻也無法讓它離身。

  我戰戰兢兢地把黑畫面的手機遞給久呼,她便從書桌旁的抽屜取出充電線接上。螢幕花了一些時間啟動,列出好幾排通知。在朋友寄來的訊息之間,有好幾通未接電話。語音信箱裡的幾十則留言都是雙親留下的。

  「他們很擔心你,可是又尊重你離家的心愿,不是嗎?」

  我到底變得多自卑?

  剩下來的不是惡夢,而是不願正視的希望。

  「因為我一直關機,他才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

  笑聲不知何時已變成壓抑的嗚咽。

  我到底害周圍的人多麼擔心?不論有多少人背叛我,身邊還是有這麼在乎我的人啊。

  我擦拭臉頰,對引導我發覺這一點的人鞠躬。

  久呼是聽打專家。她傳遞的不只有聲音,還有隱藏在其中的其他心意。她的技術是一流的,不,是超級一流的。

  「謝謝你。多虧你,我才能發覺這卷錄音帶的意義。謝謝你教導我。」

  「太好了,丹羽。」

  調臣露出溫和的笑容。不論是精明的表情或溫和的表情,他都會老實表現出來,我不需要胡亂恐懼。

  久呼深深嘆一口氣,好像完成一項重大的工作。

  「你直接向他道謝吧。」

  我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她把手機丟過來,我才發出「啊」一聲。

  電池殘餘量顯示只有百分之二,這樣根本沒辦法通話。

  「我下次再來拜訪!」

  我連忙背起包包,再次鞠躬之後衝出玄關。

  *

  調臣目送跑走的陽向,喜孜孜地嘆氣。

  「雖然賭贏了,但結果還是多出一人份的便當。」

  「……我可以留著明天中午吃,沒問題。」

  「話說回來,丹羽這個人真不錯,可以說是意外得來的寶藏。」

  「……我不知道你有這種癖好。」

  久呼逕自打開便當吃起來。調臣在廚房泡好茶端來,坐在久呼對面。那裡是剛剛陽向坐的位子。

  「久久很少遇到中意的人。這樣的人主動跑來,實在是太稀奇了。乾脆直接邀他來這裡上班怎麼樣?你也可以每天過得很快樂。這個提案可以讓兩個人都得到幸福吧?」

  久呼瞪了調臣一眼,決定不理會他。

  「因為啊,久久,他的聲音不是正符合你的喜好嗎?」

  久呼聽到調臣的話發出呻吟,把茶杯端到嘴前。

  「即使死腦筋地原地打轉煩惱,但只要找到道路,便會毫不猶豫地往前沖。真是有趣的人。和丹羽在一起,你也可以把那段錄音──」

  「調臣。」

  久呼的聲音雖然平靜,卻有股壓倒人的氣勢。調臣露出明白了什麼的笑容。

  久呼默默地吃完便當,再度回到書桌前。她的背影表達了不想再說話的意思。

  「真是不夠坦率。」

  調臣露出苦笑,靜靜走出房間。

  *

  我走在回老家的路上,苦思著該說什麼話。

  應該先說明事情經過嗎?不,還是單刀直入地說「謝謝」吧。

  上次說這句話,不知道

  是什麼時候。在家人這樣理所當然的關係中,不知何時開始,說出口的只有拒絕和逞強的話語。

  我雖然還沒有像陽陽一樣,找到新的寶物……

  不,沒這回事。

  我原本以為錄音帶只是單純的儲存裝置,只是單方面傳達、保存訊息。

  久呼讓我了解到並非如此。

  『有沒有無法忘懷的聲音?我們會替您聽打出錄音與回憶。』

  不只是錄音器材,也不只是記錄用的器材,其中還包含說話者的心意。

  聽打的過程就是在解開其中的心意。想到自己之前還把它當作家庭兼差而不屑一顧,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真想要狠狠痛罵這樣的自己。在此同時,我心中也產生想要更進一步了解聽打工作的欲望。

  我撿起來的或許是寶石。我無法分辨真偽,只知道它的光芒非常耀眼。

  我來到久違的老家門口,做了一次深呼吸。

  喀嚓一聲,我以鑰匙打開門,朝著家裡大喊:

  「我回來了!」

  從廚房探出頭的母親、難得早歸的父親都驚訝地來到玄關,眯起眼睛。母親的眼眶濕潤,掉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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