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無法取回之物」-eggs had a great f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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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那時的七人

  大概,他們認為自己準備了相當周到的計劃。

  他們投入了漫長的時間和大量的資金,進行了細緻的準備。

  憑藉篡改概念型詛咒武裝強化的獸群、大量使用被法律禁止的重金屬組合製造的決戰傀儡兵們、用強制共感型控制的蛇尾雞。

  這每種都有能夠匹敵一支軍隊,甚至可以說是凌駕於其上的強大力量。可謂是足以輕鬆攻陷一般小國的、壓倒性的戰力。

  因此計劃發動之時,責任者確信著它的必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

  當時威廉·克梅修還是十四歲。所以,威廉自身體感的四年前,從現實世界考慮的話是五百二十九年前,相對於這夢之世界流過時間,僅僅過了兩年而已。

  是的,在這兒,那還只是兩年前的事。

  †

  揮舞著劍。揮舞。再一次揮舞。

  從二十開始,計算打倒敵人的數量    變得麻煩起來。因此,途中就只專念於斬殺眼前的敵人而已。

  但是,更棘手的是被詛咒強化怪物們的存在。

  所謂概念篡改型的詛咒,即改寫被加諸物體的存在方式的一類咒術。和在童話中經常出現的,把人類變成石像、將鳥兒變成可愛的女孩子之類的相似。根據詛咒,給予生物原本不具有的力量,或是施以將骨骼變成武器的改造。

  如果僅限與此,倒也算不上棘手。只是,斬殺高密度詛咒構成的敵人之時,同樣是密度詛咒所形成聖劍的狀態變得異常起來。

  不想費事的威廉,打算無視聖劍的狀態強行用到最後。可是,周圍的敵人比想像中要多。本來想要偷懶,但在聖劍性能下降的情況下持續戰鬥,反而導致麻煩事增加這一本末倒置的事態。

  真是沒辦法啊。

  用陽炎的步法和敵群拉開距離,並向右手的聖劍灌注魔力。

  「調整開始!」

  聖劍,是由被稱為護符的金屬片、在咒術的作用下組合完成的武器。

  本來在調整開始之時,咒力線的拘束力消失,聖劍失去劍的形態,化為二十九枚金屬片。隨後,這二十九枚金屬片將會散布在周圍的空間,變成能夠接受細緻調整的狀態。

  可是戰場上,沒有做這般悠長調整的餘裕。威廉沒有解除咒力線,而是將之弱化保留。解放金屬片的同時,劍的形態不至於崩壞。在聖劍上打開能夠容納幾指的空隙,並固定下來。

  左手的聖劍把追擊而來的鋼鐵傀儡兵一刀兩斷。同時,右手食指插進金屬片的隙間,按住隱藏在內側的水晶片。藉由與水晶片的接觸,威廉可以讀取聖劍的狀態。

  ……咔。

  龐大的魔力滯留在脊髓迴路里。好不容易才燃燒的魔力並沒有順暢的在劍身中流通。怪不得這不能正常運作,威廉表示理解。之後再拿去好好的調整一番,目前就先緊急處理一下吧。通過手指改變了護符之間的配置,威廉在魔力梭巡的通路中製造即時的旁路。 最後恢復咒力線完成調整。

  雖然聖劍種類繁多,威廉卻特別愛用這量產劍帕希瓦爾,原因就在於此。帕希瓦爾的構造簡單,調整時各種亂來和應用都能很容易地實現。在戰鬥中,能像這樣根據敵人等級和耐性效果進行分配調整的聖劍,除帕希瓦爾無他。順便一提,相比較而言劍身短小這一點,對於十四歲身體發育還沒完全的威廉來說,對他來說大為好評。像這樣稍微亂來一點,使用二刀流也不成問題。

  話雖如此,其他的准勇者都一致無語的表示「憑個人調整聖劍什麼的本身就是不可能的」。無論威廉如何宣傳帕希瓦爾的優越,都得不到眾人的同意。

  這個話題按下暫且不提。雖然右手的帕希瓦爾暫且恢復狀態,左手的汀德藍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現在開始還是注意一點戰鬥比較好,威廉打起精神來——

  ——向著後方、全力跳躍。

  面前爆出了似乎連眼睛都能灼傷的巨大閃光。

  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衝擊波的轟鳴襲擊了過來。

  強烈的爆風,令人產生軀體被四分五裂的錯覺。

  「———咯、」

  聚起魔力,把力量集中在腳下。在五感崩壞的狀況下,單憑平衡感判斷方向,以如同要貫穿地面似的著地。

  「咕、噶……」

  保持這個姿勢數秒之後,威廉逐漸取回了五感。

  被衝擊壓扁的肺,重新開始工作。

  無視喉嚨微弱的疼痛、拼盡全力地呼吸。

  「艾米莎啊啊!?你想殺了我嗎!?」

  威廉咆哮道。

  「啊啦?什麼啊,你怎麼在那種地方啊?」

  稍遠點的地方,一名女性輕輕地降在那裡。

  聽說她年方二十,總是身著一襲和這戰場格格不入的花褶長裙。雖然一副走幾步就會滿身泥濘的裝扮,可在她身上卻看不到半點污跡。

  艾米莎·候多溫。冒險者。等級記錄為61級,在現役冒險者中排名第二位。

  「不要這樣浪費時間,直接聚集起來一起消滅不就好啦?」

  「我就是要抱怨差點被這樣吹走了好嗎!」

  「怎麼了。最後不是沒事嗎、而且也把敵人收拾掉了所以沒問題啦?」

  「所以說,你說這句話對來我來說太失禮了吧!?」

  一邊叫喊著,威廉回望戰場——曾經是戰場的地方。

  上一刻自己奔走的場所、驅使著兩把聖劍戰鬥的地方,現在已然變成了巨大的缽狀深坑。

  敵人的影子,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這到底是怎樣規模的魔力爆發的結果啊。本來的話這情形遠遠超過個人的魔力限界,但是憑藉她自身與生俱來的特殊體質和出類拔萃的才能,再加上獨有的制御理論,才實現了如此的破壞力。

  不停地揮劍、揮劍、揮劍。二十左右停止了計數,大概打倒了五十到六十的敵人。然而,剛才的一瞬艾米莎消滅的敵人,恐怕早就輕鬆超過威廉累積的數目。

  「……還真是消滅了呢。」

  「所以啊,剛剛不就這麼說的嘛。」

  這裡很奇妙的變成一處視野極佳的場所,威廉重重的坐在了地上。威廉環顧四周。戰鬥開始之時,險峻的山麓描繪出美妙的曲線,稀稀疏疏的針葉林向遠方伸展。不過,轉過來再看之時,山麓的輪廓已經被粉碎、變得坑窪不平,本是森林的地方凹陷下去,斑斑點點地露出難看的岩肌。

  「太破壞自然了吧。」

  「什麼啊。先說清楚,這可不只是我的錯。對面的山丘、還有那邊的河,都是希爾格萊姆的負責區域。」

  「哎。」

  希爾格萊姆・墨脫。冒險者。58級。

  不持武器。也不用魔力。只使用自己得意的空手技立於前線、身負絕頂武技的究極的怪人。

  看向艾米莎手指之處。巨岩被粉碎成齏粉,瀑布化作無數流淌的川溪。

  「空手有如此的破壞力。光是看到這些,作為魔力使的我自信都沒了呢。」

  心情是可以理解,不過從你嘴裡說出來才最讓人火大。

  「……然後呢。殘敵的數量,能看到嗎。」

  「嗯……凱亞擔當的森林裡還有一些,然後……啊,對面的群落還剩下一隻。」

  追著威廉視線的艾米莎,呆呆地發出一句「那是什麼啊?」。

  「那個是藤蔓系的樹靈吧?只不過有點大得過頭了。」

  「就是像往常的那種,大概是詛咒把生物本身變質了。」

  「呼……真噁心啊。」

  事實上,概念篡改類的詛咒成本是極高的。大概對對方來說,這就是最後和最大的殺手鐧了。

  結果,被拋棄的終期只有一句「噁心」。真是可憐。

  「所以,誰來處理那個?我可不想靠近。」

  這任性的話從艾米莎嘴中說出的,下一個瞬間。

  空中浮現出一輪巨大的光環。

  「……哦,是史旺來處理嗎。」

  一邊悠閒地仰望天空,威廉從包裹里取出耳塞。

  看不見的畫筆在天空揮灑著光華,,描繪出猶如蕾絲織就的精緻圖案。

  「今天的還真是夠大型的呢。」

  「要是向已經施加了詛咒的對象施展咒跡的話效果不是太理想。所以對於需要壓制類的目標,直接來一發大的比較好。」

  咒跡刻印,就是字面意思,在刻下咒跡時作為觸媒使用的紋章。為了發動高位的咒跡,有必要藉助如此複雜且巨大的刻印。

  當然,戰場不會給你一點一點準備的時間。所以大部分的咒

  跡師都採取事先在羊皮紙或黏土板刻下刻印,並根據情況進行運用。

  史旺・坎德爾,卻不在這「大部分的咒跡師」之列。

  他可以不經準備,即興地刻下必要的刻印來發動詛咒。正因如此,不管是多麼特殊、多麼複雜的咒跡,坎德爾都能在必要的場合生成並實行它。

  即便是沒有繪圖能力、連初級咒跡都刻印不了的威廉,也清楚這種天賦背後令人震驚的強大。那麼在這世間的同業者眼中,那又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情景啊——

  這樣想著,蒼穹之上的刻印完成了。

  威廉和艾米莎兩人同時把耳塞塞上,背對著咒跡刻印的方向閉上眼睛。

  五秒後。

  睜開眼睛,轉過身來的二人目擊了遠山被整個削小一圈的景象。

  「真是太破壞自然了。」

  完全同意,但從你嘴裡說出來果然很令人火大。

  †

  「哦、少年,辛苦啦!」

  伴著犒勞的寒暄,威廉被凱亞·卡爾特蘭抱住。

  「等、停停、喂!好疼疼疼好髒!?」

  凱亞和艾米莎、希爾格萊姆一夥不同,是個正常的冒險者。等級39。總是穿著護身的精鍛鎧甲,揮動出自名匠之手的長劍討伐敵人。若是被這歷戰的劍士用全力抱住的話,一般人恐怕會直接骨折吧。隨便一提,剛經歷過戰鬥的凱亞,還穿著濺滿了怪物污血的甲冑。

  「抱歉抱歉。少年太可愛了、就,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也不要用這種需要魔力全力防禦的武技好嗎!?」

  「誒呀。正是因為威廉君會全力的防禦才會用啦。要是對其他孩子用了,第二天我估計會被懸賞呢。」

  這個大媽(阿姨)一臉微笑地說什麼呢。

  「因為你看,少年這麼可愛也只有現在不是嗎?現在是成長期,過了明年或是後年,不就會長成魁梧的男性了嘛。不趁現在好好疼愛的話不是真是太浪費了。」

  啊原來如此,真想快點長大。

  「接下來就輪到你家兒子了呢,是有三歲了吧?」

  突然探出頭來的莉莉婭加入談話。

  「雖然是這麼說,我家老公反對兒子習武呢。明明想從現在開始鍛鍊兒子。」

  「啊啦,這又是怎麼了?」

  「先是不想讓孩子干冒險者這種危險的職業,再者在腕力上不僅輸給老婆還要輸給兒子對他來說無法接受。真是令人困擾的人啊。」

  你才真是令人困擾的那個。加油老公君,我會暗地裡支持你的。

  「威廉君,剛剛偷偷給她丈夫加油了吧?」

  納維爾特里你是會讀心嗎。

  「這種事就算是察覺也不要說出來好唄……嗚哇,衣服好慘的樣子。」

  在自己的戰鬥和艾米莎的衝擊波中弄髒的衣服,現在又沾滿了凱亞鎧甲上的污血。要是這幅樣子走夜路的話,保證會立刻被巡邏衛兵追著跑的。

  「滿身泥濘呢。沒使用陽炎走法嗎?之前不是教給你了嗎?」

  「的確教了,而且我也用了。所以成了這樣。」

  威廉悶悶的答道。

  納維爾特里故國流傳下來的曲刀術的一環。基本的原理是由動作緩急的假動作構成,練到極致的話能使己身化為陽炎,化解各種攻擊。

  「如果能習慣的話,可以做到不沾塵土哦。」

  感覺一輩子都習慣不了。

  「我已經做到了呦。你看你看,衣服一點也沒弄髒吧。」

  你給我閉嘴莉莉婭。你的才能是所有凡人之敵。

  「來嘛,說一句漂亮嘛。這種場合惜字如金可是不好的哦。」

  「對啊,坦率地說出來不就好了——」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

  ——如此這般。威廉注意到稍遠點的地方,一位身材嬌小的少年正坐在怪物的屍體旁。

  寬大的白色披風邊緣沾滿了泥和血,看來本人並沒有注意到。

  「……怎麼了?」

  威廉靠近些問道。

  史旺・坎德爾……十二歲的天才咒跡師抬起頭來。

  「我在調查詛咒的構造。戰鬥中感覺有點違和。」

  「詛咒?」

  說著,威廉控制魔力打開咒脈視界。

  怪物的全身流動著複雜的咒力。詛咒到底是怎樣連接成形,外行人的威廉並看不出門道。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模式,無論是哪一個都是相同的。」

  斯旺抬頭望向這邊。

  「本來這一種詛咒是專門定製的。不和特定詛咒組合效果會很差。因此成本高難以量產。然而這個詛咒似乎克服了這一問題。」

  「……難道是在不同的對象上施用相同模式的詛咒嗎!?這麼荒唐的能力不是聖劍賽尼歐利斯的專利嗎!?」

  「倒不是像賽尼歐利斯那樣恐怖。雖然還沒有研究完,但可以看出同型化的僅限於單純的且變化量很小的詛咒。像生出角來、單純增加肌肉量、改變內臟的數量和位置之類的。」

  「你說還在研究當中……未來要是完成不是會很糟糕嗎。」

  「的確很糟糕呢。不把做出這種東西的組織徹底擊潰的話。之後恐怕會成為大麻煩。」

  威廉揉著太陽穴搜尋著記憶,一個被忘記的名字浮現在腦海。

  好像叫真……真世界……什麼聖歌隊。

  「真界再想聖歌隊。」

  對,就是這個。

  「真是個過分的名字呢。既不好記、又不好寫,感覺還很羞恥。」

  「有嗎?我覺得品味還可以啊。」

  是嗎感情你也是這一類人啊。拜託了以後千萬別想到什麼別名就給自己取上,這樣做的話聽的人會感到羞恥的啊。

  †

  當時威廉·克梅修還是十四歲。所以,威廉自身體感的四年前,從現實世界考慮的話是五百二十九年前,而相對於這夢之世界流逝的時間,僅僅是兩年而已。

  是的,從那時起,才不過兩年──

  2、應當守護之物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但<十七種獸>很快就要在這個世界誕生了。

  然後,那一日的數天後,世界就將毀滅。

  現在納維爾特里為了阻止這一事態而行動著。不過看這樣子,他應該是失敗了。世界被毀滅了,歷史是這麼說的。

  「那麼,該怎麼辦呢。」

  雖說是夢世界,如果在這兒被殺掉,也沒準會對現實世界造成什麼影響。所以在人類被<獸>滅絕之前,威廉和奈芙琳要儘快脫離這個世界。

  (……稍微加把勁,再找找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不管創造這個世界的人是誰,他的目的應該是讓威廉和奈芙琳在這裡永眠。如果是這樣,在誕生的<獸>將威廉等人殺死之日之前,很有可能為了讓威廉他們喪失自己的信念會做出某種簡單易懂的接觸。要是能識破其中的設計,威廉二人脫離這個世界也將成為可能。

  †

  奈芙琳正在樹蔭下看書。

  一如既往的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翻著書頁。

  稍遠處的幾個男生聚在樹木遮蔽的地方,偷偷地窺視奈芙琳的樣子。

  「他們在幹什麼呢。」

  透過養育院的窗子,威廉看到了這幅光景。

  「就算你問什麼……我覺得就是如你所見哦。」

  身旁的阿爾梅麗亞嘿嘿嘿地露出頑皮的笑。

  「奈芙琳小姐真是有人氣呢。不僅乖巧可愛,還那麼神秘,武技也很強的說。」

  嘛,的確是這樣呢。奈芙琳話很少,又不好判別她到底在想什麼。關於她的劍術自不必說。

  「明明年齡那么小呢。比等級8的我還強什麼的,真是令人泄氣。」

  好像是聽到什麼了耶。還是無視吧。

  「所以男孩子們都對奈芙琳小姐在意的不得了。一直在說如果能一起玩就好了之類的呢。但是奈芙琳小姐一副難以靠近的樣子,所以男孩子們都在等待搭訕的時機。」

  「……原來如此,憧憬漂亮姐姐的感覺呢。」

  「呼呼~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儘管把奈芙琳放在姐姐的位置有點奇怪,但話說回來,在孩子眼裡不論是誰都是大哥哥大姐姐吧。

  「那些傢伙也到了在意這種事情的年齡了呢。真是令人欣慰。」

  「說這說那的,父親你還真是有餘裕呢。」

  阿爾梅麗亞惡作劇似得笑起來。

  「說到底戀人也好結婚對象也好有好好的找到了嗎?」

  「啊——」

  這瞬間,珂朵利的面孔浮現在威廉的腦海。

  「……曾經遇到一個非常好的女性,然後發生了很多事,一不小心就求婚了。」

  「哎?」

  「哇。」

  阿爾梅麗亞和另一位怎麼樣都無所謂的人一齊僵住了。

  「怎、怎麼會?對方,是我認識的人嗎?難道是莉莉婭小姐?還是艾米小姐?難道是含情脈脈的斯旺君?……不會是奈芙琳小姐吧?」

  「你也太熱心了吧。話說,好幾個奇怪的名字混進去了哦」

  莉莉婭就是那個樣子,艾米莎已經有男朋友了,斯旺還是個男的,奈芙琳還是個孩子。不管是哪一個,作為求婚對象都太奇怪了吧。

  「說起來,父親你以前和公主殿下見過面吧……難道說?」

  「你的思考到底有多跳躍啊!」

  輕輕地敲了敲愉悅到暴走的阿爾梅里亞的額頭。

  「是個你不認識的人啦。率直認真又愛撒嬌既死心眼還特別容易激動總而言之就是個單純的笨蛋。」

  並不覺得言過其實。感覺加上單純和笨蛋這兩點剛剛好。

  「……哼哼~」

  阿爾梅麗亞窺視著威廉的側臉。

  「原來如此,看來是意氣相投的人呢。」

  「餵等一下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下次,把她帶到我們這兒吧。我會盡職盡責地做好壞心眼的拖油瓶。」

  「我說你啊……」

  把珂朵利帶到這兒。和這裡的大家見面。

  如果能做到的話,那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珂朵利和阿爾梅里亞應該會很合得來。在相似的環境長大,有同樣煩惱的二人,肯定能成為親密的夥伴。

  然後,議論威廉・克梅爾恐怕會成為兩位少女的主要話題……雖然這麼簡單地就能確信這一點,確實有點那個。

  「啊,他們好像行動了。」

  威廉把視線轉向少年們的方向。

  一窩蜂地湧向奈芙琳的他們,吵嚷著把玩具劍強行塞給奈芙琳。這樣孩子們硬把少女拉起來,讓奈芙琳和他們一起玩武鬥遊戲。

  「哦—哦—真是強硬啊。」

  「完全不知道怎么正確對待女孩子。這點和父親一模一樣。」

  「不不等下,我可沒那麼強硬啊。」

  「雖然手段不同,但是結果好像沒什麼不同吧」

  微妙地不好反駁,威廉只好保持沉默。

  咔、咔咔,玩具劍碰撞的聲音乘著風傳了過來。

  「啊你看你看,法爾克臉好紅,害羞了害羞了。」

  阿爾梅里亞從窗口探出身來,指給威廉看。

  「嘛嘛,真可愛啊……」

  興奮地兩頰染上紅雲,阿爾梅里亞這般囁嚅道。

  「這樣的阿爾梅里亞才是最可愛的呢。」

  身旁愛玩笑似得的一句細語,立刻被威廉聽在耳中

  「什麼啊,特多你在啊。」

  「我在哦。還有,說真的能不能拜託你不要條件反射地踢過來好嗎我說真的。」

  「能防住還真是了不起呢,等級8。下次我就不手下留情、直接踢飛你的頭。用你要是能活下來就能增長等級的那種程度。」

  「反正就是活不下去了是吧!?」

  特多這樣那樣地躲開威廉反覆輕捷的踢擊。感覺還挺有趣的,威廉一點點增加著攻擊速度。

  「你們不是關係挺好的嗎?」

  阿爾梅里亞微妙的帶著開心的樣子看著你來我往的兩人。

  「所以說回來,你來幹什麼啊,特多。」

  「我、來是想看看狀況。擔心最近發生的那個……咕啊!?」

  威廉的腳後跟陷進特多的側腹。

  雖然感到一陣悶痛,特多臉上還保持著明朗的笑容。真是靈巧的傢伙。

  「那件事?」

  「你,你看,就是那個關於夢話的傳聞,威廉先生沒有聽說過嗎?」

  好的,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呢。

  「近來數月,相繼不斷的有許多人開始做相同的怪夢。這會不會是什麼預兆之之類的,這樣的傳聞甚囂塵上。上到公會聯盟下到冒險者工會都在議論這個話題。據說這個夢正在全大陸的每個角落發生著。」

  「夢、呢。」

  在威廉看來,此處已經是夢中的世界。如果在這再發生關於夢的話題,事態多半會向棘手的方向發展——除此不做他想。

  「而且,還有一點追加情報。」

  特多揉著肚子站起身來。

  「最近不是不斷的出現原因不明的昏睡者嗎?明明都是一些和這類疾病毫無關聯的人,卻突然就一睡不醒。」

  「這樣啊。」

  「……就是這樣。有傳言說怪夢是導致昏睡的原因。」

  「……哎。」

  阿爾梅里亞身體小小地戰慄了一下。

  「啊抱歉抱歉,也不是什麼恐怖的事,不過是傳聞而已。」

  忍著疼痛、大滴大滴冒汗的特多擠出笑容。這韌性還是可以認同的。

  「雖然這麼說,但昏睡者的人數並不算多,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而已。但是聽到這種傳言,還是挺讓人在意的不是嘛,所以借今天來探望大家為名來看看阿爾梅里亞醬——唔哦!?」

  嘖,被他避過去了嗎。眼神不錯啊。

  正在威廉打算追擊的瞬間,門鈴突然響起。

  「嗯?來客人了?」

  「哦,應該是最近臨近處新建一所租書店裡的人。因為都是些難懂的書,所以已經告訴他們不需要,可每次進新書都會上門打擾的說。」

  「啊啊,那我去吧。」

  威廉舉起一隻手,向轉身朝著玄關處的阿爾梅里亞示意。對付這種說了不聽令人煩擾的來客,男人總比年輕的女孩子合適。

  「嗯——交給你也不是不行,不過要拜託你要有禮貌點哦。」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各種意義上都很沒下限、常識缺乏的父親啊。」

  哈哈,這不是很懂嗎。既然已經取得和家人之間的相互理解,接下來就讓不受歡迎的來客嘗嘗什麼叫痛不欲生吧。

  威廉一邊咕咔咕咔地活動著肩關節,一邊向玄關走去。

  門鈴又響了一次。

  「來了來了,馬上開門。」

  握住把手,旋轉,把門打開。

  「抱歉啊,太難的書我家的孩子還是……」

  「呀,威廉君。」

  威廉和門外來客的視線對上。

  這傢伙懶散留著鬍子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好久不見,還好嗎?」

  「……啊啊。」

  威廉用指尖按著額頭,突然感覺到了頭痛。

  說來也是,這人原本就是這樣的傢伙。

  「真是好久不見了,納維爾特里。托你的福還算不錯。」

  威廉帶著諷刺如此回答,但當事的納維爾特里只是「那真是太好了」的點頭笑道。

  †

  「哎呀,阿爾醬,你的美麗還是一如既往呢」

  「歡迎光臨納維爾特里先生,您的奉承話也是一樣的漂亮呢。」

  「不不不,這可是我的真心話哦。綺麗的花蕾開出嬌美的花朵。再過兩年,阿爾梅里亞醬肯定會成長一名讓無數男性都傾倒優雅出色的淑女吧。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好的好的。納維爾特里先生的恭維我接受一半好了。」

  「真是傷心啊,這比率能不能再長高一點呢……」

  「……餵兩位先等一下。」

  威廉一口氣插進對話里。

  「阿爾,你認識納維爾特里啊。知道史旺他們到無所謂,但我不記得有給你介紹過這個笑面鬍子啊?」

  「最近納維爾特里先生經常來看看養育院的情況。他不是爸爸親的同伴嗎?」

  「……納維爾特里。你打什麼主意啊。」

  「唔,最近因為教會的使命常常來這附近,想著尼魯斯前輩和你在不在啊就來拜訪一下。雖然兩人不在家的時候居多,今天能抓到你真是太好了。」

  納維爾特里事不關己地說道。

  專門來找尼魯斯前輩——也就是那個混蛋師父——那個奇怪的傢伙,威廉感覺到很是疑惑。並且自己被納瓦羅提當做和那個師傅同樣類型的人,威廉感到無限的空虛。

  「當然了,中途最重要的目的就變成拜訪這位小淑女了。」

  「好的納瓦羅提你跟我出來我想聽一聽你墓碑上的遺言要準備寫什麼。」

  「好啦好啦,父親……抱歉啊納維爾特里先生,我家的父親一提到家人的事就變得不苟言笑。」

  「我不是在開玩笑呢。」

  「我可不打算對此一笑而過。」

  「父親也適可而止啦真是的。」

  阿爾梅里亞不高興地撅起嘴。

  「這些先暫且不提,今日造訪威廉君是有件事要拜託。」

  「哦?」

  威廉感到臉頰一陣痙攣。

  「就在前幾天,好像你說過什麼我的身後不能託付給你之類的呢。」

  「那是當然,不過和這個無關。」

  儘管威廉的話里充滿不快,納維爾特里卻只是裝傻似地一筆帶過。

  「今天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你聽說過最近原因不明的昏睡者增加的傳聞了嗎?」

  哦,那個啊。

  剛剛不是還在談論這個話題嗎。威廉朝特多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成為準勇者之前的納維爾特里作為冒險者也是相當有名,在一部分的冒險者中間也是半傳說的存在。而且看來特多也在這「一部分」之列,從剛開始他的眼睛就興奮地閃閃發亮。

  稍微感覺有點火大。我說你這傢伙對同樣是准勇者的我態度還真是不一樣啊喂。

  「……啊。只是聽說的話,已經聽過了。」

  只不過剛剛才知道,雖然不會說就是了。

  「那就好說了。這背後的罪魁禍首是真界再想聖歌隊。」

  ……哈?

  「這個名字中二病全開感覺幾年後為會為此後悔的組織到底是什麼啊?」

  特多發出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的感想。

  「通俗地說,就是擁有軍事力量的邪教組織。我、威廉君還有愉快的夥伴們在前年曾將之擊潰。不過看樣子,近來好像是復活了啊。」

  「……他們的研究不是關於咒術的兵器運用嗎?怎麼會扯到無差別的昏睡事件上?」

  「詳細情況我不太了解。不過可以預想的是,這種現象是他們正在推進的研究的一環。也就是說,開發出對任意對象都能發揮十全效果的詛咒,以及並行開發的、能夠在超廣闊區域自由傳播詛咒的技術。」

  威廉感到後頸一陣發涼。儘管納維爾特里說得輕描淡寫,倘若實現這的確是足以直接毀滅世界的技術。

  ……啊啊,不。

  仔細想想的話,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因為根據史實,之後世界的確毀滅了。詛咒和<獸>的誕生之間有何聯繫尚不得而知,但和這最新銳的強大詛咒是絕脫不了干係的。

  「帝國議會認同事態的嚴重性,向公會聯盟提出了調查申請。由於事件發生地幾乎涵蓋了大陸全體,調查對象先集中在帝國領內。所以果瑪古市很快也會傳來調查要求吧。」

  特多顫了一下。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不是啦,事實上,是贊光教會要求果瑪古市出一名輔助准勇者調查的人員。這樣的話,這份差事恐怕就得落到我的頭上了。」

  ——威廉感到一絲違和。

  冒險者和勇者相互協助的事情其實並不少見。在討伐極其危險的自生怪物的時候。在擊潰向外不斷散發出瘴氣的地下迷宮的時候。在翻越一道必須要翻越過去的高牆的時候。擁有實力的人們相互聯手是很正常的。之前的星神討伐戰,艾米莎、凱亞和希爾格萊姆三名冒險者也曾向正規勇者的莉莉婭借出自己的力量。

  但是這基本上,都是在有一些需要毆打一些破壞一些什麼東西的任務之時才會成立。無法確定是否能有戰鬥的任務,勇者能派上用場的地方並不是很多。

  (嘛,無所謂了。)

  反正要工作的也是納維爾特里。

  看來估計是為了轉嫁任務來的,怎麼會讓你得逞。

  「有工作真不錯呢,好好努力吧。」

  「嘛嘛先別這麼說,不稍微替我一下嗎。這可是為了幫助有困難的人哦。」

  「有困難的人就是你吧。」

  「嘛,話說這麼說啦。」

  納維爾特里無奈地搔著後腦。

  「如你所見,現在我是超級忙。當下這個使命,不開玩笑的說,可能真的和世界的存亡密切相關。」

  這的確。<十七種獸>即將完成的今天,如果沒能阻止真界再想聖歌隊的陰謀,世界就將毀滅。

  倒不如說,即使阻止了,世界也會毀滅。

  威廉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那個,不好意思。能讓我說一句嗎?」

  在兩人的言語交鋒中,阿爾梅里亞突然插進話來。

  「那些一睡不醒的人、好像都做過同一個奇怪的夢是嗎 ?」

  「我聽過這種說法。雖然還沒有證明其中的因果關係,但有推測認為這個夢會提高對詛咒接受性。」

  納維爾特里頷首。

  「那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夢呢?」

  「據說是身處周圍灰暗一色的沙漠、有種莫名強烈的懷念感之類,這樣的夢。」

  阿爾梅里亞看向特多。特多也點頭表示贊同。

  「……父親。」

  這次阿爾梅里亞帶著不安表情轉向威廉。

  「怎麼了?」

  在場全員注目下的阿爾梅里亞,用微弱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怎麼辦啊。這個夢,我從過去開始就經常夢到。」

  「——————餵。」

  威廉就好像要砸破底板那樣突然垂下了肩膀。

  「哈哈哈,別擔心阿爾醬。」

  納維爾特里開朗地啪啪鼓掌。

  「這個事件,就由在場歷戰的勇者立刻給解決吧。」

  「這話從比自己履歷壓倒性豐富的傢伙嘴裡說出來,真是令人火大啊……」

  威廉撓撓頭。

  這裡是夢的世界。這個阿爾梅里亞是偽物。威廉明白,而且再清楚不過。

  可是、即便如此。

  用阿爾梅里亞的樣子、用阿爾梅里亞的聲音說話,用阿爾梅里亞的笑容稱呼自己「父親」。對這樣的少女見死不救、威廉·克梅爾——

  「我知道啦。」

  本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會做。

  「魂淡。我接受還不行嗎,我接受。」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

  滿面春風的納維爾特里。真想全力打他一頓。

  「——也倒不是我想偷懶。和冒險者工會共同作戰的話,還能透過公會聯盟,把你活著的消息在大陸上傳播出去。」

  納維爾特里閉上一隻眼睛。看來是練習過一番,漂亮的眨眼方式。

  「大陸上很多人為你沒有回來而感到悲傷。雖然不可能讓全員都見到你,至少讓他們知道你沒事的消息,好放下心來。」

  「這個嘛……」

  當然,威廉也不是沒考慮過這些。

  但是,無論是擔心還是安心,都不過是這夢裡的錯覺,很快就會消失罷了。因此威廉一直提不起實行的勁來。

  「……雖然順著這個話題不太想問啊。莉莉婭現在怎麼樣了?」

  「啊—」納維爾特里很難開口似得表情陰鬱起來,「她在和星神一戰後,完全衰弱下來。從那時起一直住在帝都的療養院裡。」

  「這樣啊……」

  其實不過是怎麼樣都無所謂的話題。

  虛假的世界,虛假的莉莉婭。而且和阿爾梅里亞不同,在帝都的話,連拜謁那個偽物的機會都沒有。

  儘管如此,嘛。那個如同不死的天才少女,不管什麼形式至少能延長生命的話,也算是不錯的消息。

  「嗯?果然很在意她的事嗎?」

  「不過是一般意義上,對同伴程度的關心而已哦。」

  「又來啦又來啦。明明用不著害羞的。愛可是會時有時無的拯救世界哦。」

  納維爾特里砰砰地拍著威廉的後背。

  「所以你就放心把阿爾醬交給我好啦。沒關係,我還是會好好等到她長大成人的。」

  威廉握緊拳頭。

  擺出從那個希爾格萊姆·墨脫處學來的,稍微有點過激的突擊術姿勢。

  「……我明白了明白了先把右手放下來。我記得這是打倒錆龍時使用的龍爛劫鼎的準備動作吧?挨一下會超級疼吧話說會人體會整個的飛出去吧!?」

  從淘氣的男孩子那裡

  解放的奈芙琳剛走進屋裡,對這幅光景不可思議地歪起腦袋。

  3、自稱女兒和自稱寵物

  阿爾梅里亞·杜芙奈正在做一個奇怪的夢。

  無限延伸的、荒蕪的灰色大地。

  偶爾有不知名的獸在在視野的角落橫過。

  吹拂的烈風、在耳蝸深處留下奇妙的旋律。

  這原本奇異的光景。

  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甚至在心內中還纏繞著十足的懷念。

  啊,是這樣嗎。這才是我等應存之地、應有之態。

  如此低語著。而歌聲,還迴蕩在耳膜深處——

  †

  阿爾梅里亞醒了。

  心臟煩躁的悸動卻停不下來。

  又做那個夢了。從小時候開始就無數次重複的、那個夢境。

  這算不上是噩夢。既不是令人驚恐的事物,也沒有鮮血淋漓的場景。只是看到意義不明的景象,感到正體不明的情感。僅此而已。

  但那種感覺……夢中的那種安心感卻令人害怕。自己變的不再是自己、而且對此坦然的接受,使阿爾梅里亞心中的恐懼揮之不去。

  明明近來都沒有做過這個夢了。

  在曾經的那個家裡的時候,大概半年會做一次這奇怪的夢。父親去世移居養育院後,變成一年一次。最近頻率變得更低了。所以這應該是因為安心而大意了。

  「一睡不醒的詛咒嗎……」

  從特多和納維爾特里聽來的事件,加劇了阿爾梅里亞心中的不安。儘管做夢未必就是被詛咒了,事實上有沒有因果關係本身還沒確定。但是阿爾梅里亞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懼。

  ——距離天亮還早、還是睡覺吧。

  儘管這樣想,阿爾梅里亞一度急促的心跳久久難以平復。一旦閉上眼睛,那幅不可思議的光景似乎又會出現在眼前。想到這兒,阿爾梅里亞連垂下眼瞼都辦不到了。

  「……唔。」

  不行的。一直這樣輾轉反側,什麼都解決不了。

  去喝口水轉換一下心情吧。

  這麼想著,阿爾梅里亞披上對襟毛衣從床上下來。

  身體微弱地顫抖著。

  暖爐里的火苗劈啪地燃燒著。

  從臥室里出來的阿爾梅里亞,發現了在沙發上酣眠的少女。看來是讀書途中敗給睡魔。不知是誰給她蓋上的毛毯,稍稍有些滑落了。

  「奈芙琳小姐……」

  聽說這位少女是威廉的後輩、一名准勇者。

  雖然出生在遙遠的國度還不習慣帝國的語言,但努力的奈芙琳數日就掌握了簡單的對話。「語法很相像,輕鬆。」本人是這樣說,不過厲害也要有個限度吧。勇者,難道都是這樣嘛。

  如今抱著書本蜷縮成一團睡覺的樣子,只是個孩子而已。

  阿爾梅里亞輕輕地撫摸著奈芙琳灰色的頭髮。輕飄飄的帶著溫和體溫的孩子的髮絲。

  稍微移動下手指,想要戳戳少女柔軟的臉頰時——

  「……不好不好。」

  阿爾梅里亞打消了這個念頭。

  「對了,毛毯,不蓋好毛毯會感冒的。」

  一邊這樣對自己說,阿爾梅里亞抓住毛毯。正在這時候——

  「……阿爾梅里亞?」

  「哎?吵醒你了?」

  「嗯……」奈芙琳用惺忪的睡眼回顧四周,「我,睡著了?」

  「抱歉,只是想幫你把毛毯蓋好的」撒了一點小謊「醒了的話最好還是去床上睡哦。今晚蠻冷的別感冒了。」

  「嗯。」

  奈芙琳點頭但沒有起身,看來還是迷迷糊糊的。

  「……我是想喝一點茶的,奈芙琳小姐要嗎?」

  「嗯。」

  果然是睡迷糊的樣子,奈芙琳繼續點頭。

  好像可愛的小狗啊。阿爾梅里亞這樣想。

  如此這般,夜中奇妙的茶會開始了。

  茶壺裡泡著的香草茶有安神的功效。雖然是被勸說買下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茶葉,在這兩人獨處的夜晚飲用正好。

  有茶還要配上曲奇。阿爾梅里亞拿出藏在櫥櫃深處私藏的好東西。

  奈芙琳怕燙似的呼呼吹涼杯子裡的熱茶。

  「奈芙琳小姐,和我家父親是什麼關係啊?」

  驟地,這樣的疑問從阿爾梅里亞嘴裡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阿爾梅里亞就察覺到自己的言辭帶著責問的語氣。

  「……不好意思,問的方式錯了。並不是懷疑你們之間有什麼不純的關係,怎麼說呢……」無法準確地編織辭藻「雖然聽說奈芙琳小姐是爸爸親作為勇者的後輩,可是感覺氣氛不太像呢。」

  是的。在第一次見到奈芙琳的時候,阿爾梅里亞就感到不可思議。

  威廉如此的珍視奈芙琳。

  奈芙琳自己也那麼重視威廉。

  而且兩人對對方的態度,即便從旁人的角度看,也無比自然。

  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是男女戀愛之類的感情。

  「嗯……」奈芙琳稍微考慮了一下「寵物。」

  寵物。

  預想之外的回答。

  臉上一直帶著曖昧笑容的阿爾梅里亞,瞬間正色起來。這可真的是,不好好向父親好好的詢問一下是不行的樣子了。

  「威廉一個人的話,好像要壞掉的樣子。為了不變成這樣,我的使命就是在他身邊。保持著稍微能讓他煩心程度的距離,這是我最近的得意之舉。」

  「啊……哦,這麼回事啊。」

  儘管阿爾梅里亞對寵物這個詞產生了過激的想像,看來不過是將親密的朋友換了一個說法罷了。

  安心下來的阿爾梅里亞放鬆了緊繃的表情。

  這樣平常的對話使阿爾梅里亞都快忘了,奈芙琳剛剛學會這裡的語言,詞彙還很貧乏。古怪的選詞也正是這個原因吧,阿爾梅里亞向自己解釋道。

  「但是。」

  奈芙琳露出略帶寂寞的小小的微笑。

  「在這兒的威廉感覺有點不同。沒有那種,要壞掉的感覺。」

  「……是這樣嗎?」

  不了解養育院外威廉的阿爾梅里亞無法比較兩者的不同。

  「大概,已經,不需要我在身邊了。」

  「……有嗎?」

  對養育院內的威廉了如指掌的阿爾梅里亞,感覺這是不對的。

  「那個父親的話,一定還會從這裡離開,到哪裡去的。那時我沒辦法隨他同去,到時恐怕又會出現奈芙琳小姐說的,快要壞掉的情況。」

  阿爾梅里亞給自己添了一杯香草茶。

  「那時只能拜託奈芙琳小姐了。雖然是丟人又不中用的父親,還是請奈芙琳小姐多多關照了。」

  「……阿爾梅里亞。」

  奈芙琳略微有些驚訝。

  就連阿爾梅里亞,也對說出這樣話的自己,感到有點意外。

  「嗯,那時候就交給我吧。」

  奈芙琳小小、卻有力地點點頭。

  茶會結束。阿爾梅里亞收拾好茶具,回到房間。

  (父親的周圍,還是一如既往有很多優秀的女性呢)

  阿爾梅里亞開心地鑽進被窩。雖然已然接近黎明,少女感覺這次可以香甜地睡上一覺了。

  4、冒險者們

  原本冒險者這種存在,大半是些沒有受過正規訓練、抱著無謀美夢的傢伙。

  他們的生活並不安定,而且不受社會信賴。值得一提的是,冒險者挑戰自生怪物一類時,生還率更是低得驚人。

  冒險者工會,正是這樣冒險者們的互助組織。大陸全境凡是相對繁盛的城市,普遍運營著一個以上獨立運營的冒險者工會。

  而工會同盟,就是各地的冒險者工會為相互協力建立的上位組織。

  他們普及的等級系統等制度,讓抱著無謀之夢的冒險者們,變成了訓練有素的探索者。原本只能做不利賭博來獲取金錢的冒險者們有了安定的收入,極低的生還率也得以提高。

  †

  「……勇者。」

  「……是勇者啊。」

  「……勇者呢。」

  人們的竊竊私語,即便不想聽也直往耳朵里灌。

  充塞視野的感情,是或嫉妒或憎惡或憧憬的斑雜姿態。

  (雖然已經習慣這樣了,還有有點不爽啊……)

  威廉止住到嘴邊的嘆息,環顧四周。

  果瑪古市唯一的冒險者工會的入口,十幾人聚集在一處開闊地。

  全員帶著複雜情感的視線筆直地

  投在威廉身上。

  (我們還真是被討厭著呢。)

  威廉裝糊塗似的苦笑。

  在世人眼中,普遍對冒險者只是抱有一些小混混或者是毛頭小子之類的印象。另一方面,勇者則被視為保護人類種,屹立於與異種族交戰最前線的、英雄中的英雄。至少從世間看來是這樣。

  隨帶一提,轉換角度來看也是一樣的。勇者們基本是無法自己選擇戰場的。無論打出的旗幟多麼冠冕堂皇,勇者也不過是贊光教會的僱傭兵而已。戰鬥的敗北和逃走都不會被允許。在命令下戰鬥,勇者的道路唯有不斷取勝一途。從這個立場看,冒險者的生存方式是多麼自由暢快。

  上述不是過其中一例罷了。導致冒險者和勇者之間的產生摩擦的理由還有很多。所以除去一部分像納維爾特里熟悉兩者立場的人物,冒險者和勇者的關係基本是很緊張的。

  「所以我才不想來啊……」

  毫無徵兆的被冰冷的視線注目,讓威廉不禁想起在28號浮游島的時光。一邊向斜上方游移著視線,威廉呀咧呀咧地嘆了口氣。

  「……威廉·克梅爾閣下。」

  作為接待員的女孩子用顫抖的聲音呼叫著威廉的名字。

  「資格已經認證完成。確認您是贊光教會所屬的准勇者。現在再次向您請求這次一系列任務的協力。」

  「啊—哦。我會全力以赴的。」

  「這、這樣的話還要麻煩您過目一下這邊的資料——」

  「等下等下,你那種說話方式,改一改吧。」

  威廉上下擺手道。

  「既然是廉價酒吧改裝的工會,總不會一直這麼營業性的吧。我現在是作為幫助人員,是夥伴,一般的聊天就行啦。當然了——」

  隨之威廉向後轉頭。

  「——想說什麼說不就好了。不是用眼神,而是用嘴說出來。」

  十幾人一齊錯開視線。正在此時。

  「……是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唯有一個男人仍筆直地望著這裡。

  膚色黝黑的巨漢,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有力地、一步一步向威廉靠近。真是壯碩的體格啊,一瞬間威廉還誤以為是巨人種。不過應該是人類吧。

  看似隨便的步伐,卻遠沒有看起來這麼簡單。從體重及重心的移動方式來看,這個男人並不是外行。還是值得誇獎的。

  「就像你所說的,這是便宜酒吧改裝的工會,所以人們的性格都算不上好。隨便的一個理由就能大打出手。有些傢伙比起回家,反而是在拘留所或是療養院的時間更多。就是這樣的地方。」

  「嘿~」

  這還真是便宜的威脅。

  比起三流混混的標準叫囂要好上一點的用詞。剛對他的實力有所欣賞,真是叫人泄氣。

  嘛,作為情節展開倒是不錯。

  單純因為有工會上的合作要求,這樣的理由並不能讓雙方搞好關係。若是勇者和冒險者的話,加上本來就微妙的相性就更是這樣了。

  要解決這種狀況,最好的方法就是坦誠相見,要是能再交交手的話就更好了。這當然不是讓對方失盡面子,精妙的手下留情也是必要的。

  面前這個男人看起來挺耐打的。稍微下點重手應該也沒問題吧。問題是能不能好好演出被對方打傷這樣的戲碼……要不就稍微的咬破一點口腔流出點血來,什麼的應該就足夠了。

  「所以啊。」

  男人把直視威廉的視線向旁邊移動了一下。

  「不要把兒童帶進來啊。畢竟我們這兒未滿十五歲是禁止入內的。」

  「……嗯?」

  「而且還是這麼老實的女孩子。雖然不知道你抱著什麼目的帶她來的,總之對孩子的教育不好吧。」

  奈芙琳小小地歪起腦袋。

  「這個——」

  威廉看向組合里的成員,在場者有半數別開目光,剩下的冒險者則一齊點頭。

  「呃……這樣啊,嗯,確實是這樣啊。對不起了。」

  「要是道歉的話,也應該向這位小姐道歉吧。」

  「哦、哦……。不好意思啊,琳。能稍微在外面等我一下嗎。」

  「嗯。」

  奈芙琳點了點頭,拖著腳步走出了工會。

  †

  三十分鐘後,果瑪古市內巡迴的合乘馬車中。

  馬車的四人車廂現在正滿滿當當。

  奈芙琳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眺望著不斷延伸的景色。

  妖精倉庫所在的68號浮游島有的不過是運貨車,並不能載人高速行駛。因此在68號浮游島上長大的奈芙琳,對馬車嘎啦嘎啦發出的響聲和飛快後退著的風景本身,感到十分新鮮。

  (要是飛空艇的話,估計對奈芙琳來說又是另一個境界了吧。)

  如果奈芙琳有尾巴,現在一定會歡快地左右揮動吧——如此開心的奈芙琳不禁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在景色相當單調的果瑪古市尚且如此,要是把奈芙琳帶到帝都去,她該會多興奮啊。

  然後,威廉把視線從奈芙琳身上移開,看向正面。

  正捧腹大笑的特多。

  「……有那麼好笑嗎?」

  「那、那是當然咯。啊,真是的,我也想看看啊。被壓制住的威廉先生什麼的,今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識一下呢,真是太可惜了。」

  從剛才聽說冒險者工會裡的一幕後,一直這樣。

  啊啊,真想揍這傢伙一頓啊。

  「小看果瑪古市的和平笨蛋了呢。沒想到連工會裡都是那麼懶散溫和的地方。」

  「這也是沒辦法啊。」

  特多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說。

  「果瑪古市周圍沒有什麼地下迷宮,也沒有強力的自生怪物棲息。真正粗暴的人為了尋求更多的工作,都移籍到其他城市的冒險者工會了。現在在籍的都些是有常識的普通人哦」

  「一般人就別給我干冒險者了,找份普通的工作不好嗎……」

  「這就是另外一說了,畢竟這是富有野望和浪漫的工作啊。」

  麻煩的普通人也是不少啊。

  ……嘛,就這樣吧。本來就是丟人的事,也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話說回來,你真的是准勇者嗎?」

  特多的旁邊——也就是馬車上坐著的最後一人——穿著赤紅色輕盈甲冑的女人,三番五次地窺視著威廉。

  年齡大概要比威廉稍大些,大抵二十歲多一點的樣子。雖然已經習慣了好奇的目光,被近在咫尺的年輕女性盯著,多少有些不自在。

  「身材這麼纖弱,表情還有點呆呆的,也沒有專用聖劍。」

  隨即看向威廉身邊的奈芙琳。

  「而且居然帶著孩子工作。綜上所述,我一點都沒看到你強在哪裡唉。」

  外表缺少霸氣缺少魄力這點,威廉自己也很清楚。

  「嗯。嘛,也經常被人這麼說。」

  「唔。連回答也沒有氣勢呢。這樣可不好呦,現在被動的男人可什麼都得不到哦。」

  「……嗯。嘛,銘記在心。」

  這個女人唔唔唔唔的不爽著皺著眉。

  「真是的,沒有勇者風範呢。之前我遇到的勇者可不像你這樣哦。怎麼說呢,對自己非常有自信。總是一副『戰鬥全部交給我好了,弱者就躲在我身後吧』之類的感覺。」

  「啊……」

  准勇者常駐有三十人左右。由於工作的原因,人事變動相當頻繁。而且經常轉戰全大陸的准勇者們,即便是同事之間,相熟的人也相當有限。

  儘管如此,不知怎麼的,威廉的確感覺到有這種氣氛的傢伙存在。

  「我知道他沒有惡意,而且事實上那個人的確比我們強很多。但是,這種的話不是很讓人火大麼。」

  尋求贊同似的女性望向特多。特多「說的也是」曖昧地聳聳肩。

  「所以聽說這次也要和准勇者共事,我就做好了『啊—又有煩人的傢伙要來了』的覺悟了。可一開門卻站著你這樣的文弱少年。這下預想落空,你叫我怎麼辦啊?」

  「這是我的責任嗎……」

  「不是的話,是誰的責任啊。」

  是誰的無所謂啦,這種事。

  「准勇者也是人,各種各樣的傢伙都有啦。」

  「唔,說話真是不可愛啊。」

  馬車的車輪好像卷進了小石頭,車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好好。露茜婭前輩和威廉先生都到此為止吧,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啪啪地,特多拍起手來示意二人。

  「該進入正題是沒錯,可由提奧多

  先生說感覺有點不爽唉。」

  「是啊,看到特多這樣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我就覺得很火大。」

  「請不要在損我上才那麼一致好嗎。先確認一下,這次的任務是把昏睡的男性搬送到市內的療養院是吧。」

  「嗯,是這樣。」

  名為露茜婭的女性輕輕點頭。

  「男性名叫奧杜爾·N·格拉希亞斯。四十七歲,油漆工。和小他兩歲的妻子兩人居住。昏睡狀態到今天為止已經持續三天了。前天的早晨,妻子像往常一樣想要叫醒他時才發現的。」

  鴿群呼啦呼啦地從馬車的側面飛過。

  奈芙琳的視線追著雪白的集團、轉向空中。

  「那個,露茜婭前輩我有個疑問。」

  特多舉起一隻手。

  「那位奧杜爾先生有沒有說過,做了什麼奇怪的夢之類的話呢。」

  「有的啊。好像是很有意思的夢唉,夫人好幾次向我提起。視野可見之處皆是廣大的灰色沙漠的景象——」

  威廉輕輕地閉上眼睛。記得阿爾梅里亞也提到過那副光景。

  隨便一提的是……雖然這和事件本身毫無關係……威廉和奈芙琳對那副光景也相當熟悉。那並不是普通睡眠當中所做的夢,也不是這個夢境世界的夢境(啊啊好麻煩),而是清楚的見到了現實世界。

  「——在那沙漠中徘徊的,曾未見過的野獸一般的生物。」

  這描述和阿爾梅里亞的證言一致。

  同時,和威廉自身在現實中的體驗一致。

  「——還有就是,聽到了像歌一樣的聲音。」

  「歌?」

  疑問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威廉所知道的地面的確存在闊步橫行的<獸>,但類似的歌聲卻從沒聽過。

  「嗯,就是歌。雖然當事人記不起旋律和歌詞,但確實是歌聲。」

  露茜婭瞥了一眼手上的筆記。

  「然後,那位奧杜爾先生對這沙漠、這獸、這歌聲,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懷念感。而且這種懷念感隨著夢次數的增加,變得愈發強烈。」

  「那個夢和昏睡的詛咒有什麼聯繫嗎?」

  「還不清楚啊。現狀看來是這樣,但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的話什麼都得不出來。運到療養院好好檢查一番,說不定能找出什麼線索。」

  這麼說著,露茜婭把視線轉向威廉。

  「所以,歷戰的准勇者先生,聽到這裡有沒有什麼發現?」

  真是壞心眼的提問啊。

  「這個嘛。帝國、公會聯盟和贊光教會判斷詛咒的元兇為真界再想聖歌隊,並掌握了它的本部所在地。」

  「哎?」

  「哈?」

  兩位冒險者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為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昏睡事件在全大陸發生。可是公會聯盟卻只在帝國內部展開調查。而贊光教會在這果瑪古市投入准勇者輔助調查,帝國和公會聯盟則欣然接受。這個套路,很明顯不正常吧。」

  對著目瞪口呆的二人,威廉繼續說明道。

  「能夠預想真界再想聖歌隊武力抵抗的情報,以及使該情報具有說服力的材料。這些應該被帝國、公會聯盟和贊光教會三者所共有。」

  「為什麼?」

  「就算你說為什麼……勇者是為了守護人類而戰,至少贊光教會是如此宣傳的。而且為讓世人相信這點,贊光教會也做了很多工作。

  這樣的贊光教會,在該事件中特地投入勇者。說明至少在贊光教會眼中,這將演變為人類規模的戰鬥。而從帝國和公會聯盟能夠接受贊光教會橫插一腳的情況來看,三者都如此確信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值得一提的是,暗地裡調查真界再想聖歌隊的納維爾特里,會長期滯留在果瑪古市本身就很奇怪。再加上,威廉在浮游島上聽大賢者史旺說過,開發<獸>的傢伙們,曾經在帝國外圍的小城市建立過據點。

  不過,這些話的確沒法和眼前的兩人說吧。

  「等、等下!?」

  露茜婭打斷了話題。

  「剛才的話是開玩笑的吧?我可沒聽說是這麼危險的任務啊。」

  「那就到工會裡吐吐苦水,多要點追加報酬不就好了。」威廉向窗外看「和我共事過的冒險者,大家都是這樣。」

  「……只有現在這種時候,我才有威廉先生是准勇者的實感呢。」

  特多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怎麼了特多,有什麼想說的嗎?」

  「不是啊,親近的人露出意外的一面,突然還有點不敢相信。」

  「我可不記得你成為我親近的人啊。」

  「我已經抱著持久戰的覺悟了,所以打算一切慢慢來。」

  「你話說的理不通啊。」

  馬車停住了。

  「——好像到了,下面我們就步行去吧。」

  特多這麼說著,一邊打開車廂門,落在石階之上。

  (……真界再想聖歌隊,嗎。)

  威廉心中默念這個熟悉又忌諱的名字。

  那群傢伙已經被從地面上消滅,現在在做什麼也無濟於事。即便威廉能夠在這個世界擊潰他們的陰謀,在遙遠過去毀滅的現實世界也不可能再次復甦。而且原本自己的目的就是找到夢世界的出口,本就該貫徹觀察者的身份。所以,儘量不要過於干涉這個世界的歷史比較好。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可即便如此威廉還是接受了這份任務。因為一直如此堅強的阿爾梅里亞,罕見地露出那樣令人擔心的表情。絕對不是,聽信了納維爾特里的花言巧語。

  (嘛……反正也事到如今了,就認真的幹掉他們吧。)

  過去威廉擊潰真界再想聖歌隊時進行的調查,加上此次接受委託時的說明,也算是對那些傢伙有了基礎性的了解。

  真界再想聖歌隊是從贊光教會派生出的宗教團體。兩者共有著基本的經典,教義也相去不遠。至於真界再想聖歌隊為何要與擁有軍隊的帝國為敵,在於他們追加的「今之世界非其原貌」這一教義。教徒們遵從這一教義,致力於攻滅現在錯誤的世界,並喚回正確的世界。

  對這世上一切生物來說,真是平添煩擾的話題。

  更麻煩的是,最終世界的姿態的確被徹底改變。這才是真是令人困擾啊。

  那個奧托爾什麼的家,距馬車的停留所還有些許距離。

  果瑪古市的東側,四人悠閒地走在相當雜亂的住宅街中。

  「……哦。」

  威廉發現了道旁烤栗子的小攤。

  果瑪古市近郊的森林多栗樹。把撿來的栗子炒熟用舊報紙包起來出售,幾乎不需要任何成本。每年秋季,這種攤子就會遍布果瑪古市的大街小巷,飄散著濃郁的香氣。

  到了冬天攤子的數量大量減少,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像這樣突然出現的小攤,出其不意地勾起你的食慾。對居民來說每年都循環往復、對威廉來說已經闊別二年的,這條街道的田園詩。

  向三人說了句「稍等一下」,威廉朝小攤跑去。點了四人份的炒栗子。店主把剛烤好的栗子用舊報紙包好,遞給威廉。威廉收好栗子,轉身回到三人處。

  「已經不是栗子的季節了哦。」

  「不在意這些小事嘛,只不過是我想吃而已啦。」

  威廉把炒栗子的包裹拋給等待的三人。

  「小心點,很熱的哦。」

  無言地點點頭,奈芙琳打開包裹。

  「烤的……堅果?」

  「別在意那些細節,來到這個季節的果瑪古市,必須要嘗嘗這裡的炒栗子。」

  一邊說著,威廉捏起一枚栗子,放進嘴裡。好熱。

  雖然已經過了應季的秋天,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冬天呢。)

  威廉驟地想起。

  (說起來,快到我的生日了呢。)

  不過也算不了什麼事。就算威廉·克梅爾出生的第十七個年頭迎來這個世界,那和現居此處的自己沒有關係。現實中的自己早就超過了五百歲,因此威廉也沒有深究年齡的興趣。

  ——黃油蛋糕。

  ——我很中意你烤的蛋糕。下次我的生日,要拜託你烤個特大的蛋糕。

  突然。

  想起過去自己的話,捏起栗子的手停了下來。

  (對,了……)

  這對自己說,已然是無法遵守的約定了。

  長久以來深深地扎進心臟,難以拔除的棘刺。

  珂朵利交換了新的約定。兩人都好好地守護了這個誓約。這些讓

  荊棘的痛楚有所消弭,威廉自身的記憶也曖昧起來了,但是——

  對這裡的阿爾梅里亞來說,不是這樣。

  在阿爾梅里亞的眼裡,距做下那個約定之日,還沒有多長時間。約定,也還沒有成為遙遠過去之物。所以接近威廉的生日,對阿爾梅里亞來說就接近了實現約定之日。

  「那傢伙……」

  違和感從意識的內側刺激著威廉。

  哪裡有些奇怪。威廉明明感到異常,卻抓不住根源。

  「……威廉先生真是個怪人呢。」

  呼呼地吹涼栗子的特多這麼說。

  「突然的說些什麼啊?」

  「剛剛明明不承認我是同伴,本覺得威廉先生會說『我這才沒有給你的栗子』之類的。結果威廉先生很自然地把栗子扔給我,稍微有點驚訝。」

  啊。

  「……不會是沒反應過來吧。」

  「不是,怎麼說呢。不是這樣啦。這個就是那個,吃了栗子的話就離我家女兒遠點。」

  「哎,這麼說可以嗎?如果我答應了的話,阿爾梅里亞醬就會變成比栗子還要便宜的女孩子哦。」

  咕咕咕。

  「你這傢伙嘴還挺刁鑽的。」

  「既然威廉先生配合我這些歪理,我當然樂意奉陪了。」

  「性格還算不錯嘛。」

  「要是不能得到率直的戀愛,人類可是會變得很頑固哦。」

  呼呼呼。把滾熱的栗子放進嘴裡的奈芙琳,漲紅臉頰眼睛熱的咕嚕咕嚕直轉。「這孩子都在幹什麼啊!?」一邊這樣叫著,露茜婭趕緊從公用水井裡取水交給奈芙琳。沒有習慣的話誰都會吃一次這樣的虧啊,威廉產生了又好笑又懷念的感覺。

  「——吶,特多。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啊。」

  「你問吧。」

  「如果我……」威廉有些迷茫「……去了遠方戰鬥沒有回來。你能代替我給阿爾梅里亞幸福嗎?」

  那是當然啊!什麼啊最近有什麼預定事項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交給我吧!啊,雖然這麼說要有點早,給可以用威廉先生的名字給孩子取名嗎?

  威廉覺得特多應該會這麼說。

  「不要。」

  「……嗯?」

  「我才不要。這種事,即便是假定我也不願意考慮。」

  「為什麼啊?我對你來說不一直是個障礙嗎?」

  「的確是個阻礙沒錯。我也想讓你這個妨礙別人戀愛的傢伙快點消失。但是,這是兩回事。遵守不了的約定,我是不會答應的。」

  「你沒信心給阿爾梅里亞幸福嗎?」

  「那當然,沒有啊。」

  特多一下子就說出來了。

  「和那個女孩幸福地結婚的話,她所最喜歡的『父親』的祝福是必須的。所以那時候威廉先生如果不在身邊可不行啊。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已經做好持久戰的覺悟了。

  啊,當然了。之後不管你多快消失都沒問題。不如說快點給我消失吧。」

  「是這樣啊。」

  冬天的冷風,不斷地奪走炒栗的熱度。

  威廉把三個開始冷卻變硬的栗子一口氣全放在嘴裡,咔哧咔哧地嚼碎。

  「所以,威廉先生有到遠方作戰的預定嗎?」

  「嗯~……並沒有。今天只是想問問而已。」

  不是謊言。但是也算不上真話。

  的確是有預定。但那是已然一切都結束了的預定。自己確實去了遠方戰鬥,而且再也沒回來。

  「……我啊,還打算再活五百年左右呢。想娶我的女兒,就憑拳頭堂堂正正地來吧。」

  還真是堵高牆啊。特多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怎麼聽不懂那兩個男人的話啊……那個准勇者君有這麼大的女兒嗎?他今年多少歲了?」

  露茜婭悄悄地詢問奈芙琳。

  奈芙琳考慮了一下。

  「大概五百四十歲多一點。」

  奈芙琳理所當然的這麼說到。

  露茜婭頭痛似的按著太陽穴。

  †

  威廉按動門鈴。

  喀啦喀啦尖銳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沒有反應啊。」

  「好像不在家唉。奇怪了,應該從工會那裡接到聯絡才對啊。」

  奧托爾什麼的家門口,四人面面相覷。都已經來到這裡,毫無成果地回去實在是太寂寞了吧。

  露茜婭握住把手,旋轉。

  「啊拉。」

  門是虛掩著的。

  「沒有鎖門呢。」

  「哇,真是不注意。這邊治安那麼好嗎?」

  「嘛,不是正好嗎。大概是出門了,到屋裡等一下吧。」

  「哎,等、等下,露茜婭前輩。」

  毫無躊躇的露茜婭進入屋內,特多跟在後面說。

  「以人類種的規矩來說,這樣不太好吧?」

  「這是例外。」

  這麼說著,威廉兩人也緊隨其後。

  像通常的狹小地域修建的集合住宅一樣,這間公寓也沒有太多窗戶。雖然還是旭日高升的時間段,屋內卻籠著一層微暗,一股和外界截然不同的寒氣包裹著身體。

  ——嗯?

  察覺一絲異樣的威廉皺起眉頭。

  「琳,」小聲地呼喚奈芙琳,「做好準備。」

  僅是如此,奈芙琳就正確把握了威廉的意思。奈芙琳緊繃表情,輕輕調整呼吸,悄然無聲地活化魔力。

  「不好意——思,打擾了——。」

  這個時候,露茜婭在走廊冒冒失失地前進,把頭伸進門裡向內窺視,「格拉希亞斯夫人,在的話拜託回應——」

  悄無聲息的刀刃,迫近露茜婭的脖頸。

  金屬聲。

  「……哈?」

  露茜婭發出茫然的聲音。

  沒有光澤的黑色刀身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擋住。

  而擋開刀刃的,是工會向冒險者派發的普通小刀。不管是砍灌木叢,切斷繩子,還是肢解野獸屍體,這小刀都是便利的好東西。但並不適合用來戰鬥。

  咚!仿佛大錘重重地掄碎牆壁似的,襲擊者的下腹部響起了巨大的轟鳴聲。

  黑色刀身、和將握著這把刀的隱藏在外套底下的男人一起,以極為悽慘的姿勢倒飛出去。

  「哎?」

  從發出驚訝之聲的冒險者身邊穿過,威廉突入屋內。

  除了剛剛被擊飛的人外,果然還有另外三個頭戴兜帽身披大衣的怪人,手持黑色曲刀向這邊砍來。步伐毫無紊亂,甚至不帶一絲聲音。從動作上來看,三人全都技藝高超。

  這把小刀已經不行了。

  從特多的身上順手借來,經過剛才的使用,一半刀身已經卷刃了。要是再做一次同樣動作的話,估計會直接斷成兩半吧。因此,威廉毫不猶豫地把小刀拋到空中。

  威廉催動魔力,偵視咒脈。什麼都沒有發現。也就是說這群傢伙不能使用魔力或者類似的力量。足夠了。

  稍微深呼吸、閉氣——然後,全力衝刺。

  其中一個男人毫無徵兆地垂直彈起,要衝破天花板似的撞到屋頂,發出爆炸般的衝擊音,剩下兩人條件反射把視線轉向那邊。收起拳頭的威廉再次移動起來。轉移敵人的視線也更容易計算其視野的死角,這樣無需假動作就能做到出其不意。威廉放低身子,滑進陰影的隙間,準確地獵取其中一人的脖頸。

  剩餘,最後一人。

  威廉讓一點空氣滲進肺里,把聲音拋在身後,以非常識的速度縮短距離。他接近最後一人的胸口,打算用重擊側腹的一拳結束戰鬥。

  然而突然到訪的一擊,使威廉不得不在千鈞一髮之際選擇迴避。一瞬前威廉腦袋所在的位置,被黑色的刀身一閃而過。被刀鋒劃到的領部紐扣,在空中四散飛舞。

  (——識破鶯贊崩疾了嗎。)

  這倒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因為鶯贊崩疾是相當有名的。儘管真正能使用的人不多,武技的名稱和內容卻廣為人知。所以即便自己不能使用鶯贊崩疾,在對人戰鬥上有一定手腕的傢伙,熟悉其對抗方式也並不奇怪。

  我看穿了你的手段哦——那男人的眼睛似乎笑著這麼說。

  (哼。)

  在他眼前,威廉再次奔走起來。初期動作和剛才幾乎一致,男人反射性地警戒起鶯贊崩疾,並將曲刀橫在其攻擊軌道上。然後。

  後腦被重重一擊,男人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威廉還沒有好心到接連使出已經被識破的招式。這次則是起手和鶯贊崩疾很

  像的「陽炎走法」。而且一般人也想不到,同一個戰士居然能夠使用源流不同的複數的步法。那個男人,最後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人從身後打暈吧。

  被丟棄的特多的小刀,終於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嚇得腰都軟了的露茜婭,一屁股坐在地上。

  特多「剛才是什麼聲音啊」慌慌張張地跑進屋裡。

  奈芙琳——平息著澎湃的魔力,露出不愉快的表情。看來是因為沒有出手的機會鬧彆扭了吧。

  「呼。」

  威廉把自己的心煩意亂,連同嘆息一起吐了出來。

  算不上苦戰。但是這種程度的輕鬆取勝也並不能使威廉滿意。

  舉個例子,窮極陽炎步法的納維爾特里,在這種時候,估計能同時命中遠處三人的腦袋吧;斯旺的話,應該能在一瞬間刻下拘束全員的咒印;希爾格萊姆大概連拳頭都用不到,憑藉一聲爆音就能讓在場的敵人昏迷。至於艾米莎……魔力爆發大概會把房子整個吹飛吧。

  沒有像那樣壓倒性絕技的威廉,只能用各種不起眼技藝的組合,應付不同局面的戰鬥。

  所以,威廉把這些不起眼的武技磨練精通。這樣即便一兩種技藝

  無法使用也不會束手無策,在大多數的戰場上也適應了最合適的近身戰。藉此威廉不僅提升了戰果,也讓原本納維爾特里調笑的「最強的准勇者」一名逐漸變得名副其實。

  但是,應付畢竟是應付。這還是無法跨越那座高牆,這一切都只是在高牆前無意義的蹦來蹦去而已。

  無論再怎麼磨練已經自己能做到的東西,也無法掌握自己根本做不到的東西。儘管能輕鬆地欺負比自己弱的傢伙,贏不了強者的現實還是沒有改變。

  當然,為這種事消沉也無濟於事,威廉很清楚這一點。強求沒有的事無法改變什麼。才能者勝任的工作,交給才能者來辦才是賢明的判斷。世界就是這樣,把責任分擔給不同的人。

  ——希望能夠憑藉自己的手來守護。和希望自己變得強大到足以守護。

  比起如此祈願著拿起劍的一刻,現在的自己明明應該更加成熟才是啊……

  「真……真厲害啊……」

  威廉被露茜婭呆然的聲音喚回了現實。

  「難道,是那個什麼什麼真界的人嗎!?」

  特多——意外地很快把握了現狀。他抽出劍,毫不鬆懈的戒備著周圍。還是挺上道的嘛,等級8,威廉不禁感嘆。但是他多心了,戰鬥已經徹底結束。

  「特多,」收起劍,威廉做手勢指示特多道,「你的工作在那邊。」

  視線所及,一位老婦人正哆哆嗦嗦地蜷縮在房間角落處。

  「啊……難道是,格拉希亞斯夫人嗎?」

  老婦人劇烈地點頭。

  「太好了。」

  特多頓時笑逐顏開。

  「我們是從冒險者工會來迎接奧托爾先生的。這裡已經安全了,請放心吧。如果可以的話,待會能不能和我們詳細的講一下事情的經過呢?」

  老婦人的戒備緩和下來。

  特多為人和善,也比較會說話。無論威廉能夠使用再多樣的戰技,也無法做到像特多一般待人接物。而且大概,那樣才是做人的正確方式。

  把沉睡不醒的男人,奧杜爾·N·格拉希亞斯帶回了工會。

  順便也把被五花大綁的襲擊者們引渡給冒險者工會。

  格拉希亞斯夫人告訴威廉一行,在她準備迎接工會來客之時,那群傢伙突然闖進來。他們悄無聲息地打開門鎖,控制住了夫人和沉睡的奧托爾先生。

  也就是說,要不是冒險者的諸位及時趕到,他們可能就和奧托爾一起消失了。真是太幸運了,感謝星神們的加護等等如此這般,格拉希亞斯夫人熱淚盈眶地重複著。

  (星神的加護,呢。)

  雖然知道星神已然不復存在,威廉還是選擇了緘口不言。

  古老的星神既已潰滅,企圖消滅人類種的殘存星神艾兒可‧沃克斯汀,反而被正式勇者討伐(應該)。不管人類怎樣祈禱,這個世界已經不存在聆聽這些願望的神明了。

  「那種,是需要勇者協力等級的敵人嗎?」

  露茜婭如是問。

  「說的也是啊。要是對於一般的冒險者來說應該是稍微棘手一點的對手吧?」

  「不不,說稍微有點棘手什麼的。沒有你的話我估計已經被殺了。」

  是怎麼樣的呢。從那些男人的動作中,威廉並沒感到殺意。威廉只覺得,即便自己沒有擋下迫近露茜婭頸部的一擊,那刀也會在劃破一層皮處停下吧。即便如此,生死大權還是掌握對方手裡就對了。

  「是不是覺得被卷進危險里了?」

  冒險者和勇者之間,經常存在摩擦。

  根據威廉本人的感想,這就是兩者產生芥蒂的最大原因。勇者所在之處,即是兇險無比的戰場。而且,面對危險的恐懼,使人喪失正常判斷的能力。所以,勇者往往會被當作瘟神和危險的元兇。

  從勇者到達戰場的一刻起,哪怕出現一名死者。無論之後如何奮戰,勇者都會被要求對損失負責,被投以「都是你的錯」之類的石塊,

  而且不允許異議和反抗。對勇者來說,是經常有的事。儘管威廉無法習慣,至少可以坦然接受。

  「不會啊。受到幫助的我怎麼會生氣啊?」

  露茜婭爽快地答道。

  「話說回來……嗯,我還有覺得你有點帥呢。」

  錯開視線的露茜婭此時說。

  仔細看的話,露茜婭的臉頰染上緋紅。不會吧。

  「啊,抱歉、但是、不是這樣。怎麼說呢,並不是喜歡上你了什麼的。勇者君看來競爭難度還挺高的,本身又有一個挺大的女兒,而且——」

  露茜婭一邊啊哈哈地笑著,一邊說著殘酷的話。

  「威廉君看起來,不太像是會給人幸福的類型之類的。」

  ——啊,原來如此。

  不可思議地,威廉直率地接受了這句話。

  這是無比正確的,描述名為威廉這個男人的一句話。

  一直在祈禱著給某人幸福的威廉。

  但是,在他內心深處,真的希望給某個人幸福嗎?

  ——要是能給五年後、或是十年後的你幸福,對我來說是最美好的事情。這就是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也好的,最重要的理由。

  突然記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妮戈蘭說過的話。

  那時的自己,沒有接受那份感情。

  無法直視她想給予「威廉·克梅爾」這個個體幸福的意志,最後用「當作沒聽到吧」這樣差勁透頂的語言回答。妮戈蘭的話,大概連這份差勁也會微笑著寬恕吧,威廉就是這樣貪求著她的溫柔。

  「啊拉,難道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不會是讓你想起了不太好的回憶了吧?」

  「不,並沒有。」

  威廉曖昧地笑了。

  「我是在想,你看人的眼光還真挺準的呢。」

  †

  在夫人的許可下,搬運前威廉稍微檢查了一下奧托爾的身體。

  結果卻出乎意料。

  不管威廉怎樣加強咒脈的視力,都無法找到加諸奧托爾身上的詛咒痕跡。威廉又動手檢查身體各部位,確認瞳孔的反應,都沒有發現異常。奧托爾先生好像真的只是在靜靜的沉睡一樣。

  「——如果他是實驗的被害者的話,我不可能察覺不到咒力的存在。他昏睡或許只是自然現象,和發動什麼詛咒沒什麼關係……這樣也是有可能的。」

  威廉低聲自言自語道。

  「如果詛咒真的是隨機發動的,聖歌隊那邊也無法把握詛咒對象。那些男人襲擊過來,是因為自己並沒有其他地方可以獲得昏睡者的情報,而應該是從工會處取得的情報。這就是納維爾特里所說的內鬼幹的好事嗎——」

  自言自語在繼續。

  「威廉。」

  「既然聖歌隊的研究目的是<獸>,昏睡事件可能是研究導致的不可控的副產物。聖歌隊是不是在為抑制這一現象而收集樣本?雖然這可以算一條線索,那麼疑問就是為什麼未來的景象會以夢的形式呈現——」

  「威廉。」

  「給予不特定的複數人類預知能力?儘管無法理解其理由和原理,單從結果來看這種假設倒是挺充分的啊。可惡、想不通啊——疼疼!?」

  奈芙琳使勁掐了一下威廉的屁股。

  「……幹嘛啊。」

  「我都叫你了好多次,你卻沒有聽進去。」

  奈芙琳氣呼呼地嘟起嘴。

  「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肯定有啊。不要一個人鑽牛角尖。」

  輕輕地攫住威廉的衣袖。

  「感覺有點稀奇啊。你平常不都是毫不客氣地緊緊抓住嗎?」

  「那是因為、放開的話,感覺威廉就要壞掉一樣。」

  說起來,之前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怎麼現在又這麼客氣了?」

  「……因為我覺得放開手,威廉也不會壞掉的。」

  「嗯?」

  「我一個人的話,就會壞掉了。」

  「你在說什麼啊。」

  「……沒什麼。忘了吧。」

  只抓著威廉的袖子,奈芙琳走在威廉的旁邊。

  「這樣啊。」

  像提小動物似的抓住奈芙琳,把她抱到自己身邊。奈芙琳「呀」的發出一聲小小的哀鳴。」哈哈,奈芙琳果然很暖和呢。」

  「……我又不是暖爐。」

  「我知道我知道。「

  本想摸摸奈芙琳軟軟的頭髮……還是算了吧。

  放棄抵抗的奈芙琳一邊老實地倚靠著威廉,一邊抬起頭問道.

  「那麼,到底是誰在做夢,明白了嗎?」

  「嗯?嘛,總之知道的有阿爾、剛才的奧托爾先生,還有……工會那裡有詳細的清單……」

  「不是說這個。」

  奈芙琳不知怎麼的露出寂寞的表情,她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是某人的夢境。但不是威廉,而是比起威廉更清楚這條街道的某個人,不是嗎?」

  ——啊。

  「你忘記了?」

  「不,不是這樣啦。」

  這個虛假的果瑪古市,如今和真物別無二致。

  連誰也不會注意到的細節,都被完整地重現。越是深入的調查,越是長久的居住,越使得威廉得出這樣的結論。

  (——夢世界是以某一個人的記憶製造的,現在看來這樣的前提反而太奇怪了。)

  從這條街道的再現度和奈芙琳所讀書籍的完整度來看,夢世界是由複數人類的記憶拼湊組成的結論是比較妥當的。雖然不清楚這種事情在理論上是否可行就是了。

  (……嗯?)

  一個人的記憶創造不出來的世界,再加上兩個、三個人大概也不夠吧。但是如果在加上上百人的記憶,會怎麼樣呢。

  亦或者是千人規模的記憶,又會怎麼樣呢。

  過去果瑪古市的人口,大抵三千人左右。如果能將全員持有的記憶集中到一起的話,是否就能夠再現,無限接近現實的這條街道呢——」……難道。」

  的確是個離奇的猜想。但同時這個猜想幾乎能夠解釋,現在發生的各種特殊事態。

  例如,在這裡的每個人類,看起來都擁有自主意志和行動能力。也就是說他們和威廉、奈芙琳一樣是「被囚禁的一側」。大概當事人們在沒有自覺之時,就成為夢世界的居民。這樣話就說的通了。

  如果是這樣,這個世界的規模恐怕會很大。而惡魔一族的話,基本只能誘使單個人入夢。即使少數情況讓複數人類墮入夢境,那也不過是一隻手就能數清的數量。應該是有某種異常的力量,創造並維持著這個世界的存在。

  那麼,它的目的是什麼呢?

  儘管在這裡生活至今,惡魔設下的使他們墮落的圈套,威廉和奈芙琳一個都沒碰到。

  真界再想聖歌隊一系列的事件在乍看之下,似乎像是惡魔設下的陷阱,可是這樣未免太過婉轉。或者正相反,這個世界為了保證自己的整合性不被崩壞,不施加任何多餘的手段只是忠實的呈現史實這樣,威廉有這等感覺。

  這種行為,如果有什麼意義的話。

  (敵人的目的——就是讓這個世界和史實一致嗎?)

  ……不。稍等一下。再冷靜地想想。

  這個猜測大概並不正確。要說為什麼的話,正是因為威廉·克梅爾和奈芙琳兩人居於此地。

  要和即將迎來終焉的地面世界史實一致的話,最初就完成的這個夢世界,就不會加入威廉和奈芙琳這兩個局外人。身為異物的兩人,僅僅存在就足以扭曲史實。

  不應該相遇的人相遇,這本身就破壞了歷史。

  「……即使是夢境、即使是偽物,阿爾梅里亞他們也就在此地嗎?」

  「嗯?」

  「沒什麼。只是想著從明天開始在這裡到處轉轉。」

  威廉無法確定敵人的目的,甚至連敵人是想要維持史實還是改變史實都不清楚。不明白的事再考慮也不會真相大白。這次,乾脆一口氣把歷史攪亂吧。

  就像今天擊退真界再想聖歌隊一夥一樣,應該會對歷史產生相當大的影響。按照史實他們本應該成功完成任務,入手了奧托爾這一實驗體。沒有達成這一點,或許會導致其研究陷入相對……甚至是巨大的停滯。

  想要破環並脫離這個世界,首先要拯救這個世界。

  至少,威廉現在是這樣想的。

  ——有一種被某人窺視的感覺。

  威廉驀然回頭。

  時間臨近傍晚的原因嗎,街道里擠滿了人。威廉朝人群看去,既沒有面向這邊的傢伙,也沒有看到熟人。

  錯覺嗎。

  「威廉?」

  大概是精神高度緊張的緣故吧。就像看了映晶石放映的恐怖圖像之後,會把窗簾的搖動誤認為是怪物一樣。

  看來浮游大陸群遠離實戰的和平生活,奪走了威廉——這一歷戰的准勇者——常立於戰場的平常心。

  「天快變冷了,我們回去吧。」

  「嗯。」

  冬季的太陽很快就會落山了。

  加入匆忙的人群,二人踏上了回養育院的返途。

  5、緋色頭髮的少女

  好險,差點就被發現了。

  少女按著忐忑不安的胸口。

  深呼吸幾次,逐漸平復了呼吸和心跳。

  隱蔽在無人陰影里的少女,拼命地抑制心跳。

  「怎麼了啊。又是停下來,又是躲起來的。」

  少女的耳畔,原本什麼都沒有的虛空,響起女性的聲音。

  旋即,少女眼前的空氣盪起漣漪。就像透明的玻璃酒杯倒滿酒般,擁有澄澈赤銀色鱗片的浮空之魚,飛舞似的顯現出姿態。

  聲音聽起來不太可靠的空魚,向著少女悄悄的說到。

  「……剛剛看到的那個男孩子,有點怪呢。靈魂的顏色沒有消失。很可能還和現實中的肉體存在聯繫。」

  「……怎麼、可能……」

  「啊拉。臉怎麼這麼紅。看到有點好的男孩子,迷上他了?」

  「不是這樣啦!」

  少女刷地轉向空魚。

  「那個,不是威廉嗎!他不可能在這裡啊!」

  「威廉?……就是在浮空島上遇到的,那位二等技官?」

  少女激烈地點頭,臉頰如同蒸熟一樣漲紅著。

  「啊拉。話說回來,難道是那個?上周開始這個世界的時間突然開始轉動,是不是因為這個新加入的孩子?」

  「大概……是這樣……」

  「這不是個好機會嗎?他不是很強嗎?而且我們的目的都是要從這裡離開,要是率先亮明身份的話說不定還能得到幫助呢。」

  「恐怕、不行。我應該被他討厭了。」

  少女不自覺的握緊拳頭。

  「而且如果知道我是誰的話,那個人一定會,很痛苦的。」

  「……你是想和初次見面的人構建什麼麻煩的關係啊。」

  浮空魚無可奈何似地搖動著尾巴。

  「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還是靠我們自己吧。雖然日期有些偏差,但相信很快,世界就會迎來終焉的『那一日』。趁這個機會,我們要儘快找到並解放這個世界的你。」

  說著,空氣里迴旋起舞的魚,溶入虛空中消失不見了。

  「嗯。」

  回答著,少女從小巷的陰影中小心翼翼探出頭來。

  她張望著薄暮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尋找那位少年的身影。

  沒有發現。他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

  「果然還是很在意他的事嗎?」

  「……並沒有。長相又不是特別帥,我又不像珂朵利那樣沒品位。」

  少女回首,再次踏進小巷。

  「還真是挑三揀四呢。」

  黃昏猶如擁抱大地似的逐漸伸展,而少女的背影也隱到這片暮色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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