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戀愛如果也有鑑賞期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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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甩人比被甩更受傷。

  異性緣很好的人才會這麼說吧。或是沒有真正受過傷的人說的話。

  甩人是一種選擇。

  被甩卻是毫無餘地的強制執行。做出選擇的人比無可選擇的人更受傷,這種說法很奇怪吧。

  「正因為要做抉擇才會受傷啊。代表要背負責任和後悔不是嗎?」

  大學時的好朋友有紀這麼說,不過我無法認同。即使如此,甩人的那一方絕對不能說,因為強迫對方分手,所以自己也很受傷。

  我一直以來的戀愛經驗都很糟。

  喜歡上一個人,拼了命地努力,和對方在一起,沾沾自喜,再被狠狠地甩開,跌落谷底。這樣的迴圈不斷重複。

  原因我很清楚,因為我喜歡上的多半是玩咖。

  再說的更簡單一點,因為我是外貌協會。

  受歡迎的男生機會很多、選擇很多、比較對象很多。舊人和新人一比,舊人無論如何都處於劣勢。睡過好幾次的女人和沒睡過的女人,情勢對哪一方不利就更不用說了。

  然後,男人們會用得意的表情說。

  我這種人不適合你。

  說什麼鬼話。

  儘管如此,我喜歡上的還是帥氣的男人。

  有句話說,喜歡上就輸了。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的人生就是一段敗給帥氣男人的歷史。

  我跟現在的男友亮輔已經交往兩年了。

  是我至今的戀愛史中維持最久的。

  長相是我喜歡的類型。型男這個形容詞有點蠢,我不是很喜歡。但是每次介紹給朋友認識總是會被這麼說。型男──些許的優越感,這是我跟他交往時感到最大的快樂。

  模特兒般的高挑身材,外國人般的深遂輪廓。臉有點長,眼睛很大。略長的頭髮燙得微卷,有些不修邊幅的味道。即使不怎麼打扮,光是一件牛仔褲和T恤也很帥氣。只要待在那邊就很引人注目,是我自豪的男友。

  每周六天在居酒屋打工,年齡是大我五歲的二十九歲。

  興趣是打小鋼珠。喜歡和男性友人一起喝酒。朋友擺在他的第一順位,如果朋友有困難,放女友鴿子也無所謂。陪朋友喝酒解憂的時候,跟女友借錢是理所當然。

  菸癮戒不掉。去沒去過的地方會覺得麻煩。準備驚喜什麼的超蠢。曾經玩過樂團,喝酒的時候多半在炫耀昔日的自己。雖然現在不玩了,但是仍在找尋其他能讓他投入的事,有一天做出一番大事是他的夢想。討厭講電話更討厭傳訊息。除了我以外也有其他一起玩樂的女性朋友,沒有特定交往對象是他的原則。

  總而言之,我不是他固定的女友,只是疑似戀人的關係。

  方便的女人。對了,他或許覺得我是床伴。

  「欸,去吃拉麵吧。」

  蓋著床單淺眠的我,不禁發出「蛤?」的一聲。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相隔半個月。昨晚他打電話說有空,一見面,他只說了句「這邊」就直接帶我去賓館。

  我並不是期待什麼認真的約會。居酒屋也很好,家庭式餐廳也很好。

  這麼久沒見,一見面就先上床,該做的都做完了才說要吃拉麵,什麼跟什麼嘛?而且還是抽了根事後煙就說要吃拉麵,到底是把我當成什麼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要求完事後的關心,但至少讓我睡一下吧。

  我在床上抱怨著,亮輔走進浴室,沖一下就出來了。接著聽見他穿上牛仔褲的聲音,似乎真的打算要出門。

  我磨磨蹭蹭地從床單下探出頭,對正在擦頭髮的他說。

  「亮輔,我講過好多次了,做愛的時候把那個拿掉。」

  我指向掛在他裸露上半身的銀項鍊。但是亮輔用手撥弄垂落在胸口、像動物尖牙般的裝飾笑著說:

  「為什麼?很帥啊。」

  「可是戴著它不算光著身體。」

  「啊?你在說什麼啊?」

  反正說了你也不會懂,我覺得即使只是一條項鍊,只要戴在身上,就像守著最後一道防線,沒有將自己的全部攤在對方面前。擁抱時,中間有個東西的感覺也很討厭,冰冰冷冷地,而且有些害怕被弄傷。

  「比起那個,我餓了。拉麵。」

  「我不吃,肚子很飽。」

  每次完事後都一樣,不知為何肚子脹脹的。

  「嗯~可是我要去吃耶?」

  「你要把我丟在這裡?」

  「那就走啊。」

  一如往常的亮輔。

  「我請客。」

  他說完,像少年似地得意地笑了。

  看到那個笑容的瞬間,我再次鑽進床單下。不是想藉此表示我不想去,而是不想被他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床單下的我臉紅通通的。

  雖然不甘心,但他果然還是很帥。不時出現的少年笑容總能輕易將我擊倒。都交往兩年了還是完全不習慣。看到那個笑容我就輸了。不管是拉麵還是什麼都只能陪他去。

  我深切體會到,帥氣這件事真是卑鄙。

  亮輔很喜歡拉麵。他重要的朋友們似乎也很喜歡拉麵,偶爾在電話里會聽到他們開心地討論哪間店好吃。

  即使在他帶我去的拉麵店,他也一直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的拉麵論。對於我對拉麵沒興趣這件事,他沒有興趣。只要是加上濃稠、濃郁這些形容詞的食物,我都不怎麼喜歡。

  「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

  某一次,當我跟姐姐說亮輔的事時,她用悲傷的神情這麼對我說。

  帥氣絕對是其中一個理由,我也不覺得是什麼壞事。問題在於我找不到其他理由。

  姐姐不懂。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麼,理所當然地努力往夢想邁進、過著充實上班生活的人是不會懂的。

  對於腦袋空空的我而言,戀人的價值就是我的價值。

  吃完拉麵,亮輔說要打工就離開了。才下午五點,難得的周末就被性愛跟拉麵給毀了。

  所剩時間不長不短的周日下午,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我在三宮商店街隨意亂晃。看著開心與男友牽手走過的女孩們,我將那些男朋友和亮輔比較,沉浸在微小的優越感中。

  走進生活雜貨店,總是會想起姐姐。姐姐從事室內設計工作,家裡舒適的客廳、無論是桌子、沙發還是窗簾,全都是姐姐選的。主題據說是法國鄉村風。我雖然不是很懂,但由衷佩服。

  貼在商店街牆上的商家特賣海報,不久之前用的是妹妹的插畫作品。妹妹是插畫家,偶爾會在雜誌GG或海報上看到她的畫作。

  我非常喜歡一起生活的姐姐和妹妹。但是像這樣獨自想到她們兩人的時候,總是感到十分焦慮。空殼般的自己仿佛映照在展示櫥窗上。

  我的工作是通訊購物公司的電話客服。

  負責向看到雜誌和電視GG撥電話來的顧客說明。謝謝您的來電。請說出商品編號。請確認您訂購的商品是否為改良式洋裝?顏色是否為藍色?數量是否為一件?付款方式有銀行轉帳和信用卡兩種。您了解鑑賞期的規定嗎?

  已經完全印在舌頭上的一連串台詞。

  對著電話另一頭的陌生人不斷說話的工作。

  毫無意義。每天只是盯著時鐘,小心不要出錯,不斷重複、重複再重複。只要人工智慧更進步,機器也能做。

  我看看時鐘,不過下午五點半。

  牽著男友的手開心走過商店街的女孩說著「已經這個時間啦」,這句話讓我感到被刺穿般的自卑感。

  為什麼會這樣呢?

  但是我很清楚。

  我無法討厭亮輔。不,我不喜歡曖昧的說法。

  我喜歡亮輔,無藥可救地、即使不能成為真正的戀人,即使某一天會被狠狠地甩開墜落谷底,今晚我依舊會繼續等待不知何時才會打來的電話。

  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

  我說,姐姐。那種事我也想知道啊。

  戀愛如果也有鑑賞期該有多好。

  之前就說好晚餐由我和姐姐輪流做。只有周末因為彼此多半外食,所以沒特別安排。

  今天輪到姐姐做飯。她邊作菜邊說著她最近喜歡上的公司前輩的事。

  和姐姐一起找房子的時候,對內式的廚房是她的堅持。我不怎麼喜歡。對於習慣做菜時眼前就是牆壁的我而言,看到有人在瓦斯爐的對面走來走去,至今仍然覺得怪怪的。

  「小岩井前輩說那個路口旁邊的拉麵店很好吃。」

  我沒有很認真在聽,但是這句話卻停留在腦海。回想起周日的拉麵,讓我感到反胃。

  「所有男人都喜歡拉麵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拉麵理論。又不是美食評論家

  ,誰想聽他的拉麵理論啊。」

  姐姐訝異地從平底鍋中抬起頭。

  紗子姐的話每次都讓人感到煩躁。明明真正想說的是小岩井前輩的事,卻要故意夾雜拉麵啊、工作啊這些事。不是刻意這麼做,卻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心情和抱怨分散到無關緊要的對話中。這是所有女生都會做的事,姐姐格外擅長。我討厭姐姐的這一點,也非常羨慕。

  「朝美,又發生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嗎?」

  欸。被發現了。不愧是我姐。

  「嗯,等等說。」

  我含糊地回答。其實根本不打算說。

  我們姐妹從小就感情很好。不管是升學、戀愛,無話不談。

  但我最近都沒有跟姐姐談起亮輔。

  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

  有一次,姐姐用哀傷的眼神這麼對我說,我不知怎地有些愧疚。因為我們不是真正的戀人。因為除了帥氣以外我找不到其他的答案。

  而且我總是對姐姐抱持著自卑感。

  姐姐從國中時就說自己的夢想是成為室內設計師。她在時髦的生活雜貨店、家具店打工,考上國立大學的建築系,考取證照,進入職場。

  我覺得她好優秀。和她一比,從事過不久就要被人工智慧取代的工作的我顯得無比空虛。這讓我更開不了口。

  姐姐現在一定也認為我們是感情很好、無話不談的姐妹。

  「紗子姐,你說的那間拉麵店在哪裡啊?」

  剛剛還貼著電視看的妹妹加入對話。

  結衣是小我兩歲的妹妹。從小就很特立獨行。運動神經完全不行,常常放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喜歡收集美洲原住民的避邪手工藝品和嚕嚕米的周邊商品,最喜歡的人物是阿金。因為從沒聽她說過喜歡上誰,我懷疑她的初戀該不會是阿金吧。小時候我曾經問她:

  「你長大後要和阿金結婚嗎?」

  看她總是和阿金玩偶形影不離,我忍不住捉弄她。但是,結衣想了一會兒說道:

  「那不可能。雖然我很喜歡阿金,但這樣小不點就變成我姐姐了,不會做菜的我一定會被欺負。」

  她超級認真地回答我。聽完後我只能再次體認到她是個怪女孩,第一次知道阿金和小不點是姐弟。

  只有姐姐會毫無根據地笑著說:沒問題的,結衣很厲害。其實大家都很擔心。

  不過高三時,結衣突然說她要成為插畫家。

  她得到神戶市舉辦的插畫獎,和某個製作網站的公司簽了約。

  直到那時為止,結衣報名參賽的事,甚至連她在畫插畫的事我都不知道。

  接下來,妹妹沒有念大學,在插畫家的道路上努力著。整天關在房間工作,有時外出開會。不管怎麼說,每個月似乎也領到和我差不多的薪水。

  將喜歡的事情當成工作。這句話已經超越了憧憬,到了令我感到厭惡的程度。

  做得到的話我早就做了。

  要是大家都把喜歡的事當成工作,日本就到處都是足球選手和偶像歌手了。沒人想要每天說明什麼是鑑賞期。

  感覺不到工作的意義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樣活過來的人那麼多,不如說這樣還比較正常。可是一路看著兩人走來的我,實在無法想得如此乾脆。

  姐姐和妹妹聊了一會拉麵。我對這個話題絲毫沒有興趣。說到底,日本人對拉麵太偏心了。也不考慮一下義大利面和蕎麥麵的心情。

  「我想說的是,前輩是個很好的人,今天和客戶也談得很順利。」

  姐姐試圖把話題拉回來。

  晚餐已經擺在餐桌上了,是白醬義大利面。

  我把看過的雜誌放到腳邊的架子加上一句:

  「還有喜歡前輩這件事吧。」

  「我可沒有這樣說,前輩只是讓我有點在意罷了。」

  「我很討厭在意這個說法,喜歡就說喜歡啊。」

  在意某人。每次聽到這個說法,總覺得就像是刻意留了一條後路一樣。日文有太多用來矇混的詞語了。我也很討厭把做愛說成被人擁抱或是跟人睡過。

  聽了好一陣子關於姐姐新戀情的話題,自卑感就像被針刺破的氣球般萎縮。

  我很尊敬姐姐,認為自己比不過她。但只有在談論戀愛話題的時候,姐姐會變得像個小朋友。用小朋友的道理說著像是國中生才會有的煩惱。這時趁機指責她,能讓我嘗到些許快感。真是個寂寞的傢伙──這我自己也知道,卻停不下來。

  紗子姐被我念了之後還是嘟囔了幾句。

  小朋友的道理有兩個缺點:其一是很難放棄。其二是講得都對,所以很惡劣。

  接著我一腳踩進平時不太能觸碰的領域。

  「你跟那個洗頭男孩說了嗎?」

  「他叫小俊。」

  結衣補充道。我當然不是忘了他的名字。只是想要這麼說。

  「說了,因為我們約好彼此沒有秘密。」

  「結衣,拿啤酒來。」

  從這裡開始的對話和之前的說教不一樣。為了卯足精神,我開口使喚妹妹。

  關於小俊和姐姐的複雜關係,我也有責任。

  結衣拿著啤酒回來。雖然麻煩,但連同杯子也拿來了。

  姐姐從以前就是對餐桌風景很講究的人。餐盤色彩的平衡感、小盤子的數量等等。不喜歡鋁罐或寶特瓶擺在桌上,買來的熟食也一定要裝盤。

  我把啤酒倒進杯中,喝了一口繼續說:

  「我只覺得你把人家當備胎。」

  「我會生氣喔。」

  「我剛剛也說過了,不想忘記才會忘不掉。因為姐在他身邊,小俊才會一直這樣吧。」

  小俊,我對自己說出口的這個名字有種異樣的感覺。

  我總是叫那傢伙俊。俊和我是高中同班同學。我很討厭他有空就愛弄頭髮的習慣,但個性很合得來。雖然很短暫,不過我曾經和他交往過一陣子。

  「你不覺得小俊很可憐嗎?」

  我問道,因為是真心這樣覺得。

  姐姐卻笑了。

  看到那個笑容,我打了個寒顫。

  就像是跟小朋友說話的時候,她突然冒出一句大人的發言一樣,嚇了我一跳。

  姐姐把手伸向桌角,摸著圓角說:

  「可不可憐不是我決定的。」

  撫摸桌角是她要讓自己堅信某些事情時的習慣。

  姐姐剛剛說喜歡小岩井前輩,至少她是這樣想的,但是她一定也喜歡俊吧。

  想忘掉俊又忘不掉的人是姐姐。

  身旁的結衣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似地,大口吃著飯。

  不擅長戀愛的姐姐與對戀愛毫無關心的妹妹。

  還有戀情總是一團糟的我。

  如果我有哪一項東西勝過她們,那就只有欲擒故縱的戀愛手段。我知道自己是個寂寞的傢伙,但若不這樣想,實在無法繼續和她們生活下去。

  「欸,也說說朝美的事啊。」

  我有些猶豫要不要跟姐姐說周日和亮輔發生的事。

  不過,答案果然還是否定的。我可以想見姐姐露出沒興趣的眼神。

  所以我把好朋友的名字搬出來。

  「那個啊,你還記得有紀嗎?我那個很有男人緣的朋友。終於認真的交了個男朋友耶。」

  哇,是真的嗎?姐姐的表情突然明亮起來。

  有紀是我大學時期的朋友,也常常和姐姐提起。有紀時髦漂亮,身材又好,是我心中的女神。她的身邊當然不乏追求者,可是因為她大剌剌的個性,每一段戀情都不長久。

  對不起,有紀。

  雖然交到男朋友是事實。但拿來當作轉移話題的題材真是不好意思,我在內心向她道歉,也向姐姐道歉。

  看樣子,我們果然無法變回無話不談的姐妹了。

  一年前。我總算找到工作時,第一個想法是要搬出去住,第二個想到的是姐姐。

  當時住在魚崎的姐姐,每次休假回家時都說想搬到JR沿線住。而我的公司在西宮,我們的合作就像少年漫畫中,棒球隊隊長和隊上的經理交往那樣地理所當然。

  但我萬萬沒料想到,妹妹也跟來了。準備搬家的時候,結衣像是靈機一動似地對我說:

  「我也要和朝美姐一起去。」

  接著便開始把自己的行李裝在我準備用來搬家的多餘紙箱中。

  高中畢業後便開始以插畫家身份工作的結衣,早我一步成為社會人士。雖然這是不論她是否具備社會人士該有的常識和禮節,只以自己有能力賺錢來做評斷基準的結論。

  明明開始工作的時間比我早得多,卻因為是妹妹

  而不能自己搬出去住,這太奇怪了。

  那是結衣的歪理。

  不想獨自留在家裡才是她的真心話。雖然爸爸個性沉穩又溫柔,但奶奶卻比誰都更在意世人的眼光,不時會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況。所以行事怪異,以不好的意思上來說很天真無邪的結衣,和奶奶的關係非常不好。

  順帶一提,好的天真無邪意味著算計和下意識的演技,所以這個世上只有不好的天真無邪。

  想當然爾,奶奶極力反對,結衣買了滿滿一大袋的水和餅乾,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據我所知,這是她閉關史上最大規模的守城之戰。

  第三天晚上,我決定站在妹妹那一邊。第四天,終於敗給妹妹的爸爸說服奶奶,讓我們三姐妹一起出去生活。

  我忘不了搬家那天,姐姐看到結衣跟我一起出現時的震驚表情。

  三房一廳一廚。其中一房為和室。三人依照年齡優先選擇,姐姐選了窗邊最大的房間,我則是擁有兩個衣櫥的走廊房間,結衣是客廳旁的和室。

  不過其實和年齡完全無關,只是因為大家各自都覺得現在的房間是最好的選擇。

  我們三姐妹在關鍵時刻的喜好總會不一樣。所謂感情好也許就是如此吧。

  雖然對兩人懷抱著自卑感,但我很喜歡姐姐和妹妹。和她們聊天讓人感覺很放鬆,看到對方就覺得安心。紗子姐煮的菜很好吃,捉弄結衣很有趣。三個人的客廳也很自在舒適。

  我非常喜歡這裡的生活。

  無論是有兩個衣櫥的房間,還是窗外可以看到大海的客廳,我都很喜歡。我也很喜歡「住吉月亮皇宮」這個時髦的公寓名稱。雖然還不太習慣對內式的廚房,這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但是,偶爾會感到無可奈何的孤單。

  要是姐姐至少能在晚上陪我小酌一番就好了。

  距離有些尷尬的白醬義大利面晚餐後過了幾天,我收到俊的訊息。

  『紗子姐最近都沒有來(淚)』

  雖然瞞著姐姐,但我和俊其實從高中起就常常互傳訊息,有時也會傳來像這樣的求救信。

  我和俊只在高一下學期時交往過三個月。高一和他同班時喜歡上了他,我在學期末、放暑假前和他告白了。

  被我告白的俊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兩天後,我收到「交往吧」的答覆。

  我們放學一起回家,假日出去約會。

  在下學期期末考的空檔時,我約他寒假一起出去旅行。我是做好了獻出初夜的打算,可是俊似乎興趣缺缺。我忍不住拋出雜誌上曾經告誡的禁忌問題:你喜歡我嗎?得到的是分手時的標準回答: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那時候,我怎麼樣都想不到,那居然是自己的姐姐。

  過了半年,俊的名字出現在姐姐的話題中。朋友的弟弟叫做小俊,他好像喜歡我。什麼啊?我忘了自己聽到時是怎麼回答的。

  等到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忍不住傳訊息給俊。

  『你和我姐姐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在學校刻意閃躲,遇到也會將視線避開。這是分手後我第一次傳訊息給他。

  比起他喜歡的人是姐姐這件事,交往的時候他從來沒說過認識姐姐的事,更讓我難以原諒。這代表他在更早之前就喜歡上姐姐了。

  過了一會,電話響起。

  俊在電話那頭哭泣。對不起,因為朝美是紗子姐的妹妹,我才跟你交往的。我想既然是紗子姐的妹妹,我應該也會喜歡上你才對。

  說什麼鬼話。

  可是面對這麼誠實的回答,我也生不起氣來。

  從那之後,我便斷斷續續地擔任前男友的商量對象。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大概是因為俊那好親近的個性吧。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我認同這句話。但是曾經分手的男女,也有可能成為沒有任何邪念的單純朋友。

  目送姐姐的好朋友去東京之後,俊在新神戶車站向姐姐告白。沒有要求交往,只是傳達自己的心意。

  建議他這麼做的人是我。

  紗子姐並不喜歡俊。長久下來,兩人的關係勢必自然而然地消失。所以我告訴他,先把自己的心意傳遞給對方如何?

  換句話說,現在姐姐和俊會演變成這種複雜的關係,我也有責任。

  『紗子姐最近都沒有來(淚)』

  這是第幾次收到相同內容的訊息了呢?

  該怎麼回呢?

  『我想應該很快就會去了,因為她好像又有喜歡的人。是公司前輩,似乎是好男人喔!』

  很快便收到回復。

  『真假?心情有點複雜,但是我不會放棄的。』

  誰管你。

  雖然可以置之不理,但是看在前男友的老交情上,我給他一點小小的鼓勵。

  『加油。反正姐姐這次也不會順利的。』

  對方可是有婦之夫。

  『我知道啊。』

  看到這個回復我不禁笑出聲。

  不幸的小羔羊們,繼續取悅我吧。

  正想這樣回傳給他時,手機響起。

  是亮輔打來的。

  我的心臟不禁狂跳。

  上周末才見過面,雖然是做愛加拉麵,但是他從來沒有這麼快就打給我。

  接起電話,心動轉為失望。亮輔的聲音明顯是喝醉了,後方傳來居酒屋的喧鬧聲。

  一定又是和重要的朋友們在喝酒吧?亮輔一面和旁邊的朋友講話一面說:

  『欸,朝美,幫我安排聯誼啦。』

  「你在說什麼啊?」

  我看了看時鐘,現在十一點。喝醉了突然打電話來要我安排聯誼,到底在想什麼啊?這傢伙果然還是沒有把我當成女朋友吧。

  『玩樂團時的前輩說想交女朋友啊。』

  「什麼時候?」

  『禮拜五。』

  「這禮拜?不可能啦。」

  當周約女生簡直是胡搞。就算有空,會答應的女生也是少之又少。光是去問朋友都是在貶低我的身價。

  『那下周呢?下周六。欸,拜託啦。』

  拜託啦。這句話讓我內心一陣悸動,接著想起他常露出的那個少年般的笑容。可惡。明明是想像,還是很帥,這幅景象浮現的時候就代表我輸了。

  「我問問看,等等。」

  『好喔,問完再打給我。』

  「咦?現在就要問?」

  『打鐵趁熱啊。』

  亮輔雖然在笑,卻有一點點不開心。交往兩年,這點我還是知道的。要是再回嘴,他應該就會直接說算了吧。

  「知道了啦。」

  我只好這樣回答。

  拜託的話,大學的朋友應該會來吧。與其讓亮輔對我冷淡,我寧願自貶身價。雖然我心裡明白,即使他現在對我冷淡,下次見面,他一定已經把這通電話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掛掉電話,我很快地發訊息給大家。經我苦苦央求,三個固定班底總算答應。

  再說,雖然是聯誼,但是這麼快就能和他見面,也不全然是壞事。

  第一次見到亮輔是聯誼的時候。

  當時我雖然有男朋友,但為了幫朋友湊人數,我便出席了。雖然對男友很抱歉,但無法拒絕朋友的請求,所以遭到了報應。

  聯誼的幾天前,男友提出分手。

  心情上很不想出門,但也不能拒絕。地點在有些時髦的居酒屋,亮輔坐在我眼前,他自我介紹時說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

  大家各自續杯,正要打成一片的時候,他突然對我說:

  「你不覺得那個手錶和衣服不太搭嗎?」

  朋友當場愣住,但我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手錶是分手的前男友送的。

  是啊,我也覺得好像不太搭。說完這句話,我脫下手錶丟進包包。匡啷,手錶撞到放在包包最上面的鏡子,發出陷入戀情時的聲音。

  回復亮輔OK的隔天,有紀打給我:

  「咦,不能來了嗎?」

  我獨自在客廳看著電視喝紅酒。

  答應的聯誼突然取消是最糟糕的,就算爬也要爬過去。這是我在大學時初次學到的社會潛規則。

  我約了四個人,她們是大學時期同系的好朋友。所有人都在神戶就職,假日也常常約出來見面。其中一個雖然有男朋友,但我拜託了好幾次,她終於答應過來。

  取消的是有男朋友的有紀。

  『對不起,下禮拜突然要進公司一趟。』

  「周六晚上耶?」

  『跟那沒關係。今天應該完成的作業進行得不順利,客戶能關掉網路的時間只

  有下周六晚上。而且因為是初次導入的商品,一定得到現場去。』

  有紀抱歉地說。人似乎還在辦公室,音量壓得很低。

  如果理由是工作,就很難說什麼了。大學學到的社會潛規則不適用在努力工作的社會人身上。

  有紀在IT相關產業上班。是我們之中工作最辛苦的。她和不知為何考上英文系,也沒變得比較會說英文就畢業的我們不同,有紀很喜歡英文,也想要從事使用英文的工作。

  和姐姐一樣有夢想,美麗時髦,總是閃閃發亮的有紀是我憧憬的對象。

  『對不起,下次一定補償你。』

  嗯嗯,沒關係啦,別在意。說完後我掛掉電話。

  我很喜歡有紀,但不是這樣吧,我內心想著。要補償的話就找個人來啊。

  我跟亮輔說好是四個人。這邊只要少一個,亮輔立刻就會拉下臉來。可是也沒有其他可以約的大學朋友,也不能找公司同事來,只剩下一個禮拜。

  可以輕鬆介紹給我大學朋友、周六多半有空、只要拜託就會乖乖跟來,有沒有這樣的人啊?

  嗯,怎麼可能有。

  要怎麼跟亮輔說呢?那傢伙只要牽扯到朋友和前輩就很麻煩。男人雖然是會在同性面前擺闊、在異性面前耍帥的生物,但以亮輔而言,前者特別強烈,後者反而沒興趣。

  當我煩惱的時候,後面的房門打開了。

  結衣緩緩地爬出來。不知為何右手拖著愛用的溜溜抱枕。溜溜是嚕嚕米當中的角色,白色棒子上有兩個圓眼睛,兩側是海葵狀的雙手。喜歡嚕嚕米的結衣從高中時就很愛用那個抱枕。

  啊,此時,我發現一件事。

  「朝美姐。想請你幫個忙。下次休假時可以幫我剪劉海嗎……你怎麼了?」

  結衣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歪著頭。

  我大概是露出了在路上巧遇前男友的表情吧。

  不無可能。我想大叫。

  找到啦!

  「頭髮?我剪我剪。那你可以來聯誼嗎?」

  我話一說完,結衣便一臉驚恐,反覆說著不行不行,躲回房間。

  但是,無論如何,我心中已經決定要帶結衣去了。絕對要利用姐姐的權力讓她答應。

  周末是令人感覺春天終於到來的舒適天氣,也是個適合剪劉海的好日子。

  聯誼的替補人選決定的意外地順利。

  在那之後,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境轉變,結衣來到我的房裡,用一種要接受公司面試的認真表情說「我決定還是參加聯誼」。果然人都該有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妹妹。

  如果是結衣,就能介紹給大學朋友認識。因為我常常跟她們提到行徑怪異卻可愛的妹妹,也許會很高興呢。交換條件是我要幫她剪劉海。

  走到陽台,太陽光反射在海面上閃閃發亮。有如萬花筒一般,光線會隨著站立位置而變化。

  我把椅子放在鋪滿報紙的陽台,讓妹妹坐下。

  結衣好像是跟誰約好下禮拜要出門,難得充滿幹勁。據本人所說是業務命令。

  「命令是什麼啊。工作嗎?不是約會?」

  「如果男女兩人單獨出去就叫做約會,那就可以適用。」

  結衣愈緊張,語氣就會變得愈奇怪。看起來似乎是對約會感到很緊張。

  「哇。這不是你第一次約會嗎?」

  「不,不是的。也曾經和佑太兩個人去看電影。」

  「啊啊,『哆啦A夢與恐龍』的那部。」

  「是『大雄與恐龍』。很感人。」

  結衣望向遠方,似乎是回憶起小時候看過的電影內容。

  「那麼,約會是什麼時候?」

  「下周六。」

  「咦?還有一個禮拜啊。你從現在開始就這麼認真?」

  「我沒有認真,只是有一點緊張而已。」

  「欸?等等。你說下周六,那我的聯誼沒問題嗎?」

  「是的,沒問題。傍晚就結束了。」

  「還真乾脆呢。」

  我會去的。結衣說完後,我幫她套上便利商店賣的,只要三百日幣的雨衣。從白色雨衣中露出臉的結衣,就像是大型晴天娃娃。

  「嗚哇,好可愛,可以拍照嗎?」

  「不行。請不要拍。」

  「也不用這麼排斥嘛。好吧,你記得雨天要穿喔。超可愛的。」

  被我捉弄的結衣鼓著雙頰,更顯得可愛。

  我把剪刀拿直,留意整體平衡感,一點點地開始剪起她的劉海。結衣像小朋友一樣緊閉著眼睛。

  妹妹不怎麼喜歡美容院。好像是因為和設計師沒話聊、也不想聽到旁邊的女生開心笑鬧。大約每半年去剪短一次,變成中長發時再去,持續這樣的循環。

  真不敢相信。我每天早上光是要決定髮型就要煩惱個半天。身邊還有人每個月都會專程去美容院洗頭。

  「對了,你有去過聯誼嗎?」

  我有些在意,開口問道。

  「沒有,連女生聚會都沒有。那個,要我去是沒問題,但是應該說什麼好呢?」

  「說什麼都可以啊。你不是喜歡男生的漫畫嗎?那個應該會有話聊吧。亮輔的朋友都很喜歡看漫畫。」

  「如果是討論《銀魂》,可以說約一小時。」

  「啊~那很好啊。」

  「衣服跟平常一樣沒關係嗎?」

  「可以啊。我蠻喜歡你那些毛茸茸的衣服。雖然我絕對不會穿。」

  此時手機響了,是簡訊。

  『紗子姐來了。如朝美說的,有了喜歡的人(淚)』

  俊傳來的。這傢伙對我只會用(淚)的貼圖嗎?

  姐姐每當喜歡誰、討厭誰的時候就會到俊的店裡去。應該不是不知道這是一件多殘忍的事吧。

  正當我想著要怎麼回的時候,姐姐回來了。時鐘顯示現在是十二點半,簡訊似乎是午休時間傳的。

  我回來了。說完後姐姐把包包放在沙發上,走向廚房泡即溶咖啡。這個家只有姐姐會喝咖啡。住在家裡的時候,常常和爸爸兩個人一起喝。

  「咦,你去弄頭髮嗎?」

  我把手機放在附近桌上,裝做不知情地問道。

  「嗯,只是洗個頭。」

  「常去的那間嗎?」

  「沒錯,常去的那間。有意見嗎?」

  「我什麼都沒說喔。」

  之前在白醬義大利面晚餐時說的話,姐姐似乎還很在意。看來不要再提這個話題比較好。

  姐姐一邊喝咖啡,一邊難得地問結衣剪劉海的理由。兩人一起捉弄透露要去約會的結衣。聊了一會,姐姐忽然問:

  「欸,說到這個,你們有沒有推薦好吃的午餐?」

  不知為何,因為語氣實在過於自然,我知道她說的是俊。

  「因為下次要跟小俊一起吃飯,我對甲南山手車站那裡不是很熟。」

  果然。我在心中呢喃,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機。想像迷你尺寸的俊哭喪著臉坐在那上面。

  「午休時間多久?」

  「聽說只有五十分鐘左右。」

  「我來煮。」

  我下定決心這麼說。

  我已經受不了俊再用簡訊向我哭訴。而且我也不清楚姐姐的心到底在哪裡。俊還有希望嗎?還是乾脆放棄比較好呢?要是看到兩人交談的樣子,也許我就會知道。

  不管怎麼說,讓這兩人關係變得這麼複雜,也有一部分是我的錯。我覺得自己要負點責任。

  姐姐有些困擾地看著我。過不久,仿佛下定決心地笑了。她用拿著咖啡杯的另一隻手輕輕撫摸桌角的圓弧。

  「……朝美,謝謝。但還是不用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難道,她知道我以前曾經和俊交往過?所以不希望三人見面?

  不過並非如此,姐姐用幸福的笑容繼續說:

  「我想跟小俊兩人單獨見面。」

  只有提到俊的時候,姐姐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俊在姐姐的面前,一定也用我從未見過的笑容笑著吧。我果然還是幫不上你的忙(淚),我瞥了手機一眼,在心中說了聲抱歉。

  一周後的周六。

  雖然是為了亮輔的前輩舉辦的聯誼,但能見到那傢伙讓我很開心。

  這一個禮拜,結衣似乎很在意周六的約會,比平時更坐立難安。走過房門時,聽到好幾次「嗚~」的苦悶聲音。

  約會好像是要去吃午餐,我再三提醒中午前準備出門的結衣「別遲到喔。六點在Mint神戶的喇叭前面集合喔。」

  結果,結

  衣在約定的三十分鐘前就到了集合地點。

  我到了。看到這封簡訊的時候,我還在前往住吉車站的路上。果然是怪人。下次我應該要提醒她不要遲到,也不要太早到喔。

  當我抵達集合地點的喇叭狀音響前方時,兩個朋友也先到了。雖然有先告訴她們我妹妹會代替有紀來,但是因為從來沒見過面,結衣獨自愣愣地杵著。

  不知為何,妹妹和朋友在同一個畫面感覺非常詭異。

  久等嘍。我走近為彼此做介紹。

  「這是我妹妹結衣。代替有紀來的。這邊是我大學時的朋友,秋菜和真理子。小名是小秋和真理。」

  「嗚哇,這位就是朝美的妹妹嗎?真可愛~」

  「好像洋娃娃,毛茸茸的。」

  真理和小秋的反應和我想像的一樣。結衣很可愛。波希米亞風的個性裝扮,雖然在男生中可能不受歡迎,女生卻都很喜歡。不過要是有人說「穿穿看啊」,大家都會苦笑帶過吧。

  我們約在Mint神戶裡面的義大利風居酒屋。雖然對於連訂位也要我來這件事有些不滿,但我已經完成小小的報復,所以就不說了。

  我們進入店內不久後,亮輔一行人也到了。亮輔坐在離我最遠的位置,我強忍住想問為什麼的心情。

  真理和小秋對我投射「他超帥的耶」的眼神。對吧。優越感仿佛被激發,我就原諒你坐那麼遠吧。

  大家要一起聊天的話,八人座的長桌太寬了。所以自我介紹結束後,便分為四人一組各自交談。真理和小秋、我和結衣一組。

  坐在我們前面的亮輔的前輩是個非常健談的人。加藤,這個名字常常在與亮輔的對話中聽到,是以前和亮輔一起玩樂團的鼓手。

  不愧是前樂團成員,對於音樂非常了解。開心地聊著感覺接下來會走紅的地下樂團、在海外很有人氣的日本樂團之類的話題。

  結衣雖然話很少,卻意外地邊聽邊認真點頭。加藤似乎很滿意,中途開始就只看著結衣。

  對方不是壞人,這點我明白。

  但是,請別太認真喔。我不能把心愛的妹妹交給亮輔的朋友這種人。

  我瞥了旁邊的桌子一眼。亮輔打工的居酒屋料理內幕把氣氛炒得很嗨。裝在大碗一次作一堆的芥末章魚、調味不是用鹽或胡椒,而是有各自的味粉什麼的。這些事我也聽過。

  亮輔是負責料理的人員,好像什麼菜都會做,但是交往兩年,我從來沒吃過他做的菜。小秋和真理一開始還有些在意我,但現在就像好朋友般跟他聊天。

  我說,亮輔,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間店喔。你記得嗎?

  他今天對這件事隻字未提。我的小小報復只不過小小傷害了自己。

  九點一到,店家因為時間限制趕人,大家決定續攤。

  「今天非常開心。」

  結衣在我身旁笑著說。

  只有結衣要先回去,所以我送她到三宮車站,其他人先去續攤的店。那是亮輔常去的,在高架橋下的燒酒酒吧。

  「是喔~真意外。開心啊,那一起去續攤不是很好嗎?」

  「我不會喝酒,再待下去會不自在。我很會看場合的。」

  「啊,也對。」

  小秋、真理和亮輔的前輩都醉得不輕,讓結衣先回家的確比較放心。

  Mint神戶和JR三宮車站之間以天橋連接。前往車站的途中,臉紅通通的上班族和愉快的情侶們來來往往,和妹妹兩個人走在這條路上不知怎地很新鮮。

  「但是太好了。你又不聽音樂,我還擔心你是不是都聽不懂。」

  「完全沒聽懂。」

  「果然啊。那為什麼很開心?」

  「因為看到朝美姐喜歡的人,感覺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喜歡他。」

  「真意外。我以為你對這種事沒興趣。」

  「朝美姐是特例。亮輔很會說話,可能是在居酒屋工作的關係,很靈巧,是表里如一的老實人。」

  這句話讓我不禁停下腳步。

  這只是不經意的讚美之詞吧。但是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某天姐姐的疑問。

  你喜歡他哪裡?

  我一直答不出亮輔除了帥氣以外的優點,結衣卻隨意地說出口,讓我很訝異。

  不對,這的確是那傢伙的魅力,然而並不是我愛上他的理由。

  「我等等想去買水和餅乾回家。」

  接近剪票口的時候,結衣突然說。

  「什麼啊,閉關宣言?」

  「是的。但是這次跟之前不一樣。是很正面的閉關,請放心。」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和今天的午餐約會有關嗎?當我在猶豫要問哪一個的時候,我們來到了剪票口前方。

  「朝美姐,今天謝謝你。」

  「該道謝的人是我。謝謝你來幫我湊人數。」

  「不,拜今天的聯誼所賜,我充分地了解自己。也了解到自己不適合普通的戀愛。」

  一鞠躬,結衣客套地低下頭,往剪票口旁的超商走去。

  我沒來由地,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難怪亮輔的前輩會對結衣有好感。結衣說要回去的時候,坐在對面桌子沒怎麼說上話的男生也露出惋惜的神情。

  「……笨蛋。幸福啊,最後就是被你這樣的人帶走的喔。」

  我低聲說。

  一定是這樣的吧。不是我或姐姐,像結衣這樣看起來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的女孩,才能與人單純地相遇。遇見沒有任何疑問,只感到幸福,獨一無二的戀情。

  進到續攤的店內,亮輔一行人正聊得起勁。

  我看見亮輔把手搭在小秋的肩上。雖然沒有特別意思,只是氣氛使然,還是讓我不開心。真理看到我,說了句辛苦啦,揮揮手叫我過去。

  不知為何,我感覺不行了。

  我從後面接近亮輔,戳戳他的肩。

  「亮輔,來一下。」

  「什麼啦。」

  「來一下嘛。」

  說完我便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走。

  我打算就這樣走出店外。亮輔一開始還和我一起站起來,走到一半時可能覺得很煩躁吧,在結帳台前突然甩開我的手。

  「到底怎樣啊?在這裡說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

  我放棄,面對面地問他:

  「我們在交往吧?」

  亮輔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在他身後,我知道小秋和真理正在看著這裡。

  「沒想到你是會說這種無聊話的女人。」

  這是他的答案。

  「真掃興,我要回去了。」

  亮輔說完,回到桌邊拿夾克,似乎跟前輩們道了歉後就離開店裡。一句話都沒有對我說,就連看我一眼都沒有。

  大家的視線讓我很難受。

  無可言喻的尷尬氣氛。

  雖然覺得得想辦法打個圓場,但我已經無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對不起。」

  我向兩人說。小秋欲言又止,真理則是點點頭,叫我快去追他。我曖昧地回應她之後,就這樣獨自走出店門外。

  我沒打算去追他。但是,只有一點點,抱著一點點他會在外頭等我的期待。

  走出店外後,四周都沒見到亮輔的身影。雖然我心裡明白,但還是受傷了。

  回到家,結衣如同她的宣言,關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打開電視。出現的是愛情連續劇的畫面,我立刻轉台。我才不想看那種已經知道會是好結局的戲。我轉到綜藝節目,從冰箱裡拿出紅酒倒入杯中。

  懶得換衣服、也懶得卸妝,就連解開頭髮都覺得麻煩。

  就這樣,什麼都不想地看著電視。

  我並不覺得傷心。什麼都不去想,只是聽著電視裡播放出的笑聲。在這麼多人的笑聲中,感到無可救藥的孤單。

  大門打開,姐姐回來了。

  時間非常晚。

  我回來了、你回來啦。彼此交換敷衍的詞句。走進客廳的姐姐穿著套裝,是去工作啊。而且臉紅紅的,似乎有些喝醉了。

  平常姐姐總是很快地回到房間。無論是把工作帶回家繼續做、或是聽英文、學習室內設計,總之一心一意地持續磨練自己,讓我感到更加孤單。

  不過今天卻不同。

  穿著套裝的姐姐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坐在我身邊。

  自從搬到這個家以來,姐姐第一次晚上陪我喝酒。姐姐也有想喝酒的時候嗎?還是因為今晚我看起來真的那麼沮喪呢?

  真丟臉,我心想。但是姐姐的溫柔讓我很開心,很久沒有想

  依賴別人的心情了。

  春天的溫暖夜風從半是紗窗的窗口徐徐吹來。

  「你要直接喝啊?」

  「單喝酒的話沒關係。我只是不喜歡罐子擺在餐桌上。」

  只是這樣的對話,便讓我心中的孤單感瞬間消失無蹤。

  我橫躺著把酒杯伸向姐姐,與罐裝啤酒的底部互相撞擊乾杯。

  「姐,發生什麼事了?」

  「嗯,發生了一些事。」

  「好事?」

  「也許。」

  「朝美好像也發生了什麼事,不好的事嗎?」

  「嗯~怎麼說呢?」

  接著,姐姐望向透著燈光的結衣房間。似乎很快地注意到最小的妹妹也發生了一些事,便開口問我。我隨意矇混幾句帶過,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在煩惱什麼?

  「我們先分享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好嗎?」

  「嗯,來吧。」

  說著,我把電視音量調低。

  姐姐說,暗戀的前輩其實早已離婚,要約她出去。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不痛不癢的幸福片段,聽在我的耳里顯得很空虛。

  「是喔,很好啊。」

  俊的身影掠過我的腦海。要是聽到姐姐的戀情順利,那傢伙會傳什麼訊息給我呢?(淚)的貼圖看來不會輕易消失。

  姐姐看起來似乎還很猶豫要不要去。我一面強烈主張她應該要去,一面在心中向俊說抱歉。

  不僅限於姐姐,但所謂找人商量,大多數的情況都是本人心中明明已經下了結論,自己卻沒有察覺。對於聽者而言,只要讀出對方真正的心思去附和就好。大家都對自己的判斷感到不安,希望有人可以推自己一把。

  再說,喜歡的人會來約自己,簡直是奇蹟。

  「我會去,會去。」

  「好。」

  她輕輕摸著桌角說。我點點頭。

  「接下來換朝美嘍。」

  姐姐這樣催促我。我喝了一口紅酒,抹除留在耳朵深處的那句話。

  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

  那是很久以前,姐姐說過的,讓我苦惱許久的話語。

  從那之後,我刻意不向姐姐提起亮輔的事。無論說什麼,姐姐都無法理解。只會對我失望、瞧不起我。

  不過,今晚很特別。我希望她對我失望、輕視我。希望她覺得一直喜歡著對方的我很可憐。反正除了帥氣,我也找不到其他喜歡他的理由。

  我想結束這一切了。

  「我下定決心問他『我們在交往對吧?』結果你知道他怎麼回答嗎?」

  「咦?你們在交往沒錯吧?」

  「『沒想到你是會問這種無聊問題的女生』,那傢伙這樣跟我說耶。」

  我閉上眼。姐姐一定會輕視我吧?會失望、瞧不起我吧?

  耳邊傳來溫柔的嗓音:

  「但是,你很喜歡他吧?」

  ……和我想的不一樣。

  我睜開眼,有些悲傷地笑著。

  姐姐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成熟的呢?

  「……嗯。但是,我喜歡他。」

  有人懂我。當我發現的瞬間,眼眶噙滿淚水。

  「很喜歡,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姐姐的笑容,我才知道,自己無法讓一切結束。

  我從以前就只喜歡帥哥。一直以來的戀愛都慘不忍睹。

  但是這次似乎和從前不同,否則不可能持續兩年之久,我更早之前就該發現了。

  去思考喜歡上某人的理由,也許毫無意義。因為喜歡的並不是理由本身。

  不是我喜歡他哪裡,不是他為我做了什麼。總而言之就是喜歡,喜歡到無法自拔。

  有句話說,喜歡上就輸了。

  從我在義大利風居酒屋遇見他,聽到陷入戀情的聲音開始,就輸了。

  談戀愛沒有什麼鑑賞期,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即使可以,我已經和亮輔交往兩年,鑑賞期的期限也早已結束。

  除非我對他感到厭倦,或是徹底被甩,在那之前我都只能繼續喜歡著他。

  姐姐的手輕輕地摸著我的頭髮。平時我總會說又不是小孩子了,把她的手甩開,但是現在她的手就像春天的晚風般舒服。能夠再度成為那個無話不說的妹妹讓我感到十分開心。

  哭了一會,我傳了封簡訊給亮輔。

  『今天對不起。有空的話再打給我。』

  我知道此時的道歉真的會讓我落得一個方便女人的下場。但是總比再也不連絡來得好,雖然講這些也太遲了。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亮輔音訊全無。

  這個季節的烤肉趴,應該以什麼樣的裝扮去才好呢?

  方便行動的牛仔褲和T恤也許不錯,但是集合地點在神戶車站。我不想穿著太過休閒的服裝晃來晃去。

  思考明天烤肉趴要穿的衣服,意外地讓我陷入煩惱。

  沒能參加聯誼的有紀傳訊息給我。

  『我知道了!我們去摩耶碼頭烤肉吧!』

  我向真理和小秋提起讓有紀做點補償的事。結果,出現了讓有紀把男朋友介紹給我們認識的提案。

  誰都沒見過有紀最近開始交往的男朋友,有紀也幾乎不說關於男朋友的事。因此這項提案一致通過。

  有紀不情願地接受後,計劃辦烤肉趴,看來好像是擅長戶外活動的男朋友。

  邀約訊息還有下文。

  『可以的話,能不能也一起約朝美的男友啊?只有我一個人帶男朋友去也太尷尬了(笑)』

  她的心情我非常能體會,要是我也不願意。

  『好,我問問看喔。』

  這樣回完後,我在心中向有紀道歉。

  因為我很清楚亮輔不可能來參加這種聚會。光是約他也許就會生氣,而且自從那天晚上過後,亮輔就完全沒有聯絡我。

  我想那傢伙應該毫不在意吧,說不定早忘了。但是,我卻無法把一切當作沒發生過。

  我決定穿牛仔褲搭配方便行動的洋裝,因為看起來有些空虛,又加上了一條腰煉。這件衣服即使弄髒也無所謂。

  包包收拾好後,我拿起手機。

  送出早就決定要傳的訊息給有紀。

  『對不起,亮輔明天臨時有急事。』

  很快地就收到有紀的回信。

  『好可惜!我也好想看看小秋說的帥哥男友。』

  總是讓我感到小確幸的話語。然而現在即使稱讚亮輔,也只會令我感到空虛罷了。

  我發現還收到了另一封訊息。是俊。

  『紗子姐看起來怎麼樣?』

  有一瞬間我搞不懂他的意思。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姐姐去兜風約會的日子。看到她早上穿著剛買的衣服出門,我還嘲弄她。原來俊也聽說啦。

  本來想回說她還沒回來,想想還是算了。時間已經超過十點。不管怎麼回都會往不好的方向聯想吧。

  正當我思考該怎麼回訊息的時候,玄關傳來我回來了的聲音。

  你回來啦。我看著俊的簡訊說。沒辦法,只好幫他探探口風,我走出房間。

  「約會如何?」

  我問正在客廳喝牛奶的姐姐。

  「他請我跟他交往。」

  笑著回答的姐姐,看起來不知為何很寂寞。

  「然後呢?」

  「嗯?」

  「你答應了嗎?」

  「……沒有,我說要考慮一下。」

  「為什麼?」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喜歡小岩井前輩。就像朝美說的,兩情相悅簡直是奇蹟。」

  「那你為什麼說要考慮?」

  姐姐陷入短暫的沉默,在桌上閉上雙眼。

  不可能找不到答案,只是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吧,或是找不到說出口的勇氣。

  姐姐雙手握著牛奶杯,低聲說:

  「可是啊,如果就這樣跟小岩井前輩交往,我就再也見不到小俊了。」

  「那種事情不重要吧。」

  「也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姐姐說完後慢慢起身,把杯子放在廚房。像是拒絕再說任何話似地,丟下一句「我要去洗澡了」,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姐姐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中無法得到幸福的女孩。明明很乖巧、工作認真又老實,卻被邪惡的魔法師詛咒,得不到幸福的可憐女孩。

  我聽見姐姐走進浴室。

  ……演變成這樣,也別無他法了吧。

  我重看俊的訊息,在內心低語。

  我走到陽台撥電話給俊

  。雖然常用訊息連絡,電話卻好久沒打了。

  『怎麼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與警戒。對於高中時曾經交往幾個月的他,此時我的內心卻已懷抱著截然不同的情感。不成材的弟弟。

  「俊,差不多該放手讓姐姐自由了。」

  『……咦?什麼意思?』

  為什麼自己得被這樣說。他的語氣似乎在如此責備我。也許他認為自己才是被姐姐剝奪自由的那一方。但,不是這樣的。

  不求回報的好意會把人束縛。

  「剛剛姐姐回來,說對方向她告白了。」

  『……這樣啊。』

  「但是姐姐好像因為很在意你,所以無法答覆。你別再等姐姐了吧。對紗子姐來說,你是特別的。就算不是戀愛,仍讓她害怕失去的存在。」

  我說謊。

  姐姐八成喜歡俊。雖然和對小岩井前輩的喜歡也許是不同的種類,但是喜歡俊這點不會錯。有人這麼長時間喜歡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在心裡占據一個位置。

  『你是說我讓紗子姐感到困擾嗎?』

  俊似乎是第一次發現這件事,聲音有些動搖。真是的,老實的地方一點都沒變。

  「下次姐姐去你店裡時,告訴她你有喜歡的人了,拜託你。」

  拜託你。我刻意強調這句話的語氣,掛掉電話。

  從陽台可以看到夜晚的大海。沉甸甸的船影緩緩移動。

  我到底在幹什麼呀。

  明明不是攪和別人戀情的時候。

  回到房間,我倒在床上。從電話簿里找出亮輔的名字,靜靜地注視著,無法按下通話鍵。

  周日早上,平時會睡到九點。事情大多安排在周六,打定主意要悠哉地度過周日。

  但今天是烤肉趴。雖然不會弄到太晚,卻是令人感覺有些沉重的行程。不知道有紀的男朋友從事什麼工作,但他的休假似乎不固定,只有周日有空。

  早上六點,關掉鬧鐘走出房間,便聞到奶油的香味。

  穿著睡衣的結衣難得在廚房做菜。這麼說來,結衣不是從兩天前就關在房間裡嗎?

  「咦?你結束閉關了嗎?」

  「是的,讓你擔心了。」

  「沒擔心啊。」

  從客廳看到的大海呈現沉重的灰色。那也是當然的,因為陰暗的天空似乎正在猶豫到底要不要下雨。大海的顏色總是被優柔寡斷的天空所左右。和我一樣。你也很辛苦啊。

  打開電視轉著頻道。周日早上六點的節目感覺好新鮮。平日不是主播的播報員們坐在畫面的正中央。

  「朝美姐,我在做法式吐司,你要吃嗎?蛋不小心打太多了。」

  「難得你會做料理。我要吃。」

  我拿出冰箱裡的evian氣泡水坐在電視機前。發現分類用的塑膠垃圾桶里有個空蛋盒。雞蛋應該還剩半打才對。

  我看看廚房,結衣正在攪拌滿滿一碗的雞蛋和牛奶。

  「哇,你為什麼要打那麼多?」

  「想說多一點比較好吃。」

  「我們兩個吃不完啊。等紗子姐起床也做給她吃吧。」

  為此生氣也挺蠢的,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知為何提不起勁。

  說實話,我沒興致參加今天的活動。我很喜歡小秋和真理,有紀也依然是我憧憬的對象。大家聚在一起很開心。討論誰的男朋友怎麼樣,想像各自的真實面貌也非常愉快。就像綜藝節目常看到的問答遊戲,透過嗜好或經歷猜想簾幕後方的來賓是誰,但是完全沒有想實際看看對方的念頭。在這方面,我和小秋、真理有些微的差距,有興趣就只是有興趣,想一窺簾幕後方的好奇心,我沒有。

  「久等了。」

  結衣端出法式吐司,外觀看起來很不賴。

  「覺得如何呢?」

  「嗯~再濕潤一點會更好吧。只有表面沾上蛋液,裡面還是普通的麵包。」

  我給她看雪白的切面,結衣才「哎呀~」地咕噥了一聲。

  「很深奧呢。」

  「是嗎?我想是浸泡時間的問題。」

  儘管這麼說,因為肚子實在很餓,我大口吃完。嗯,做給家人吃及格,做給男友吃不及格。

  「朝美姐,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結衣一邊煎自己要吃的法式吐司一邊問。我嘴巴就著evian氣泡水,只用視線回應她要問什麼?

  「喜歡一個人,為什麼會這麼不平衡呢?」

  奇怪的問題。

  對戀愛毫無興趣的怪人妹妹,就像是已經變成了為愛煩惱的女孩一般。

  雖然問題很怪,但我能理解結衣想說的。一點小事就會哭、開心到要飛上天、無法從被窩中抽身。不穩定也不舒服,不甘心卻也很開心。不平衡,這個說法很有趣,很有結衣的風格。

  「因為不平衡才更心動吧。」

  戀愛就像吊橋、戀愛就像雲霄飛車、戀愛就像翹翹板、愈站不穩就愈心跳加速。

  結衣雙眼圓睜地看著我。

  不知怎地有些不好意思。

  「我該來準備出門嘍。」

  說完,我像要逃離現場似地走向洗手間。

  後方傳來電視裡的天氣預報。下午的降雨機率百分之三十。既然如此,倒不如一早就下場傾盆大雨。

  集合地點在神戶車站的圓環。

  和真理、小秋會合後,一輛綠色的Cherokee在眼前停下。

  副駕駛座的車窗打開,出現的是表情靦腆的有紀。坐在駕駛座的男友把手放在她的右肩上。

  總覺得有種不協調感。只是右肩上放了一隻大手,有紀就變得仿佛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她。

  「別說話了,快上車啊。」

  有紀說。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慢了一步,沒跟上真理和小秋捉弄有紀的行列。

  坐在駕駛座上的他用清爽的笑容迎接上車的我們。

  我理所當然地開始比較:亮輔比較帥、亮輔比較高、不過,他比亮輔更時髦,看起來比亮輔溫柔,工作也絕對比亮輔更穩定。

  我們三人並排坐在后座,有紀轉過身來為我們介紹駕駛座上的他。

  「這是我男朋友。欸,是叫做近藤對吧?」

  「居然忘記了啊。」

  「騙你的啦。圭太,近藤圭太。」

  一般般,我心想。

  不是指名字。而是長相、說話方式、笑的方式、顧慮別人的方式,全部都一般般。

  職業好像是自由寫手,透過朋友介紹認識彼此。是我一見鍾情,男朋友本人害羞地說。真是謝謝招待,雖然烤肉趴根本還沒開始。

  應該是不錯的男友吧。

  但是感覺配不上有紀,雖然我知道是我擅自把憧憬加諸在別人身上。

  我們四個人在大學的時候,有紀總是大家的中心。最會打扮、漂亮,又能很快地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我以為她會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能找到更棒的戀人,比任何人都過得更幸福。

  「好厲害、好帥的車。能坐這種車去約會,有紀真幸福。」

  小秋說。皮製沙發的確很舒服。

  「亮輔不能來啊。」

  真理惋惜地說。

  「對不起,好像臨時有事。」

  「我也好想看喔,傳說中朝美的帥氣男友。那個人在做什麼工作啊?」

  我輕笑,含糊地帶過。

  「嗯~是什麼呢?」

  那個啊,每周排六天班在居酒屋打工。明明是打工仔,月薪卻比我還多,很誇張吧?我想,有紀一定笑不出來。

  海邊的公園似乎因為時機未到,沒有想像中的擁擠。我們把車停在停車場,在櫃檯辦好手續,往烤肉場走去。

  摩耶碼頭的烤肉場只要先預約,從網子到食材,現場全都會提供。當然也可以自備,這次我們只準備了飲料。

  在木炭上點火烤肉的工作由近藤負責。我們坐在附近裝有海灘傘的桌上,等候食物上桌,服務非常細心周到。

  海邊的烤肉趴讓我的心情開始一點點地高漲。雖然是陰天有點可惜,但陽光不強這點倒是值得感謝。

  「喝點東西等一下吧。要喝什麼?有啤酒也有調酒。」

  近藤對我們說。

  我們決定不客氣地先開動。我喝啤酒,其他三人則各自拿了瓶調酒,女生們先乾杯。

  「好棒的男朋友,感覺對你言聽計從。」

  「真的,看起來好溫柔。」

  真理和小秋各夸一句,我也點頭稱是。

  「才沒有呢。只是因為喜歡戶外活動才願意幫忙,兩人獨處

  的時候根本什麼都不做。」

  「看不出來耶。」

  「真的。不會燙襯衫,偶爾做菜也絕對不會收拾。」

  「有紀感覺好像人妻。」

  「哎唷,別鬧了啦。」

  有紀似乎因為煩躁而提高了音量。那不是拒絕也不是害羞,是因為她實際上可能正描繪著那樣的未來,感覺很寫實才會令她煩躁吧。哎唷,別鬧了啦。這句話後面接的是,還早啦。

  「不過,這樣的人對有紀來說剛剛好。該說很會照顧人嗎?他很喜歡照顧人吧。」

  「嗯~可能吧。」

  說完,有紀笑了。

  那是一般的幸福笑容,一般的。

  「來,久等嘍。沾醬在這邊,有甜的和辣的兩種。」

  近藤把盛裝比例抓得剛好的肉和蔬菜端過來給我們。

  「先開動嘍。」

  我舉起罐裝啤酒,近藤臉上露出清爽的笑容。

  「可惡~真好~我也想喝。」

  因為你要開車啊,我不該說「先」的。但我內心想著,都這樣說了就喝啊。想喝的話不要開車不就好了。摩耶碼頭撘電車也來得了。

  亮輔的話絕對不會這樣做。

  烤肉怎麼能不喝啤酒,他一定會這樣說吧。

  近藤很溫柔,但是我突然很想聽亮輔任性的要求。

  「我去幫他一下喔。」

  說完,有紀走向烤肉場。

  「我也好想快點交個溫柔的男朋友喔。」

  「小秋一定很快就會交到了啦。你這麼好。啊~洋蔥好好吃,好甜。」

  「我說真理,你話不要講到一半啊。」

  真理和小秋開心地聊著。

  視野右側,有紀和近藤一面低聲說笑,一面把蔬菜擺在網子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胃感到沉重。

  剛剛還有些高漲的心情,變成和今天天空一樣的灰色。

  腦海中浮現結衣的怪問題,談戀愛之後變得很不平衡。和亮輔交往以來,一直都不平衡,我的心早已失去平衡感。

  這種不舒服的心情,真面目到底是什麼?其實我大概知道。

  這不是嫉妒,絕對不是,這是厭惡。

  有紀和近藤扮著幸福的家家酒,小秋和真理無條件地誇獎和羨慕,仿佛各自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而且誰都沒察覺自己在演,類似這樣的厭惡感。

  奇怪,好想吐。

  這句話忽然浮現在我腦海中。像暈車般感到一陣噁心。

  「朝美,怎麼了?」

  小秋察覺我不對勁,開口問。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用手捂著嘴巴。

  「朝美,你有喝那麼多嗎?等等,這邊有水。」

  「對不起,我今天不太舒服。」

  接過寶特瓶,我只喝了一口。

  小秋幫我拍背。真理慌張地跑去告訴有紀。

  啤酒只喝不到半罐,我自己知道。但是我醉了,可能是因為普通的幸福。

  像真理和小秋那樣懷抱羨慕之情,以女生來說很合理,身為朋友更是理所當然,我懂。但是今天的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有紀、小秋、真理,我最喜歡你們了。

  可是,只有今天,真的很抱歉,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

  像是看不下去我的行徑似地,雨水開始嘩啦嘩啦的下。早上天氣預報說降雨率是百分之三十。我悄悄感謝這場有些勉強降下的雨。烤肉趴被迫中止,有紀雖說難得出來一趟,提議去喝點東西。我也因身體不適而拒絕了。

  近藤雖然顧慮我,說要送我回家,我也說沒關係,婉拒了他。不希望再知道他有多溫柔。

  我請他們送我到灘車站,向大家告別後獨自坐上電車。坐在搖晃的電車上,噁心感總算消退。

  我明明最討厭不會察言觀色和把氣氛弄僵的人。不舒服的感覺消失的同時,自我厭惡感卻涌了上來。

  電車窗外的雨中街道似乎不喜歡明亮,這成為我微小的救贖。要是看見藍天,我現在肯定在哭泣吧。

  走出住吉車站的剪票口,我沿著寬闊的階梯下樓。

  雨勢愈下愈大。六甲的群山被厚厚的雲層覆蓋,沒有停歇的跡象。

  本來想買把傘,但是家裡玄關的傘桶要是又多了一把塑膠傘,又會被姐姐念。總之,我決定問結衣能不能幫我帶傘出來。

  即使閉關結束,妹妹還是很少出門。偶爾給她出門的機會也是姐姐的責任,我擅自替自己找藉口。

  電話接通,立刻傳來很困的聲音。

  「結衣,你在家嗎?」

  『是,我在。』

  「能不能幫我拿傘到車站?」

  『現在嗎?』

  「對,現在。」

  『啊~下大雨耶。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

  「嗯,到了打給我。」

  好,乖孩子。

  從家裡到車站,依照房屋中介的測量,步行要十分鐘,事實上要再加五分鐘。等待的期間,我在車站大樓內的服飾店閒晃,打發時間。

  我想起需要一個新的上班用包包,正在物色幾個價位不高的品牌時,手機很快地響了,我正想說怎麼這麼快,拿出手機才發現是亮輔打來的。

  心跳加速。

  自從聯誼那天以來,我都還沒有和亮輔說過話。

  與來電顯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我接起電話。雖然今天不想再去任何地方了,卻無法勝過想聽到他聲音的心情。

  「怎麼了?」

  『你在哪啊?』

  突然傳來不太開心的口氣。

  「你在說什麼?」

  『你不是在車站等嗎?我剛剛去你家遇到你妹,所以代替她過來。』

  什麼?我不禁提高音量,他似乎在住吉車站。為什麼亮輔會到家裡去?結衣那傢伙,這種事也不先跟我說一聲。

  「亮輔,你人在哪?」

  『圓環,超商前面。』

  「嗯,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後,我立刻跑到附近的洗手間。

  雖然亮輔常常突然約我,但從來不曾不說一聲就跑來家裡。我確認自己的髮型和掉光的妝容。雖然不想讓他看到參加烤肉趴的打扮,但也無可奈何。衣服上的味道也許買瓶噴霧就能解決,但是讓亮輔等愈久他心情會愈差。那比因為烤肉味而對我感到幻滅更糟。我只重新塗上口紅,便走出車站大樓。

  亮輔趁隙在超商裏白看雜誌。

  當我站在玻璃窗外,他立刻察覺走出店外,手上拎著兩個半罩安全帽。亮輔身上的皮衣好像淋了雨,上面布滿水滴。

  「傘呢?」

  雖然大致知道是什麼狀況,我還是開口問。

  「看了不就知道了。」

  他說完後把其中一個安全帽遞給我。

  啊啊,果然如此,會這麼快是因為他騎機車。

  「該不會現在要去哪裡吧?在這種下雨天裡騎車去?」

  亮輔點點頭,指向安全帽裡面。

  「這是你妹給的。」

  我把手伸進安全帽,裡面放著一件眼熟的三百日幣雨衣。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穿上它。那傢伙。我在腦海中踢飛結衣。

  「來我家,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說完他便擅自往前走,亮輔的機車我坐過好幾次。我環顧圓環,機車大方停在止沖檔邊上。沒有椅背的美式摩托車說不上舒適,當然也不能跟近藤的Cherokee相比。

  不知為何,今天的亮輔比平時更加任性。

  烤肉的時候,我怎麼會有想聽亮輔耍任性的想法,我到底怎麼了?即使如此,對於早就落敗又不平衡的我而言,除了跨上他的機車后座外別無選擇。

  亮輔家在深江濱的郊外。

  阪神電車沿線上,特快車不停靠的深江車站附近房租特別便宜。學生公寓很多,混雜在喧鬧學生們之中的二十九歲打工仔,亮輔的家就在這裡。

  抵達他家的時候全身都濕淋淋的。即使如此,結衣的雨衣還是幫了大忙。我脫下雨衣,用他遞給我的毛巾擦頭髮。

  我來過亮輔的房間好幾次。多半是在哪裡喝得醉醺醺地,在這裡直接待到早上。

  一如往常的狹小房間。但是整理的很整齊。

  明明個性很粗線條,但是房間卻總是很乾淨。從來沒看過髒衣服散落一地,或是用過的餐具放著不管的景象。

  客廳里有電視、雙人沙發和桌子。旁邊是小一圈的臥室,床邊堆了搬家時沒有整理的紙箱。這樣的室內設計,姐姐看了一定很頭痛。

  房間的角落裝飾著對樂團的眷戀。

  沒看過他彈的貝斯、夾著一堆樂譜的書架、國外樂團的海報。每次看到,都會想起爸爸把年輕時在高爾夫球大賽上獲勝的獎盃鄭重裝飾起來的樣子。

  現在還在使用的音樂用品,只有古典設計的音響和書架上滿滿的CD。大部分是西洋音樂,我雖然跟他借過好幾張,卻沒一個聽了喜歡的。

  咦?我突然發現,眼熟的Zippo打火機看起來十分重視似地裝飾在CD旁邊。那是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從沒看他用過,原來是在這裡當擺飾啊。突如其來的發現令我不禁高興了起來。

  「看什麼?這麼專心。」

  「沒有啊。」

  不行,不行。心情明明不太好,卻差點就笑出來了。

  「你先去洗澡吧。」

  「當然啊,可是你先找衣服給我換吧。」

  亮輔在臥室找衣服的時候,由於剛剛的發現實在很開心,我再次環顧他的房間。要是能發現一張我的照片,我就原諒至今為止所發生的一切。

  這時我忽然發現書架上有個我從未看過的東西。

  外觀像是學生時期拿到的畢業證書。靠近一看卻不是。

  「咦,你有這種東西啊。」

  那是廚師執照。

  總覺得很意外。雖然知道他對料理有興趣,但是我以為他不是那種會認真準備考取證照,做這些麻煩事的人。

  「啊,那是不久前才考到的。」

  證照上寫著生效日期,約莫半年前。

  「為什麼都沒跟我說?」

  「沒必要說吧。」

  什麼嘛。情侶不就是要把沒必要說的事也拿來和對方分享嗎,我正想如此反駁,卻猛地想起:對啊,我們不是情侶啊,所以才沒必要說嗎?

  「想給我看的是這個?」

  「不,那邊。」

  亮輔從臥室伸出手指向矮桌。

  桌上擺著手機充電器、首飾和卡片。那是他在居酒屋打工的時候,別在胸前的名牌。

  明明有五年的打工資歷,名牌卻非常新,我立刻發現理由。

  名牌上寫著社員兩個字。

  「我成為正職員工了。」

  他拿著要給我穿的棉褲和T恤走出來,表情有些自豪。

  「真的啊,恭喜你。」

  「要成為正職員工得去考證照。」

  「所以才去考的啊。」

  「我沒說是因為講了那麼多,現在才從打工仔變成正職,感覺很遜。」

  「才沒那種事呢。」

  打工到二十九歲還敢講,這句話我就不說了。

  「上次對不起。」

  咦?我不禁看向亮輔。

  上次,指的是聯誼那天吧。比起廚師證照、成為正職,亮輔這麼直接向我道歉更讓我訝異,而且還是兩周前的事。

  「那之後,前輩罵了我一頓。說找不到這麼好的女孩了,不能隨隨便便地對待人家。」

  啊啊,是這樣啊。我心裡明白了。

  就算不聽我的話,重要的朋友和前輩的話就會乖乖聽進去。總覺得有一半很失望,但另一半卻很開心。

  即使是透過其他人的話,我的心情也確實傳遞給亮輔了,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前輩,我以為你很輕浮,真是不好意思。亮輔重要的朋友也不錯嘛。嗯,我也幫你們出過好幾次酒錢,獲得這點回報應該不過分。

  「嗯,謝謝。我也不該在那裡問你那種問題。」

  「就是說啊,真是的。」

  前輩似乎真的罵得不輕。亮輔像是已經忘了剛剛的道歉,不滿地把棉褲和T恤丟過來。

  我笑著用雙手緊抱住充滿他氣味的棉褲,背對他。沒關係,我們這樣也算是往前了一步。

  「那我去洗澡嘍。」

  我只能像這樣照著他的規則走。

  直到我厭倦他,或是徹底被他甩掉為止。我已經做出決定。

  「所以我說,要不要認真和我交往?」

  一切來得非常突然。

  耳邊傳來我等待許久的話語。

  雖然是一直在等待的話語。

  但是,我第一個想法卻是,所以呢?

  是因為當上正職了嗎?是因為被前輩罵了一頓嗎?要是他說,是因為發現自己喜歡我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我轉過去面對他。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尷尬地撥弄著胸前的項鍊,仿佛是第一次向喜歡的女生告白,等待答覆的國中生。

  我不禁笑出聲。

  「事到如今說什麼啊?」

  真的是這樣。

  我一直、一直都不知道亮輔內心的想法,但是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雖然呈現半放棄狀態,心裡的想法還是一樣。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傻話,笨蛋。」

  突然,亮輔撲向我,我靠在他身上,倒向沙發。

  交疊的雙唇甜膩的有如今天早上的法式吐司,而且帶著些許雨水的氣味。

  我從甜膩的誘惑中抽身,壓住亮輔的身體。用自己也嚇一跳、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先洗澡,都淋濕了。沙發會弄濕。」

  「無所謂。」

  「會有雨水的味道喔。」

  「沒關係,別囉唆了。」

  亮輔強勢地壓住我的手,手臂繞到我的背後,有些不耐的嗓音非常惹人愛憐。

  他脫下T恤。我們再度擁抱。

  脖子上的項鍊碰到我的胸口,冰冰涼涼地,害我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

  亮輔立刻發現,摘下項鍊放在地上。

  僅只是這樣的小動作,便讓我感到無與倫比的開心,不由自主地在他的頸項落下一吻。

  我們抱著彼此往隔壁的臥室移動。

  我借了一把亮輔家的塑膠傘,離開他的住處。如果是借來的東西,紗子姐也不會說什麼吧。

  亮輔說去上班順便送我回家,但我拒絕了。在這樣的雨天裡再坐一次機車,我可受不了。隨便攔一台計程車,或是在魚崎車站下車走回家吧。

  多虧衣服晾了三個小時,總算晾乾到可以穿的程度。雖然回到家還是得馬上去洗澡。

  可是我的心情卻比這兩年來的任何時候都要好,甚至想從深江濱的沿海道路一路跑跳到車站。

  在那之後,我們在床上分享了好多事,好多沒必要說的事。

  姐姐的事、妹妹的事、工作的事、今天烤肉的事。

  重要的朋友的事、前輩的事、那天聯誼晚上的事。

  亮輔似乎一直打算要在轉為正職後跟我說今天的事。但是因為我搶先一步,而且還是在朋友面前問了那種事,所以他才非常生氣。

  這些心情,對於等了兩年的我來說怎麼會懂呢。

  不過,前輩把我想說的話都幫我罵了一頓。應該早點跟你說清楚的,他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

  亮輔傍晚要上班,我本來想洗個澡就馬上回去的。但是在那之後又拖拖拉拉的,結果一直待到他快要上班的時間才離開。

  不知不覺中,雨變小了。

  六甲山附近似乎已經放晴,從雲朵中射出的夕陽將山坡染成橘色。

  手機里收到姐姐傳來的訊息。

  『今晚煮奶油濃湯吧。』

  我不禁笑了出來。

  要煮奶油濃湯,代表某個家人有大事要發表。

  姐姐似乎也發生了什麼大事。

  終於和單戀的前輩交往了嗎?俊有照我在電話里說的做了嗎?想問的事情有好多。

  而且,我也有想說的事。

  今天就下定決心,把亮輔的事告訴姐姐吧。

  成為正式戀人的事。亮輔有認真為我著想,甚至成為他討厭的正職員工,我覺得非常幸福的事。

  你喜歡那個人的哪裡?

  如果被問起,今天就回答她吧。

  即使姐姐沒有問,我也要主動告訴她。

  和朋友聊天的時候,只要被問到想要什麼樣的男朋友,我總是會順口回答溫柔的人。

  但是,並不是我真的喜歡溫柔的人。

  比起被溫柔對待,我更喜歡說,對我更溫柔一點。

  我不需要過度的溫柔,只要最低限度的溫柔。

  而且,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那最低限度的溫柔只對我展現。

  他笨拙的、逞強的溫柔剛好填滿我心中的空缺。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每個人都有最適合的,剛剛好的溫柔。

  欸,姐姐,聽我說。

  我喜歡亮輔的哪裡呢?

  答案是,他不溫柔的地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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