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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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來後,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的所有物。伸手摸索坐在椅子上睡覺時必定會抱在胸前的包包,當發現包包不在的時候我背脊都涼了。

  隨後便馬上彈了起來,卻因為發現自己人睡在床鋪上面而陷入了混亂,而眼前的一片漆黑又讓我陷入了第二波的混亂。

  不過沒過多久,記憶緩緩浮上了我的腦海。這個地方並不是那間可疑網咖的包廂,而是一個有點怪、名叫理沙的女人所管理的教會所附設的住屋。而我也已經許久沒有這樣伸展四肢好好睡一覺了。

  我想大概從那之後,就完全睡死到了晚上吧。

  「……該死……」

  我因為一股不明所以的罪惡感和挫敗感而發出哀號,往床上沉沉一倒後再次將臉埋進枕頭裡。雖然一股誘惑讓我想這樣永遠睡下去,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並不是該睡午覺的時候。再睡下去就超過半天了。

  這麼長時間遠離市場的狀況,實在是糟到無以復加。有許多必須要看的新聞、數據和必須考慮的價格動向如怒濤般橫掃過我的腦海,一股焦躁感朝我襲來,讓我心頭騷動。

  但即使如此,不需要對他人的氣息去做警戒、能舒展手腳躺在乾淨的床上睡覺,實在相當舒服,最後又讓我花了二十分鐘才從床上起來。

  「早安。你這麼早起真讓我意外呢。」

  因為沒衣服換的關係,我只好套著去泡澡時跟理沙借來穿的舊衣服走到客廳,而後更被這樣調侃。因為理沙對警察也是同樣的態度,她就是這般性格吧。

  理沙她現在戴上了眼鏡,坐在客廳一角的電腦前面。從打開的是文件型的OLED熒幕看來,她似乎並不是在玩遊戲。

  「你睡得好嗎?」

  我搔了搔頭,環視客廳一圏之後回答:

  「……你看了也知道吧。」

  因為老實這樣回答感覺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將頭撇向旁邊。

  「這個地方可以無線上網嗎?」

  就算已經在這裡睡了一覺,我還是把包包背在肩上。這麼做是為了讓我隨時都能從這裡離去,也隨時都能夠進行交易。

  「用我這台不行嗎?這台有接網路喔。」

  但我並不想用別人的裝置來進行股票交易。

  話說回來,我還是別跟她提到關於股票的事情才是上策吧。要是我身上帶著一筆錢的事情曝光的話,說不定會引來麻煩。

  「……我想用自己的啦。」

  「呃……電腦這方面我不是很懂……你可以自己試試看嗎?」

  我聳了聳肩,在看起來比較容易接收到電波的窗戶邊坐下,從包包中拿出裝置。

  打開電源,輸入密碼這種小事就算是閉著眼睛來也沒問題。

  看到我這樣的操作後,本來一臉好奇看著我的理沙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是網路成癮的人嗎?」

  她問這問題的口吻,實在很像對數位裝置不熟的人會有的態度,讓我稍微笑了出來。

  「差不多啦。」

  我邊含糊應付她邊打開了投資工具,突然有種睽違一年才又回到這裡的感覺。當然此刻在我心頭的並不是懷念,而是被拋在後頭的焦躁。

  因為現在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所以算算我睡了大約十個小時。

  「你要吃晚飯嗎?」

  正當我一篇一篇開始爬起未讀的新聞時,理沙這樣對我問道。

  「不用。」

  雖然我瞬間就回答了,但突然發現自己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便邊看著熒幕邊將一隻手探進包包裡面,拿出巧克力棒來。

  「這就是你的晚餐?」

  對於理沙語帶責備的這句話,我當然是不作回應。

  但理沙接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發出嘎吱聲響。她一步步地走近我這裡,在我面前站定。

  「雖然小事情我是不會太在意,但既然你都到這間教會來了,那我就要你遵守最低限度的生活規矩。」

  這番話讓我想起了小學的老師,便非常不耐地抬頭看她,可是理沙一臉絕不退讓的表情,這麼說道。

  「我要你早睡早起,好好吃飯。至少早晚各一餐。另外就是每天都要衝澡。」

  但聽她這麼說完後,呆住的人卻是我。

  「啊?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本來還以為她會提出些更囉嗦的要求。

  「我早上都很早起。要是可以沖澡的話我也會很想沖。我是因為網咖那邊沒浴室的關係才沒洗澡的。」

  「咦?哦,是這樣子呀……」

  理沙本來可能以為我會反抗,所以一時表現得有點不知所措。

  「至於吃飯嘛……嗯,有飯的話我就會吃。不管有什麼都好。」

  我接著正準備一口咬下巧克力棒,但理沙卻把它給抽走。

  「你幹嘛啦!」

  「不可以吃這種東西。我會幫你作飯。」

  「這種事情隨便都好吧……」

  「隨便才不好。健全的生活就是要從健全的飲食開始。」

  雖然我心想她都藏匿著離家出走的人了,哪還有什麼健全可言,但要是隨便忤逆她的話,到時被趕出去也只會讓我感到困擾。

  「要收錢嗎?」

  理沙聽我就只問這件事,嘆了一口氣。

  「只會多少收點材料費吧。會比你在外面吃便宜哦。」

  「那就拜託了。」

  接著我馬上就把視線轉回熒幕上。除了數量龐大的新聞外,我也想一併確認下午交易的行情變化。畢竟當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地球依然在轉動,新的消息會接二連三出現,要追趕是非常費神的。

  雖然感覺到理沙在我頭頂方向用誇張的大動作聳了聳肩,但我當然還是對她視若無睹。

  「哦,還有啊,雖然現在這樣也就算了,但等到明天你可要穿好衣服再出來這裡。衣衫不整地在房子裡亂晃,我可是不允許的。」

  這簡直就像我在老家時被父母嘮叨一樣。

  雖然我很敷衍的隨口應聲「是,是」想快點打發她走,但視線突然被一旁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你有在聽嗎?」

  理沙忽地把臉湊了過來,接著她好像也注意到我的表情僵住了。

  「怎麼了?」

  理沙說完後便轉頭往後看,然後也大為震驚。

  「羽賀那!你……你等一下!」

  羽賀那對著慌張跑向自己的理沙,只是眯細了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她手上拿著仔細折好的睡衣和像是替換內衣褲的東西,但問題還是在於她身上的穿著。

  她就只穿了一件讓她那細而修長的腿直露到大腿根部的短褲,上半身是一件仿佛隨時都能從旁邊看見胸部的單薄無袖衫。

  「你是要我說多少次,不可以穿成這樣到處亂晃呀——」

  「……?我又不是沒穿衣服。」

  羽賀那大惑不解地對很不高興的理沙這麼說,然後非常乾脆地走進了更衣室去。

  理沙一副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在更衣室的門前垂下了頭。

  至於我呢,就只是難為情地別開了目光,心裡想著一件事情。

  她穿的內褲是白色的啊……

  她明明穿得一身黑,好像很囂張的樣子,這個部分卻稚氣得出奇。

  我暗想她那副樣子要說不壞倒也真的算不壞,然後對好像很頭痛的理沙這麼說:

  「禁止衣衫不整地到處亂晃是吧?」

  「平……平常我們可是更有規矩的哦!」

  本來就只有她們兩個女生住這的關係,所以應該很隨便吧。

  「真拿她沒轍〜……我好不容易才終於讓她不會光溜溜亂跑……」

  理沙喃喃這麼說道,讓我不禁想像了一下羽賀那的那副樣子。感覺她確實散發出會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事的氣息。

  「不過……她這樣可會讓我感到困擾耶……」

  「我也覺得很頭疼呀!唉……是神賜予我試煉。」

  「你在說啥?」

  「……瞧我在說什麼呢。」

  對於我的提問,理沙給了這個乏力的回應。

  在晚餐的飯桌上出現了豆子湯、法式奶油煎魚和麵包。

  聽說豆子是鄰居種的,魚是從釣客那裡分來的、某種棲息在鎮上循環水道中的鱒魚,而麵包也是便宜跟麵包店買下的滯銷商品。

  雖然我心想,這些東西不全部都是靠別人施捨得來的嗎?但因為料理真的十分美味,所以我也就識趣地閉上嘴。

  而且仔細想想,這的確是不用花錢就能解決一餐的聰明方法。雖然不知道學不學得來,但為了

  日後的求生需要還是記下。

  「這裡基本上算是間教會,所以要感謝神賜給我們這餐。」

  坐在椅子上的理沙將雙手的手肘靠在桌上,雙手交握並將額頭靠在上面。感覺她用沒聽過的語言低聲說了些什麼,最後說了聲「阿門」。

  雖然以知識的角度來說,我隱約明白她這般舉動,卻沒真的親眼看過人這樣做,所以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不過理沙並沒有強迫我和她做一樣的事,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來,久等啦。請開動吧。」

  理沙隨後抬起了頭。而我在她幫我舀湯的時候對她問道:

  「所以這頓要算多少錢?」

  我想如果要問這個問題,就得在動手開始吃之前問。我猜理沙應該會對此不太高興,而實際上她也如我所料用有些嚴肅的目光看我。但因為我這樣問也是想要一探理沙的性格,所以就算被她用這種眼光盯著也不會畏縮。

  「十慕魯。」

  「……也太貴了吧?」

  就算到鎮上的飯館吃飯都不用花這麼多錢吧。我心想「虧她敢說比在外面吃便宜」,露出不滿的神色朝她看去。理沙只是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包括住宿費。」

  「……你早說嘛。」

  「不過看你的金錢觀念還算滿正常的嘛。」

  看來她是在試探我的樣子。對這女人還真不能掉以輕心。

  「這還用說啊。我可不是出來玩的。」

  既然她都開口說這頓飯加住宿費十慕魯了,那我也就不客氣地伸手吃起飯來。

  許久沒有吃到這樣像樣的飯菜,讓我一下子胃口大開。

  「哦〜?」

  只見理沙對著我瞧,好像在沉思著什麼似的。這讓正把麵包塞進嘴巴里,邊喝著湯,更用叉子叉在魚肉上的我多少起了些戒心。

  「是怎樣……啦……」

  「你吃飯也斯文點嘛。」

  「……你……你很囉嗦耶。」

  因為我像小孩子一樣被她念了,不禁用孩子般的口氣回嘴。

  「雖然這點我也想要念你啦,對了。關於錢的事情。」

  「什麼?」

  看我吝嗇地對著湯碗底部的碎豆子窮追不捨,理沙什麼都沒說就伸手拿過了我的碗,又幫我添了碗湯。她將添好的湯碗交到我手上時,也一併拋出這意外的一句話。我在聽到了「錢」這個字後手就停了下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賽侯那邊住了多久……但賽侯會把你介紹給我,也就表示你在他那邊有好好付錢對吧。」

  「算是吧。」

  我在帶著戒心回答她後,才終於啜了一口湯。

  「不過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喔喔,原來她是擔心這點啊。這讓我心中豁然開朗。

  「雖然我收留你在這裡,但你看看這周遭也應該清楚,我們這邊的財政其實也很吃緊。要是你手頭上的錢用光了,我們可是無法支應你的生活開銷哦。」

  世上沒有光是祈禱,錢就會從天上掉下來的道理。

  所以我點了點頭,然後說: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因為我三天後就會走了。」

  我又喝了口她幫我添的湯,用麵包抹了碗底的湯汁吃下去,總算是有點滿足。

  其實是非常豐盛的一頓飯。

  「……但你有地方去嗎?」

  「就那個爆炸頭的店啊。他是叫賽侯是吧?」

  我也沒其他地方能去了。

  「這樣你不用多久就會被捕了喔。」

  理沙這句話讓我一時無法反駁。畢竟警察不時就會來巡邏,而且我也有過差點和他們撞個正著而嚇出一身雞皮疙瘩的經驗。要是那個吃霸王餐的傢伙還沒被抓到,搞不好就連晚上都有可能遭到突擊檢查。

  就這方面來說,換作是這間教會應該就不會突然有警察闖進來吧。

  「而且你之前不是都沒辦法好好休息嗎?我好久沒看到有人像昏過去一樣的熟睡了呢。」

  看到了床的那時,我真的差點就哭了出來,也無法抵抗而被床吸過去。雖然我是覺得自己狀況還可以,但看起來身體好像比我以為的還疲憊。

  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唯有不吃不睡地盯著裝置,為了股票交易付出各種犧牲才有辦法抵達某種境界。

  「我剛剛已經充分休息過了,而且之後三天也會好好休養生息。應該還有辦法撐下去吧。」

  我這句話是認真的。

  理沙嘆了口氣之後,用手心輕輕拍了拍桌面。

  「人生很漫長,而你也還很年輕。雖然我是不想嫌賽侯那邊破,但我覺得你需要過更像樣點的生活哦。」

  「……所以你是想叫我待在這裡嗎?」

  「雖然也不一定得在這,但你好像也沒其他選擇呢。你有打算回家嗎?」

  我雙手交叉托著後腦勺,往後一仰。

  「你是想說教喔?」

  我心想事情果然會如此發展,但理沙隨後給了我一個意外的回答。

  「不是哦。」

  「嗯?」

  「我有個提案。」

  我皺起臉來,猜想她葫蘆里賣什麼藥,但理沙絲毫不在意似的淡淡說道:

  「雖然我不同意犯法的行為,但人卻也不是為了遵循法律而生的。所以我會想為了『因為各種原因而一時迷途』的人們出一份力。」

  這個心靈十分澄淨的人,毫不害臊地說出這種話。

  雖然這讓我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動,但理沙果然很超脫常理。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我會幫來到這裡的人介紹幾份工作。這樣的話你也就有辦法在這裡待下來了吧?你想要做些什麼?」

  我整整好幾秒的時間望著理沙,再問了一次。

  「……嗄?」

  「因為在這一帶有很多人生活過得很辛苦,所以他們也能體諒阿晴你這樣的遭遇。而且不管哪邊都缺人手呀。主要是廚房、送貨、建築、清潔……之類的為主吧。如果選廚房,那會是跟我一起在中國餐館打工就是了。你覺得哪個好?」

  理沙隔著桌子對我吟吟笑著。但她剛列舉的卻都是些低薪的純勞動工作。而這些工作之所以缺人,是因為在月面沒有人會想幹這種活。

  不過我在腦中想像了在中國餐館打工的理沙,倒也對她工作時的樣子有點好奇。

  隨後我就對自己心中竟冒出這種念頭感到傻眼,接著再次伸出手要拿麵包,但理沙卻輕拍了我的手。

  「不工作的人可沒飯吃喔。」

  我明白就算這時跟她理論說我都已經付了十慕魯所以理當有權吃飯,她也不會被說服。

  「……你剛剛說的四份工作薪水如何?」

  「呃……薪水最多的是快遞吧。對方說時薪能給到九慕魯哦。」

  雖然我不知道此時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不過從理沙的反應看來,我現在的臉色應該不太好看。

  「你覺得不滿意嗎?時薪有九慕魯耶。雖然確實是需要去某些高低落差大的地方送貨,但你的體能似乎意外的好呀?」

  像白環區或牛頓市那樣經過整頓規劃的地方就算了,光想像要在外區那種雜亂無章的地方送快遞,就讓我不禁捏把冷汗。

  而且時薪只有九慕魯的話,不管工作得多拼,一天下來頂多也只能賺個一百慕魯啊。雖然我近期的投資成績不太理想,但最多也曾一天賺到一萬慕魯以上。一下就抵過一百天的工作了。眼前這些打工根本不值得考慮。

  「而且啊,你說的這些工作都得在大白天出外拋頭露面吧?」

  「那是當然的啊!」

  理沙怒氣騰騰的反應害我差點一口被麵包噎住。

  「出去工作可不像是小孩子在家裡的店幫忙喔!還是你以為只需要做那點事就行了?」

  我現在的感覺就像被一個愛管閒事的大姐訓了,但不知怎的卻不會覺得不高興,很奇妙。

  或許那間可以讓我伸展手腳睡覺的房間和好吃的飯菜,已經讓我完全被她攏絡了也說不定。

  我竟然已經沒骨氣到無法對她嗆聲說出「你再講這種囉嗦的話我就走人」,我自己都覺得傻眼。

  「我不是這意思啦。」

  「不然你是想說什麼?」

  我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我只是想說,我去做這些工作根本划不來。」

  聽我說完這句話後,理沙好像想說什麼而打算開口,但我只是將手伸進口袋,將一些紙鈔掏了出來。這是我為了有什麼萬一而準備的,要給天使的名片。既然這東西會在教會派上用場,那這名字還取得真對。

  我從那疊紙鈔中拿出一張面額最大的放在桌上。

  雖然我並不討厭那個爆炸頭的店,但至少要先等到那個吃霸王餐的混蛋被抓到才行,不然我回網咖住會遭到逮捕的風險實在太高。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想把寶貴的時間花在這種低收入勞動上,所以便藉助了月面最為強大的金錢之力。總的來說,這也是在做投資。

  「總之我先給你一百慕魯。你就收下它讓我在這裡住一陣子吧。」

  「咦……」

  理沙的表情非常驚訝。因為我原本總覺得自己好像沒辦法與他抗衡,所以像這樣給了她一點顏色瞧讓我有點驕傲。

  雖然給了她點顏色看是不錯,但理沙的樣子卻跟我預料的不太一樣,好像有點怯縮。該不會她在懷疑這是不是假鈔什麼的吧?

  「這樣……還是不行嗎?」

  我看著理沙的臉色這麼問道,這才讓她突然回過神似的朝我看來。

  「咦?呃……嗯……不是啦。我當然沒打算把你趕出去,不過……」

  理沙突然間顯得有些動搖,實在讓我感到在意。

  「……這些可不是什麼骯髒錢喔。」

  理沙聽到我這樣說後,有些慌忙地搖搖頭。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雖然我有種衝動想這樣反問她,但話題畢竟已經從她要我去做那些爛得跟屎一樣的打工上頭轉移開了,我便想快點結束這段對話。

  「要是沒問題的話,我希望你能收下這些錢。」

  另外希望看在收了錢的份上,你就什麼都不要囉嗦讓我在這裡住個十天。

  理沙依然沉思了一下子,用一種很掙扎的表情盯著那張鈔票。

  不過她最後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就收下這些錢。」

  理沙動作輕巧的把鈔票收了起來,然後又恢復她平時的樣子。

  「你就暫時住在這兒吧。畢竟你都像個剛從戰場回來的士兵一樣昏倒在床上了,再這樣下去的話身體很快就會搞壞了哦。」

  因為要說我每天都在戰場上拼命也沒錯,所以理沙的這個評語讓我不禁感到有些自豪。

  「不過你也要好好考慮將來要怎麼辦哦。」

  聽到理沙這句嘮叨,我只是聳聳肩沒有回話。

  如果說到將來,我考慮得可是比其他人多得多。

  我要賺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巨款,然後實踐自己立於前人未至之地的夢想。

  「唉,雖然我也沒有立場能講你什麼呢。」

  不過理沙的這句低語,卻讓我感到意外。

  「你吃飽了嗎?」

  她突然又接著開口這麼問,讓我錯過了提問的時機。

  「啊?嗯嗯。你做的菜很好吃。多謝招待。」

  「不客氣。」

  看著理沙收拾餐具的身影,像她這樣的成年人竟會不考慮將來的事,就這樣虛度日子,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但話又說回來,別人家的事情畢竟不干我的事,而我也沒有時間去管。於是我馬上打開裝置,努力收集資訊。

  我有目的、有該前進的道路、也有要實現的夢……雖然在心中如此吶喊著,但新聞的文字卻扭曲了起來,數字也進入不了我的腦海。

  明明都躺這麼久了,現在卻還是被一陣猛烈的睡意侵襲。

  好好吃過飯後,聽著理沙洗碗時碗盤碰撞的和平聲響,沉浸在客廳的安穩空氣之中。

  雖然我奮力又支撐了一下子,但目前為止拼命遏止的漆黑疲勞感,就像我在影片中看過的油田一樣噴發了出來。

  「不過看來也沒辦法呢。雖然說要早睡早起,但你白天都睡了那麼久,到了晚上就會……」

  理沙邊擦著手邊走回來這麼說,但說到一半就笑了出來。

  「看來我不用操這個心了呢。」

  「唔……」

  「我把買來的牙刷放在浴室了,你至少刷個牙再睡吧。」

  老實說覺得很麻煩,但要違抗理沙卻又更加麻煩,像死人般頷首,搖搖晃晃地走向浴室。

  我接著好像聽到理沙在睡意的另一頭說了些什麼,但我實在想早一秒去睡,便打開浴室的門。出現在我眼前的卻是正在用浴巾擦身體的羽賀那。

  「……」

  羽賀那對著腦袋一片空白的我,一派冷靜地皺起眉頭這麼說道:

  「幹嘛?」

  我立刻關上門,但也沒法從門前離開,就只能像個傻瓜一樣呆站在原地。雖然浴巾幾乎遮住了她的身體,但她那濡濕的黑髮和露出的香肩還是極為美艷。

  愣在門前的我就這樣被理沙伸手一拉,被帶到了一旁。接著理沙輕輕開門鑽進浴室,手上拿著牙刷走了出來。

  我沉默地接過牙刷去廚房刷了牙,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回房間,躲進被窩裡。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看到女生的裸體。

  不過最讓我受打擊的,可能還是羽賀那絲毫沒有動搖的反應吧。

  我帶著一股奇妙的挫敗感,像是沉入了原油之中,落入漆黑的夢鄉里。

  我在起床後很乾脆地睜開眼睛。這次我至少不會再慌忙地翻找包包了。

  而我在醒來的瞬間就確信了一件事,就是今天感覺我會狀況極佳。

  在讓人能盡情翻身、不用擔心東西被人摸走的床上睡覺,實在是美妙得難以言喻。

  我走到走廊上,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疊好放在外面。於是我便換上了那身我穿習慣的行頭。

  但因為之前連連被羽賀那說很臭的關係,我在穿之前稍微對著衣服聞了一下。

  應該是沒問題了。

  之後我往客廳走去,看到理沙和羽賀那在桌前吃著麵包。雖然她們兩人都注意到了我,但羽賀那冷淡地板著一張臉馬上就不再理睬我。

  「早安。你真的很早起耶。」

  「……我就說吧。」

  「我覺得離家出走的人還這麼有規矩算很難得呢。」

  「你管我。」

  雖然我對理沙說了這種話,但她還是一臉高興地嘻嘻笑著,而我也不是認真要凶她,而是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害羞。

  「你早餐要吃什麼?從你的名字看來父母應該是日本人對吧……啊,這你好像提過了哦。不知道有沒有米耶。」

  「我不一定要吃那種早餐啦。」

  「哦,是喔?那就跟我們吃一樣的嘍?」

  最後理沙還是幫我烤麵包並煎了培根蛋。

  很久以前住在地球上的人好像從未想到,人類就算到了地球以外的地方生活,吃的東西也還是跟在地球時一樣。也就是說,那些地球人以為我們會吃著一些不知道是什麼鬼的管狀合成食物,還有泛著未曾見過的詭譎色彩的營養補充劑。雖然也真的有人持地製造了這類東西出來,卻很難脫離垃圾食物的範疇。聽說移民首先會感到吃驚的,就是月面都市的環境和地球幾乎一模一樣這一點。

  當然我也沒辦法理解那種感動就是了。

  「感謝招待。我跟你借個網路線喔。」

  雖然在房間試著連了一下網路,但收訊卻很差。因為連0.1秒的時間差都會影響交易是否成立,所以我可能會因此錯失賺大錢的機會。正當我像昨天晚上一樣在窗邊的地板上坐下時,理沙說道。

  「好啦好啦,這是沒關係……你在做的應該不會是什麼壞事吧?」

  股票交易就是把巨款押在數字的起伏上,雖然看情況也可能瞬間賺進人類工作一輩子才會有的金額,但這到底算不算壞事就連我也不明白。

  我能說的也就只有一句話。

  「完全是合法的。我做的事沒有觸犯半條法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那我也就不多問嘍。」

  我本來以為理沙會再多追問幾句,所以用意外的眼光看她,但她只是帶著淺笑一聳肩說。

  「畢竟男孩子這種生物,要是沒有秘密就會死嘛。」

  雖然我心裡應該絕無這種想法,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我因此選擇保持沉默到底,然後登入了我的證券交易帳戶。

  從那一刻起,周遭的狀況就全都從我的思緒中被排除。

  之後我所著眼的,就只有如何從數字的消長中賺到錢而已。

  今天的市場狀況有些混亂。

  最初是一部分的地球市場出現震盪,全世界互通的金融市場跟著受到影響。這次市場動盪的原因,是俄羅斯為了天然氣田對以前的附庸國出兵還什麼的,總之算是已經司空見慣的狀況。

  在月球上有句玩笑話,就是世界史的課本只要把內容

  剪剪貼貼然後改一下年份就行了。這是在諷刺地球那邊不管到了何時,都不斷重複上演著一些蠢事。

  從月面這邊遠眺過去,便能明白紛爭和悲劇為何不會從地球上消失。因為在那邊有著數千年的歷史,住了幾十億人,過去的糾葛和為了應付一時而構築起來的系統,每天二十五小時都發出噪音軋軋運轉著。這就是地球。

  我們村子裡,有個來自地球上特別動盪地區的移民曾這麼說過。

  ——從軌道電梯的窗戶眺望地球時,會覺得所有令人絕望的問題,都和我出生的故鄉一樣漸漸變得渺小。

  聽說現今地球上,還是有著「天上掉下的飛彈比雨水還密集、地雷炸出的火花比春天綻放的花草還多」的地方存在。

  之所以會有人即使只能單純干體力活也想到月面來,就是因為實在有太多人不想住在這顆孕育人類的母星地球上了。而更可怕的事情是,住在地球上先進國家裡面的那些人,聽說好像對地球的這種情況一無所知。

  首先光是會因為看新聞播的世界局勢而感到心痛的人,就很難說能有多少了。會認真收看這種新聞的人,肯定在意的是原油的生產會不會受到地方紛爭的影響、先進國家的經濟會不會因而受波及,滿腦子想的就只有錢而已。

  聚集在月面都市的,更是這樣的一群人。

  就像月球之所以會以同一面朝著地球,是為了要冷眼對地球進行監視。

  我連眼皮都不眨,只是一直看著數字和播出的新聞,這麼做也是為了要從中多少擰出一些錢來。

  「呼……」

  在交易時間結束的瞬間,我舒了一口氣。藉由按下登出網路世界的按紐,我讓被裝置畫面吸進去的靈魂,再次回到名為身體的容器中。

  那種感覺像是我的意識在加速的交易世界中急踩煞車,然後撞上了存在著重力與時間的這個世界的感覺。

  我始終認為這種感覺很不錯。

  但這份喜悅也只能持續到我回顧今天的交易成績之前。

  我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巴著熒幕不放,不吃不喝的持續進行交易,最後的成績也只有總額七慕魯的獲利。雖然算是賺到這邊一天的住宿費,但我的心胸卻沒有寬廣到能把這個算是有賺。雖說時而順遂,時而會有像今天這樣的困境,但我到了今天依然在原地踏步。

  這甚至讓我害怕去計算從上個星期開始增加了多少獲利。

  一陣強烈的倦意這時壓上了我的背部,讓我我維持著盤坐的姿勢,就這樣一翻身在地板上躺倒。

  「……」

  就只有在這個瞬間,我的腦中才能真正不浮現任何雜念。因為有時我連在夢中都進行著交易,所以這種什麼都不想的瞬間對我來說一定比睡覺更放鬆吧。聽說過去掌握地球霸權的優秀領導者,一天的睡眠都幾乎只有幾分鐘,最長也不過就一小時。我對這件事可說有痛切的體會。如果想要征服世界,實在有太多的事不得不去考慮,因而無暇睡眠。

  再怎麼說,位在全球各地構築起這世界的人們,是無時無刻都在活動,對世界造成的影響也是片刻不會止息。因此人只要一睡,便會被從世界尖端被拋往後頭去。

  光是想稱霸股票市場,就幾乎已經占掉我所有的腦容量。然而,離掌握市場還差得非常遠。

  不過,我總有一天會稱霸這市場,並從中獲取無限的金錢,站在那筆錢堆成的山上將手伸往前方。為了抵達通往前人未至之地的那扇門,為了躋身繼月球之後,人類前往下個開拓目標的第一級階梯。

  於是我停止讓腦袋放空,感受到新鮮溫熱的血流湧進了缺血的腦袋之中。我想要是腳步在這邊變得鈍重的話,接下來我也只會愈來愈落後而已。於是我做了個深呼吸,打算一口氣站起身來而張開眼睛。

  但眼前這幅純屬意外的景象,讓我不僅停下了動作,連思考都陷入靜止狀態。

  「……」

  當我睜開眼睛後,在我眼前是一片的黑。

  不對。

  正確來說,那是一整片黑色的布料才對。那塊布的一部分帶著獨特的流線輪廓,一部分則露出鋸齒狀摺疊的摺邊形狀。

  而在最深處,黑色布料間能看到些許白色布料。

  上述這些東西迅速掠過了我頭上。而我的目光隨後捕捉到的,是仿佛察覺了什麼而轉身看我的羽賀那的臉。

  「怎樣?」

  羽賀那既沒臉紅也不害羞,更沒有發怒,就只是用仿佛看著路旁石子的眼神看我。昨天在浴室時也是同樣狀況,總之我感覺她似乎並不把我當成人看。

  冷傲的羽賀那小姐好像是因為要去廚房旁的櫥櫃拿東西,想走最短的路徑所以才跨過我身上。

  雖然我的確是躺在一個古怪的位置上,但既然羽賀那穿著裙子這種不設防的衣著,那她自己不是該多留意點才對嗎?

  說起來為什麼是我要覺得受傷啊。當我因為這不可理喻的事而滿心憤慨,打算爬起來時,羽賀那竟然開口搭話:

  「理沙呢?」

  羽賀那打開冰箱,好像是喝了號稱因為化學合成所以營養價值更豐富的牛奶,嘴巴周圍弄出一圈白白的鬍子。

  「不知道啦。」

  這女人明明性格惡劣地把人當作笨蛋看,結果還露出一副嘴邊冒著白鬍子的傻樣,讓我莫名覺得有些不快。在我很乾脆地丟出這句回答後,羽賀那毫不遮掩地蹙起雙眉,臉繃得好像都快發出音效來了。

  「你不是一直都在這嗎?為什麼不知道?」

  你是白痴嗎?

  感覺似乎可以聽到她這樣說。

  雖然我一直待在這個地方是事實,但在我聚精會神進行交易的時候,大概直到被人敲頭為止都不會發現背後有站人吧。雖然我本來想對她說明這件事,但實在覺得很麻煩,所以決定將她的問題忽視到底。

  雖然羽賀那仍然一臉不快的瞪著我,但我只是在心中暗罵一句「你要生氣就隨你」,便又操作起裝置。

  這時走廊那邊通往聖堂的門被推開,是理沙回來了。她手上還拿著一隻不知道塞滿了什麼的麻袋。月面都市的政策是任何能回收的東西就要儘量回收再利用,而那隻麻袋好像也是配合這個原則,上面到處都看得出縫補過的痕跡。

  「我回來嘍〜……嗯?」

  走進客廳的理沙很敏銳地察覺到了現場的氣氛。

  但因為羽賀那這傢伙一直悶不吭聲地狠狠瞪著我,所以就算是白痴也看得出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但我甩都不甩羽賀那,只是繼續操作裝置。

  「羽賀那。」

  在理沙喊了她名字之後,羽賀那就像只看向飼主的小狗一樣移動了視線。

  「生氣的話腦細胞會死掉喔。」

  你胡扯什麼啊。

  我不禁抬起頭來,沒想到竟看見羽賀那點了點頭。

  這種像是騙小孩的話她也聽得進去喔?

  羽賀那完全無視於愣在一旁的我,仿佛眼中已經完全沒了我的存在,只顧用手指揉著太陽穴。

  接著她依然閉著眼,很靈巧的將牛奶倒進杯子裡,打算再喝第二杯。

  在喝下牛奶之前,她還默念著這樣的咒語。

  「鈣質可以平息怒氣。」

  「就是這樣。」

  雖然她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但我也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在演給我看還是認真的。

  羽賀那喝完牛奶後,對著正將買來的東西放進冰箱的理沙說:

  「理沙,講堂的鑰匙。」

  「咦?呃,我沒拿給你嗎?」

  「我沒拿到,而且所有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過了。剩下的可能性只有理沙帶在身上,要不就是這傢伙偷——」

  「啊——!好,你等我一下……呃……」

  在羽賀那的手直直朝著我指來之前,理沙先制住了她,並在口袋和麻布袋中到處翻找。

  看來她似乎把鑰匙收在錢包裡面的樣子。

  「我這個將小東西塞進錢包的壞習慣真的得改改了呢。你還來得及嗎?」

  「就算遲到我也會好好跟他們說明原因的。這不是我的錯,是理沙的錯。」

  羽賀那清楚而乾脆地講出這種話。

  雖然理沙微微苦笑,但似乎因為已經對這種事司空見慣了,所以神情完全沒有因此動搖。

  「……也是呢。嗯,你就好好跟他們說這都是我的不對吧。」

  「好。這是很單純的道理。」

  羽賀那這樣說完後,便接過鑰匙轉身就走。

  她的裙擺稍稍向外翻揚,美麗的長髮則劃出了比裙擺更漂亮的弧線。

  她幾乎沒發出任何腳步聲就離開了客廳,我能聽見的只有她走進自己房

  間關上門的聲響。被留在當場的理沙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我露出淡淡苦笑。

  之後過沒多久,房子裡就再度響起了門開關的聲響。羽賀那走回客廳,手上還拎了個黑色小包包。

  「那我出門了。」

  「好,路上小心喔。」

  羽賀那只有向理沙打招呼,對我則卻什麼都沒說,接著就橫越客廳朝通往聖堂的走廊走了過去。

  不,正確來說她其實有用表達「什麼?你怎麼還在啊?」的冷淡眼光朝我瞥了一眼。

  看來我好像完全遭到羽賀那敵視了。

  「這孩子果然有一點棘手吶……」

  理沙的這句喃喃自語,聽起來倒像在支持我,表示並不完全是我的錯。

  「只有一點嗎?」

  我看準時機丟出了這句話。

  「就只有一點點而已喔。其實她真的是個好女孩呢。」

  「這種話是在替很差勁的人辯護時會講的經典台詞吧?」

  雙手托著臉頰微微低著頭的理沙,用有點冰冷的眼神望向我。

  「我想你應該不會不知道我的心胸有多麼寬大吧?」

  「……我知道了啦,你別生氣呀……」

  「嗯,那就好。」

  理沙露出燦爛的笑容,將空了的麻布袋仔細折好。

  「那接下來做什麼好呢?你要早點吃晚餐嗎?」

  「啊?」

  理沙這問題出乎我的意料,讓我有點不知所措地出聲反問。

  「你沒吃午飯不是嗎?是說連我跟你搭話你也完全沒反應耶。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呀?」

  理沙一副呀然的表情,看起來倒不像在質問我。

  我搔了搔頭,支支吾吾的想矇混過去。

  「哎,也沒關係啦。總之如果你想早點吃,我就現在煮飯,你覺得怎樣?」

  「啊?呃……那個……我想說你如果先幫我煮,之後才弄自己的,不是會很麻煩嗎?」

  「當然是沒錯啦……不過我還真意外耶,你竟然這麼替我著想。」

  「我雖然離家出走,但可不是什麼不良少年咧。」

  理沙聽見我這麼主張後輕輕嘆了口氣。

  「但你的用字遣詞活像個小混混。」

  「……你很煩耶……」

  「而且我之所以問你要不要早點吃,是因為如果等到羽賀那回來才開飯的話會很晚的關係。」

  「喔……」

  我想像自己跟羽賀那一起吃晚餐的樣子,嘴巴裡面就滲出一陣苦味。

  「而且啊……從剛剛的樣子看來,要逼你跟她一起吃飯也不成呀。」

  我這邊就姑且不論,羽賀那對我的敵意可說是非比尋常。

  我實在想不透她到底為什麼看我這麼不順眼,因為在我看了她裸體、瞄到她裙下風光之前她就是那種態度。

  「當然我最終的目標還是讓大家一起好好吃頓飯啦。」

  「嗚呃。」

  我想都沒想就發出這樣的哀號。

  理沙這種少根筋、和平主義式的意見,我可一點都不想聽啊。

  「哎,就算球在剛落地的瞬間會猛烈地彈起,但最後還是會靜止不動吧。很多這樣的衝突,都只要等你們習慣彼此之後就能化解嘍。」

  雖然理沙完全擺出一副長輩的態度對我說話,我卻因此稍稍感到放心。

  「我還以為你會說要我們握手言和呢。」

  「嗯?要這樣也很好啦……不過,我意外地還挺務實的呢。」

  「這樣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在說完後稍微做了個深呼吸,再回到剛剛的話題上。

  「不過我想啦,要是能早點吃到飯的話也就再好不過。」

  「那也是,我現在就去做嘍。」

  「真是幫了大忙。」

  聽到我刻意這麼客氣地講話,理沙像是被眼前這囂張的小鬼頭逗樂,哼笑出聲。

  「我說啊。」

  「嗯?怎麼啦?」

  「那傢伙拿著一個包包出門是去做啥?」

  雖說已經傍晚,一般學校也都放學了,所以未成年人在外面走動是不會有問題的。但離家出走的人畢竟也不太適合出門到外面閒晃。

  「不要說那個傢伙,她叫羽賀那。」

  「……她不是也用差不多的方式叫我嗎……」

  「你們都試著朝對方各踏出一步不是很好嗎?而且她會這樣一定只是因為比較怕生啦,她在我眼中真的是個好孩子。」

  「但看昨天那個樣子,你說的話她好像也沒在聽耶?」

  「嗚……總之她的名字是羽賀那啦,要叫她羽賀那。」

  「我知道了啦,囉嗦。」

  「真是的……嗯,你要問羽賀那的話,她是出門去工作喔。那孩子在外面當老師。」

  這讓我大概停止呼吸了整整好幾秒。

  「這……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

  見理沙模仿了我的講話口氣,讓我扁起了嘴。

  「你不要刻意裝模作樣,正經點說話啦。」

  「你好吵喔……」

  只能這樣回嘴的我,簡直就被她當成小孩子對待。

  雖然很不甘心,但整體來看我似乎完全不是理沙的對手。

  「不過……她有辦法當老師?」

  「有辦法呀。因為她的頭腦非常好嘛。」

  「……那傢伙確實是很瞧不起別人啊……」

  「你這麼說我倒也沒法反駁啦……不過有部分原因是她的眼神天生就是那樣呀。她自己也很在意這一點的,所以我想請你在這方面別太和她過不去。」

  「……哼!」

  我輕輕地用鼻子一哼,別過頭去。

  但我這一哼並非完全是出於不屑,而是想到羽賀那竟然會在意自己眼神兇惡,讓我的心弦稍微被觸動。

  感覺她好像……有那麼點可愛。

  「她把附近的孩子集合起來教大家功課。教得非常用心喔。其實我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但實在是教不來。雖然文科方面我有信心,卻好像完全沒人有這方面的需求呢。」

  「嗄?是這樣喔?」

  「羽賀那她完完全全屬於理工科系。像這種全世界通用的知識實在很好呢。我好歹是在月面念過大學。但我專攻中世紀歐洲的天主教與鄉土信仰的關係,所以在這裡可說是毫無用處呢。」

  「……那是啥東東?」

  「你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呢……都來到月球了,哪還會有人要學什麼地球歷史,更何況是宗教史呢……當初大學的老師來這想找我去擔任通識課的講師,聽到我提出想請他們開設研究室的請求時,反應已經不只是驚訝,根本就嚇傻了呢。」

  「嗯……畢竟要花錢求學的話,不是選數學就是選物理吧。」

  在這個時代,粗重工作幾乎都由機械代勞,而機械都是由物理支配的,物理學又是數學為基礎。只要學得這兩門學問中的其中一種,就相當於擁有了能操控世界的力量。

  但即使撇開這方面不談,數學這門學問自古就和賺錢非常契合。在很久以前,就有個賭骰子成癮的貴族曾向布萊茲•帕斯卡這位數學家求助。另外首度找出玩二十一點的必勝方法而讓賭場關門大吉的男人,利用的也是數學知識。

  這個狀況直到現今的投資世界依然沒有改變。數學天才們都是搶手的人才。

  世界上有一些投資,號稱是只有一手掌握了帕斯卡的研究至今數百年的學術成果,並有著博士學位的魔法師們才能做的。因為那些人的腦袋好得足以凌駕能計算天體的超級電腦,所以預測未來並透過股票來賺錢對他們來說也就不算難事。畢竟能打造出超級電腦的,也正是位於他們這種位置的人。

  雖然我也大致查過投資方面的知識,相信自己已經把看起來能派上用場的方法全試過了,但就只有這部分讓我得舉雙手投降。不過光是靠著能聚集附近的小孩開班授課的聰明程度,當然也沒辦法達到那種境界就是了。

  「除此之外也就是化學或生物那一類吧……至於醫學則因為學費太高,所以投資報酬率會比較難說。不過對住在月面的人而言,這些應該都算常識吧?」

  「事情就像你說的這樣。只差沒有把『賺不了錢的學問就根本不算學問』這句話明講出口。真是可悲啊。」

  雖然我不懂這狀況可不可悲,但我覺得理沙在月面所選擇的人生毫無疑問是錯得離譜。如果想在月面上獲得成功,那根本就沒有閒工夫學什麼文學或歷史,通常要不是選以數學為首的理科,在文科科系裡面也是讀經濟或管理學。

  但話又說回來,我

  卻完全感受不到理沙對她自己的選擇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我之所以能信賴理沙這個人,真要說個原因也就是她給人一種無論何時都腳踏實地、充實過活的感覺。

  「不過那個傢伙竟然能當什麼老師……」

  我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在心中試著想像那個穿得一身黑的羽賀那站在講台上,用藐視人的眼神和語氣說「你們連這種問題都不會嗎?」的樣子。

  雖說這種情境感覺滿合某些人的胃口,但我可是敬謝不敏。再說那個感覺很缺乏耐心的羽賀那能否好好應付和動物沒兩樣的小鬼們,也是令人極度懷疑。畢竟她感覺一開口就會訓人,第二次之後,就會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拿棍子揍人。

  這個想像實在吻合到讓人害怕。

  「我大概猜到你在想什麼嘍。」

  「沒辦法啊……畢竟那種老師都很惹人厭吧……」

  「但她很受孩子們喜愛喔。」

  理沙像是在傳什么小秘密似的低聲說著。

  看來羽賀那很受孩子們歡迎的這件事,好像連理沙都覺得意外。

  「噯,她現在可成了我們教會經營上重要的經濟支柱了呢。那孩子她呀,把賺來的錢全部都塞給我呢。雖然神說要戒貪慾,但也不主張追求過分的清貧呢。」

  「……雖然我聽不太懂你在說啥……但只能說人實在不可貌相。」

  「是啊。要是大家都以外表來判斷事情的話,那我也不會出手幫你了嘛。」

  「唔!」

  我哀了一聲之後,便又回頭去尋找能讓我大賺的搖錢樹。

  因為月球上的重力比較低,要做重量訓練的話一般都得藉助彈簧的力量。

  諸如彈力繩或彈力棒等健身器材在購物平台上都有在賣,而且有著很旺的買氣。

  但若問究竟有多少人買了器材後實際拿來用,答案倒是非常讓人懷疑。再怎麼說,藉由販賣彈力棒和彈力繩的套裝器材而賺進一大筆錢的健身用品公司,儘管陸續推出很多類似的產品系列,銷量總計達到了三百萬套左右;但不管再怎麼想,都會覺得這類器材應該都是買了一套就夠用的東西。

  而且月球上的人口也不過才七十萬上下,加算觀光客的話大概才勉強有一百萬吧。由此得知有多少人買了器材後沒好好使用,但在新產品推出時又會趕流行跑去買了。其實健身器材在使用上最困難的一點,就在於持之以恆使用同一項器材。然而在任何器材的使用說明書上都不會把這一點寫出來。

  腦中迴響著我那死板又跟不上時代的老爸所說的這番話,做完了例行的體能訓練。我訓練的內容包含了手臂、肩膀、腿部、腰、腹肌等部位的負重練習、培養平衡感的倒立以及簡單空翻,最長不超過二十分鐘。畢竟我訓練的目標並不是想成為什麼運動選手,所以沒必要花更多時間在這上面。

  要問我為什麼會養成這種健身習慣,則是因為我老家村子那群平時絕不會扯謊或裝腔作勢的人們,每個都異口同聲地建議我說:「把身體練好吧,以後絕對會派上用場的」。

  在這個網路無遠弗屆、重力很低、更有幾近無限的穩定電力供給的月面,粗工這類職業可說是被歸在下等中的最下等。從來沒有人能成功靠著做粗工變為有錢人。就連這類人中的翹楚,也不過是利用自己的怪力來作娛樂表演。但到頭來把表演的大部分收益放進口袋的,也不會是那些力大無窮的男性,而是雇用該名男性的業主。

  但當我離開家,過著脫離正常社會規範的生活後,才真的感受到村里那些人所說的話,的確蘊含了這世界的很多真實面相。我想自己現在得以不被警察逮捕遣送回家,也都是多虧了他們當初的建言。這些前輩真不愧是在地球上從游擊隊、秘密警察和軍閥等現代社會的洪水猛獸手中逃出生天的人啊。

  我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後,穿上了之前被理沙和羽賀那嫌說很臭的衣服。

  雖然這身衣服在洗過兩次之後味道好像都消失了,但我不知為何總有種感覺,就連這三個月來好不容易滲進衣服里,某種像是重要決心的東西也都一併被衝進下水道。

  洗衣精的香味會讓人的心神變得馳緩,是我在離家出走後才發現的其中一個事實。

  「清潔」這個詞確實會給人一種軟弱的印象。

  但怎麼說呢,能保持清潔其實也還不錯啦。

  走到客廳吃完早餐後,我跟理沙說我要出門,便回房背起了包包。

  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各種投資市場都休市而且學校也放假,是我就算在外面晃也不會有事的貴重日子。而且之前的竊盜犯好像也終於落網了,讓我不用再擔心自己可能會被誤認為是嫌犯,遭到警察逮捕而被遣送回家。

  另外關於那個嫌犯,就理沙從附近鄰居的聯絡網聽來的說法,好像也是一個離家出走中的少年。那個人連能餬口的本事都沒有就離家出走,也只能去犯罪惹麻煩,實在是個很典型的蠢材。我想他大概不是地球移民的小孩,而是月面出身的笨蛋吧。就因為我自己也是生長在月球,所以明白月球佬跟從地球來的人相較之下,可能真的因為重力低的關係,很多人都是腦袋空空。

  雖然為了維持都市機能而工作在月面被視為比一切都還重要,但實際上因為住在牛頓市裡面的天才和菁英們會賺進莫大的財富,只要不顧尊嚴的話,其實光靠這些人帶來的恩澤苟且度日,生活仍過得下去。實際上在外區晃蕩的人們就很像這樣的寄生蟲。

  但月球佬之所以會被看扁的真正原因,應該不是這種經濟方面的問題吧。

  從地球前來月面的人們,包含觀光客在內,每個人都抱持某種明確的目標而來。他們都是想在月面成就某些事情才來的。

  這些人的目標,或許是追求在地球上不可得的安穩日常生活;又或許是嚮往在地球上同樣不可得的,每天都充滿刺激的體驗。

  無論如何,他們都很清楚朝著目標前進是怎麼一回事。

  畢竟循正當管道搭乘軌道電梯得要花上不小的一筆錢。要是想申請費用減免的話,除了努力通過那非常嚴峻的門檻,就只能仰賴過人的運氣了,能來到月面成了很特別的一件事。

  也就因為這樣,地球佬們很多都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現在處於什麼地方、該做什麼事情才好。他們當真是群腳踏實地的人。

  相對的,月球佬們並非自願出生在月球,沒有想在月球完成的事,對月面沒有憧憬。無法理解從地球來的人們對月面抱持的狂熱。

  結果,月球佬常被說是腦子空空不知道在想什麼,性格很不踏實。

  當然我認為自己對目標有著紮實的認知,並不會輸給地球佬,但依然對自己出生於月球抱持著一種自卑。

  我之所以討厭地球佬的原因也就在這裡。

  綁完鞋帶來到走廊上,房子裡面一片寧靜。理沙吃完早餐後,說大學還那邊找她有事,就出門去了。雖然我知道羽賀那那個傢伙還在,但她除了上廁所之外都關在自己房間裡,完全沒發出過半點聲響。雖然我不知道她在房間裡做什麼,但對此總覺得不太舒服。就算她抓了野貓來做解剖,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總之我一如往常把全部的家當全部都塞進背包。畢竟誰知道羽賀那會不會趁我出門時,拿個榔頭來把我的裝置砸爛。

  另外我也沒有就這樣從走廊往客廳方向走去。

  取而代之的,我爬上往二樓的樓梯。因為這間教會二三樓的部分像依附著山崖往上延伸。我爬上又窄又陡的樓梯後抵達二樓,有個削去山壁而騰出一點點空間的小庭院,另外有兩間貼著山壁而蓋的房間。兩個房間都因為蓋在陡峭的山壁上所以面積很小,其中一個好像就是理沙的房間。室外的小庭院裡則擺有漆成白色的桌子跟椅子。

  再通往樓上的樓梯,已經不能稱為樓梯而該說是梯子。理沙總是靈活地爬上這梯子,到三樓的庭院裡去晾衣服。

  教會的三樓部分與其說是房間,稱為倉庫或許還更妥當。穿過那裡後就是一個與屋頂鄰接的小空間。木造的門上好不神氣的裝了個自動鎖,上面還有著理沙手寫的告示「出外時別忘了帶鑰匙」。我想她一定曾好幾次把自己反鎖在外頭吧。不過我打算之後回來時當然是從正門進入,所以直接往屋外走去。

  現在月面上正值為期兩周的「白天」,陽光穿透覆蓋月面都市的圓頂灑落下來的這個時段,讓人覺得非常舒適。今天我們也能在天空的同一個位置看見地球。在這個以這一帶的標準來說,尊是寬廣得有些奢侈的庭院裡頭,有棵大樹倚著後方的山崖生長著。或許是因為理沙和羽賀那會在樹蔭下乘涼的關係,有張摺疊椅就擺在那邊,花圃中有也百合花隨風搖曳。也有些衣服現在就晾在庭院裡,但因為哪件是誰的實在一目了然的關係,讓我默默別開了目光。

  總之因為這裡的崖壁實在太陡峭

  ,是個讓人沒辦法從外面看到這個院子裡頭,從這裡卻能鳥瞰周遭一切景物的好地點。

  我眺望腳下第六外區那片亂糟糟的街景,看到有人在頂樓上悠閒地用裝置看書,也有人正在修理屋頂。不知道是麵包店還是洗衣店,殺風景的煙囪正冒著水蒸氣,另外也有正在建設的民宅。

  不過我走到這裡來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要探勘這一帶的環境。

  雖然要我沿著後方的山崖跑上去抵達台地上面也是可以,但這樣做的話大概會闖入別人家的土地內,而遭人報警吧。

  於是我稍微將身體伸展一番後,從院子裡面往外看,找到了一條位於民宅和民宅的窄縫間,勉強能夠通到台地上的路。於是我在助跑之後,就從院子裡朝著那條路一躍而下。

  目的地在比從這庭院往外能看見的範圍還要更遠、更遠之處。

  今天要造訪的地方,就在牛頓市中那些像反抗著地球般尖銳高聳的摩天大廈群中。

  離開第六外區的鬧街後,我搭上了電車。電車的名字就叫「月面開發列車」,完全依其實際的功能性來命名,沒什麼情調。這條列車路線一如其名,是月面剛開始開發時鋪設的。在路線的起點和終點站中,還展示了穿著太空衣的人像在月面的沙漠中進行墾荒作業的立體模型。這段歷史的媒體紀錄明明在網路上到處都看得到,但觀光客們依然會滿心感激的圍在那些立體模型旁拍照,這副景象讓我每次看了都覺得很妙。

  從前曾有個腦筋很不錯的傢伙靈機一動,在立體模型旁擺了個挖有小洞的箱子,讓觀光客們誤以為那是捐款箱,而投入了多得像座小山的零錢。但可惜的是,那個腦筋不錯的傢伙卻沒料到,觀光客們竟然蠢到在短短几小時內讓那個箱子被投滿零錢,更因為箱子滿了讓他們沒辦法樂捐而去找站務員投訴,就這樣讓惡作劇穿幫了。

  這個由腦筋靈光的傻瓜所做的失敗之舉,後來卻反被站務員們發揚光大,設置了一個大型的募捐箱,並靠著這個根本沒什么正當名目的箱子來大肆徵收觀光客的零錢。這個故事是個很好的範本,告訴後人就算只是稍微大意,都可能讓大好的賺錢機會在一瞬間就吹了。

  又因為月面上被開發成適合人居的土地其實非常少,所以這輛月面開發列車如今也只能委屈地縮起身體在城鎮裡面運行。

  電車駛過雜亂而密集的建築當中,透過車窗可以清楚瞥見該處居民的生活內容。而觀光客們只要一從風景中發現自己國家的建築風格或生活記憶,就會興奮地吵嚷起來。

  不過會讓我看了感到歡欣雀躍的文化成分,當然不可能存在於任何地方。

  月面是移民者的大熔爐,而且聚集到此地來的多半是一些極渴望擺脫地球重力的人們,也就讓文化特色更淡薄了。因此在鐵道兩旁的這些物事可以說只是刻意作秀罷了。打算徹底沿襲自己出身地的文化與生活方式的傢伙,在月面只會大受旁人白眼。畢竟再怎麼說這裡可是月面,而不是地球啊。

  電車又過了幾站,車窗外的街景也終於開始有了變化。

  街道從雜亂轉為井然有序,也漸漸變得無國界化。輪廓由不存在於自然界中的直線及優雅曲線勾勒而成的建築物數量漸增,修剪得很工整的樹木也變多了。這代表列車現在已經進入白環區。

  列車裡的電子GG這時也換成以企業職員為對象的內容,鼓吹購屋或為家人投保之類的GG增加了。

  另外在進入這一區後,外頭的地面也開始漸漸降低,使列車漸漸和地面拉開了距離。最後列車是行駛在相當於大廈十樓的高度上,方才還在窗邊的美麗街景也移動到了我們的腳下。

  這裡的建築都蓋得很漂亮,在市區各處點綴有公園的綠意,不時也能看見一些寬闊的水道。

  要是把這景色拍照起來裱框的話,作品標題應該會是「協調」吧。

  因為在遙遠的另一頭也能看到紅谷區那斑駁的街道,兩邊形成的對比實在很強烈。

  當我這樣想著的同時,列車的高度也開始急遽爬升。於是眼前能俯瞰到的景色,也從住宅變成有著醒目商業建築群的一整片冷硬水泥叢林。

  縱使我們現在已經爬到了二十樓左右的高度,但在被拋往列車後頭的兩側大樓之中,看得見頂樓的卻變少了。這表示我們已經靠近牛頓市。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在大樓中忙碌工作著的人群身影,各處也開始出現了電子GG看板。

  最後電車終於像進入了鬱鬱蒼蒼的密林中一般被陰影覆蓋,乘客們的視野也瞬間變得狹窄。

  電車在林立的大廈之間,像是鑽洞般以大弧度迂迴前進。隨後乘客們的視野又突然間拓展開來。

  電車抵達了牛頓市中央車站前的大廣場。

  這個被人力開靈出的巨大挑高空間,不只讓從地球來的人們屏息,就連月面出生的人也會受眼前景象所震撼。這裡位在標高一百六十二公尺處。由奈米鋼纜吊掛的巨大時鐘和立體投影畫面,就懸在這個廣闊空間的正中央。

  列車沿著大廣場周圍前進,終於被吸進終點站。

  不僅在月面都市中首屈一指,就算以整個人類世界來說都要算是集聚了最多財富與榮譽的地方。

  我在這裡下了車,然後數起眼前能看到的GG數目。在我面前總共有三家奈米科技相關公司、四家規模很大的軟體公司、三家生物科技公司、兩家保險公司以及六間商業銀行的GG。而有打出GG的投資銀行則有五家。無論是其中的哪家企業,都以本益比和銷售額享譽國際,是一批無比盡責地將地球上的財富汲取到月面都市來的吸錢機器。把全世界的企業依資產總值來排序的前一百名中,有三十七家位在月面上。這裡的百大企業數量要比倫敦或紐約都來得多。

  甚至也有很多企業放棄了地球上的據點,將總公司遷到了月面。不過在月面本地發跡的企業數量則又更多。

  在月面這個新天地中聚集了頭腦頂尖的人們;而在現今這個時代,光靠優秀的頭腦和網路連線,便可以在世界上盡情嶄露頭角。

  地球因為歷史源遠流長,導致人眼光能及的地方幾乎全被開發殆盡,更有一些老屁股總是靠著一張臉皮就霸占了權力構造的頂端。然而在月面,則從未有過能讓特定國家主張獨占權利的狀況,就算各國打算實踐久遠以前世界大戰期間的發想,組成同盟支配月面,地球人卻又對於領土沒那麼大的渴望。

  正是因為這樣的背景,才讓月球成了一塊發展不受局限的新生地。就算不是第一個踏上月球的人,而是第二批、第三批來到月球的開拓者,都有辦法成為都市中的重要人物。

  雖然這些人的故事沒有留在「寧靜海」紀念館所展示的足跡上,毫無疑問的,他們是曾站在人類文明最前端的人。

  比方說——就看看中央車站的中央出口前那座青銅半身像吧。

  那座總是用一副嚴肅的表情俯望著行人的銅像,雕的是一位名為E•J•洛克柏格的人物。據說如果這位洛克柏格當初選擇繼續留在地球上,他的人生可能就會以一位優秀銀行員的身分告終了吧。

  然而洛克柏格今天卻成了月球上排名前三的投資銀行的執行長。這一切都是因為當年僅二十九歲的他參與了月面開發列車的出資。他是其中一個在當時被認為單純是波炒作熱潮的月面開發案中,投注了人生志業和所以財產的人。

  在月面上多得是這樣的故事。

  因為「從零開始建立一個城市」這種事情在地球上已經許久未有了,所以大家其實都不明白這種行動真正的意義所在。許多現居要職的人們都是這樣說的。至於我們,也只是碰巧順利跟上這股潮流罷了。

  雖然我贊同這句話,但也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過著一帆風順的日子。

  再怎麼說,我的父母畢竟也和E•J•洛克柏格在同個時期抵達月面,但收入卻有著天壤之別。要說我父母所做的工作,也就是清除岩石、開闢耕地、種樹然後加工。

  這到底是幾兆年前的勞動模式啊?真要說的話,這種東西在地球上做就行了吧。

  所以,我才會偶爾大費周章地搭乘電車到牛頓市,藉此讓自己別忘了重要的事。尤其我最近的交易並不順利,所以來這裡走走也是為了要振奮精神。

  從大廣場的反方向走出車站之後,再從右側穿過聳立眼前的月面政府大樓,就是我今天的目的地。牛頓市之中,許多大樓都裝了整面的玻璃窗,但那個區域的大樓卻多用從暗色巨岩上削切下來的石材所打造,因此一眼看去會覺得非常樸素。

  但這份樸素之中,卻蘊含著一種無與倫比,有如重力般強烈的壓迫感。因為這裡正是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鱗次櫛比接壤著的金融街。

  在這條街的入口處,立著一個樸實無華的路標,比照月面習慣,這裡是以成就科學

  史上重要貢獻者們的名字命名為「薛丁格街」。

  在路標的旁邊有一尊小小的貓銅像。銅像上的那隻貓一臉狡獪地眯細了眼,趴在一塊金色板子上睡覺。那塊金色板子上則寫著這樣一句話:

  「在打開蓋子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我想除了這句話以外,大概沒有哪句話能和這條金融街更搭調了吧。雖然我並沒有沉淪到身在月面還相信對神祈禱會有用,但依然無法違逆「摸這隻貓的頭會讓運氣變好」的迷信。

  於是我摸了摸貓的頭,然後用手指撫過那塊金色板子表面。

  在打開蓋子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我就是為了告訴自己這句話才來到這個地方。畢竟在這條街上,有許多人最初也是從跑腿小弟開始干起,但最終卻坐擁了這些甲第連雲的大廈。

  而我也正是為了培養鬥志才到這裡來的。

  會在假日來到薛丁格街的,幾乎全和我一樣是來遊覽的人。

  雖說穿著西裝在街上忙碌奔走的人也不是沒有,但就連守著近五公尺高的大樓正門的警衛,都一副清閒地在打呵欠。

  在薛丁格街上有一個熱狗攤。在這一帶工作,每個月輕輕鬆鬆賺超過百萬慕魯的大銀行家和優秀交易員,會在這個攤子前和時薪只有六慕魯、才剛入行的菜鳥送信小弟一起吃熱狗。這個熱狗攤也正是因此而聞名。

  點餐後過十秒就拿得到東西,而且單手抓了就可以吃。在薛丁格街這裡,到有屋頂的店面去吃東西算是二流的人會做的事,至於買了便當還要找地方坐下來吃的人更會淪為笑柄。

  因為我也自認像個剛在這條街上出道的年輕小伙子,所以每次都會在這裡買熱狗。

  「假日還來上班啊?」

  老闆這樣對我問道,幫我夾了根特粗的熱狗夾到麵包里。

  要是在外區被人這麼問的話,我心裡一定會想著:別瞧不起人,我的收入可不少啊。但此時我卻因為感覺被認同是街上的一員,而鼻孔朝天。

  賺錢對我來說,畢竟只是為了達成目標的手段,而非目標本身。但任我想破了頭,也只想出唯有這條路才能最快的賺到錢。對於那些走在我決心踏上的這條道路前方奔馳的前輩們,我心中很自然地抱有一種既崇拜又尊敬的情感。畢竟不管怎麼說,這些人都成就了許多人都冀望但無法實踐的事,也因而顯得特別偉大。

  於是我和攤販老闆說了聲謝,然後像個在這條街上工作的人一樣,用比平時還從容的步伐邁出腳步。

  在牛頓市這裡,為了讓土地被有效利用,大部分的空間都被分成三層。

  分別是地下層、地上層以及空中層。

  我目前所在的這個地方就是有著最多人潮的空中層,不管是哪棟大樓的大門幾乎都設在這邊。

  除了支撐著月面經濟的E•J•洛克柏格銀行總公司外,像哈羅德兄弟和白金史密斯等巨型投資銀行的大樓,也都難分高下地鎮坐在這條街上。

  空中層之下是地上層,是大企業相關公司和出租用大樓所在之處。在這條街的下層區域,則有著無所不用其極地想從金融市場中撈錢的公司比肩接踵地擠在一起。

  我邊啃著熱狗邊在薛丁格街上漫步,有時會看到占地比較狹窄但稱得上小巧雅致的大樓;其中有些建築物門上掛著金碧輝煌的招牌,有些則用水晶吊燈或繪畫來裝飾大廳。

  這些大樓並不是操弄金錢的場所,而是操弄巨額金錢的人們取得法律權力背書的地方,也就是知名的律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以及地球各國政府的派遣單位。

  再繼續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前,一座有如羅馬神殿般造型奇特的建築就映入了我的視野中。想要從街上進到這棟建築的入口處,要先踏上數十級的階梯;而光是階梯部分就形成了一個廣場。這棟建築物之所以能在這座城市裡如此奢侈地占用空間,是因為它相當特別。

  這棟建築物坐落在軟體公司和媒體產業林立的高斯街與薛丁格街的交叉口。它就是月面綜合證券交易所。這個地方可說是整座城市的財富泉源。在這裡上市的不僅是月球的企業,更包含了世界上的各大公司,因而讓這裡有著堪稱世界最高的成交量。這個每天都有數兆慕魯的巨額資金循環流轉的地方,可說是資本主義與人類發展的極致。

  在這個地方也有很多觀光客。我邊瞧著那些按照慣例在樓梯上方的建築入口處銅像前拍照的人們,邊在交易所前的這排巨大樓梯的中段坐下,慢慢把剩下的熱狗吃完。

  在這條薛丁格街上的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如此巨大厚重。

  像我這種毛頭小子,在這邊可說是連一張面紙的價值都沒有,充其量只能買個名產熱狗來吃吃了。

  不過我光靠著背包中的一台裝置就可以賺錢。未來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成為這條街上的主要操盤手中的一員。我必須和這裡的人比肩而立,進而壓倒他們、從桌子上把錢全掃進自己口袋才行。

  雖說賺大錢這件事只能算是我為了實現夢想的準備工作,但實際來到這個地方後,我卻感受到這個夢想其實壯大到會令我雙腳發抖。

  畢竟要成為我對手的人,都是些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超有名的大學畢業,在金融界奮戰了三十年的人、或是十歲時就寫出世界上最先進的數學論文的天才,不然就是出身於握有巨額資金的富翁家族等等。

  但在這個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中,過去也出過好幾位既沒學歷也沒後台,卻能戰勝到最後並得手大筆金錢的偉人。

  既然如此,那也我也沒道理不可能辦到同樣的事。

  因為在打開蓋子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啊。

  錢。除了錢以外,還是錢。

  我最為渴求的這樣東西,就流轉在這條街上。

  這讓我突然感到有點坐立難安,於是將熱狗的包裝紙捏成一團後站了起來。現在對我來說,最近這陣子交易的不順,不過像太空中的一粒塵埃般無足輕重。

  現在就回家去,去尋找下一棵能讓我獲利的搖錢樹吧。

  將來總有一天,我要在這條街上成為眾人矚目的存在。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掌握那個還位於更前方的夢想。

  於是我在街上奔跑,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我在回程的電車內,邊眺望著牛頓市內那些逐漸遠離我眼前的摩天樓群,邊抱緊懷中的背包。果然只要到牛頓市去,就能讓我在一星期的交易中磨耗的精神力完全恢復。

  而同時,從電車中往外看去的景色很快就變成了讓人覺得自己不是身在月面上的丑怪街景,好像馬上就會倒塌的房子接連冒了出來。

  我在終點站下車。外頭能看到在水溝旁垂釣的人、為了節省餐費而種著什麼作物的人。賣著剛蒸好包子的小販、幫人磨刀的師傅或修理舊鞋的鞋匠等等都映入眼帘。這個地方雖然滿溢著生活感,卻是個和賺大錢絕對無緣的場所。對此我逕自咂嘴,彈跳飛越過幾棟建築物,抄了捷徑回家。

  當在屋頂上睡午覺的老伯對我發出怒吼的同時,我在四樓的屋頂上一蹬,往更高處跳去,看到了位在遠方和第七外區間交界的山崖。如果再跳向更高處,也就能看到「Big Bull Cafe」所在的大樓林立的骯髒街區了吧。

  但滯空畢竟無法維持太久,我便受到僅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所牽引而慢慢落下。我彎曲膝蓋作為落地的緩衝,然後再次用力彈起做出最後一次跳躍,飛躍一大段距離。

  這種移動方式只有在人潮稀少的街道才能使用,而且某些狀況下還可能被視為危險行為而遭到警察追捕。

  即使如此,我實在難以抗拒這種速度感。

  這種感覺實在太適合剛從牛頓市回來,興致正高昂的我。

  我沒一會兒就抵達了教會。

  好啦,接下來我也該來挑選能為我賺大錢的個股了吧。正當我這樣想著,推開門要進到屋子裡去的那瞬間——

  「喂!」

  男性的怒吼聲響遍了室內。

  我腦海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以為自己走錯敎會了,但看來是我多心。

  因為我隨後就聽到了一個耳熟的聲音。

  「你不要碰!」

  從通往主屋的走廊那邊傳來了喝止人的叫喊。我的腦袋先空轉了幾秒,然後才赫然一凜。

  因為理沙到大學去了,所以在教會裡的人應該是羽賀那。之后里面又傳來沙發還是什麼東西被掀倒,有人在起爭執的聲音。

  心臟猛烈地輸送出血流的同時,我的頭腦則冷靜分析著狀況。

  是警察嗎?

  如果是警察,那我現在該馬上掉頭就跑才好。那個拽得要命的羽賀那會怎樣,才不關我的事情。

  但如果狀況不是這麼一回事

  呢?

  「這裡才沒有什麼錢!」

  羽賀那奮力的叫喊,讓我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了起來。

  我馬上扔下包包,一腳跳上長椅的椅背,一跳飛越一排排椅子,踢開通往主屋的門。

  在那之後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個矮小男性的背影。

  男人抓著羽賀那纖細的兩隻手腕,整個人身體壓在跌坐在地的羽賀那身上。看到被翻倒的沙發、掀開的地毯,還有隔著那個男人身體看到羽賀那的雙腿,都讓我預想到某種糟透了的狀況。

  羽賀那雖然總是讓人不爽得要命,但畢竟還是個女孩子。

  我頭上的毛孔像是要直接噴發出腎上腺素一般,湧出怒意。

  在下個瞬間,我全力沖了出去,奮力踏下右腳。在低重力的月面,打擊的效果並不好,

  但我的身體無論如何都渴望著將怒火寄托在拳頭上。

  我重重踏步的聲響——或許實際上是因為我剛剛踹門的動作——讓男子注意到我而轉過頭。

  但無論如何,我一拳扎紮實實的打在這個這個因為突發狀況轉過頭來的人臉上。

  可惜我的憤怒卻無法凌駕物理法則,幾乎感受不到反作用力。

  不過光是這樣的打擊好像就已經足夠了,在我因為身體受到揮拳的慣性所牽引,而使用非重心腳的另一腳踏穩地面,將身體扭回來的那時候,對方已經像搞笑似的旋轉著身體,接著當場倒下。

  雖然這個人並沒有昏倒,但可能有點腦震盪。他的雙眼沒有對焦,直直伸出的雙手像是想抓向什麼東西似的不住抽搐。

  因為賞了他一拳而恢復幾分冷靜的我,擺好隨時都能將倒地的這個人踹飛的姿勢,對羽賀那開口:

  「你還好吧?」

  隨後我便注意到羽賀那的樣子不對。

  她現在依然跌坐在地上,保持著那個奇怪的姿勢嚇得僵住了。她的臉上沒有血色,一片慘白,就只有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她的眼神很危險,像是準備不擇手段要將對方殺死似的。

  這個人或許對她做了什麼吧。

  這件事讓我的怒意再次騰起,抓住那個扶著翻倒的沙發勉強想要爬起的男子手臂,猛力就是一扭。

  這個侵入者很乾脆地便再次翻倒在地,劇烈的疼痛好像將他意識中的朦朧一掃而空。

  「喔啊啊啊啊!」

  雖然他高聲慘叫,但我也發出音量了不輸給他的怒吼。

  「給我閉嘴!」

  我把男子的手臂扳到背後,保持隨時都能擒著他的姿勢。對方已經不可能反擊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夾帶殺意對著這個手臂被我扭著的大叔說道。

  「喂,你這臭強盜,不要命了啊!」

  「噫噫噫!」

  這次他發出了很響亮的哀嚎聲。

  「等……等等……等一下啊,拜託不要殺我!」

  「閉嘴。」

  「咕啊啊啊!」

  我更加用力地反折他的手臂,男子就像只鴨子似的叫了起來。

  我察覺羽賀那因此嚇到了,把身體縮了一下。

  我朝她看了一眼,看她的表情好像已回復了神智,那危險的色彩也從她的眼中消失了。

  「誤……誤會……這是誤會啊。我不是什麼強盜……不是……不是啦。」

  「不然是怎樣?你想說你是過來泡茶的附近鄰居,然後因為茶很難喝就推倒沙發、踢翻桌子,還把地毯都掀了是嗎?」

  房間裡的狀況正如我所說,就像是拆解前的大樓一樣。

  而且我也親耳聽見了羽賀那的慘叫。聽見她喊出什麼「這裡沒錢」之類不尋常的話。

  「不……不是啦……那是因為我絆倒了所以順勢……」

  「啊?」

  「這是真的!你誤會了!說起來你好好看看狀況!被害者是可是我啊!」

  「啊?」

  雖然我覺得這是他承受不了痛苦而隨便扯的爛謊,但這個大叔還是拼命繼續說道。

  「是……是在我要坐到沙發上的時候……她就抓著花瓶對我砸了過來……這是真的!」

  我本來想說乾脆就這樣把這人的手臂折斷算了,卻注意到他的頭是濕的。而且地板上散落著百合花和花瓶。

  「噫?」

  從大叔身後往他的頭頂一瞧,我發現他的額頭上面真的腫了一個大包。

  「不過如果遇到強盜,抓個花瓶敲下去也是合理吧?」

  「我……我就說這是誤會了啊!」

  大叔有如哀嚎一般大叫道。

  「我是放貸人啊,是來這邊收錢的啊!」

  「……放貸人?」

  「對……對啊!我只是來這收錢而已!這是我的工作啊!」

  雖然這聽來不像是說謊,但我還是將目光轉向羽賀那。

  羽賀那的眼神雖然已經沒有剛才那麼銳利,但依然是瞪著大叔。

  「……是這樣嗎?」

  被我這麼一問後,她別開了目光。

  在猶疑了好一陣子之後,她才點了點頭。

  「嘖……」

  我一嘖舌後放開了這名男子。

  男子像是想逃走似的在地板上爬行,和我拉開了距離之後才轉過頭來。

  「真……真的……很過分!」

  如果說他不是強盜,那我也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究竟是如何。

  於是我搔了搔頭,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是……是我說想見理沙小姐一面,然後那邊那個丫頭就讓我進到裡面來了。」

  大叔伸手指著羽賀那,而羽賀那則是默默回瞪他。

  「基本上我也不想做這麼粗魯的事。因為這樣連一毛也賺不到啊……」

  大叔一副打從心底覺得很疲憊似的這麼說。

  「我剛剛也說了……我是個放貸人。我只是要來跟理沙小姐收之前借給她那筆錢的利息而已啊。」

  「理沙她到大學去了。她有說如果有什麼事情就聯絡她。」

  「啊?」

  大叔用拉高了枯啞的嗓音,對著羽賀那看去。

  「這……這種事情早講的話我就改天再來了啊。我……我都說了我並沒有硬要討錢了不是嗎?」

  「雖然這種事隨你一張嘴怎麼說都可以就是了。」

  我在一旁插進這句話,讓大叔擺出一副求饒的表情垂下眉頭。

  「你去跟理沙小姐問問吧。上次我來的時候也跟這丫頭起了爭執,鬧得很難看啊。但理沙小姐向我道了歉,我也對她解釋過我並不是什麼惡質業者所以想說也就算了……」

  這個奮力解釋著情況的大叔,好像漸漸因為遭遇了這種沒天理的事而心生憤慨。

  我聳聳肩,嘆了口氣說。

  「所以說你是上門來收錢,結果這傢伙撒了謊把你引進來,然後突然抓起花瓶打你。是這樣嗎?」

  雖然這劇本實在很愚蠢,但當我轉頭看向羽賀那時,看她瞪視大叔的眼神卻有些動搖,接著便低下頭。從她沒老實點頭看來,這是她到了最後還不打算認罪而做的抵抗。

  就狀況來看,我也開始覺得是這個大叔所說比較正確。

  「如果你突然被人拿花瓶打,也會想把對方壓制住對吧?這在地球上可是殺人未遂了啊……小哥你看到的狀況就是從這邊開始的。」

  「那這些沙發什麼的,是你因為突然遭到襲擊所以撞翻的嗎?」

  事情的來龍去脈連起來了。

  而且羽賀那始終保持沉默的態度勝過了一切雄辯。

  從她的表情看來,她並非因為太害怕所以說不出話,而是根本不想開口。

  對我這個見義勇為的人來說,這實在非常尷尬。

  「這樣子的話……我該怎麼做?」

  「呃?嗯……我想就旁人來說,會誤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而且小哥你也沒殺了我。」

  明明遇到那樣的遭遇,放貸的大叔還是苦笑著這麼說道。

  而我現在之所以嘴唇撇向一邊,則是因為我感受到這個外表很不起眼的大叔有著相當的度量。

  「唔——……總而言之,我希望能和理沙小姐聯絡。我本來以為她今天會在家。」

  「我就說她被叫到大學去了吧?她吃完早餐就出門啦。之後我也不清楚了。」

  因為羽賀那一副不打算開口的樣子,所以就由我代為回答。這讓大叔深深嘆了口氣。

  「呼……那她大概是去大學那邊,說要預支授課費了吧。」

  「啊?」

  我像是吞下一口苦水似的皺起了臉,問道。

  「

  該不會她錢還不出來吧?」

  「她從第二次要還錢的時候開始,不時就會這樣了。」

  這聽起來真教人傻眼。

  「因為我想說會沒完沒了,所以沒有和她算複利。但要是她不還錢我也會很頭痛啊。畢竟我做這行也不是很賺錢呢。」

  「……你的樣子看起來的確不太像月面的放貸人。」

  我的意思是,他看起來沒什麼錢。

  「常有人對我這樣說。」

  這個大叔也沒生氣,就只是聳了聳肩。

  就大叔的說法來看,我真的是太過魯莽就出手了,但他卻一句話都沒責備我。他看起來不像是懼怕我的臂力,而是覺得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對方感覺很成熟,而我則表現得很幼稚。

  再這樣下去,就變成我在剛剛的事情上欠他一個人情。

  於是我一臉不甘願地開口問道:

  「多少錢啊?」

  「呃?」

  大叔對我回問。

  「理沙的欠款和利息多少。」

  大叔看著我,愣愣地搔了搔頭說。

  「借款三萬慕魯……年息是12%。」

  「利率好低啊!」

  我不禁大叫出聲,讓大叔也嚇了一跳。

  「小哥你也懂利率呀?」

  「就連絕對有保障的國債,挑對國家的話都能有6%了。若是有風險的放貸,利息10%以上的也多得是……還是說……因為你是哪邊的銀行員,所以才開這麼低的利率啊?」

  「哈哈,這還真讓我吃驚。嗯……我過去是當過銀行員。現在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鎮金融業者罷了。」

  大叔一臉疲憊的笑了笑,說道。

  「我叫作戶山。小哥你看起來可不是簡單人物。」

  雖然我一撇嘴唇,想說被這樣夸也不覺得高興,但戶山看我這副樣子還是笑了。

  「到我這把年紀,比起賺錢,更會因為能幫上別人的忙而高興。因為幾乎是我一個人在做生意,這樣也算勉強過得下去。但生意畢竟是生意,這方面不分清楚可不行呀。」

  「……」

  我低哼了一聲,雖然覺得他真傻,但還是從胸口掏出鈔票。

  三張一百慕魯紙鈔,是一個月的利息。

  「你……這是?」

  戶山手上拿著我塞給他的鈔票,整個人傻住了。

  「因為我剛剛衝動行事,感覺對你過意不去。」

  而且從他口中聽到理沙到大學去是為了要預支薪水來還錢,也算是一個原因。

  當我拿出一百慕魯充當在這的住宿費時,理沙之所以異常猶豫,也就是因為這件事吧。基本上要是她這麼為錢發愁的話,用十慕魯這種超乎常理的行情供人住宿,差不多只能說是白痴行為了。不管怎麼想都不合理。

  但我也托此之福,得到了暌違許久的熟睡。生活也因為不用愁被警察追捕而變好了,另外她還幫我準備了像樣的飯菜。

  幫理沙代付利息既是我對戶山的賠禮,也有一層意義是代表對理沙的一點感謝。

  「當然,錢我還是會跟理沙那邊要。總之我就幫你省下跑來收一次款的功夫啦。」

  雖然我還是用有點不快的口氣說話,但看來我想表達的意思仍是傳達給他了。

  戶山抖著肩膀笑了出來,點點頭後輕輕拿起鈔票,把他丟在地上的包包撿回來後收到了裡面去。

  「錢我確實收下了。」

  「唔!」

  看戶山接著打算把家具恢復原狀,讓我對他這麼說:

  「沒關係啦。這我來弄就好。」

  「是嗎?那真不好意思。」

  戶山溫和地這麼說道。

  「那我今天的工作也就到此為止了。替我向理沙小姐問聲好吧。」

  戶山隨後很乾脆地離開了。我目送他那落寞的背影走出聖堂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接著我的視線朝向的不是別人,就是羽賀那。

  「你在搞啥啦。」

  我想我說出這句話也是合情合理。

  雖說如果被放貸人逼著要錢,會想叫對方閉嘴別吵、想揍人的心情我不是無法想像,但真的拿花瓶砸人顯然是太瘋狂了。就算對方非常惡劣,法律這時也還是會站在放貸人那邊,所以這樣做只是給別人乘虛而入的機會而已。再說羽賀那又是女生,這樣做也只會招致更糟的結果吧。

  再加上羽賀那當時的眼神,讓我只覺得她打從心底想殺了那個大叔。該說她是有了同歸於盡的覺悟嗎?我實在不認為她有權衡過輕重。

  羽賀那也朝我瞪了過來。

  「囉嗦。」

  「什麼?」

  「跟你無關。」

  她儼然一副要吵架的口氣,讓我都傻眼了。

  羽賀那閉上嘴,冷漠地開始把家具恢復原狀。雖說這裡的重力只有六分之一,但若是習慣了,也就會順應環境而無法使出更大的力氣。我瞧著羽賀那用那纖細的手臂要扶起沙發這種大型家具好像很辛苦而正打算出手幫忙,尖銳的叫喊卻迎面而來。

  「你不要碰!」

  「啥……」

  羽賀那的視線筆直對著一時無話可說的我刺來。

  「連利息都付了……你是想怎麼樣?」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能呆站在當場,但羽賀那卻好像無法忍受我的遲鈍,一甩頭說。

  「不要妨礙我。」

  妨礙?

  我很想反問她在說什麼,但從現在的氣氛中我能感覺得出來,就算我開口這樣問她也不會看我一眼。但我之所以連生氣都沒生氣,是因為完全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雖說因為那個戶山大叔並不是什麼壞人,所以我也就不算是從危機中拯救了她……但這時候她至少應該跟我道聲謝不是嗎。

  這樣的想法在我腦中縈繞,感覺繼續和她糾纏下去也很蠢,便打算作罷。隨便她吧。我不該再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而該把一切都獻給股票投資才對。我命令自己回想牛頓市的景象。我可要成為那邊的居民啊。

  隨著輕輕一嘆,轉換了思路,回聖堂里拿了放在那邊的包包,然後走向房間。因為我並沒有要進行交易的關係,就算用房間裡速度很慢的網路也足夠了。再說我也不想待在有羽賀那在的客廳里。

  我走過努力要把家具回復原狀的羽賀那身邊,不再開口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了,而她也沒有看我一眼。

  但進房之後感到一陣尿意,為了上廁所只好無奈地走出房間。

  這時羽賀那好像已經把家具都擺回了原位,正把花插回花瓶里。

  正當我想著光看她這模樣也還算得上可愛,走過她身旁時。

  「該怎麼……辦……」

  我聽到了這個相當壓抑,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的聲音。我本來還為自己幻聽,卻看到羽賀那在花瓶前面垂著頭。或許也能說是她整個人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

  而且她手上還拿著莖折彎了,好像被踩過而變得爛兮兮的百合花。

  羽賀那本來戰戰兢兢地想把那朵花插進花瓶里,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她那副樣子看起來有著在戰爭片中,士兵撿起自己被炸飛的手臂,努力想要接回去的那種哀戚。

  但我還是打算對此視若無睹,走向廁所。我想要是再出聲叫她的話,也只會被她投以不合理的敵意吧。

  所以當我握住廁所門把的瞬間,還以為從自己身後傳來的這句話是幻聽。

  「花……不夠了。」

  我轉過頭去,當場愣住。

  羽賀那望著我,手上緊緊抓著那朵爛掉的花,一臉已經走投無路的表情。

  「呃,餵……」

  我都忘了剛剛受到的無理對待,因為這種不熟悉的發展而感到困惑,拼命挑選措詞。

  「呃,你……別哭啦。」

  「我沒在哭。」

  雖然羽賀那斷然的這麼回答,但不管怎麼看她現在都快要哭出來了。

  但這是為什麼?她手上的那朵百合花有這麼重要嗎?

  「這……是怎樣啦?花怎麼了啦?」

  被我這麼一問,羽賀那緊緊抿起了唇說。

  「花……不夠了。這是理沙插的花……」

  羽賀那把頭垂得更低,好像很痛苦地縮著身體。

  看來是有幾朵百合花在剛剛的那場騷動中被弄爛了吧,又因為這些百合花是理沙插的,所以要是沒把數量補齊,羽賀那好像會感到很困擾。她的樣子完全就像個沒想好前因後果便行動,結果打破了窗玻璃而臉色發青的孩子。

  再說她到剛才都還那麼無理取鬧的對我顯露敵意,現在卻又拜託我這種事情,這種精神結構也實在是難以

  理解。

  但羽賀那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一時經歷很多事,所以才會情緒不穩也說不定。

  我只能嘆了口氣後無奈地問道:

  「是少了幾朵啊?」

  「……兩朵……」

  我在她說完後朝著花瓶看去,發現矮桌上放了一朵可能是在被踩到時斷頭的花朵。

  「那打算怎麼做?」

  雖然看這狀況,我也很清楚知道她需要的是什麼東西,但若由我來幫她解決問題也有點不是滋味。

  我把小拇指插進耳朵,在羽賀那面前把目光轉向一旁,而羽賀那依然低著頭,對我瞄了一眼之後又再次垂下目光。看她的嘴型好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開口。

  看她這怯弱的樣子,讓我實在無法想像這跟剛剛的她是同一個人。

  畢竟不過就只是朵百合花,我想她只要去向理沙為這件事道歉的話,理沙一定很輕易就會原諒她吧。

  我並不覺得有必要為這件事如此消沉。至少值得她去在意的事情應該還有更多才對吧。

  我看著因此非常受挫的羽賀那,心想她果然是個很奇怪的人。

  我心中的惡意已經散去,對剛才的事情也不在意了。

  「如果要百合花,上面就有。」

  最後,我還是告訴了她。

  「……嗚……咦?」

  羽賀那抬起頭來,就這樣看向天花板,歪過頭去。

  「花哪會長在天花板,是在三樓院子裡啦。」

  這讓羽賀那恍然大悟,視線轉下來瞪著我。

  但這卻也沒有持續很久。

  她的目光緩緩垂下,一直垂到了好像在看著我的腳的高度後,才小聲的說。

  「我忘了。」

  於是羽賀那就小跑步衝出了客廳。

  雖然這次她也還是沒跟我說一聲謝,但因為看她拼了命的樣子,所以我也沒生氣。

  我只是再次覺得她是個奇怪的傢伙

  我聳聳肩後便回到房間裡去,在打開裝置的時候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剛剛她對我說的那句話,會不會就是用她的方式在表達感謝啊?

  「應該沒這種事吧。」

  我愣愣地低聲說道,繼續著手為了股票交易收集資訊。

  因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新發布的資訊並不多,但也有些講這一星期發展的新聞發表出來,為了查出這些這些資訊最後會導致何種價格變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而且在這一切的資訊中,我充其量也只能得到「或許是這樣」、「這或許是原因」這種等級的證據,而連這種水準都無法期待的資訊更是占了大多數。我也曾在幾乎把頭埋進裝置里去搜刮情報時,突然懷疑起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毫無意義而感到不安。

  但我認為這樣的投資方法畢竟是最妥當的,實際上過去也有偉人將股票交易比喻成選美投票。既然如此,那我該做的事就只有就找出人們會認為它就是美的某支個股,並不斷地對這些人會過目哪些新聞、有怎樣的投資偏好去做調查。

  目前為止我靠著這個方法很順利地賺了錢。

  所以往後這條路也應該也會走得很順才對。

  我用快到讓裝置幾乎處理不來的速度切換畫面,專注地在資料的海洋中泅泳。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有封郵件寄到了信箱,手也停了下來。

  因為我只要一看到投資類的郵件列表或是新聞服務就會隨手訂閱,所以信箱總是塞滿郵件。我也知道那些大多都是垃圾、淨是些GG之類的東西,所以平常也不會打開來看,但卻意外被那封信吸引了。

  「投資……競賽?」

  在股票的世界中,由企業主辦的投資競賽這種東西並不稀奇。雖然這類比賽幾乎都有獎金,但基本上也不過是業者想把人聚集到自己公司的網站,並慫恿人開戶的另類GG形式。不過其中也還是有接近單純比試的賽事存在。這一類的比賽獎金也都很高,而且幾乎都是采邀請制。

  我打開的這封信,內容和那些為了聚集人潮或宣傳的郵件間劃出了一條分水嶺。

  『拉青格研究所主辦的投資競賽導覽。本競賽要求參賽者在虛擬市場中進行交易,並競爭投資成績。交易紀錄全數會提供給贊助企業與研究機構,供其運用於新的服務項目或研究上。本競賽因為以上目標的緣故,采完全邀請制。是以在現實市場的交易金額、交易頻率等為參考而獲選的對象才能參加。參賽資格無法轉讓。本競賽第一名的獎金的金額為二十萬慕魯,第二名為五萬慕魯、第三名為兩萬慕魯……』

  「另外作為附帶獎勵,名列前茅者……?」

  我喃喃自語著。

  在我視線對著的地方,有著一行難以想像的文字。

  『能得到贊助企業的招聘。曾有得獎者實際受大型投資銀行、信託基金公司及財團的投資部門所採用。敬邀對在薛丁格街就職有興趣的貴賓參加本競賽。』

  「……這……是真的……嗎?」

  要把這看成是一個單純想引誘參加者認真進行交易的誘餌也不是不行。

  雖說比賽獎金確實根高,但後面這句話對我來說的意義卻更重大。從文字上來看,主辦單位更想把這部分的誘因當作賣點。

  想進到薛丁格街上班,號稱是比地球人想來月面還更困難。如果只是在超知名大學以不錯的成績畢業這種程度,在書面審查階段就會被篩掉。這是一道只有企管碩士、或具有能對超複雜的交易市場進行分析的理科博士學位者才能通過的至難關卡。

  再怎麼說,那個地方都是世界上能用最快速度賺錢的業界之中的最前端,所以來自全世界、被稱為天才的人們都會大舉擁入。

  雖然我為了實現夢想,將來也需要成為這其中的一員,但不管怎麼想,那門檻實在都高得讓我無法靠自己的頭腦從正面挑戰。而且基本上光靠我父母的財力,連能不能讓我去大學念書都有待商榷。

  於是我想出了只靠裝置和網路就讓資產快速增加的方法。我打算在這麼做達到一定規模後,拿著成績混進某家投資公司,接著在獲得金融業界中真正的竅門和人脈後轉戰更大的獵物。這就是我的理想方案。

  當然如果能光靠這樣就成為法老王等級的有錢人是最好,不過光靠個人之力能及的範圍怎樣都是有極限的。想築起在人類之中能稱上首屈一指的財富,就得要進到系統的內部。

  就這方面來說,這個競賽完全符合我的需求。

  我滿懷欣喜的按下了登錄參賽的網址,但手卻頓時停了下來。

  我留意到的是參加者的注意事項。

  「……交易時間是登錄後的六十天?」

  看完告知之後,我理解到這場投資競賽好像從幾個月前就開始舉行了。

  這個比賽並不是全部人同時參加投資,而是主辦單位一批批寄出邀請函,讓參賽者能在各自偏好的時間開始進行投資。但規則上說一旦開始進行投資,交易時間就會在經過六十天後結束。

  或許是為了那些打探虛擬市場的狀況,打算慎重地進場參賽的人著想,或是在研究上有什麼特別的目的,而設立了如此異於平常的規則。

  但我在確認了日期後,發現離投資競賽完全結束的時間也剩不到七十天了。

  也就是說,要是我不快點決定參加的話,就會沒辦法把六十天的時間完全用上。

  話雖如此,還是有個理由讓我猶豫要不要登錄。

  那就是邀請函上寫的,交易紀錄會交給贊助企業,還有招聘相關的那些話。

  簡單來說,這也就表示他們對靠運氣賺錢的人沒有興趣吧。對方是打算在分析交易結果後,和真正有能力的人接觸。

  一想到了這點,我的手就怎樣都動不了。

  那是因為我自己近期的交易成績不佳。

  這個競賽並不是定期舉行的賽事,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次舉辦,或許這將會是我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了。

  我只是定定盯著畫面,無法動彈。

  因為在沒有勝算的狀況下就貿然出手太危險了。

  我必須做好周全的準備再來挑戰。

  「……可是……話又說回來……」

  我像是低喃般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邊咬緊牙關邊閉上了眼睛。

  我並不是抱著什么半吊子的想法在做投資。我儘可能地做了能做的事,也砸下我所有的一切來面對投資。但即使我做到這種程度,卻還是不明白最近這陣子的交易為什麼會不順遂。一回頭這樣想,就會變成我目前為止的所有表現都只是運氣好。那也就代表我身上根本沒有投資的才能,又或者所謂的投資才能在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以大家才會老實認真地去上學。

  我始終努力想從腦

  海中驅除的這份不安,現在正翻騰著想把蓋子沖開。

  我連忙甩了甩頭,對自己說道。

  「只要找出方法就好了。就這麼簡單。」

  我壓住了蓋子,用釘子將它釘牢。

  「首先也只能向前走了。」

  接著我整個人盤著腿在蓋子上沉沉坐下,終於藉此讓不安平靜了下來。

  要選擇不參加這場比賽是不可能的。我只需要儘可能地籌劃戰略。

  我在心裡設定了目標,目光牢牢地盯著那封信瞧。

  而在這時,門突然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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