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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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好熱茶後,有著一頭有別於克莉絲、呈現淡金色閃亮秀髮的女子,點點頭向我致意。女子的高雅氣質跟這所教會不搭,不,應該說跟這樣的貧窮地區不搭。還有,女子身上的服裝也和這裡的氛圍有所出入。方才在教堂時,我只看見女子縮成一團的背影,所以頂多只看得出來穿著裙子。隔著桌子對坐後,才發現女子的裝扮簡直就像歐洲的古老故事裡會出現的公主。

  女子營造出來的誇大氛圍之所以沒有顯得怪裡怪氣,想必是因為有著不輸給裝扮的端正五官。

  而且,仔細一看後,才發現女子的五官固然美麗,同時也有著尚未完全擺脫孩子氣的天真,其可愛的感覺足以讓人願意接受搞怪裝扮。

  雖然女子的舉止優雅且成熟,但實際上應該跟我差不多年紀。

  「真好喝。」

  從女子的薄唇之間流瀉出來的話語,也不會讓人覺得正經八百又冷漠。

  話說回來,女子舉杯的姿勢真是優雅,跟坐在旁邊的克莉絲大不相同。

  沒錯,這時我才總算發現克莉絲就坐在女子旁邊。怕生的克莉絲竟然一邊雙手捧著杯子喝茶,一邊面帶親切的笑容主動向公主攀談。

  「理沙小姐對茶葉很講究呢。」

  「她沖的咖啡也好喝極了。」

  「可惜咖啡太苦了,我不敢喝……」

  克莉絲聳了聳肩後,一副剛喝下一口苦咖啡似的模樣露出苦笑,公主舉止優雅地面帶微笑回應。怕生的克莉絲並沒有能夠和陌生人閒話家常的社交能力。

  針對缺乏社交性這點,我也沒資格批評克莉絲,所以一直望著行動裝置看。當我忽然抬起視線時,正好和公主對上了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公主的長相看起來有些眼熟。

  「……我們在哪裡見過面嗎?」

  我詢問後,公主只是微微歪起頭,露出淡淡的笑容。

  「啊!呃……」

  克莉絲慌張地試圖說些什麼,但公主擺出適合戴上白手套的手勢柔性地阻止了克莉絲。

  看見小巧的掌心朝向自己,克莉絲一副傷腦筋的表情閉上嘴巴。

  「你就是川浦良晴先生?」

  公主隔著桌子詢問我的姓名。

  我清楚知道自己面無表情,但絕不是因為臉不會動。

  「我們果然在哪裡見過面吧?」

  「沒有。」

  說著,公主喝了一口茶。

  公主的言行舉止實在太高尚,讓人很難找到機會發問。

  「不過,我認識你。正確來說,應該是這位克莉絲小姐告訴我的。」

  「啊……」

  克莉絲縮著脖子看向我。

  「那個……這是有原因的──」

  「是我硬逼克莉絲小姐告訴我的。」

  「……」

  「……所以?」

  「那麼,容我單刀直入地說出來。」

  這時,公主總算看向克莉絲,並在臉上浮現微笑。

  插圖

  那笑容顯得刻意,甚至會讓人覺得有壓迫感。

  事實上,那舉動看起來也像是要克莉絲同意她一無所知。

  克莉絲的櫻桃小嘴開開合合,但最後還是屈服於公主的笑臉,緩緩點了點頭。

  「我是來邀請你的。」

  「如果是要去野餐,我行動不便,就不參加了。」

  「我明白。不過,這世上有一些山不需要靠腳也爬得上去。」

  我直直盯著對方的眼睛看。

  一雙如玻璃彈珠般的清澈眼睛。

  「我的名字是艾蕾諾亞·修拜崔爾。」

  我心想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歐洲人,同時也覺得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我們應該真的在哪裡見過面吧?你的名字很耳熟。」

  「不愧是川浦先生。」

  「……咦?」

  「川浦先生會覺得耳熟的應該是公司名稱吧?」

  「公司……」

  「我們家族從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那一代就開始經營生意。直到不久前,名稱里含有修拜崔爾四個字的公司也還在月面證券交易所掛牌。」

  「修拜崔爾&賽爾加。」

  「真開心你記得。」

  艾蕾諾亞面帶微笑說道,但表情里有某處不帶笑意。

  我憑著語感記起該公司名稱,而如果我記得沒錯,應該是一家小型投資銀行。

  「不過,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艾蕾諾亞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原因是?」

  「因為被買走了。而且是用卑鄙的手段。」

  艾蕾諾亞微微歪著頭露出笑容,那模樣就像貴族女孩在蘇富比拍賣會上,沒能夠標下想得到的茶杯組一樣。

  不過,艾蕾諾亞的話語不經意地流露出內心的情感。

  艾蕾諾亞說的「被買走了」,肯定是遭到企業收購。

  至於收購方式,完全合法卻違反人道的收購方式多到數也數不清。

  「俗話說盛衰榮枯,你剛剛說的是最後一家名稱包含修拜崔爾的公司。雖然爺爺告訴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雖然我年紀輕,但接下了經營權。」

  聽到這裡,我總算明白為什麼艾蕾諾亞的笑容會顯得不自然。

  那是一種意念。強烈的意念。

  艾蕾諾亞從頸部到肩膀、從肩膀到指尖,每個部位都動作流暢,端正的嬌小臉龐也柔軟變換著表情,惟獨一雙眼睛宛如藍寶石被嵌入固定座里,動也不動。

  艾蕾諾亞以流暢如水的動作,從一旁的包包里拿出一小疊紙。跟著在紙疊旁邊,放下框有金邊、在月面上鮮少有機會看見的鋼筆。

  「我必須為了修拜崔爾家族的名譽而戰。為了贏得勝仗,必須擁有這世界所指的『力量』。所以,我前來邀約你。」

  「你說要邀我,但我只是……」

  我打算說自己只是身為勤學獎助學生的普通大學生時,艾蕾諾亞的手輕盈地從桌面滑向這方。

  我的目光像貓咪一樣被艾蕾諾亞的動作吸引。

  艾蕾諾亞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樣東西就壓在她纖細的手指底下。

  那是一張支票,上面印有月面最大規模的銀行──E·J·洛克柏格銀行的商標。

  「我拜見過拉青格經濟研究所的數據。非常了不起。」

  「咦?」

  「川浦良晴先生。」

  雖然我從未被人拿槍抵著,但我猜被槍抵著的人應該會像我現在一樣全身僵硬吧。

  「我需要你的幫助。所以,我希望以十萬慕魯聘請你。」

  遞到我面前來的支票上面寫著六位數的數字。

  四年前,我不惜縮短壽命似的拚命賺錢,當時最多也只賺到七萬慕魯。

  看見遠遠超出此水準的金額,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先看向艾蕾諾亞,再看向旁邊的克莉絲。

  克莉絲一副極度苦惱的表情注視著我。

  「你意下如何呢?」

  我把視線拉回艾蕾諾亞。

  然而,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方面是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不過,如果要說我是看到金額而大吃一驚,其實不然。我的驚訝情緒不是來自金額多寡,而是不明白像我這種人怎麼會受到肯定。

  畢竟我在那個世界慘輸後,就這麼逃跑出來。我平常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上班,負責整理看不出有何意義的數據,針對提供給社福團體申請補助金的文件揪出有無造假。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大極限。

  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回到那個世界。我犯下那樣的過錯,所以絕對不可以接近那個世界。

  艾蕾諾亞耐心地等著我開口說話,等著等著,視線忽然移向玄關的方向。

  遠處傳來鬧哄哄的聲音,想必是一群醉鬼回來了。

  艾蕾諾亞像是被聲音催促,開口說:

  「我明白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無理要求。簡單來說,我想打一場敗部復活戰。不過,幸好我還有一些資金,也有人願意幫助我。我旁邊這位就是。」

  說著,艾蕾諾亞看向克莉絲。

  「克莉絲小姐也是其中一人。照克莉絲小姐的說法,你那時候真的很厲害。」

  所以也要我一起加入?

  別忘了,那是四年前的我。

  那是面臨失敗之前的我。

  「如果你願意加入,將可以成為我們的強大生力軍。你意下如何呢?」

  艾蕾諾亞再次詢問,但我有種甚至分不清她在問誰的感覺。

  我根本無法開口說話,只能夠別開視線。

  時間就這麼一秒一秒過去後,玄關處清楚傳來一群醉鬼的聲音,艾蕾諾亞隨之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們採用的是私募基金的型態。在這個世界,這樣的型態最不受限制,可以自由採取任何一種手段。願意加入我們的人將可以獲取高額獎金。」

  意思就是不惜撒下重金,也希望獲得幫助。

  然而,我還是沒能夠回答。

  「我其實是希望可以跟你好好談一談……」

  叩!咚!吵鬧的聲響及笑聲傳來。

  等那群人進到屋內後,根本沒機會交談。

  「今天算是先跟你打一聲招呼,我們下回再談。我先告辭了。」

  艾蕾諾亞在上座的位置輕輕點頭致意後,保持抬頭挺胸的姿勢朝走廊走去。

  克莉絲慌張地追去後,似乎跟準備走進教會的醉鬼們撞個正著,不知道在交談著什麼。

  然而,交談聲一概傳不進我的耳里。

  我的視線停留在十萬慕魯的支票上。

  這不是中午時間一邊啃著便宜的雞肉三明治,一邊做著不論付出多大努力也得不到回報的工作,為了賺小錢而汲汲營營的領域。金額高達十萬慕魯的支票象徵著那個世界,也是前往那個投資世界的車票。

  那是我嚮往的世界,也是被一腳踢出來的世界。那個世界裡的跋扈人們是貨真價實的利己主義者,那些只敢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里張牙舞爪的矮冬瓜根本沒得比。

  另外,那還是個美好的世界,甚至允許人們懷抱「想要賺取莫大的財富以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夢想。

  那個世界裡充斥著與「平穩」完全相反的事物。追逐變動速度快得讓人頭昏眼花的數字跑的感覺、事態如自己的猜測進展時的興奮感,以及猜測落空時的絕望感,這些記憶在我的腦中如噴泉般湧出。光是回想起這些記憶,便足以讓我全身毛細孔放大、呼吸變得急促,心跳也逐漸加快。

  那時的我完全投入。的確,那是一段開心的日子。然而,我犯下了無可挽救的重大失敗。

  已經回不去了。不可能被允許回去。

  我忽然覺得嘴角一陣發癢,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流鼻血了。

  投資。

  腦中浮現這個字眼後,我不由得緊緊閉上眼睛。我被巴頓陷害,傷得體無完膚之後,連滾帶爬地逃出來,最後害怕發抖地躲進那棟公家機關的辦事處。

  我這種人當然沒資格重回投資的世界。

  但是,此刻的興奮感是怎麼回事?這一股飢餓感是怎麼回事?你已經忘了自己在四年前的那時候做了什麼好事嗎?

  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得讓人感到痛苦,我用力揪住胸口,在椅上子縮成一團時,發現一道身影出現。我抬頭一看後,理沙出現在眼前。

  不過,理沙沒有像平常一樣在臉上浮現溫柔大姊姊的表情關心我的身體狀況,而是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

  「你果然還沒說服自己接受四年前的事情。」

  理沙用極度沙啞的聲音這麼說,眯起眼睛看向玄關的方向。

  「我沒有要你非得接受那女生的邀約不可,我只是……」

  理沙移動視線看向我。

  「我只是想告訴你應該好好照一照鏡子。」

  說罷,理沙嘆了口氣。

  「總之,先換到比較安靜的地方去吧。」

  理沙攙扶著我,讓我搭在她的肩上,在醉鬼們進來之前,移動到隔壁教堂里。

  興奮又混亂的情緒害得我連好好說一聲謝謝也做不到,就這麼在長椅上坐下來,並接過理沙幫我準備的濕毛巾和水。看著我用濕毛巾擦拭鼻子和嘴角,動作笨拙地喝起水後,理沙才總算開口說:

  「想到以前的事讓我有點猶豫,但還是覺得你應該好好跟過去劃清界線。為了讓你跟過去劃清界線,有必要這麼做。」

  「……」

  「太愛管閒事了嗎?」

  理沙一邊接過少了一半水的玻璃杯,一邊這麼詢問。

  對於理沙的發言,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詢問。

  「也是啦,確實太愛管閒事了。不過,最初希望讓你跟艾蕾諾亞見面的人不是我喔。」

  到底是誰要這麼做?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夠眯起一隻眼睛猜想著。

  「是克莉絲。」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氣,訝異的情緒也清楚傳達給了理沙。

  理沙輕輕握住我的手,鼓勵同伴似的上下揮動她的小手。

  「克莉絲應該是覺得光靠我們的力量,恐怕沒辦法讓你清醒過來。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啊……」

  說到一半時,理沙把視線移向掛在教堂牆壁上的十字架,看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

  「克莉絲離你最近,她清楚知道一路上過來你有多麼責備自己。所以,克莉絲真心祈禱著希望你能夠好好接受四年前的事,重新展開生活。她也真的採取了行動。克莉絲那樣的個性都會採取行動,你懂意思了吧?」

  克莉絲的個性消極悲觀,膽子又小。只要有那麼一點點擔憂,她就會停下腳步思考到沒完沒了。

  「大家都確實往前邁進,只有你還停留在原地。不對,我說錯了。」

  理沙把視線拉回我的身上,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笑了笑。

  「只有你還在迷失。我一度以為你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但看見你剛剛那模樣,我更加篤定了。你只是自己在騙自己,而且騙得很兇。我說錯了嗎?」

  學法律是為了幫助有困難的人。如果這個目的和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夢想一樣單純,我應該會不惜欺騙雷娜,也要幫助那些移民申請到補助金。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賴著基本原則的說辭,把責任硬塞給雷娜。

  理沙在沒有信仰的月面身穿修女服成立教會,並且收容迷途羔羊。一個歷經千錘百鍊、支持人們的人,肯定早已嗅出我的謊言。

  理沙當然沒有流露出生氣的眼神。明明如此,我卻不由得垂下眼帘,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有種像是回到五歲的兒時,對母親害怕到不行的感覺。

  這四年來,我沒有傷害任何人,當然也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學法律是為了幫助有困難的人,即使這只是偽善的理由,但以結果來說,若確實能夠幫助有困難的人,相信理沙也不會多說什麼。

  然而,我對自己說謊更甚任何人。拚命勒緊自己的脖子,壓制在地。

  我告訴自己:「你是個失敗者!失敗者!」

  而理沙的個性是不論對象是誰,都不允許有人受傷害。就算自己傷害自己也一樣。

  我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敢看理沙的眼睛。

  理沙非常體貼,而且愛管閒事。就算是一個在這月面上誰也不願意理睬的傢伙,理沙也會把對方當成自己的家人伸出援手。

  不僅如此,不論是多麼丟臉的事情,理沙也會輕輕笑著接受。

  或許因為如此,我才沒有轉過臉去。

  或許因為如此,我才坦承自己撒了四年的謊言。

  比起四年前拜託理沙讓我躺大腿那時候,此刻更讓我覺得自己沒出息。在這般感受之中,我說出更加沒出息,但一直想找個對象說出口的話:

  「……你沒說錯。」

  「嗯。」

  理沙簡短回應一聲後,把我當成小孩子似的摸了摸我的頭。

  「如果是這樣,就算硬逼你,我也要在背後推你一把。沒辦法,我就是一個愛管閒事的人。」

  「……」

  「艾蕾諾亞那女孩人還不錯,而且她說的話是真的。她是地球來的正統貴族,聽說在月面的公司都被人侵占了。克莉絲想必也是有她的想法,才會願意把重責大任交給艾蕾諾亞。克莉絲應該是一方面想讓你清醒過來,同時也想藉助於你的力量。克莉絲和艾蕾諾亞來找我商量,說想要拜託你幫忙時,我之所以會同意,也是因為顧慮到了克莉絲的想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既現實又重大的理由。」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理由?

  我帶著一半感到恐懼的眼神看向理沙,理沙一副根本不在乎我有什麼反應的模樣,一派輕鬆地說:

  「對了,阿晴,你知道這所教會靠什麼在營運嗎?」

  「咦?」

  理沙的臉上浮現顯得壞心眼的笑容,她的發言也讓我完全傻眼。

  不過,聽到問題後,我的腦袋自顧自地動了起來,況且我本來就對這個問題多少感到疑惑。

  「賽侯的薪水似乎很高,所以捐獻不少錢給教會,但比起以前那時候,住進這裡的人數增加不少,支出也相對變多了。光靠捐贈金根本轉不

  過來。」

  既然這樣,該怎麼辦?

  這時,我想起艾蕾諾亞說的話。

  ──克莉絲小姐也是其中一人。

  「該不會是……克莉絲?」

  「沒錯,克莉絲一直在捐錢給教會。她利用羽賀那留下來的程式賺錢。」

  四年前我和羽賀那合力投資,當時羽賀那設計了投資程式。程式內容是把我擁有的一切投資技巧轉為自動化,其完成度之高,還一度讓我陷入惡夢之中。若不是巴頓奪走了一切,想必能夠解救第三外區的那群人。

  不過,如今羽賀那走了,大家也都分散各地,我則像一隻被暖爐燙傷的小狗一樣遠離投資世界。

  的確,專注於投資的羽賀那曾經找克莉絲討論過數學方面的問題,只是我完全忘了有過這回事。正確來說,應該是被我硬拋到了腦後。

  克莉絲毫不遜色於羽賀那,也是個才華出眾的人,所以當然有這個可能性。這個可能性就是,克莉絲百分之百活用或加以改良那套程式,在投資世界裡賺錢。

  「我勸過克莉絲幾次,要她別那麼做,但她就像你那時候一樣完全陷在裡頭,根本不聽勸告。而且,一切好像順利得不得了。不過,克莉絲的態度與其說是利慾薰心,更像是在試探自己的能力而樂在其中,所以我也不好嚴厲指責,何況我還接受她的幫助……」

  「然後呢?」

  為什麼會變成想要讓我和艾蕾諾亞見面的原因?

  我的腦海里浮現這個疑問,但立刻有所察覺。操作賺錢機器的天才少女,加上公司遭侵占而誓言東山再起的貴族女孩。

  「克莉絲一直都在協助艾蕾諾亞。她設法讓艾蕾諾亞的資產增加,然後領取報酬,再捐贈給教會。那金額大得嚇人。不過,先撇開錢的事情不談,老實說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阻止克莉絲的行為。克莉絲的動機不是來自欲望,而幫助艾蕾諾亞也不是一件壞事。唯一的問題點是,克莉絲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

  理沙面帶痛苦的表情說道。

  「我知道不可能一過二十歲就瞬間變成大人。而且,我也知道跟隨處可見的大人比起來,克莉絲還顯得比較成熟。可是,我很擔心。艾蕾諾亞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是貨真價實的有錢人、名符其實的千金小姐。你不是也看到了她在禱告的模樣嗎?不論面對任何狀況,她都是很認真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正因為是從理沙口中說出來的話,才更有說服力。

  想起艾蕾諾亞與其纖瘦身軀不相襯的眼神,我不禁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我很擔心克莉絲會跟著艾蕾諾亞消失到不知哪裡去……即使知道克莉絲是個做事可靠的孩子,我還是會擔心。不行,我要你不能對自己說謊,所以我自己也不能說謊。我說實話喔。」

  理沙先停頓一下,才繼續說:

  「我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可以要求克莉絲不要協助艾蕾諾亞。可是,我擔心又有人會在我完全不知情之下越走越遠,最後變成像你和羽賀那一樣。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整個人坐立難安。」

  無法得到合理解釋的恐懼感。

  這麼一來,自然能夠猜出理沙想要讓我和艾蕾諾亞見面的理由。

  「意思就是……你要我看著克莉絲?」

  「雖然很沒出息,但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我是個失敗的人。我這種人──」

  「就是因為這樣,才更應該由你來做。克莉絲很有潛力,整體來說,我甚至覺得她比羽賀那更有潛力。可是,克莉絲一路走來並沒有遇過付出努力卻得不到回報的遭遇。跟你和羽賀那不同。」

  「……如果我的臉會動,現在肯定在笑。」

  「我沒有任何要挖苦人的意思。我只是正因為這樣,才更擔心。我自己也面臨過無數次的失敗,而有些事情真的必須經歷過失敗,才能夠學會謹慎。所以,我也會希望克莉絲能夠從失敗中得到學習。不過,在大筆金額來來去去的地方,很容易釀成無法挽救的失敗。那不是一個十幾歲女生適合去的地方。你應該也很清楚這點吧?」

  人命比金錢更廉價。

  關於這點,我在與羽賀那一起度過的短暫時光的片刻里學習良多。

  「還有,雖然克莉絲現在還會有點畏畏縮縮的感覺,但最近她時而會露出讓人嚇一跳的犀利眼神。我之所以會擔心她變成那樣,是因為我希望可愛女生可以永遠那麼可愛。這或許是我的自私想法吧。」

  「好像有這麼回事。」

  「嗯。我就知道你也會有感覺。所以啊,我覺得這是上帝給的指示。」

  「上帝給的……指示?」

  「沒錯。我不希望看見你一直欺騙著自己過日子,也希望克莉絲天不怕地不怕一直往前沖時,可以有人在背後看著她。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嗎?」

  「……可是我──」

  我不適合。

  我打算這麼回答,但理沙的話語打斷了我:

  「而且啊。」

  「……?」

  「每天在過日子之中,我總會想著搞不好哪天羽賀那會回來,你呢?你會這麼想嗎?」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哪天羽賀那真的回來,她看見我賴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低調學習法律的模樣,不知道會怎麼想?

  「阿晴,你或許可以一輩子護著傷口,一直欺騙自己下去。可是啊,人生只有一回,也有人真心期望你不要這樣度過一生。而且,真心期望的人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多。」

  我找不到話語回答,理沙用手背輕輕撫過我的臉頰,面帶微笑說:

  「當然了,我不會要求你立刻做出結論。不過,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還有,不要避開不去面對。克莉絲也是順從自己的想法,決定讓你跟艾蕾諾亞見面。克莉絲應該比我還了解你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過去。你自己也知道吧?克莉絲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她知道你有可能因此大發雷霆,也可能嚴重發作。而不論是前者或後者,她都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你。所以,這絕不是隨隨便便就做出的決定。」

  我回想起克莉絲極度苦惱的表情。

  我一直以為克莉絲是個不適合踏出大膽一步的低調女生,沒想到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長了。

  「……應該是吧。」

  「當然是啊!一個人不可能停留在原地。不過,只要踏出步伐,就一定能夠往前進。」

  「……」

  「這句話也是在對我自己說就是了。」

  我心想「怎麼可能!」而看向理沙後,理沙微微露出苦笑,聳了聳肩。

  「所以,你怎麼打算?」

  「咦?」

  「克莉絲現在應該整個人焦慮不已。她可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我去叫她過來好嗎?沒問題吧?」

  說實話,我到現在還覺得腦袋裡一片混亂。畢竟長達四年的時間,我一直擋著頭縮成一團,怎麼可能突然站起身子就走出去。

  不過,我揉了揉鼻子,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雖然感到暈眩,但有種近似剛起床時的清新感。

  「也沒在流鼻血了。」

  「你竟然會興奮到流鼻血,可見有多興奮。」

  「……我自己也覺得不正常。」

  「你說真的?」

  「咦?」

  「人家說那才是真正的熱情,不是嗎?」

  理沙扠起腰,面帶微笑說道。

  如果是一間空間寬敞的教堂,我猜克莉絲可能永遠也走不到我的身邊。

  克莉絲踩著足以讓人產生這般想法的沉重腳步,來到我旁邊。在門口時克莉絲也遲疑著該不該踏進教堂,後來理沙硬是從背後推了一把,並且在克莉絲被推進教堂的那一刻關上門。

  明明會做出不顧後果的魯莽事,膽子卻很小。

  對於這樣的舉動,很多人會說那是因為年輕。

  「嚇了我一大跳。」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像被我的發言嚇了一大跳,縮起身子。

  「我沒有在生氣,也沒有發作。」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一推後,克莉絲露出比我更加不自然的笑容。

  不過,跟以前不同的是,克莉絲沒有在這時候垂下眼帘。

  「理沙小姐……她怎麼說?」

  「如果理沙在生氣,你打算取消所有事情?」

  克莉絲閉著嘴巴,但態度有些強硬地注視著我。

  「我、我才不會那樣。」

  如果我的臉會動,絕對會忍不住笑意。

  「理沙還是跟平常一樣。嚴格說起來,應該是我挨了罵。」

  「咦?」

  「意思就是如果不是你那麼做,我可能會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謊言之中。」

  「意思是……」

  「不過,我不可能這樣就馬上接受對方的邀約。」

  原來不是克莉絲會別開視線,而是輪到了我。

  「我是真的害怕那個世界。我……我甚至沒有想報復巴頓的念頭。」

  巴頓明明奪走了我們的一切,我卻連恨他也恨不了。

  明明應該對他懷恨在心,我卻選擇傷害自己。

  「不過,聽到艾蕾諾亞的提議後,我也真的對那個世界感受到許久不曾感受到的興奮。」

  那可真是興奮到了流鼻血的程度。

  「我應該到現在還是喜歡那個世界。只是,在那個世界的遭遇帶給我太大的打擊。」

  我一邊說話,一邊反覆張開又握緊右手。在談及這些話題的狀況下,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發作。

  然而,我的擔憂完全派不上用場,右手很柔軟,也還帶著熱度。

  「聽說……你在用羽賀那的程式啊?」

  我這麼發問後,克莉絲這回真的縮起了身子。

  「我沒有在生氣。」

  克莉絲的模樣讓我不忍心地這麼說。

  「我只是嚇一跳而已。我萬萬也沒想到你會拿來用。聽說你還贊助教會,讓教會順利運作啊?」

  「……是。」

  「不過,理沙說你的動機不是為了賺錢。」

  「……是。」

  「理沙說你一頭栽進那個世界,所以希望我看著你,免得你變成像我跟羽賀那一樣。」

  「……」

  對於這點,克莉絲沒有做出回應。

  「對於這個目的,我很樂意配合。畢竟有那種經驗的人越少越好。」

  那種經驗會讓人喉嚨乾渴、視野縮小、膀胱發疼,逼著你陷入窘境而忍不住向根本不存在的上帝禱告。

  我這麼用言語形容當時的自己後,對著教堂最深處的耶穌基督暗自在心中說一聲抱歉。

  「而且,也可能失去重要的東西。在那個世界,有時候會被迫必須奉上一切。當然了……你可能會覺得自己不會犯下跟我一樣的錯誤。」

  「我沒有──……我沒有那麼想。」

  「理沙她很擔心。畢竟有過我和羽賀那的例子。而且,如果純粹是為了讓教會運作而想要投資,也可以拿賽侯的薪水來當資金。你應該有什麼原因才沒有這麼做吧?」

  克莉絲低下頭沉默不語。

  不過,我有些訝異。都已經這種狀況了,還有什麼難以啟口的原因嗎?我猜不出會是什麼原因。

  「為了艾蕾諾亞?」

  我詢問後,克莉絲有些遲疑地搖了搖頭。

  停下搖頭的動作後,克莉絲歪著身體低下頭,然後緊閉雙唇、抬高視線。看見克莉絲那苦惱不已的表情,我頓時繃緊了神經。

  克莉絲該不會是想和有錢人攜手合作,來解救以前那群人吧?

  我當然不能嘲笑克莉絲的想法。

  四年前,與克莉絲相同年紀的我從頭到腳,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真心渴望成為全人類排名第一的富豪,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克莉絲咬著下唇,緊握住的拳頭顫抖個不停。

  「阿晴先生,謝謝你送那把梳子給我。」

  「咦?」

  「我一輩子都會好好珍惜的。」

  克莉絲的話語簡直就像在告別。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的下一秒鐘,克莉絲直直注視著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要變成像巴頓一樣。」

  一時之間我掌握不到克莉絲的意思。

  「我想要變成像巴頓一樣。」

  克莉絲又說了一遍後,眼角滲出淚水的同時,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清楚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過,這真的是我的想法。除了這句話,我想不出其他話語可以表達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我太多心了?還是我腦袋有問題?我不知道這樣想過多少遍,但不論怎麼想,都只會得到這個答案。我想要像他那樣自由過活看看。」

  我找不到話語可接,甚至覺得呼吸變得不太順暢。

  「不過──」

  克莉絲哽咽似的停頓一下後,繼續說:

  「不過,第一個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人是你。」

  克莉絲的清澈藍色眼珠注視著我。

  被淚水浸濕的眼珠呈現所謂的大海藍色澤。

  「有信念、有目的、有手段、有行動……不管任何人說什麼話,也完全不在意。那種完全不會因為某人有其他想法就妥協,就像鐵塊一樣勇往直前的態度真的帥氣極了。到現在我也還忘不了當時受到的衝擊。我是指你對於利用代管我爸爸的錢所賺來的利益,要求分帳那件事。」

  我無意識地揉了揉鼻子。不過,這舉動因為想到自己剛剛流過鼻血。

  我抱著懷念的心情心想:對啊,我好像這樣要求過。不過,不單單是感到懷念,我有種腦袋某處流入一股強勁血流的感覺。

  理沙說流鼻血代表熱情。

  無庸置疑地,那時候我做出的判斷充滿熱情和信念。

  「那時候我有一種彷佛靈魂被人吸走的感覺。我想像不到竟然有人會說這種話。雖然我爸爸覺得難以置信,也感到相當困惑,但我在那一刻完全陷入其中。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想要追求的目標……然後……」

  克莉絲沒有拿下眼鏡,用衣袖隨便擦拭淚水,抽了一下鼻子。

  「可是……可是……你……」

  「我在那之後就變成這副德性。」

  我用著沉穩的語調說道,克莉絲明明很擔心我會發起脾氣,卻點了點頭。不僅如此,以克莉絲平常會有的表現來說,這次的點頭動作可說相當明確有力。

  「不過……巴頓不是這樣。我調查了好久。我很好奇不知道什麼樣的人能夠做出這麼厲害……這麼過分的事情……雖然不多,但我調查後,查到好幾則跟他有關的話題片斷。每一個話題的內容都很厲害。厲害到讓人忍不住全身發抖。我一直很討厭自己。我要為了爸爸而努力。大家都在替我加油,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我討厭自己會像這樣為了某人而努力。不過,這不等於我討厭我爸爸或什麼的……」

  克莉絲用衣袖擦拭眼睛擦拭了好幾次,但比起是為了擦去眼淚,她的動作更像是討厭自己陷入情緒混亂。

  「而且,我很討厭錢。我不想再被錢耍得團團轉。所以,這次要換我把錢耍得團團轉。然後,我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過活。」

  擠出最後一句話之後,教堂里只響起克莉絲哽咽的聲音。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身為一路目睹克莉絲努力過來的人,我當然不可能嘲笑她,也無法責怪她。這不純粹是因為我沒有那樣的權利,而是根本沒有理由。

  我看向右手,但右手沒有出現任何僵硬的現象。

  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過活,不需要在意周遭的人事物,只需要不顧一切往前看。

  我能夠體會這樣的心情,甚至能夠體會到想哭的地步。

  我用力握緊右手,在心中反覆克莉絲的話語。

  不過,在那同時,我也悲切地體會到自己已經不再擁有那樣的生存方式。

  「所以,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需要有一大筆資金啊……」

  就某種程度來說,投資所賺來的利益與運用資金的多寡成正比。展開投資時有沒有大筆資金,將會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

  意思就是,艾蕾諾亞的資金是賽侯的薪水所不能比的。

  更重要的一點是,艾蕾諾亞曾經是投資銀行的經營者。她不是以業餘身分,而是以專家身分在那個世界待過。

  不過,克莉絲的坦承讓我覺得想不透。

  的確,我也覺得巴頓很厲害,還一度想要拜他為師。

  不過,最後我落得現在的下場,也認為一切都已結束。我想也沒想過會有人在遠處看著我,並且嚮往成為那時候的我。

  「可是,為什麼要邀我加入艾蕾諾亞?」

  「那是因為……」

  「如果是因為程式,我不確定自己能夠幫上多大的忙。真的,我不是謙虛,也不是貶低自己。」

  就連肌力也一樣,四年來都沒有運用到,當然會衰退。

  「這……可是……」

  然而,克莉絲卻表現出吞吞吐吐的態度。

  難道有什麼其他原因嗎?

  我這麼心想,並開口詢問:

  「有什麼其他原因嗎?」

  克莉絲從被淚水沾濕的衣袖底下開口

  說話。

  不知不覺中,克莉絲變得滿臉通紅。

  「羽賀那老師她……」

  「羽賀那?」

  「因……」

  「因?」

  「因為我很羨慕她。」

  克莉絲就這麼用衣袖蓋住自己的臉。

  克莉絲是個可愛的女孩。看見克莉絲向我表示好感,我當然也會覺得開心。

  但是,當我知道自己無法回應她的期待時,相對的也有著難以言喻的痛苦感受。

  「雖然你們邀我加入,但我已經做不到像以前那樣。」

  「這、這我知道,可是──」

  「你知道還願意邀我,我很開心。」

  「唔……」

  「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自己的發言極度殘酷,但已經敷衍不下去了。

  對於一路來一直保持曖昧不明的關係,克莉絲決定從界線跨出半步。

  然而,克莉絲的舉動只帶給我一種感受,那就是依舊存在我心中的羽賀那。全身黑的少女到現在仍占據我內心極重要的部位,讓我遲疑不敢伸手觸摸克莉絲。

  我心想再多說些什麼也只會傷害克莉絲,於是忽然改變話題說:

  「你是在哪裡認識艾蕾諾亞的?」

  克莉絲遲遲沒有回答,但後來再用衣袖擦一下臉之後,總算開口說:

  「那已經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趁著讀書的空檔,調查那時候的投資競賽……後來碰巧在一個跟投資有關的線上討論區,發現有人持有投資競賽的紀錄……」

  「那個人就是艾蕾諾亞?」

  「是的。我們因為這樣而認識,彼此慢慢開始會聊很多事情。不過,都是聊跟投資有關的事情。」

  克莉絲每天度過苦讀的日子,還能夠分割出時間學習投資。

  我有種單純的想法,覺得克莉絲根本是不同人種。

  「說到阿晴先生。」

  「咦?」

  「聽說在那個世界裡,大家都想找到你。」

  「……」

  克莉絲壓低下巴、抬高視線看著我說話,我不禁有些愣住。

  「找我?」

  「是的。那時候在競賽得到第一名的人,現在已經爬到非常了不起的地位。雖然你輸給了第一名,但成績一度逼近過第一名,所以大家覺得你可能也……」

  如果選擇相信巴頓的話,在競賽得到第一名的人據說是來自地球的超級菁英。

  就算不是超級菁英,聽說在競賽中名列前茅的人也大多在金融世界有活躍的表現。

  對於自己受到肯定的事實,比起覺得開心,我更覺得驚訝,並且有種近似掃興的感覺。我的感受是:那樣就可以受到肯定啊?做那麼簡單的事情就可以受到肯定?

  「所以,就願意拿出十萬慕魯啊。」

  看來艾蕾諾亞有她想要聘用我的理由。

  只要是在大學取得MBA學位的人,就算沒有任何投資實績,投資銀行那伙人也都願意隨隨便便就掏出高過十萬慕魯的錢。如果確認得到對方有一點實力,嘗試性地拿出十萬慕魯還算是撿到便宜。我猜想艾蕾諾亞八成是抱著這樣的單純想法,而這樣的舉動也十分符合那個世界的作風。

  沉默的氣氛之中,我閉上眼睛反芻起交談內容。對四年來幾乎就像一頭倒在泥巴坑裡睡覺的我來說,淨是一些太過刺激的內容。不過,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心情卻意外地輕鬆。

  那種感覺就像流了鼻血後,腦袋裡的血栓也跟著流出來了一樣。我想一方面應該也是因為把一直以來敷衍帶過的一切全都宣洩了出來。

  我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不論在記憶里搜尋多少次,最先浮現腦海的永遠都是同一句話。

  也就是克莉絲說的「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過活」。

  而這四年來,我沒有那麼做。

  自己真正想要前往的方向。

  我甚至欺騙了自己。

  「你會願意告訴我一切是為了實現自我夢想的一個小動作?你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全告訴對方?」

  「……」

  「還是因為是在那邊那位鬍鬚大叔的面前,所以說出來?」

  「不是。」

  「如果是這樣,不管有沒有我的監視,你應該都不會改變吧?如果會聽別人說的話,就沒辦法照著自己所願過活。」

  「呃……可是──」

  「儘管如此,或許我還是會想在一旁看著別人往前邁進吧。」

  我已經不再擁有那時候的夢想,留下的只有曾經在那個世界過得很開心的回憶。

  目的已消失,只剩下手段。

  不過,在受到甚至流鼻血的衝擊,以及比親生母親更可怕的理沙把我當成親人的對待後,清醒過來的我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即使沒了目的,我還是一樣喜歡那個手段。

  只要照理沙所說,試著想像一下羽賀那看見現在的我會怎麼想,答案自然就會浮現。

  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賴著基本原則的說法,為了保護自己而一直拚命對自己說謊。如果羽賀那看見這樣的我,肯定會很失望。不過,如果是看見即使對巴頓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也因為那場失敗而嚇得根本不敢懷抱夢想,但還是繼續待在投資世界的我,羽賀那肯定會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嘆口氣說:你是白痴嗎?

  當初我甩開了羽賀那的手,如果可以有向她道歉的機會,是哪一個我有機會呢?看見哪一個我,羽賀那會願意聽我說話呢?

  想到這裡,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承認過去的過錯並不代表否定過去的自己。

  這麼一想後,我不禁覺得在一旁望著克莉絲踏上旅途,看她實現隱藏在纖瘦身軀里的偉大夢想會是最佳的娛樂。

  「而且,雖然我還會害怕那個世界,但就算找再多藉口,也否定不了我喜歡那個世界的事實。」

  我揉了揉興奮過度而流出鼻血的鼻子,手扶拐杖站起來。

  或許是一陣哭泣後感到虛脫,克莉絲髮愣地抬頭望著我。

  「理沙說這是上帝的指示,我想應該就是吧。」

  我一邊反覆張開又握緊右手,一邊說:

  「而且,如果回到那個世界,搞不好有可能再遇到巴頓。」

  「咦!你的意思……是……」

  「我當然不是想殺了他或什麼的。很奇妙地,有件事情我很想問問他。」

  「想問他事情?」

  「我本來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問的……」

  我喃喃自語,摸一下自己的臉頰。然後,對著克莉絲說:

  「別跟理沙說喔,我不想讓她擔心。」

  「啊,好……那這樣……」

  「我當然也不會告訴她你的事情。而且,你也知道我是個鐵面人,所以不會被理沙逼問出來。」

  我捏著自己的臉頰說道,克莉絲總算露出僵硬的笑容。

  「還有,那把梳子你不一定要使用一輩子。」

  「咦?」

  「萬一壞了,我會再買把新的給你。」

  我一邊說話,一邊搔抓克莉絲的頭髮摸了摸她的頭。克莉絲撥開我的手,鼓著腮幫子說:

  「我會自己買。買一模一樣的。」

  「很好。」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後,走了出去。克莉絲也站起身子,幫我打開了教堂大門。

  我抱著一絲絲期待確認走廊的左右兩方,但看不出理沙在走廊上偷聽的跡象。理沙雖然很愛管閒事,又愛探聽事情,但對於真正重要的事情,卻是超級潔癖。因為這樣的個性,四年前事態才會惡化。

  不過,我從來沒有認為理沙那時的判斷錯誤。

  這應該就是人性吧。

  「這裡明明是月面啊。」

  「咦?」

  克莉絲回應了我的低喃話語,但我什麼也沒回答。

  這裡明明是月面,卻簡直就像一個世紀以前的地球。

  人們根本做不到合理行事。

  我走到有廚房的房間,看見根本忘了主角克莉絲的存在而盡興狂歡的一群人,以及張羅那群人的理沙,心想:做不到合理行事也沒有什麼不好。

  雷娜說過月面上到處充滿惡意讓人覺得難過。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如果煩惱了老半天可以得到結論,煩惱再久也值得。

  但是,面對投資這東西,如果只知道煩惱,就什麼也得不到。

  「我應該會接受吧。」

  和克莉絲交談後,看見理沙忙著在酒宴上張羅,我趁著與她擦身而過時這麼說。

  一下子忙著調

  酒,一下子忙著端上簡單菜餚的理沙只露出微笑看了看我。

  理沙的眼神說著:萬一混不下去就回來吧!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搜尋了艾蕾諾亞的資訊。得到的資訊是,貴族後裔所經營的小型投資銀行因交易員的失誤而蒙受龐大虧損,最後面臨被收購的命運。一般來說,應該不會報導這樣的小事件,但進軍月面的紈褲貴族玩垮最後一家公司的事實,在月面稱得上是一則八卦新聞。

  或許身為經營者,同時是最大股東的艾蕾諾亞年輕貌美也是構成新聞的原因之一吧。照片裡一臉冷酷表情的人正是艾蕾諾亞本人。

  下定決心後,我寫了電子郵件給克莉絲。

  我打算透過克莉絲給艾蕾諾亞答覆,但我先叮嚀過克莉絲,告訴她還是有可能因為合約條件而回絕。即使我現在的生活是一路欺騙自己而有的結果,也不能揮一揮衣袖就立刻告別一切。如理沙所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一直存在。

  我也知道爸媽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明顯感受得到他們對於家裡的笨兒子好歹也考上了大學,並且在學法律的事實感到開心。四年前的我明明一心一意想要反抗父母,現在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完全能夠體會爸媽的心情。而且,雖說是獎助學生,但讀書期間當然還是讓爸媽照料了我的生活。我不敢抱有「為人父母理所當然應該照顧小孩」的想法,畢竟我做了太過任性的事,最後滿懷著失敗回家。

  即使如此,爸媽還是接受了我。只要和艾蕾諾亞簽約,我當然可以一筆付清包括生活費等其他費用,還加上利息。不過,我的想法是既然爸媽有所期待,即使只是形式上,也應該就這麼繼續讀到大學畢業。

  這樣的做法正是克莉絲說的「討厭自己會為了某人而努力」。我能夠體會克莉絲的心情,但現在的我儘管做得到忽略爸媽的想法,也還是不忍心那麼做。而且……

  我混在早晨的上班人潮之中思考著。

  儘管天氣寒冷,一大早還沒到服務時間的辦事處門口已經大排長龍,大家等著要接受免費的法律諮詢。當初我會選擇法律學,也是因為發現這些我過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一眼的人們的存在。

  我投資失敗,與羽賀那分開,也改變了照顧過我的人們命運,我找不到藉口說自己不是因為逃避而選擇走這條路。

  不過,在電力開始不足、圓頂內的氣溫下降之中,一群人因為無處可去而來到公家機關的免費法律諮詢所,而我希望能夠為這些人提供一臂之力,也是不爭的事實。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我必須去思考的事情。

  向每天都會見到面的守衛打招呼後,我在辦事處里走著。因為還沒開門,缺少人煙的辦事處里一片冷颼颼。爬上樓梯後,眼前就是辦公室。辦公室里依舊冷清,幾乎沒有人會在未到服務時間之前就來上班。不過,說是說幾乎沒有人,但其實還是有例外。

  雷娜一邊打瞌睡似的把臉貼近文件,一邊忙著文件作業。

  「早安。」

  「哇!」

  聽到我打招呼後,雷娜輕輕驚叫一聲,並且慌張地集中起桌上的東西,打算收進抽屜里。發現是我打招呼後,雷娜一副虛脫無力的模樣,好似整個人就要散開來。

  「你在忙什麼?」

  雷娜這種膽子小的人會想要隱瞞什麼其實不難猜想。她八成不是在找其他工作,就是在寫私人信件,不然就是為了考證照在用功讀書。

  我不在乎地準備坐上自己的座位時,視線不小心掃到了那東西。

  那是我硬塞給雷娜、那幾對移民夫婦提出的造假申請書。

  「那是……」

  「咦?嘿嘿……」

  「你打算幫他們申請嗎?」

  「……………………」

  雷娜沒有看向我,保持把文件集中到手邊的姿勢,足足沉默了十秒鐘。

  然後,雷娜轉頭看著我,硬是在臉上堆起笑容回答:

  「你要阻止我?」

  這回輪到我頓時說不出話來。對於這件事,我已經憑自己的方式做出結論。

  在被理沙臭罵一頓以及聽了克莉絲的話語之後,我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原諒自己。

  「不,我不會阻止你。」

  「……」

  「應該說我本來就打算跟你說還是核准他們的申請吧。」

  「……」

  雷娜整個人傻住了。

  「你騙人。」

  「是真的。」

  「才怪。」

  雖然雷娜嘴裡這麼說,但表情已經化為鬆了口氣的笑臉。

  「不過,如果是真的,我會很開心。」

  「是真的。」

  「……」

  雷娜再次直直注視著我,但眼神里似乎抹上了淡淡的壞心眼色彩。那眼神就像看著打算一起耍壞的同伴。

  「我思考了一整晚之後,還是覺得不符規定也無所謂,只要能夠幫助有困難的人就好。」

  「我真的毫無異議。」

  「啊!我不是在懷疑你或什麼的,我只是在表達自己的心情而已。算是在報告心情。」

  雷娜有些難為情地笑著,那天真無邪的模樣讓人看了甚至會擔心起來。

  不過,我確實感受到雷娜的勇氣。我看見一道自己不小心遺忘的溫暖光芒。

  「因為我覺得我也應該好好思考你說過的話才行。」

  「……你是說規則就是如此?」

  「不是這句,我是指一旦做出判斷後,就很難抹滅,至少在自己心中是無法抹滅的。」

  「……不是我愛自誇,我也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好。」

  很奇妙地,明明是一句自我諷刺的話語,從雷娜的口中說出來,卻變得正面。

  「呵呵。不過,這句話真的說得很對。正因為如此,自己也會知道這是照著自己的想法而有的行動。」

  雷娜拉低視線到手邊的文件上,面帶慈祥的表情眯起眼睛說:

  「當有其他人贊同自己做出的判斷,會是一股很大的支持力量。阿晴。」

  「嗯?」

  「謝謝你。」

  雷娜從文件上抬起頭,看著我露出可掬的笑容。

  理沙體貼中帶著堅強,但雷娜是帶著天真感,而我一直認為必須像理沙那樣擁有強韌的信念,才能夠在月面存活下去。

  然而,這樣的想法或許錯了。

  先不管是對或錯,這就是我接受艾蕾諾亞邀約時的另一個懸念。萬一我辭去這裡的工作,雷娜將必須在這個職場上孤軍奮鬥。萬一我走了,雷娜一個人撐得過來嗎?

  不過,或許是我太小看雷娜才會有這樣的擔憂。

  「對了,阿晴。」

  「怎麼了?」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好事?」

  「啊?」

  我正打算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時,不禁停下動作。

  我看向雷娜後,發現她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你一臉通體順暢的表情。」

  「咦?」

  我忍不住摸著自己的臉頰。我這張臉就算想做出表情也做不出來,怎麼可能會有變化。這時,雷娜直直盯著我的臉看了看後,再次點點頭說:

  「嗯,我果然沒看錯。感覺像是趕走了附在身上的惡靈。」

  「……」

  「是不是昨天睡得很飽?」

  雷娜露出天真的笑容說道,我聳聳肩在椅子上坐下來。

  「我很訝異原來我的上司挺敏銳的。」

  「哎呀,好過分啊。」

  「不過……對啊。」

  「嗯?」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好事,但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出現了轉機。」

  「呃……那是──」

  雷娜說到一半時,我轉動椅子確認四周無人後,開口說:

  「我有可能會辭掉這裡的工作。」

  「什麼!」

  「我是說視狀況而定。」

  「……這……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算是件好事。我有機會拿到一筆錢,並且找到收入豐沃的工作。」

  「不會是風險很大的工作吧?抱歉,我管太多了。可是,你如果辭掉這裡的工作……將必須歸還獎學金,也必須搬出宿舍,我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其實算是靠以前的緣分得到的工作。」

  「以前的緣分……」

  如果是一般的大人,應該會覺得一個二十歲的學生說這什麼老成的話。

  這麼一想後,我不禁有些驕傲。雖然我四年前失敗了,但當初也算是能夠獨當一面。

  「所以……這麼說或許有些自負,但如果辭掉這裡的工作,我滿擔心一件事情的。」

  「擔心。」

  雷娜重覆一遍這個字眼後,一副納悶的模樣歪起頭。

  沒多久,她似乎立刻察覺到了什麼。

  「阿晴,你是在指我吧?」

  「我不會說得那麼直接。」

  「夠直接了!真是沒禮貌!沒錯,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工作能力差,但是在你來之前,我還不都是自己一個人做得好好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雷娜生氣的模樣也很可愛。感覺不像理沙,比較像是大一號的克莉絲。

  不過,如同克莉絲內心堅強如鐵,雷娜也有著她的強韌。

  「是啊,我剛剛也發現沒什麼好擔心的。」

  「真是的……不過,很多人都會為我擔心。我也知道自己很遲鈍就是了。」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受歡迎。」

  「我有沒有聽錯?我第一次從你口中聽到巴結人的話。」

  「其實我並沒有要巴結的意思。」

  聽到我這麼說,雷娜一副彷佛想說「我有種更被人瞧不起的感覺」的模樣。不過,她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輕輕笑著說:

  「算了,反正這就是我的人生。不過,再過一段日子,我也可以大聲說這種工作我不幹了。」

  「咦?」

  雷娜看著我,像個愛惡作劇的小孩一樣嘟起上嘴唇。

  跟著,她忽然別開視線,像在猶豫什麼,讓視線在空中遊走幾秒鐘後,把手緩緩伸進包包里。

  「我本來不打算跟任何人說的。」

  「……什麼事?」

  「你猜呢?」

  雷娜從包包里拿出收納包,翻找著內容物。便宜又耐用的合成皮收納包里,出現一樣完全出乎我預料的東西。

  「如果沒有先做好準備,總是會很擔心。」

  「那是……」

  「不過,再差一點點我就可以達成目標了。到時候我可以告訴自己隨時都能辭掉這份爛工作。這麼一來,就可以繼續再撐個五年。」

  「……」

  我傻住不動,雷娜在我的視線前方一副得意的模樣伸出左手。雷娜的指甲修剪成像小孩子一樣的圓弧形狀,上面沒有任何點綴,也看不出來有好好保養手部。

  不過,在她的無名指上看見了閃閃發光的戒指。那戒指的存在讓雷娜彷佛變成受到騎士保護的公主,雷娜光是擁有它,就能夠熬過任何難關。

  「呵呵,所以啊,阿晴。」

  「喔,是。」

  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然後抱著羞愧的心情,撕去多次在心中擅自給雷娜貼上的標籤。

  「請你放心地辭掉這裡的工作。」

  「……」

  「這裡是月面,是大家追求夢想的地方。」

  我身為勤學獎助學生,而雷娜是我的直屬上司,同時是監督官。開始工作以來,我一直為了不知道誰才是上司而感到傷腦筋,但在此時此刻,我認知到眼前的女性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上司。

  「我明白了。」

  「呵呵。」

  「謝謝。」

  我低頭道謝後,雷娜取下戒指,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聳聳肩露出笑容。

  「明天見!」

  到了結束這一天業務的傍晚時分,雷娜比平常顯得精神奕奕地留下道別話語後,踩著即使在低重力的月面也顯得輕盈的腳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萬萬沒料到雷娜其實有男朋友,甚至已經訂了婚。

  腹部深處感到一陣搔癢難耐,差點笑了出來,我猜這應該是覺得開心的反應。想到在月面也聽得到這樣的幸福事,就足以讓人覺得可以繼續努力下去。

  在遇到人生轉機的時候竟有機會得知這樣的事情,我不禁覺得一切如願得教人有些害怕。

  不過,理沙說的話肯定是百分之百正確。

  人生不可以錯過機會。

  而我的機會肯定就是此刻。

  目送雷娜的背影離去後,我沒有像平常一樣踏上歸途。以牛頓市為中心點呈放射狀延伸開來的都市裡,人們的行動就像地球的潮汐現象一般有著固定的模式。早上人們會往中心的牛頓市聚集,晚上則分散到其周邊的住宅區。

  我一邊眺望籠罩月面都市的圓頂披上黃昏戲服,一邊逆著人潮搭上前往牛頓市的電車。

  以前每到周末我就會前往牛頓市,讓自己培養銳氣,這次真是隔了好長一段日子。想起曾經氣勢十足地說自己會在牛頓市獲得成功,幾年後會威風凜凜地在牛頓市闊步而行,我不禁有種懷念的感覺,還甚至感到羞愧。現在我多少能夠體會理沙當時為何會覺得我很可愛,還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不過,上次事件之後,我不曾去過牛頓市。月面都市裡不論何處,只要找到視野比較遼闊的位置都眺望得到摩天大樓,而且只要能夠在遠處眺望,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無意參加在摩天大樓里展開的競爭,也一直認為自己不可能再扯上關係。

  事隔多年再次踏上中央車站,發現景色其實跟以前沒什麼改變。據說鯊魚是經過完整進化而有的形體,所以幾萬年後依舊會保持現在的模樣,而月面或許也是如此吧。

  不過,這次看起來似乎舊了一些。

  我這次會來到人潮擁擠的中央車站,其實是有原因的。來到相約地點──E·J·洛克柏格銀行的創辦人半身雕像附近時,一下子就發現我在尋找的人物。

  「啊!阿晴先生。」

  「我是不是有點遲到了?」

  「沒有,是我擔心自己很容易迷路,所以提早出門。」

  「……你確定有辦法帶路?」

  「沒問題的。應該吧……」

  「……」

  「好、好吧,我們走吧。要走上一小段路。」

  克莉絲一副跟平常一樣的膽怯模樣走了出去,真不知道她在教堂里展現出來的氣勢縮到哪裡去。

  我不禁感到一股無力感,但又覺得克莉絲這樣比較可愛,自己也沒什麼資格批評理沙。

  克莉絲考慮到我撐著拐杖而放慢速度在前頭帶路,跟著她前進不久後,看見了薛丁格街。不僅月面,也包含地球在內,薛丁格街是最大規模的金融街。

  懷念的情緒讓人感到一陣諷刺之下,走近依舊坐鎮在薛丁格街上的貓銅像。感覺上,狡獪地眯細眼睛的貓咪似乎比四年前瘦了些。或許是被太多人摸來摸去,都磨瘦了一圈。

  月面正面臨史無前例的好景氣,股票熱潮持續沸騰。就連雷娜也會買股票,可見有多少渴望得到幸運的人們大舉湧入股市。

  「安妮真的好可愛喔~」

  「……這隻貓有名字啊?」

  「好像是喔。不過,聽說是從Money轉而成為Annie,感覺很符合這地方的作風。」

  「如果是這樣,應該取Lucky才對吧。」

  「Lucky比較像小狗的名字吧?」

  「說得也對。」

  經過這麼一段互動後,我和克莉絲離開貓銅像附近,而在那之後絡繹不絕的人們路過時,也都摸了摸貓銅像的頭。

  天色轉暗,薛丁格街亮起了街燈,我和克莉絲像鄉巴佬進城一樣緩緩走在薛丁格街上。月面比地球任何一個地方都有著濃烈的欲望,而薛丁格街就像處在颱風眼的正下方。即使如此,走在路上還是會覺得只是一條普通的街道。

  不過,可能是正好遇到下班時段,在奢華氣派的建築物前方,可看見戴著白手套的司機站在黑色加長禮車的前面等待主人。仔細觀察後,還會發現多處可見同樣的光景。這裡果然是鈔票多到數不清的地方。

  感受到這般事實後,彷佛在樓梯上踩空時會有的緊張感湧上心頭,心臟隨之猛力跳動一下。

  「怎麼了?」

  克莉絲看見我停下腳步,開口問道。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再次踏出步伐。

  「沒事,不用擔心。」

  不過是輕輕觸摸到四年前的興奮一小角而已,我竟如此狼狽。

  不過,那種感覺和準備拆開禮物包裝紙時的興奮感頗為相似。

  在克莉絲的帶路下前進後,我們穿過繁榮熱鬧的區塊,建築物的等級也慢慢往下降。建築物不再採用一整面玻璃的落地窗,大廳里也不見水晶吊燈而轉為低調樸素。就這麼里直直前進幾公尺後,來到牛頓市的圓心區,這區塊因為視野遼闊,所以房租再次拉高。

  目的地的大樓坐落在中央車站和圓心區之間,其地理位置如谷底一般照不到日光。如果要形容得好聽一點,可以形容成是一個充滿挑戰鬥志的地方。

  形容得難聽一點的話,就是一個翻不了身的地方。

  「在這裡的地下十二樓。」

  我們穿過自動門,來到毫無風趣可言的大廳。大廳里沒什麼裝飾,只見電梯旁列出一長排林林總總的公司名稱。在牛頓市,建築物的一樓位於高過地面一百公尺以上的高度。

  低於此高度的樓層被視為地下層,我們即將前往的地下十二樓算是相當接近地面的樓層,房租也有一定水準的價位。走進電梯後,電梯上標有一手包辦月面基礎建設的綠寶石工業的公司商標,克莉絲以熟練的動作在將近有一百顆按鈕的面板上,按下十二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我一邊聆聽「咻~」的聲音傳來,一邊發愣地想著。

  我曾聽過大樓的樓層多寡,其實是受到電梯效率的限制。如果明知電梯效率差,還是蓋了一棟比天高的大樓,將必須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夠從最矮樓層移動到最高樓層。所以,據說還有專家不斷在研究最佳搭配,試圖找出應該設定多快的電梯速度、應該在第幾層樓的哪個位置安裝幾台電梯、應該設定哪一部電梯為快速電梯、哪一部為每層停靠的電梯才最理想。

  月面之所以能夠蓋出那麼高的摩天大樓,據說都是多虧了低重力讓電梯能夠以相當快的速度移動,以及綠寶石工業握在手中的秘密演算法。

  不過,聽說當電梯速度太快的時候,下降時如果沒有抓住什麼,身體將會輕飄飄地浮起來。

  我本來很期待可以感受無重力感,結果沒什麼特別感覺就到了地下十二樓。

  電梯門打開後,來到一個顯得俗氣的地方。似乎不論去到哪個地區,當屋齡超過二十年後,整體感覺都會變得近似外區的破舊大樓。這裡的天花板不算高,駝色的走廊夾在兩面奶油色牆壁之間往前延伸,造型落伍、四四方方的自動販賣機發出吱吱聲響。遠處傳來安裝不良的窗戶被粗魯關上的聲音。

  某些大樓確實安裝了窗戶,但窗外的天空被遮擋住,幾乎不見光線流瀉進來。不僅如此,四面還因為被大樓包圍,而被人批評簡直就像地底世界。

  我們所在的大樓正是如此,就算探頭看向窗外也看不見任何景色。頂多只會看見隔壁大樓有個身穿襯衫的男人,一臉就快陣亡的表情盯著螢幕看。

  「外區感覺還好一點……」

  「呵呵。不過,只要熟悉了,就會覺得這種氣氛很能夠讓人平靜。」

  這裡雖不至於因為繳不出電費而呈現一片漆黑,但想必是為了省電,可看見幾盞電燈是暗的。

  雖然剛才在半路上看到了樓層位置圖,但感覺可能要花一些時間才找得到目的地。

  都已經來到了這裡,克莉絲再怎麼不會認路,想必也很熟悉。她毫不遲疑地往前邁進,不久後在某間辦公室前面停下腳步。

  修拜崔爾投資公司。

  聽說這裡原本是一家投資銀行,從公司名稱不難看出還留戀著過去。

  「哎呀?你們來得真早呢!」

  我和克莉絲準備敲門時突然有人搭腔,兩人都嚇一跳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時,眼前出現一位彷佛從二十世紀初的地球電影裡走出來的鬍鬚紳士,紳士直直注視著我們。

  「勒高夫先生,晚安。」

  「Miss克莉絲,晚安。也就是說,旁邊這位是Mr.良晴·川浦嗎?」

  如果要面無表情,我也相當有自信,但撲克臉又是不同的境界。

  撲克臉是在面無表情之中參雜情感,藉此玩弄對手於股掌中。

  紳士動著眼皮上下打量我一番後,微微抬高了下巴。

  「我是川浦良晴。」

  「多多指教。不過,要做自我介紹等會兒再做。大小姐已經在裡面等候了。」

  房門打開後出現一間單調無趣、四四方方的房間,房間裡有四張廉價鐵桌面對著面擺設著。帶有玻璃窗的書櫃裡排列著像以前在理沙房間裡看到的書本,其中某一區塊擺放著一面電子顯示板。顯示板上接二連三地自動顯示出照片和室內裝潢用的影像。

  不過,細看後發現那些其實不是照片,也不是圖畫,而是像報章內容。發現這般事實後,我心想:原來如此。

  那是投資銀行在發行公司債券時所製作的一種類似紀念碑的東西,一般稱為「墓碑GG」。不知道是因為忘不了昔日光榮?還是如「墓碑GG」之名,當成墓碑裝飾在書架里?

  我這麼猜想著時,有人敲了敲通往最深處的房門。

  「大小姐,Miss克莉絲來了。」

  老管家呼喚著大小姐。

  我也在此刻篤定艾蕾諾亞正如她給人的第一印象,無疑是位貴族。

  「等一下。」

  然而,有別於貴族的優雅,門後傳來顯得忙碌的聲音。

  「兩位也聽到了,請等一下。」

  我和克莉絲點點頭回應勒高夫的話語後,等了好一會兒的時間。

  「不好意思,久等了……電話會議拖了一下時間……」

  艾蕾諾亞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雖然有些在意「電話會議」這個字眼,但我還是儘可能地表現出親切的態度。

  「晚安。」

  我這麼打招呼後,艾蕾諾亞的表情變得開朗,一副情不自禁的模樣開口說:

  「阿晴先生。」

  艾蕾諾亞在老紳士準備介紹之前,隨興地喊了我的名字。

  喊了我的名字之後,艾蕾諾亞似乎才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過隨興。

  「我是說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艾蕾諾亞露出靦腆的表情問道。

  「……無所謂,你想怎麼叫都可以。」

  理沙第一次這樣稱呼我時,我有種心頭痒痒的感覺,但現在早就習慣了。

  比起這件事,我更在意艾蕾諾亞方才待的房間裡的狀況。方才瞥見的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螢幕發出朦朧的光芒,在朦朧的光芒照亮下,看見地上堆滿東西呈現宛如垃圾堆的光景。

  然而,短短几秒鐘後,艾蕾諾亞便動作優雅地關上了房門。

  「非常感謝你今天特地前來。」

  艾蕾諾亞輕輕抓住裙子的兩側,微微彎曲膝蓋向我們致意。我不確定艾蕾諾亞是不是刻意做出誇張的動作,但看見一旁的老紳士挺直背脊,一直保持著正經的表情,我心想艾蕾諾亞的動作應該是發自真心。

  「看見這裡空間這麼狹窄,你一定嚇一跳吧?」

  艾蕾諾亞面帶笑容問道。以一個其身分能夠隨手開出十萬慕魯支票的人來說,這句話絕不是在表現謙虛。

  「是啊。」

  「雖然勒高夫說要找空間更寬敞的辦公室,但我覺得應該要極力減少固定支出。」

  「咳!」

  聽到艾蕾諾亞的話語後,紳士刻意咳了一聲。

  「而且,這裡有種重新出發的感覺,你不覺得很好嗎?」

  對於艾蕾諾亞的話語,我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但感受到艾蕾諾亞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

  「我很想好好跟你介紹一下成員,但是……成員似乎還沒到齊。」

  「喲?馬可還沒來嗎?」

  紳士勒高夫掏出在月面不具有實用性的懷表說道。如果勒高夫再戴上單邊眼鏡,就是個百分之百會在電影裡出現的人物。

  「不過,好像來了呢。」

  勒高夫話一說完,門外立刻傳來跑步聲。敲門聲響起的同時,房門被打開來。

  「大家好!」

  「剛剛好十八點鐘,所以遲到五分鐘。」

  「不會吧~……」

  不知道遲到會受什麼處罰,頭戴獵帽的少年雙手扶著膝蓋,一副氣餒又疲累的模樣。少年看起來相當年輕,大概只有十二、十三歲。

  我低頭盯著少年看時,名叫馬可的少年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來。

  「有客人?」

  「我正準備介紹給你們認識呢。」

  艾蕾諾亞回應馬可後,少年馬可把背脊挺得比勒高夫更直挺,立正站好身子。

  「那麼,所有人都到齊了,我來介紹一下吧。」

  「咦?就這麼幾個人?」

  我忍不住脫口這麼說,艾蕾諾亞讓臉上的微笑加深笑意,微微歪著頭說:

  「你很驚訝嗎?」

  「……有一點……」

  「就目前來說,算是全員到齊了。」

  我看著艾蕾諾亞、勒高夫、馬可、克莉絲,最後再看向艾蕾諾亞,並稍微壓低下巴。艾蕾諾亞隨手就開出十萬慕魯的支票,她所率領的團隊竟然只有這幾人的事實,讓人難掩驚訝的情緒。

  而且,說得難聽一點,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群外行人組成的團隊。

  「呵呵,以後再慢慢擴大規模就好了。」

  「一定會的!」

  聽到馬可這麼說,艾蕾諾亞露出了笑容。勒高夫則是一臉忍不住想要嘆氣的表情,保持著沉默。至於克莉絲,她的臉上浮現在教會裡沒什麼機會看見的興奮笑容。如果理沙看見克莉絲那期待神奇力量降臨的表情,可能會忍不住在胸前劃十字吧。

  「那麼,我一位一位依序做介紹。首先,我是艾蕾諾亞·修拜崔爾。我是修拜崔爾家族的第二十九代主人。阿晴先生,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我和艾蕾諾亞輕輕握手說道。艾蕾諾亞的視線接著移向勒高夫。

  「這位是強·勒高夫。他是我們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企業倫理及風險管理的最高負責人。」

  「企業倫理?」

  「應該說我們不投資製造香菸和武器的公司,這樣是不是比較容易理解呢?」

  「……完全理解。」

  「我是強·勒高夫。第二十七代主人親自委託我,要我全權負責守護大小姐的資產。」

  勒高夫的深褐色眼珠宛如泛起朦朧光芒的琥珀般,帶著一股詭異的氣魄。握手後發現他的手雖然爬滿符合老年的皺紋,但有著強韌的骨骼。

  「勒高夫從我爺爺那一代就負責管理我們家族的資產。他曾經是瑞士的私人銀行家,只要是修拜崔爾家族的資金他都一清二楚,連我有多少零用錢也知道。」

  「一點也沒錯。」

  傳統與家世。在歐洲的山裡找得到月面上找不到的一切。

  艾蕾諾亞和勒高夫在這裡會顯得格格不入,原因應該就在此吧。

  「然後,這位是──」

  「我、我是馬可·修奈亞!」

  插圖

  緊張到全身僵硬的少年一邊拚命往上看,一邊說道,那模樣讓人忍不住懷疑天花板上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東西。艾蕾諾亞因為介紹到一半被打斷而有些嚇一跳,勒高夫則是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艾蕾諾亞靜靜地彎下腰,輕輕戳了戳馬可的頭,低聲說:

  「馬可,你的帽子。」

  「啊!糟糕!」

  馬可慌張地脫下獵帽後,艾蕾諾亞對著他露出微笑。

  「這位是我們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秘書長馬可·修奈亞。」

  「我是馬可·修奈亞!」

  所謂的秘書長應該只是誇大的說法,說穿了就是負責打雜的吧。

  「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和馬可握手後,我不禁有些訝異。

  「你是在月球出生的嗎?」

  「咦?是的……」

  馬可一臉錯愕的表情看向艾蕾諾亞,艾蕾諾亞也顯得有些驚訝。

  「你怎麼會知道呢?」

  「……只是憑直覺而已。」

  我鬆開馬可的手說道。事實上,雖然差異微小,但在月球出生的人和地球出生的人有所不同。握住馬可的手時,隱約有種不可靠的感覺。

  「我聽說阿晴先生也是在月球出生。」

  「是啊,我是在我母親以第一批移民團的身分踏上月面的那一天出生的。」

  「等於是月面上的活字典呢。」

  「前提是月面必須有歷史的存在。」

  說著,我看向馬可。馬可因為我的面無表情而顯得畏縮,但還是僵硬地在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

  「馬可是以前公司的信差,這次志願加入我們的行列。」

  「是,我會好好努力的!」

  看見馬可直直挺起背脊說道,艾蕾諾亞咯咯笑了出來。

  勒高夫沒有露出笑容,但我能理解原因。

  看得出來馬可完全拜倒在艾蕾諾亞的石榴裙下。

  「還有……克莉絲小姐應該不用介紹了吧。」

  「呵呵,我會變成阿晴先生的前輩呢。」

  「應該會吧,但還不確定就是了。」

  我看向艾蕾諾亞後,艾蕾諾亞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面帶微笑。

  「就多多指教吧。」

  「請多多指教。」

  「接下來,我來向大家介紹這位先生。這位是四年前參加拉青格經濟研究所的投資競賽,唯一一位成績逼近過傑瑞米·波茲曼的投資家阿晴,也就是川浦良晴先生。」

  艾蕾諾亞的介紹方式還真是教人難為情。不過,我聽到了讓人在意的字眼。

  「傑瑞米·波茲曼?」

  「嗯?你不知道這名字嗎?我記得他那時候好像是叫喉片先生。聽說當時他是因為感冒了,才會取那樣的名字。」

  「原來是他啊。」

  在投資競賽中留下傲人成績的男人。

  如果巴頓的資訊正確,他應該是地球出生、地球長大的超菁英分子。

  「他現在已經是股票市場的英雄之一呢。」

  我這才想起來克莉絲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聽過一家名叫阿法隆的公司嗎?」

  「沒聽過……」

  總覺得好像在那裡聽過阿法隆這名字,但就是想不起來。

  「阿法隆是月面的電力事業龍頭,也是一家跨產業的綜合企業,近來擁有多家基礎建設的相關企業。阿法隆的公司理念是以勇猛如虎的精神……」

  「打倒綠寶石工業!」

  馬可說道,勒高夫嘆了口氣,艾蕾諾亞則是展露微笑。

  我的記憶總算在這時甦醒過來。八成是我在看電視節目或新聞報導時,視野里出現過阿法隆這名字。

  月面都市就像人工物的結晶體,而綠寶石工業實質上幾乎完全支配月面。有一家公司如同大衛挑戰歌利亞一般對抗綠寶石工業,並一時掀起了話題。(註:大衛挑戰歌利亞的故事源自舊約聖經。以色列少年大衛勇敢挑戰巨人歌利亞,並打敗歌利亞一戰成名,創造奇蹟)

  「馬可說得沒錯。有三位領導者帶領著阿法隆勇往直前,其中一位就是傑瑞米·波茲曼。他年僅二十六歲,就當上營業額達四百億慕魯的企業CIO兼CTO,讓人覺得這裡真不愧是月面。」

  首席資訊長,兼首席技術長。

  「既然是成績逼近他的人,肯定在金融界有相當亮眼的活躍表現。大約在兩年前,現在這波股票熱潮剛開始發燒時,大家都心急如焚地想要找出阿晴先生的下落,但沒有人找得到。你的聯絡電話早就打不通,證券戶頭也被解約,交易紀錄也因為公司被合併管理後消失不見。」

  「……這部分我聽克莉絲說過大家在找我。」

  「呵呵,世上其實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子的。去年我偶然認識克莉絲小姐,因此得知你的存在時,只覺得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你在理沙的教會也很虔誠地在禱告喔。」

  「是啊,在月面沒有正式的教會,所以我真的很感激。」

  艾蕾諾亞笑容滿面地說道,看得出來是一位愛聊天的千金小姐。

  就連一旁的老管家瞪著時鐘刻意清喉嚨的畫面,也像極了電影情節。

  「咳!大小姐,如果再不切入具體的主題,時間恐怕會不夠。」

  「哎呀,真是抱歉。那麼,阿晴先生,你確認過合約項目了嗎?」

  我抱著彷佛身處歐洲茶會之中的感覺,回想起可前往利慾薰心世界的車票備註內容。

  「采年薪制度,第一年的年薪為十萬慕魯。除年薪之外,可針對交易所得的利益要求分取兩成的金額。不過,若交易造成虧損,在補回虧損金額之前,不支付獎金。這是相當典型的獎金制度,但是……」

  我說到一半停頓下來,然後看向艾蕾諾亞。艾蕾諾亞一臉疑惑的表情,面帶笑容微微歪著頭,但很快就開口說:

  「你想了解我的個人目標,是嗎?」

  這裡的老大是艾蕾諾亞,既然身為老大的艾蕾諾亞持有目標,底下的人當然應該重視其目標。我做得到的事情純粹是賺錢,如果要我奪回艾蕾諾亞的公司或是重建公司,我可能一點忙也幫不上。

  「關於這點,其實你不需要過度去思考。你只要負責投資,讓資產增加,提升自己的表現,自然就會和我的目的達到一致。」

  「了解。」

  「你還有其他什麼疑慮嗎?」

  艾蕾諾亞的問法讓我差一點忍不住笑出來。

  不過,這份合約確實有幾個讓我難以爽快點頭的疑慮。

  「上班制度呢?」

  「你想要什麼時候來上班、什麼時候下班都沒問題,就是想要住在這裡也無妨。雖然只有桌子底下的空間可以睡覺……」

  「其實滿好躺的喔。」

  馬可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那模樣看起來似乎不像在開玩笑。

  這麼聽來,就理論上,我似乎不需要大幅改變生活。

  「不過,關於交易金額方面,我會設定一個上限。一旦超過上限,就由我每次做判斷。這部分你沒意見吧?」

  勒高夫用著不允許對方表示任何意見的口吻這麼說。

  「沒有……另外,關於我要負責賺錢的方式……」

  針對這個問題,艾蕾諾亞開口回答:

  「阿晴先生,你除了股票之外,還有其他方式嗎?」

  「沒有,我只是做確認而已。我應該只會玩股票來賺錢。畢竟那是我熟悉的東西。」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熟悉的股票交易。不過,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不能有所幫助。我感到不安的同時,事實上也抱著相同程度的期待。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忽然發現馬可仰頭直直看著我。

  馬可的目光就像看著自己嚮往的運動選手一樣。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堆,刻意做出笑臉,馬可嚇一跳地縮起脖子,但彷佛好奇心就快滿溢出來,嘴角不停抽搐。

  「怎麼了嗎?」

  「沒事。對了,請問試用期間到什麼時候?」

  「如果我說到今天呢?」

  艾蕾諾亞毫不遲疑地這麼說。我彷佛隱約看到理沙的影子,再加上艾蕾諾亞那無所動搖的眼神,我猜想她或許不是個普通的大小姐。

  我聳了聳肩,嘆口氣說:

  「就先算一個月吧。」

  「我誠摯期望有提早的一天。」

  雖然還只是暫定,但我就這樣展開了身為修拜崔爾投資公司成員的生活。

  「那麼,我要外出辦一點事情。如果有任何問題,再麻煩你詢問勒高夫或馬可。」

  「好。」

  「你該不會在試用期間的第一天,就想來一筆大交易吧?」

  「就目前的地球時間來說……亞洲股市還在交易時間內。如果你希望我這麼做的話,沒問題。」

  艾蕾諾亞似乎沒預料到我會這麼回話,臉上還掛著惡作劇笑容的她瞪大了眼睛。

  「……呵呵。阿晴先生如果去『23』吃晚餐應該也可以如魚得水吧。」

  「『23』?」

  「等創下佳績的時候,我們再大家一起去喔。」

  「大小姐,車子到了。」

  勒高夫確認過行動裝置後說道,艾蕾諾亞深深點頭致意後,離開了房間。艾蕾諾亞離開後,忽然覺得房間的密度下降許多。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存在感吧。

  「那是一家高級餐廳。」

  我發愣地望著被艾蕾諾亞關上的房門時,馬可突然這麼說。

  「咦?」

  「『23』。」

  「……喔。」

  「聽說其實是因為紐約有一家叫作『21』的餐廳。」

  「你是說華爾街那些人經常光顧而大受好評的餐廳啊。原來月面也有啊。」

  我這麼低喃後,馬可的目光瞬間發亮。

  「你知道那家餐廳啊?」

  「喔,是啊……因為看那一類的書本時,偶爾會看見。當然了,我沒看過實體就是了。」

  「好高興喔!沒想到阿晴先生也『一樣』。」

  一時之間我沒能夠搞懂『一樣』是哪樣,但看見馬可若是屁股後面長出一條尾巴,肯定會像小狗一樣不停擺動尾巴的興奮模樣後,我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

  獵帽搭配上淡褐色的背心,格子襯衫配上深咖啡色褲子,腳上穿著圓頭皮鞋。

  我聳了聳肩,開口詢問:

  「就算去到地球,也沒有人會像你那一身打扮吧。」

  「咦?嘿嘿嘿……」

  馬可一臉聽到人家這麼說讓他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見明顯表現出偏愛地球的地球佬時,我都會覺得有些不爽,如果是偏愛地球的月球佬更是討人厭。

  不過,馬可表現得如此徹底,反而顯得可愛。

  「美國來的移民看到我都會笑,還會拍照。」

  「雖然我不想干涉別人的嗜好,但我沒有『一樣』喔。我只是恰巧知道『21』的存在而已。」

  「不會吧……?」

  「我只是比較喜歡金融知識和歷史而已。」

  「可是,你不是知道我這一身打扮是什麼打扮嗎?」

  「這方面我至少會比克莉絲懂得多吧。」

  我看向克莉絲說道。克莉絲原本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發呆地聽著我和馬可的對話,這時有些緊張地縮起身子。

  「克莉絲小姐比我更像月球佬。」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

  「……你、你們在說什麼?」

  「沒說什麼,我只是在說這小子是地球迷,不對,應該說是二十世紀迷。」

  馬可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形容,他舉高雙手猛力重新調整獵帽的位置,但那舉止根本就是老電影裡會出現的少年。

  「不說這些了,我要從哪裡做起才好呢……」

  「如果你需要裝置,這邊有喔。」

  克莉絲這麼說,那態度就像在強調總算換到自己聽得懂的話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畢竟四年來我從來沒了解過市場的狀況。」

  「如果你想看薛丁格街日報,我們有加入收費服務,過去幾年的內容都看得到。」

  馬可在應該是他專用的桌子上一邊啟動裝置,一邊說道。那張桌子上可看見桌上型的小時鐘以及拆信刀,甚至還看見筆筒和墨水壺。雖然有一部分應該是受到勒高夫和艾蕾諾亞的影響,但未免也太迷戀地球了吧。

  「每日郵報呢?」

  「有是有。不過……只有綜合版的。」

  「意思是專業人士只看專業報囉?」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眨了眨眼睛後,一副發現什麼深奧涵義似的模樣點點頭。怎麼覺得好像在看四年前的我啊。我這麼心想時,馬可敲了幾下裝置的鍵盤後,讓出座位說:

  「可以看到過去十年的內容。」

  「謝謝。」

  我坐上馬可的椅子後,馬可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裝置看。看來他似乎不想錯過我的一舉一動。

  不過,我很快地就把馬可的存在拋到腦後。面對即將再度回到投資世界的緊張感,我吸入一大口氣,再慢慢吐氣。在那之後,我逐一讀起以一星期為單位的頭版標題。

  當然了,頭版內容都是把認為對月面的人們而言,會是很重要的關注事件報導出來。在四年前,報導話題大多與月面第一都市的大規模都更計畫有關。好比說,每次必見的綠寶石工業協商疑慮,或是有無牴觸競爭法等話題。至於當時我們所居住的第六外區發生過什麼事件,想也知道根本連提也不會提。都更計畫的相關騷動告一段落後,話題轉移到移民人數增加,以及相關的雜七雜八問題。雖然中途因為遇到總統大選,所以暫時被轉移了話題,但在政府被徹底當成笨蛋看待的月面,總統大選的話題轉眼間便消失無蹤。大致上話題一直在繞圈子,都市開發、移民人數增加、相關問題、都市開發、移民人數增加、相關問題……

  偶爾也會參雜一些其他話題,像是被認定治安好過地球任何地方的月面難得發生殺人事件,或軌道電梯發生故障等話題,長期住在月面的人回到地球後健康出狀況的話題也被熱烈報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說到這個話題的內容,根據某研究機關的報告,有些人年紀大了後,習慣低重力的肌肉會無法承受在地球的生活。據說尤其是呼吸器官容易出狀況,還有部分學者提出可能導致死亡的報告,話題因此延燒。目前長期住在月面的高齡者還不多,所以沒有出現在地球死亡的案例,最後只是引起一時性的話題便不再被討論。我當時也只是以一句「有這種事喔」帶過這個話題。

  電力問題大概從前年開始成為話題,阿法隆的公司名稱也隨之出現。

  說起阿法隆的起家,照簡易版的公司沿革內容看來,據說是在大約十年前在嚴格管制的夾縫中,受到百般限制下而設立的民營電力公司。這樣的企業歷經多次的收購動作而逐漸擴大規模,最後終於成長到企圖打倒綠寶石工業、化身為大衛的存在。

  去年,阿法隆的相關報導占據了一半的頭版版面。報導內容指出,以月面的標準來說,也算是相當年輕的傑瑞米·波茲曼接任營業額超過三百億慕魯的阿法隆CIO兼CTO職務。照艾蕾諾亞所說,阿法隆現在的營業額已高達四百億慕魯,而且即使是在當時,阿法隆也是股市里交易量最大的個股。阿法隆的收益增加再增加,成為讓每個人都笑得合不

  攏嘴的個股。

  在那之後,頭版的報導內容開始以股市投資過熱的話題居多。

  不玩股票的人是笨蛋?還是玩股票的人才是笨蛋?

  頭版多次報導了總統與銀行代表會面的消息,以及股市相關管制問題的內容。除此之外,也報導了月面第三都市的落成典禮和問世發表會。著手建設第四都市的報導。住宅戶數破五十萬戶的報導。緊接著報導了貧困階級的住宅問題,還出現一張鬍鬚男的照片。鬍鬚男高舉「給我溫暖的窩!」的牌子,率領民眾展開月面首見的抗議行動。照片底下寫著一行「斐代爾·葛詹尼加街頭怒吼」的說明文。鬍鬚男似乎是月面上唯一不接受任何企業的政治獻金,也不屬於任何政黨的政治家,同時是總統候選人。不過,在「賺錢才是正義」的月面,這樣的社會運動很快就降溫。下一則報導是居住在月面的X先生,創下薪資所得達三十二億慕魯的人類最高紀錄。或許是受到這件事情的影響,另一則報導指出天主教的教宗發出通諭批判月面是欲望之地。接下來的報導是政府公布月面創下自開始統計以來,史無前例的好景氣。移民人數增加的促因、貧困問題擴大、內閣擬定稅制改革、改革法案未通過……

  月面已成為富人多過地球任何地方的國家。這樣的標題出現在上個月的頭版。

  我幾乎沒有細讀內容,只看標題和一些照片而已,所以沒有花太多時間便消化完十年分的日報。

  有人說因為月面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重力,所以凡事會以地球的六倍速度進行。只針對標題大致看過一遍後,確實覺得真的有六倍那麼快。

  在進展如此快速且激烈的月面,我打從心底認為要找出社福團體向公家機關提出的補助金申請有無造假,是一種既無意義又無力的行為。

  相較之下內容偏艱深的綜合版報紙都已經這麼精彩了,如果是看更加大眾化的刊物,肯定會覺得像在舉辦嘉年華會一樣熱鬧吧。只會嚷著「錢!錢!錢!」的薛丁格街日報就更不用說了,如果也一樣一次看完十年分,肯定會眼冒金星。

  不管怎麼說,我雖然離開市場已久,但想要掌握大致上的氛圍並不是件苦差事。即使四年來一直過著低頭看地面的生活,多少還是會得到一些資訊,而從新聞標題就看得出投資熱烈,股市有多熱鬧就更不用說了。

  套用一句馬可會愛聽的說法,歡迎來到鍍金時代。(註:Gilded Age,約是一八七〇至一九〇〇年間,美國財富突飛猛進的時期)

  「……原來可以這樣做啊。」

  「嗯?」

  「這樣比學校的歷史課有趣一百倍。」

  獨樹一格的二十世紀迷少年,似乎很快就理解我在做什麼。

  「艾蕾諾亞小姐的口頭禪就是『保持客觀』。」

  「要是完全投入在市場之中時也做得到就好了。」

  「很困難嗎?」

  「以我的經驗來說,很困難。」

  以前越是投入其中,我的視野就會變得越狹窄。在視野範圍變得像針頭一樣細之下,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四周的狀況,想到什麼就執行什麼,也不會去思考這麼做對不對。我根本連想也沒想過執行動作後會得到什麼結果。

  泰然自若,明鏡止水。

  回到老家後,沉默寡言的父親沒有送上拳頭,而是送給我這句話。

  我可能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理解其真正的境界吧。

  「不過,只看見一隻燕子飛來,不代表夏天到了。光是一天天氣炎熱,也不會立刻進到夏天。」

  「咦?」

  「意思就是一切要看你平常的用心程度。不過,我不懂燕子也不懂夏天就是了。我目前只有一個心愿,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再做出跟以前一樣的失敗。」

  看見馬可天真地提出問題,又看見我回答問題,克莉絲顯得有些緊張。不過,我的右手動作流暢地在裝置上滑動報導內容。

  「……阿晴先生,你為什麼不再投資了呢?」

  好奇心旺盛的小毛頭都有這種特權,心裡一有疑問就立刻脫口而出。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一推後,馬可有所驚覺地說:

  「對不起……」

  「哪天我有心情的時候再說給你聽吧。」

  說罷,我看向露出擔憂眼神看著我的克莉絲,聳了聳肩。

  「啊!對了,克莉絲。」

  「是!」

  目不轉睛看著我的克莉絲突然被喊了一聲名字,嚇一跳地挺直背脊。

  「我想看你的投資數據。」

  「咦?」

  克莉絲在圓眼鏡底下的藍色眼珠瞪得又圓又大。

  「呃……那個……」

  「嗯?」

  「我有點不好意思耶……」

  克莉絲縮起脖子、抬高視線說道,那模樣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除非是實際做過投資的人,否則無法理解讓他人看見自己的投資數據有多麼令人難為情。不過,克莉絲是利用羽賀那的程式進行投資,而程式的基礎是根據我的投資判斷。如果是這樣,當然有必要看。

  「我聽說你的成績不錯。我想了解一下自己以前的判斷方式到現在還可以適用到什麼程度。」

  「…………」

  克莉絲別開了視線。

  她的臉上清楚寫著「可以的話,我不想給別人看」。

  「如果是秘密,那就算了。」

  「沒有……我知道了……」

  「我只需要交易紀錄。」

  說罷,我從帶到上班地點的包包里,拿出自己的裝置遞給克莉絲。

  我之所以刻意說得像例行公事一樣,是因為能夠體會克莉絲感到遲疑的心情。或許大家會覺得不可思議,但把股票交易的交易履歷拿給別人看,真的很讓人難為情。除非是百發百中的天才,否則一定會有失敗的時候。而且,越是認真交易,就越容易犯下嚴重失誤。一般來說,投資者是認定自己的判斷正確才會進行股票買賣,有所失誤就代表判斷錯誤。而且,回顧起來時,還經常會想不通自己怎麼會犯下如此愚蠢失誤而抱頭痛哭。因為太貪心而買進過多股票,或是因為害怕而賣出過多股票,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重點就是,投資數據里灌注了自己的一切情感和能力,所以讓別人看見會很難為情。

  克莉絲利用無線通訊複製數據時,一直雙手夾在膝蓋中間扭來扭去。那些資料等於是克莉絲的想法和情感的歷史紀錄,可看出她思考過什麼、有過什麼失誤、得到過什麼成功。

  巴頓看了我在競賽時的交易履歷後,說過一句話:

  ──你做了一場感受得到意識存在的出色交易。

  聽到股票交易被形容是賭博時,有人會發起怒火,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股票憑靠的不是機率。

  股票是憑靠自己的想法試圖搶先他人,屬於百分之百的智慧挑戰行為。

  「那個……」

  「嗯?」

  「你不可以笑我喔?」

  數據傳送完成的同時,克莉絲這麼說。

  「如果我要你給我看內褲,你可能都不會這麼不好意思吧。」

  「唔!」

  我這回是對著做出明顯反應、臉頰泛紅的克莉絲聳了聳肩,跟著看向一旁的馬可說:

  「克莉絲小姐她……都是穿很丟臉的內褲嗎?」

  「才不是!」

  馬可是個反應機靈的小子。我做不出笑容,改以晃動肩膀表現笑意。

  克莉絲鼓著腮幫子別過臉去,馬可老氣橫秋地咧嘴露出笑容。

  在這般互動之中,勒高夫打開門回到辦公室來。

  「大家聊得很盡興的樣子。」

  因為受到舉止和裝扮的影響,勒高夫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挖苦人,但實際上似乎沒有什麼惡意。

  「不過,身為企業倫理的負責人,我不能忽視有性騷擾的行為。」

  雖然這是極為正當的懷疑,但因為實在太正經八百了,被我遺忘已久、四年前的叛逆心猛地被喚醒過來。

  「我認為這是將來在投資內衣製造商時,應確認的重要事項。」

  「嗯,不過,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說過什麼?」

  「我說過我們不投資製造武器的公司。」

  我愣住說不出話來時,勒高夫把銀色鬍鬚輕輕往上一揚,又立刻恢復原本的面無表情。

  「馬可,別光是在那邊笑,你的工作進度確實趕上了嗎?」

  「啊!還沒有。」

  「大小姐對你寄予重望,可千萬不要讓她失望才好。」

  「是!」

  馬可抬頭挺胸答道。「因為這樣,所以……」催促我

  從椅子上站起來。

  當然了,那是馬可的桌子,所以我乖乖讓出座位。馬可從抽屜又拿出兩台裝置,並啟動電源。

  「兩位有什麼計畫嗎?」

  「啊?」

  「沒有,我們要回去了。」

  克莉絲這麼回答,沒有理會我的反問。目前沒打算第一天就開始交易,而這麼一來,就表示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勒高夫點點頭後,克莉絲髮出「叩」的一聲闔上裝置。

  「要不要順便到教會走走?」

  克莉絲這麼向我提出邀約時,一旁的勒高夫拿出電話點起外送。

  吃完晚餐後,晚上再繼續工作。在月面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世界上想必也很難找到工作時間長過薛丁格街的地方。

  不過,職員對於加班這件事的態度,跟公家機關的辦事處大不相同。勒高夫和馬可完全沒有變得精神緊繃,也感覺不出厭惡加班的情緒。反而應該說,他們散發出一股才正要開始好好表現的強烈鬥志。

  兩人的態度顯得可靠,也讓我再次感到興奮。

  「怎麼了嗎?」

  我們道別後走出辦公室,並在昏暗的走廊上前進時,克莉絲開口問道。

  「沒事啊。」

  聽到我的回答後,克莉絲可能是覺得被敷衍帶過,而有些不開心。不過,我拿出裝置後,她就沒時間不開心了。

  「那、那個……」

  「嗯?」

  「你真的要看啊?」

  克莉絲指的是交易履歷。

  「你還在掙扎什麼啊。那本來就是我和羽賀那設計的程式,就算失誤,要覺得丟臉的人也應該是我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也是啦……」

  「當然囉,就算看見你大膽到不行,我也不會被嚇到。」

  「討厭!」

  克莉絲抱頭用雙手按住蓬亂的金髮喊道。走進電梯後,我開始下載數據時,克莉絲在身邊低聲說:

  「不過,確實相當刺激。畢竟程式里濃縮了你和羽賀那老師的一切。」

  「……」

  我低頭俯視就站在我左側的克莉絲後,克莉絲抬起頭看著我。

  「所以……希、希望你不要發作。」

  說著,克莉絲輕輕挽起我撐住拐杖的手臂。

  雖然克莉絲低著頭別過臉去,但看得到她連耳根子都紅了。

  再這樣下去,克莉絲的心跳聲可能會從碰觸到我手臂的胸口傳遞過來。

  「……」

  克莉絲說過想要照著自己的想法好好過活,這或許意味著克莉絲討厭晚熟的自己,也可能意味著她不在意我至今仍忘不了羽賀那。不論我的猜測是對或錯,克莉絲都鼓足了相當大的勇氣。

  我謹慎地輕咳一聲,以免不小心發出嘆息聲,然後開口說:

  「吶。」

  「啊!是──」

  「我兩手都被固定住了,你可不可以幫我按按鍵?」

  我把裝置畫面轉向克莉絲,克莉絲舉起不是挽住我的左手的另一隻手,戰戰兢兢按下按鍵。

  在去到理沙的教會之前,我們幾乎沒有交談。克莉絲似乎是因為不曾挽著男人在人前走路,所以緊張得不敢說話,而我是根本沒機會說話。克莉絲利用羽賀那的程式進行交易,而如克莉絲所說,確實相當刺激。

  如果是不具備相關知識的人看了,肯定會覺得只是一串又一串數字。企業代碼、股價、股票數量、損益。歸根究柢,手邊的數據全集中在這些項目,甚至可以說只要有股票數量和損益兩項就足夠了。不過,數據量相當龐大,交易時間有的只有幾秒鐘,長一點的也都在幾十分鐘內便完成交易。克莉絲的手法屬於典型的程式交易法,也就是利用超越人類能力極限的速度和計算能力,來搜刮小錢的方式。

  在一天進行數百次或數千次的交易之中,不論是企業代碼、股價或股票數量,都是隨機出現的亂數,當中只有一種數字具有規律性。

  那就是損益。

  很有趣地,如果捲動畫面看著數據一覽表,會發現只有損益欄位的數字不斷增加。隨著畫面捲動,可明顯看出利益就像一顆氣球一樣不斷膨脹。

  目前的數值是正數的一百四十四萬八千兩百八十一慕魯。半年前的創業資金是兩百萬慕魯。我還以為看錯了位數,結果發現沒看錯。

  當然了,創業資金想必不是克莉絲的錢,而是艾蕾諾亞提供的資金。

  雖說克莉絲擁有數學的才華,但艾蕾諾亞願意提供兩百萬慕魯給區區一個十六歲女孩,還真是令人訝異。

  如理沙所說,這不是在玩遊戲。艾莉諾她們不僅是貨真價實的貴族,決心也貨真價實。

  另外,看了損益欄位的數字後,我也明白了克莉絲為什麼有勇氣踏出大膽的一步。只要把基本年薪加上所賺利潤的兩成金額,就會知道克莉絲年紀輕輕,即擁有在月面上也屬於高人一等的收入。四年前,我拚命賺錢、存錢,抱著想要踏上世界盡頭的偉大決心而努力出來的金額,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錢。

  一個願意踏實努力,還能夠跳級考上月面都市大學的天才只要拿出決心,就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如果換成四年前的我,即使有人提供兩百萬慕魯給我,也不會得到這般結果。一旦塊頭越來越大,就會越來越難動作。就連在參加投資競賽的過程中,我也深刻體會到這點。龐大的物體必須有龐大的器量才容納得下。

  事到如今,我才痛切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平凡。在那同時,甚至也為四年前那個天真的自己,產生一種憐愛的心情。

  不過,我不會不甘心。

  別說是不會不甘心,我甚至直率地覺得有機會瞧見克莉絲的才華軌跡,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阿晴!」

  「唔!」

  叫聲讓我回過神來,並抬起頭。我這才發現原本夾在筷子上的馬鈴薯麵疙瘩,掉到桌上了。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不會變,但還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重新夾起馬鈴薯麵疙瘩,送進嘴裡。奶油燉煮的馬鈴薯麵疙瘩軟綿綿的,美味極了。

  這頓晚餐應該是多虧了克莉絲拿出部分賺來的錢捐贈給教會。

  跟以前相差甚遠,我和羽賀那在教會那時候,主要都是吃理沙從打工地點帶回來的食物。

  「……阿~晴~?」

  「……」

  再次被提醒後,我再怎麼誇張,也不能繼續耍賴下去。

  「知道了啦……」

  「知道什麼?」

  理沙反問道,我聳了聳肩回答:

  「用餐時間不看裝置。」

  「既然知道,就快關掉。」

  看見我把裝置擱在手邊,還是賴皮地讓畫面點開,理沙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雖然理沙簡直就像在教訓小孩子一樣,但我承認自己也真的像小孩子。

  沒辦法,那是一份相當令人震撼的數據,讓我想起四年來遺忘的過去。

  「貓吃了葛棗獼猴桃就是這副德性。」

  「?」

  聽到理沙的低喃話語後,克莉絲不是咬著筷子,而是保持咬著叉子前端的姿勢歪著頭。

  「克莉絲,叉子。」

  「啊……」

  「你也要改掉喜歡咬東西的壞習慣。」

  「對不起……」

  「貓咪啊,只要吃到一種叫作葛棗獼猴桃(註:木天蓼)的植物,就會像喝醉了一樣。你沒聽說過嗎?」

  「……呃……如果是考試不會考的知識,我都不太了解……」

  「是嗎?不過,考試也不會考要怎麼謙虛,你卻懂得謙虛,不是嗎?所以,不用擔心。總之呢,只要拿葛棗獼猴桃給貓咪吃,就會變成像這副德性。」

  理沙頂出下巴指了指我後,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吃起醋醃橄欖。

  「葛棗獼猴桃的果子長得就跟橄欖的形狀差不多,貓咪只要一看到那東西,就會移不開視線,還會口水直流。我是說真的,不但口水會一直滴下來,還會喵喵叫,然後在地上滾來滾去。不管你敲它的頭,還是拉它的尾巴都沒用。最快的辦法就是把東西拿走,就像這樣。」

  「啊!」

  我原本一副不鎮靜的模樣不時偷看裝置,結果被理沙沒收了。

  我的視線像貓咪一樣追著裝置跑,最後對上理沙的視線。

  尷尬不已的我小口小口地吃起馬鈴薯麵疙瘩。

  「來這裡的一路上,他也是這副德行?」

  「呃……」

  克莉絲看著我,然後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點了點頭。

  「真是的……雖然月面的車子很少,但還是有可能發生車禍。」

  理沙嘆了口氣,我在她的面前沮喪地垂下頭。

  克莉絲毫不掩飾地看著我和理沙的反應,並在遲疑幾秒鐘後,開口詢問:

  「你們以前也都是這個樣子嗎?」

  理沙瞥了克莉絲一眼後,一副受不了我的模樣露出鄙視的目光,冷眼看著我回答:

  「是啊,一模一樣。畢竟他以前是個不聽話的臭小子,傲慢自大到了一個境界。大家難得要一起吃頓飯,他也因為被我念得很煩,就把食物猛塞進嘴巴里,沒兩三下就說『好囉,我乖乖吃了喔,我吃飽啦』你說氣不氣人?」

  「……噗!」

  克莉絲一直強忍著笑意,但最後還是忍不住輕笑出來,並急忙揉了揉鼻子做掩飾。

  「男生真的是永遠都長不大。」

  說罷,理沙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

  我一邊聆聽清洗餐具的聲音,一邊還是老樣子地盯著克莉絲的數據看。

  看完一串串劇烈跳動的數字,掌握整體的趨勢後,我開始更進一步地細看內容。

  除了挑選企業的標準、決定價格的標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也是羽賀那花費最大工夫在上面的買賣時間點。

  克莉絲的投資數據不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太厲害了!」的內容,而是看了很舒服的感覺。或許應該形容是一種可以在毫無阻礙之下,把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在眼前實現出來的感覺。不僅如此,甚至有種原本模糊不清的東西,被聚光燈照亮了的感覺。

  四年前的那段日子,至少在某個瞬間之前,我和羽賀那彼此深深理解。

  我想這應該不是我的妄想,畢竟當時我們同衾共枕,也毫無保留地向對方坦承自己的一切思想、想法。

  不過,這份數據感覺經過了精煉。克莉絲所使用的程式被磨練得更加出色。

  我準備了一塊鐵,羽賀那把它熔煉成想要有的形狀,現在克莉絲把它磨得更加精細。

  如克莉絲所說,程式里當然有著羽賀那的影子。有部分的判斷標準我只能夠描述感覺,也不知道為此和固執的羽賀那做過多少次的討論。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白痴啊!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羽賀那的聲音此刻在我的耳里清晰響起。

  不過,在克莉絲的程式里,感受不到羽賀那本人的氣息。雖然看得見羽賀那的影子,但只有四年前的稚氣和樸拙。克莉絲會以刺激來形容,想必是一種自信的表現。

  自己創造了新世代的自負。

  我的右手輕微抽搐著,但或許只是因為做了太多滑動數據畫面的動作。

  「你這樣的習慣……」

  忽然聽到有人搭腔,我把視線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當然不會有其他人了,我看見理沙洗完餐具後正在擦手。

  「希望也可以改掉。」

  「……習慣?」

  「你剛剛不是在想羽賀那的事嗎?」

  我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時,理沙開口說:

  「你習慣會看右手。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想羽賀那的事。」

  「……我……有這樣的習慣啊?」

  「是啊。而且,你在看自己的右手時,一點也不像在看自己的右手。感覺像看著什麼不明物體。一種可怕的東西、一種你無法控制的東西。所以一看就知道。」

  「不過,你倒是第一次跟我說這些。」

  「那當然啦。」

  理沙露出苦笑說道。擦乾手後,理沙解開固定住修女服袖子的帶子,嘆了口氣。

  「看見你那悲痛的樣子,我怎麼說得出口?」

  「……現在呢?」

  「嗯?算是好很多了。」

  理沙一邊說話,一邊打開柜子不知道在翻找什麼。最後理沙拿出褐色的玻璃瓶,四年前我只知道那是酒,但現在已經知道那是白蘭地。

  「要喝嗎?」

  「我還是小孩子。」

  「呵呵。也就是你要喝的意思嘍。」

  理沙是在挖苦我四年前老是愛打腫臉充胖子。

  我聳了聳肩回應後,理沙顯得開心地咯咯笑著。

  「我不喝。」

  「我知道的。」

  理沙只倒了少許白蘭地在玻璃杯里後,蓋上瓶蓋。

  跟著,理沙連找張椅子坐也沒有,便一鼓作氣地喝光白蘭地。

  「我印象中的修女不會做這種事情耶。」

  「嗯~~……呼~這裡是月面啊。」

  「我的臉差一點點就可以笑出來了。」

  「哎呀,怎麼沒成功。」

  理沙用著不帶任何情感和情緒的語調說道,跟著又馬上打開瓶蓋,倒出份量多過方才的白蘭地。

  「開玩笑的啦。不過,無所謂的,反正我是在喝悶酒。」

  「悶酒?」

  「沒錯。因為少了我的幫助、支持和安慰,就連好好走路都有困難的受傷小羊,終於自力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腳從這裡走出去了。」

  「……你何必說這種話呢。」

  「嗯?我怕如果不這麼說,你很快就會忘記。」

  「鬼才會忘記!」

  發現自己用了四年前的熟悉口氣說話,我猛地回過神來。

  理沙看見我的反應後,一副真的很開心的模樣眯起眼睛。

  「我知道的。不過,你在看裝置時的樣子真的就像一個看著藏寶圖的男孩。就是那種如果我熱情地抱住他,他會跟我說『死老太婆,放開我!』的感覺,不是嗎?」

  「……」

  或許是察覺到我在面無表情底下,露出感到極度厭煩的表情吧。

  理沙越笑越誇張,肩膀還上下不住搖晃。

  「不過,我倒是很樂意躺大腿。」

  我抱著至少要反擊一下的心態說道,理沙頓時愣住了。即使如此,理沙的臉上還是像慣性定律般慢慢浮現笑意,她搖了搖根本沒有放進冰塊的玻璃杯,探頭看著杯里的白蘭地然後開口:

  「也對,如果是躺大腿,就算忽然想到什麼也可以直接站起來飛奔出去。」

  「……對耶。」

  「你在那邊認同個什麼勁。不過,現在連讓你躺大腿也不方便了吧。」

  「啊?」

  「我可不想和克莉絲打壞感情。」

  這次我這張不會動的臉真的就快要露出感到厭煩的表情。

  理沙看著我,臉上不知何時收起了笑意。

  她的眼神甚至有些犀利。

  「你沒察覺到嗎?」

  「……察、察覺到什麼?」

  「你正在看的那個就是克莉絲做交易的東西,不是嗎?」

  雖然理沙還是跟以前一樣,一聽就知道她不懂投資世界,但我還是被她的氣勢壓倒,乖乖點了點頭。

  「你看東西看得入迷的時候,克莉絲也一直在你旁邊,不是嗎?」

  「喔,嗯。」

  「你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印象,記得她是什麼樣的表情?」

  聽到理沙這麼說,我試著在記憶里尋找,但一點印象也沒有。

  「你老是這樣……克莉絲她啊,每次只要你做一下深呼吸,或是把身體挺起來,她就一臉期待的表情。」

  「期待?」

  「期待啊,你不懂嗎?」

  「不懂……」

  「真是的……聽好啊,她在等你的一句話。好比說,好厲害、了不起,或是太強了吧之類的。」

  我整個人愣住,視線不由得看向浴室的方向。

  克莉絲正在浴室里沖澡。

  她不像羽賀那,不會全身赤裸裸地走出來還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所以應該還會在浴室里待上一陣子。

  「總之,知道了吧?」

  「咦?」

  「等克莉絲洗好澡出來,記得要說點什麼。知道了嗎?」

  「喔……好……」

  「真是的……我這個旁觀者看了都覺得心好痛。」

  理沙碎碎念完後,喝了一口白蘭地。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什麼東西太好了?」

  「你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聽到理沙這麼說,我把視線移向手邊的裝置。的確,我明明那麼恐懼市場,看到數據後,還是會入迷到連吃飯都懶得吃。

  不過,我已經不是四年前的我。

  如果要說我有那麼一點點成長,或許就是這件事吧。

  「站在局外的感覺,跟站在局內不同。」

  「嗯?」

  「等我會拿自己的錢賭一把,還覺得樂在其中的時候,我會來跟你道謝的。」

  「……如果不是那樣呢?」

  「如果不是那樣?這個嘛……那就希望我陷入痛

  苦的時候,你可以幫助、支持、安慰我。」

  「……總覺得沒有讓人想要疼愛的感覺……」

  「如果是這樣,或許就表示我長大了吧。」

  我拿起理沙的玻璃杯,喝了一小口酒。雖然這次的刺激程度不及四年前在理沙的房間裡喝的那次,但我還是不太喜歡烈酒的強烈味道。

  「味道那麼苦卻還覺得好喝,也太奇怪了吧。」

  「不但覺得好喝,還會喝到爛醉呢。」

  「你完全就是這種人。」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拿回我手中的玻璃杯。

  她在胸口摸索一陣後,拉出玫瑰念珠說:

  「上帝賜給我們考驗。」

  「不要有考驗比較好。」

  「是嗎?」

  「是啊,又不是所有人都拒絕得了惡魔的誘惑。」

  當時我不是因為麻木而面無表情,而是真的面無表情。

  我直直看著理沙的眼睛,而理沙當然也沒有別開視線。

  在這樣的狀況下眼神還能夠如此溫柔,讓人不得不佩服理沙。

  理沙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我的瀏海後,撫摸我的臉頰。

  「既然你知道這樣,或許可以解救正受到惡魔誘惑的人。」

  「可是,我就得不到解救嗎?」

  羽賀那消失蹤影,找也找不到人。若是羽賀那回來了會怎麼想?這個問題讓我事隔四年重新振作起來,但沒有對象讓我渴望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自己是在遷怒理沙,也是一種近似撒嬌的行為,而理沙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

  「一個覺得自己得不到解救的人永遠別想獲得解救。」

  理沙面帶笑容撂下冷漠無情的話語。

  此時此刻,我慶幸著自己能夠認識理沙。

  「我會銘記在心的。」

  「對於用餐時的禮儀,也希望你能夠銘記在心。」

  「……抱歉啦。」

  關於這點,我既無法反駁,也裝不了傻。

  理沙撥了一下我的瀏海後,拿起桌上的酒瓶站起身子。

  「不過,我說的也不盡然是騙人的。」

  「咦?」

  「一個人如果認為上帝不存在,就算上帝真的在他眼前出現,也會覺得那不是上帝。以這個角度來說,世界會照個那個人的所望而呈現。信者得獲得解救,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意思。所以,雖然羽賀那離開的事實不會改變,但你看到的世界會因為相不相信她會回來而截然不同。」

  我甚至不會覺得不甘心。

  「……你啊。」

  「怎麼啦?」

  「真的很像修女。」

  「是啦。」

  理沙瞪著我,我心想至少要裝出覺得不甘心的模樣,所以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理沙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聳聳肩後,把酒收進柜子里。這時,走廊上傳來打開浴室門的聲響。克莉絲穿著應該是拿來當睡衣的皺巴巴薄T恤,一邊晃動衣襬,一邊悠哉地走出浴室後,才總算想起我的存在。

  克莉絲趕緊鬆開衣襬,驚慌失措地拿起毛巾擦臉。

  「阿、阿晴先生,你還沒回去啊……」

  克莉擠出尷尬的笑容說道,試圖為自己找台階下。擔任風紀股長的理沙沮喪地搖著頭。

  「我本來是想回去了。」

  我知道理沙瞥了我一眼。

  我當然沒有少根筋到那種程度。

  「但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程式被改良得很優秀,我希望你告訴我這方面的事情。」

  「唔!我當然願意!」

  克莉絲這麼回答,表情頓時就跟剛洗好的金髮一樣亮了起來。

  理沙打算往走廊的方向走去而與克莉絲插身而過時,輕輕拉動克莉絲掛在肩上的毛巾,讓毛巾垂到胸前的位置。

  「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換衣服呢?」

  「呃、呃、呃!」

  插圖

  想必克莉絲平時都是穿這樣,但薄薄一件T恤當然藏不住正值發育期的少女身材。

  克莉絲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模樣陷入恐慌狀態,最後照著理沙的指示沖回自己的房間。

  「真搞不懂來到我們教會的女生怎麼每個都一個樣啊?」

  「應該是看你才有樣學樣的吧。」

  雖然理沙的個性看似細膩,但其實本性豪邁奔放。

  我經常看到她洗完澡之後,露著香肩在喝水的畫面。

  「我雖然很想反駁,但好像覺得有點心虛。」

  「我是覺得有自己的風格很好,不是嗎?」

  「……算你狠。」

  理沙指著我說道,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在走廊上走去。

  理沙離開後,換克莉絲出現。克莉絲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隨便抓了一件衣服披上,因為洗熱水澡而冒出來的汗珠還來不及乾就走了回來。四年前羽賀那埋首於製作交易程式時也差不多是一個樣,而且那傢伙只要忽然想到什麼,就算全身赤裸裸也會不在乎地從浴室里衝出來。想到這點,就會覺得克莉絲個性文靜且懂得羞恥心,屬於具有常識、交往起來比較輕鬆的女生。

  而且,身材也跟羽賀那顯得營養不良的纖瘦體型不同。克莉絲剛洗好澡的身體散發著肥皂的香甜氣味,而且可能是因為頭髮還濕濕的,臉龐也顯得成熟。她的五官細緻端正得讓人難以想像有個體型魁梧的父親。

  如果沒有與羽賀那邂逅,我或許會有那個意思也說不定。

  然而,克莉絲會這樣對我抱有好感,正是因為羽賀那存在過。原因之一似乎是因為看見我和羽賀那投入熱情於做某件事,所以感到羨慕。

  世上總是如此,凡事往往無法如願運作。

  儘管知道原因,但身為一個老大不小的人,我還是有一些度量懂得掩飾赤裸裸的事實。

  「你不用那麼緊張沒關係啦,反正明天放假,我不會急著回去。」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愣在原地任憑水珠從濕淋淋的瀏海滴落,跟著看似難為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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