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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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面因為不能丟下艾蕾諾亞一個人不管,但主要是我自己離不開這間房間。我想和艾蕾諾亞說話。我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

  而且,我很在意,想要知道艾蕾諾亞究竟朝向多麼魯莽的企圖前進。

  於是,我坐在藥物散落的辦公桌前,讀著艾蕾諾亞的檔案夾。歸納在檔案夾里的資料是g開頭的公司分析報告,其內容讓人看了頓時眼睛發亮。

  不用說也知道只要是拿得到手的數據,全被收進檔案夾里,而對於該數據來源的媒體相關數據,也有數不清的龐大數量。舉例來說,如果是一家總公司設在地球的公司,報導媒體當然會以地球的當地國家的報紙居多。就連該份報紙的記者在該時期另外寫了哪些報導,並且是在什麼樣的意圖下,以什麼樣的文理寫出那些報導,艾蕾諾亞也相對性地做了判斷以及分析。

  也就是說,即使是報導同一件事,也會因為該篇報導是由對大企業態度友好的記者所寫,還是對環境問題深感興趣的記者所寫,又或者是關注勞工問題的記者所寫,而使得觀感大不相同。

  艾蕾諾亞想必是花費了最大限度的體力和時間,做了無數如此瑣碎的分析工作。

  檔案夾里的公司董事姓名以及母校被標上記號,並畫上箭頭指向應是其他檔案夾的編號。艾蕾諾亞八成也調查過有誰跟誰是同班同學,進而掌握公司的人脈結構。我知道這不是誇張的猜測,因為艾蕾諾亞寫的備忘錄當中出現過一個單字「Social Capital」。Social Capital是把人際關係視為資本的社會學理論之一。更重要的是,巴頓說過這個世界很小。

  所以,針對這部分做調查是理所當然要做的動作,而世上想得到的任何事情,幾乎都被學者研究透徹。我看見說出這般事實的龐大數據量,以及完美整合龐大數據的分析能力。

  更重要的是,還看見了艾蕾諾亞擁有驚人的精力和體力完成這項作業。

  想到這裡時,我忽然改變想法。我說錯了,艾蕾諾亞應該早已耗盡精力和體力。怎麼看都覺得她是靠著咖啡因提神以及靠安眠藥硬是讓自己入睡,才勉強補充精力和體力。

  把艾蕾諾亞扛進房間約莫一個小時後,音量震耳的鬧鐘鈴聲響起,讓人就快耳鳴起來。我大吃一驚,心臟差點就快停止跳動時,發現床上的棉被緩緩動了一下。沒多久,艾蕾諾亞從柔軟蓬鬆的被窩裡,像殭屍一樣坐起身子。

  半夢半醒的艾蕾諾亞關掉鬧鐘後,垂下肩膀呼出一口氣,跟著慢吞吞準備站起身子時,倒抽了一口氣。

  「……真是震撼力十足的鬧鐘啊。」

  艾蕾諾亞一臉愣住的表情坐在床上,聽到這句話後,才總算察覺到我的存在。

  「啊……剛剛是你……帶我進房間的……」

  「真是嚇了我一大跳,沒想到你會突然睡著。」

  「抱歉……我習慣性地吃了藥……我以為還可以保持清醒久一點。」

  「應該是你工作過度了吧。」

  我這麼回話後,艾蕾諾亞似乎想要反駁些什麼,但後來死心地環視四周一圈,露出苦笑說:

  「這狀況想掩飾都很難吧。」

  「搞不好是自己高興才把房間弄成這樣。」

  「我可沒有愛玩到那種程度。如果正常來住宿,這間房間可是一個晚上要價十萬慕魯呢。」

  「十……」

  我卯足全力才賺到的七萬慕魯,在這裡一天就燒光。羽賀那說過要賣掉自己,理沙也說過要賣掉重要的珍貴書籍,當初鬧得雞飛狗跳的金額連一天的住宿費也付不起。從事金融借貸的戶山就像個幽魂一樣骨瘦如柴,很多人因為他而失去住處和財產,但那些金額頂多也只有一百萬慕魯。那樣才值十天的住宿費?

  想要把這間房間弄得如此髒亂,究竟要花上多久的時間?兩個月?三個月?不,不可能少於半年的時間。

  見識過克萊普頓廣場後,我自認對月面的貧富差距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但此刻體會到窮人與富人之間或許有更驚人的差距。

  這般近乎不合理的事實讓我震撼不已,但艾蕾諾亞以平淡的口吻繼續說:

  「不過,那只是定價,算是形式上的價格而已。因為我是長期住宿,所以應該只被酌收定價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搞不好幾乎是免費住宿也說不定。」

  「……」

  「還有,為了避免誤解,請容我補充一點。我不是自己花錢住在這裡。這裡是雇用我……雇用蘇西·吳的僱主白金史密斯為我準備的牢房。」

  「牢·房。」

  「對方應該是在告訴我已經幫你準備這麼好的環境,你別想有機會抱怨。」

  艾蕾諾亞一邊說話,一邊從床上站起來後,也總算發現自己穿著外出服就睡著。她看著變得皺巴巴的裙子,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

  「不說這些了,真的很抱歉。」

  「咦?」

  「我害你想走都走不了,對吧?」

  這間房間的慘狀、這裡的住宿費、簽下這間房間的長期租約的公司規模之大,以及艾蕾諾亞充滿人情味的體貼表現。在這麼多狀況下,我再怎麼冷靜也沒辦法一下子完全消化。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我只能像個傻瓜一樣和艾蕾諾亞互相注視。在那之後,我好不容易把視線移向手邊的檔案夾。

  「的確,因為我翻開這個來看,所以想走都走不了。」

  我輕輕舉起檔案夾說道。

  艾蕾諾亞顯得疲憊地笑笑後,微微歪著頭。

  「你開玩笑還可以表情那麼認真,太不公平了。」

  說罷,艾蕾諾亞讓視線移向枕邊上方的牆壁,看著貼在牆上的旗幟以及醜陋的關係圖。

  來到這間房間的人不可能沒注意到牆壁上的東西。

  如果是跟巴頓·古拉鐸斐森扯上過關係的人,更不可能有人會忘記他的長相。

  「我可以解讀成你儘管發現了,還是沒有回去嗎?」

  我看著闔起的檔案夾,無意義地反覆翻動檔案夾的背面和封面,並保持視線往下看的姿勢回答:

  「畢竟不能回到過去啊。」

  我抬起頭後,看見艾蕾諾亞一副感到傷腦筋的表情笑著。

  「……我方便先去沖澡一下嗎?我還沒辦法完全清醒過來……」

  「請便。」

  我回答後,艾蕾諾亞優雅地摀起嘴巴,遮擋住打哈欠的動作。然後,她一邊擦拭滲出的淚水,一邊腳步搖搖晃晃地往隔壁房間走去。

  在咖啡廳時艾蕾諾亞就一直很想睡的樣子,但我這才發現剛剛是第一次看見她打哈欠。

  全身赤裸裸地從浴室衝出來,或是只穿一件薄T恤或露出上手臂到處走來走去之類的狀況,並沒有發生在艾蕾諾亞的身上。

  艾蕾諾亞從隔壁房間回來時,已經完全吹乾頭髮,打扮得整整齊齊。

  「在人家來接我之前,只剩下一些時間。」

  艾蕾諾亞一開口就先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這麼說。

  「接你?」

  「我要去錄節目。蘇西·吳的節目。」

  「喔,好像會很辛苦的感覺。」

  「挺痛苦的,畢竟討論的內容都是正經事,所以必須扮演個性強勢的角色。」

  「你是說要抬頭挺胸,把肩膀聳得高高的?」

  「沒錯。說到底,在電視上根本傳遞不了太多的資訊,最後就是比誰吼得比較大聲,比誰的態度比較強勢。」

  那應該是所謂的裝飾藝術吧。艾蕾諾亞在一張點綴上滿滿曲線裝飾的老式椅子坐下來後,看起來就像跟真人一樣大的法國洋娃娃。想像起如洋娃娃般的艾蕾諾亞會大聲吼叫或表現強勢態度,甚至讓人有種奇妙的感覺。

  不過,在咖啡廳驚鴻一瞥的那身打扮,無疑是在電視螢幕另一頭的人物打扮。

  「我記得你好像在節目上拿著資料甩來甩去,大吼大叫過。」

  「呵呵……被你這麼提起,還真是教人難為情。」

  艾蕾諾亞用她那適合戴上白手套的手,按住臉頰說道。

  艾蕾諾亞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容微微歪著頭,完全表現出連小蟲子也不敢殺的深閨中的千金小姐模樣。

  「不過,我猜應該是有些勉強吧。」

  我讓視線移向桌上的藥物後,艾蕾諾亞顯得難為情地露出靦腆的笑容。

  清醒時藉助咖啡因的力量讓自己保持清醒到極限,睡覺時靠安眠藥硬逼自己入睡。這樣的行為等於是在徹底否定「人類本應是反覆著睡眠和清醒的生物」。

  我不認為這會有益健康。

  「畢竟我打算做那麼大的大事。」

  艾蕾諾亞簡短回了一句後,看向我繼續

  說:

  「很抱歉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

  「你是指巴頓?」

  「巴頓……是的,他對外的名字是葛雷夫·高登夏爾。前段日子以前,他也經常使用賈克·拉尼這個名字。」

  「我聽過這個名字。」

  我回應後,艾蕾諾亞緩緩點了點頭。

  「聽說他只會告訴親近的人巴頓這個名字。」

  「心好痛啊~」

  或許是真的覺得心痛,我才會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像在開玩笑的話語。

  「因為貼在那面牆壁上的照片本來說不定有可能是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知道耶……事情都過這麼久了。不過,或許吧,如果我那時候沒有掉進陷阱……」

  如果沒有掉進陷阱?

  羽賀那會不會還在教會?教會會不會還留在那座城市?

  而我會不會已是巴頓的左右手?

  「還是不要想了。歷史沒有if這種東西。」

  說著,艾蕾諾亞清了清喉嚨。

  「我有想要實現的目的。姑且不論細節,但如果你已經看過那邊的流程圖,想必可以看出一個大概。」

  「感覺是一個相當大費周章的架構。」

  「規模龐大的詐騙架構。」

  艾蕾諾亞若無其事地簡短說道。

  不過,她的臉上既不見憤怒神情,也沒有不屑的表情,而是浮現濃濃的疲憊神色。

  「那規模之龐大,可說一言難盡……」

  「我看見阿法隆和哈羅德兄弟的名字。」

  「是。不過,哈羅德兄弟只是一個外殼。真正藏在背後的是分析師彼得·艾斯曼。」

  被貼出照片,底下寫著「虛偽」兩字的男人。

  艾蕾諾亞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但這樣反而讓人感受到一種執著的信念。

  「我聽說他是月面唯一真金不怕火煉的分析師。」

  「雜誌《The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Magazine》連續兩年票選排名第一的年度最佳分析師。人稱月面賢人的彼得·艾斯曼。」

  艾蕾諾亞看向下方,臉上浮現看似開心的淡淡笑容說道。

  所謂Institutional Investors是指機構投資人,也就是持有莫大的投資資金,其金額可能超過一百億慕魯、足以匹敵大企業的年金基金、財團、保險公司等對象的一群人。因為這群人所運用的資金高到就算個人投資人凝聚在一起也敵不過的金額,所以在投資市場上也會被稱為「實際貨幣」。

  「彼得·艾斯曼在專門運用Real Money(實際貨幣)的機構投資人之間擁有絕高人氣。」

  「蘇西·吳則是人民的守護神啊。」

  「是啊,雖然蘇西·吳在『老爺爺們』之間也頗受歡迎,但還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你說的彼得·艾斯曼和阿法隆,好像都可以看到從巴頓延伸出來的線?」

  「沒錯。艾斯曼和巴頓設計出來的架構吞噬了我的公司。」

  從巴頓延伸出來的線條上寫著資金和資訊,從艾斯曼延伸出來的線條則寫著虛偽。

  「分析師也會被稱為預言家,以現在的月面來說,這不是什麼誇張至極的事情。」

  說著,艾蕾諾亞做起了說明:

  「在不分老幼人人都在做投資的現狀下,神准分析師的一言一語真的會牽動行情。分析師說漲就漲、說跌就跌。好了,假設現在出現一位被稱為賢人、準確率高得驚人的分析師,而且淨是一些有能力運用鉅額的人,會參考這位分析師寫的報告。畢竟報告裡寫了某某股票會上漲之類的消息,不看報告怎麼行呢!然後,大家都會去買那支股票,所以股價也真的會上漲。於是,大家會說:『真是太了不起了!只要聽那位分析師說的話准沒錯!』」

  艾蕾諾亞露出淡淡的笑意,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微微歪著頭。

  「在這樣的狀況下,假設有一份關於某企業的分析報告出爐。這家公司的利潤低,營業額也沒什麼提升,就是一間沒看頭的小公司。只是會被人家批評『為什麼這種像老不堪用的驢子一樣的公司有辦法在月面存活呢?』的那種公司。賢人之所以被稱為賢人,就是因為他連小細節也不會懈怠。賢人認真地分析了這家小公司,並查出前四季的非經常性虧損。這下狀況不妙!如果接下來的一年繼續這樣虧損,依這家公司的現金流來判斷,肯定會倒地不起!」

  艾蕾諾亞原本一直看著手邊說話,這時做出像從膝蓋丟出什麼東西似的動作。

  我甚至就快聽見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即使是一家微不足道的公司,其交易對象也可能出乎預料地多。而且,準確率那麼高的人寫出這份報告,肯定會有更多人覺得應該重視報告裡的內容。於是,人們開始一窩蜂地領回托給該公司的資金,或急於討取應收帳款。有的人就算知道這隻驢子其實很健康,也會擔心萬一驢子發生什麼意外狀況,到時自己會被貼上笨蛋的標籤,被取笑明明報告寫得那麼清楚,還呆呆地一動也不動。這就跟銀行的擠兌現象一樣。公司就是這樣,就算有盈餘,也會跟心臟一樣,一旦沒有血液注入,就會停止不動。可憐的驢子不過是在路上被小石子絆倒在地,就一次被抽空全身的血液,再也站不起來。然後,人們會感謝賢人說:『太神奇了!那家公司真的倒閉了!好了不起的神諭啊!』」

  自我實現預言。

  可憐的驢子想必是指艾蕾諾亞的公司吧。

  「可憐的驢子死了後,最後是一家來路不明的投資公司買下它的屍體。一路追蹤調查後,發現最後被納入阿法隆的旗下。他們想得到的是驢子的強韌骨架。雖然阿法隆靠電力交易賺取莫大的利益,但建立在後端負責處理交易事務的事務部門體制似乎是他們的當務之急。所以,他們相中了雖然動作遲鈍,但一路來吃飼料吃得飽飽的,被養出健康體格的驢子。要從零開始培養不會直接帶來利益的事務處理部門相當勞心費力。事實上,也是真的相當勞心費力。雖然事務處理部門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感謝,卻是不可或缺的部門。」

  在公家機關辦事處工作的雷娜身影,從我的腦海里閃過。

  這世上存在著一定需要有某人去執行的無聊工作。

  「聽說精心培養出來的骨架被魔法師買走之後,現在變成人造人的一部分。」

  語畢,艾蕾諾亞緩緩地深深吸入一口氣,再發出嘆息聲。

  「只要小心謹慎利用預言家的預言,想必不管想要得到什麼,都可以便宜到手吧。不過,這個預言家為了讓人家相信他是預言家,必須『確實』得到神明的旨意。而這個神明指的是……」

  「巴頓?」

  「沒錯。艾斯曼的神奇出道故事至今仍是大家討論的話題。那時候阿法隆準備在月面證券交易所掛牌,市場對其抱有的期待值就快面臨爆發性的飆漲。畢竟那時候阿法隆是一家營業額每半年就增加一倍的公司。肯尼斯·劉易斯說過大家只會在紙上看『效率』,而當時沒有人能夠正確評價阿法隆這個準備在月面實際實現『效率』,進而獲取利益的公司。」

  我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從巴頓延伸出來的線條。

  那條線上除了資金之外,還寫著資訊。

  「股票上市前的阿法隆沒有人能夠正確予以評價,艾斯曼卻以精細到一慕魯的單位預測其利益。艾斯曼大膽預測利益可達到前四季利益的二·七倍。就這樣,在阿法隆準備一腳踏進超越人類智慧的未知領域之中,人們找到了偉大的賢人為他們指示方向。不過……」

  艾蕾諾亞雙手扶著膝蓋,站起身子。憑她那精緻端正的五官以及散發出來的氛圍,如果一直待在櫥窗里不動,恐怕沒有人會覺得是人類。

  「照常理來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那之後,艾斯曼也針對超過十家以上的公司做了類似的動作,但只要調查一下那些公司的股東名簿,就會發現都是總公司設在避稅天堂的投資公司。」

  那是位於開曼群島或加勒比海上的小島、不會被課稅的避稅天堂。

  向辦事處提出申請的補助金詐騙案件當中,也有很多是以該處為踏板的案例。

  「我已經做過確認,那些公司的董事長有好幾家都是巴頓,而且那些公司的主要交易對象也都是阿法隆。」

  「也就是說,巴頓透露內線交易的資訊,讓艾斯曼藉由那些資訊成為預言家嗎?」

  「代價就是艾斯曼必須點名控訴巴頓想得到手的公司,把那些公司逼到死路,巴頓再便宜搜刮屍體。這樣就能造就皆大歡喜的局面。我是說被殺死的那個人除外。」

  賽侯說過公司被人侵占就像小孩被人殺死一樣。在根本不確定會不會賺

  錢之下,便扛起貸款、興起事業,哪怕遭遇預料不到的困難或被同伴背叛,依舊積極向前邁進。這樣含辛茹苦照顧長大的公司就像自己的小孩子一樣,對方卻像殺死螞蟻一樣乾脆地摧毀辛苦建立的公司,恣意啃食。

  在艾蕾諾亞的注視下,我動彈不得。

  不過,我有種腦袋一直在空轉的感覺。因為整個故事聽起來太像精心編寫的虛構故事,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這種事情……證券交易監察委員會不可能默不吭聲吧?」

  「政府在這裡被徹底當成笨蛋看待,監察委員會根本就只是順便掛在法務部底下而已。這樣的機關怎麼可能幫得上忙?光是可歸類為證券詐騙的案件件數,一年就受理超過一萬件以上,但是遭起訴的案件卻只有十七件。當中獲判有罪的案件是零件。為什麼呢?因為包含事務員和警衛在內的人員只有十一人,而全天待命的法律專家就只有兩位。我聽說你在公家機關服務,所以應該想像得到現狀吧?」

  不需要艾蕾諾亞提醒,我也猜得出狀況。我上班的辦事處也是一樣,以規模來說,理應有三倍到四倍的人員,才勉強應付得了那些工作量。

  就算雷娜再怎麼努力,也不得不略過大部分的工作,未處理的案件也一天比一天多。這樣的狀況之所以沒有露出馬腳,是因為會定期刪除被遺忘的數據,當事情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照理說應該要確認收集到的數據是否確實呈現在外,但人手不足的狀況嚴重到連這種基本功能都發揮不了。所以,當然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人看見問題。

  公家機關的辦事處就已經是這種狀況,監察委員會的內部恐怕會更嚴重吧。

  況且,月面的人們本來就認為政府規定是一種惡行。

  不僅如此,在監察委員會工作的律師薪水微薄,而替被取締一方工作的律師只需要做類似的工作,就可以賺取超過政府薪資好幾倍、好幾十倍的金額。在這樣的狀況下,肯定會覺得只有傻瓜才會想認真工作。

  艾蕾諾亞無力地垂下雙手的手臂,低頭抓起裙子的一小角。

  「艾斯曼和阿法隆建立出來的系統肯定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不過,只要明明白白地控訴這是一種惡行,多數人應該都會清醒過來才對。」

  「所以,你打算舉告惡行嗎?」

  等到艾蕾諾亞以蘇西·吳的身分代替沒用的監察委員會,獲得無數人們的注意目光的那一天。

  「當然了,我不會說這當中沒有想要報仇的個人想法。不過,阿法隆以﹃被形容為不久後就可以匹敵綠寶石工業﹄的速度不斷成長,如今儼然已是月面的巨人。如果能夠糾正這種公司違反正義的行為,其意義非凡。」

  艾蕾諾亞在一片悽慘的房間裡低頭抓住裙子,那模樣簡直就像被人丟下不理而大鬧脾氣的小女孩。

  小女孩口中說出遙不可及的夢想,這個夢想企圖擊垮靠著好幾百倍、好幾千倍人們花費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金額堆疊而成的欲望巨城。

  潛藏在小女孩嬌小身軀里的是正義感?還是復仇心?不管怎樣,那都是不會流露於外的情感,而人類不可能只靠情感而活。人類無法逃避擁有血肉之軀的命運。

  我坐著的辦公桌上,用來填補血肉之軀與情感落差的藥物堆積如山。

  孤軍奮鬥。

  以常理來說,應該會取笑小女孩不可能實現夢想。應該會指著小女孩取笑說:你當自己是唐吉訶德啊?

  然而,四年前在那間破舊的教會裡,我在一身黑的少女面前說過一句話。

  你不會笑我吧?

  在他人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心夢想是一件非常令人難為情的事情。如果那個夢想還是一個不用想也知道會被取笑、不用想也知道會被當成笨蛋看待的夢想,更是難為情。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會難為情,但至少我是這樣的人。

  那麼,艾蕾諾亞的夢想又如何呢?她的夢想足以被取笑,也足以被當成笨蛋看待。

  不過,也有足夠的高度讓人抬頭仰望。

  「你覺得做得到嗎?」

  「如果只是高喊那些傢伙在做不良勾當,那當然做不到。」

  我知道遙不可及的夢想有多麼遙不可及。

  不過,正因為有線可循,才能夠咬緊牙根試圖達成。

  「阿法隆的會計一直有疑點。」

  「疑點。」

  「阿法隆的營業額和獲利無比龐大,但從未說明過其細節。雖然阿法隆說明過其獲利來自於包含電力交易市場在內的各種交易所的利益,但我無法理解這點,而多數人也無法理解。對於跟結算數字有關的細節,就連艾斯曼也以分析手法上的機密為由而不願提及。他每次必說的台詞就是『只要看市場就知道』。」

  「意思是說……」

  我之所以變得吞吐,是因為第一次體認到自己將被迫扛起夥伴之名,挑戰遙不可及的夢想。

  「難不成你想叫我揭開疑點?」

  揭開疑點的同時,與艾蕾諾亞一起控訴違法行為,讓阿法隆粉身碎骨。

  聽到我的低喃話語後,艾蕾諾亞抓著裙子,一副靦腆的模樣抬起頭。

  「你第一次跟我說話不會那麼客氣。」

  「你上次說我能夠識破數字背後的想法,就是這個意思嗎?」

  「你不到一個星期就讓克莉絲小姐的程式得到戲劇化的改善,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這世上真的存在所謂的投資才華。那是一種能夠讓人們的想法化為數字、從數字識破人們想法的能力。說起來或許奇妙,但不知怎地我覺得這跟馴獸師的能力是一樣的。」

  「不過,你說的那什麼重要的才華,我是向巴頓學來的。」

  比我更懂得深入看穿人們想法的巴頓創造了阿法隆,比我更懂得敏銳掌握市場動靜的喉片先生,也就是波茲曼負責管理阿法隆,現在卻要我這個被巴頓陷害、競賽輸給波茲曼的人揭開這家公司的疑點?

  艾蕾諾亞閃躲我的疑問目光,環視四周一圈後,保持著笑容輕聲說:

  「我已經沒辦法繼續一個人撐下去了。」

  「唔!」

  如果是其他人在我的面前說這句話,我肯定不會相信對方。

  然而,這間房間呈現出來的瘋狂光景並非一朝一夕所能造就。

  做得到的都做了,想得到的點子也都想過了,再來只能夠祈求神明保佑。

  我有一種四年前自己再也不想遭遇的狀況就在不遠處的感覺。

  「我已經很難再繼續讓蘇西·吳和艾蕾諾亞·修拜崔爾兩立。」

  辦公室里堆高如山的類比數據。

  讓人感受到「不開電燈才可以提升思考效率」的氛圍的房間。

  明明如此,辦公室里卻瀰漫著濃濃的牧歌情懷。或許那是為了不迷失自我的最後堡壘吧。

  「當然了,我明白自己向你提出了比登天還難的請求。照理說,我應該委託那方面的專家才對。看是要找會計師,或會計學的教授都好。但是,他們不值得信任。」

  「不值得信任?意思是──」

  意思是他們被阿法隆拉攏?

  我心裡這麼想,但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過,你曾經懷抱過比我更偉大的夢想,如果是你,就值得信任。」

  艾蕾諾亞用力抓緊裙子,我不禁有種心臟被她緊緊揪住的錯覺。

  艾蕾諾亞清楚知道只有過去曾經懷抱遙不可及的夢想的人,才可能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拜託你……助我一臂之力。」

  艾蕾諾亞低下頭說道。

  在氣氛輕鬆的工作環境中,拿別人的錢大賭特賭。幾個小時前,我還認為艾蕾諾亞是這樣的人。

  四年前與人建立過的關係絕不會消失。這些關係在我無從得知之處持續延伸,並且硬是讓我陷入此刻的處境。不過……

  我想起貼在牆壁上的巴頓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間,我的眼球深處受到猛烈一擊。那絕非不甘心的淚水。雖然難以置信,但懷念的情緒讓我忍不住濕了眼眶。

  阿法隆因為勇於挑戰綠寶石工業而受到如英雄般的愛戴,而試圖揭穿這個大企業的違法行為,隻身奮鬥的少女又何嘗不是英雄呢?

  少女為了實現目的來拜託我助她一臂之力。原因是我曾經懷抱過遙不可及的宏偉夢想。

  這位貴族的後裔打從心底認為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挽救無法挽救的失敗。房間就像一面鏡子可以照出主人的內在。只要觀察這間房間,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出艾蕾諾亞的內心世界。

  我絕對要挽救無法挽救的失敗。靠著我這雙手和我的力量,以及你的協助。

  艾蕾諾亞甚至直言不諱地表示到達目的地的那一天,就等於實現了正義!

  我的胸口疼痛不堪,卻同時湧現笑意。因為我明白了羽賀那聽到我的夢想時,肯定也是像我現在一樣的心情。

  這麼一來,什麼是我該做的事?這四年來我學到了什麼?錢飛了。大家居住的城市沒了。我重視的羽賀那離開了。

  不過,還有東西留下來。

  「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聽到我這麼說,艾蕾諾亞嚇一跳地抬起頭來。貴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就在我的眼前,照理說,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然而,艾蕾諾亞靠著四年前延續到現在的緣分,出現在我的面前。在失去一切後,我身邊只剩下與人之間的緣分。眼前的艾蕾諾亞讓緣分化為形體。

  於是,一位少女靠著四年前的緣分,懷抱著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看見的夢想出現。

  那時,羽賀那握住了我的手。所以,現在我越過桌子伸出了右手。或許這是為了四年前的我而伸出手。

  房間的空間相當寬敞,所以距離並不算近。

  艾蕾諾亞一副感到困惑的表情看著我的右手,然後保持抓住裙子的姿勢,向前踏出四步。

  艾蕾諾亞牢牢地、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晚安,歡迎來到與瑞奇·加勒特一起回顧薛丁格街這一周的時間!這一周的市場動盪幅度來得比往常劇烈,不知道大家賺到錢了沒?還是虧錢了呢?讓我們跟平常一樣,一起來了解個股的最新消息、股價走向,還有市場有什麼看頭或不能放過的關鍵點。不過,在那之前,先向大家介紹一下今天的來賓。今天的來賓大有來頭,讓我們歡迎來自知名投資銀行白金史密斯的首席分析師──蘇西·吳小姐!』

  隨著如雷的掌聲響起,攝影機移動了方向,一名高高挽起淡金色頭髮的女子氣勢洶洶地從煙霧之中出現。身穿修身褲裝、戴著其註冊商標的太陽眼鏡、嘴唇抹上厚厚一層深粉紅色唇膏的蘇西·吳一手拿著文件,另一隻手隨時扠著腰。

  或許是戴著太陽眼鏡,蘇西·吳的表情顯得不悅,但也像是顯得自信滿滿。

  的確,那模樣一點也看不出來就是千金小姐艾蕾諾亞。

  『非常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您今天的髮型依舊是像上漲的股價一樣梳得好高啊!』

  身穿金色衣服的主持人瑞奇·加勒特刻意把麥克風比向高高挽起的頭髮。觀眾席掀起一陣笑聲,蘇西·吳聳了聳肩做出回應。

  『哈哈哈!那麼,今天就麻煩您了!好了,今天我們將在超高人氣的分析師蘇西·吳小姐的陪伴下,一起度過六十分鐘。各位觀眾,趕快啟動你的投資工具,一起開心分析股市吧!』

  隨著主持人張開雙手做出誇張的動作,攝影機的鏡頭漸漸往後拉遠,照出整體攝影棚。在那同時,畫面切換到效果誇張的CG片頭畫面,股票圖表像卡通人物一樣在畫面上跳來跳去。

  開始播放片頭後,我把串流影音轉為靜音,也把畫面縮小移動到螢幕的角落,跟著啟動投資工具。投資工具里只設定了一支個股。

  證券代號3227、識別牌ABLN。綜合能源公司──阿法隆。

  阿法隆昨天的股價收盤價是六百二十二慕魯,比起前一天上漲1.2%。表示交易量多寡的成交數排名第三,第一名是綠寶石工業,第二名則是已取得可決定蛋白質架構之軟體專利的藥廠。

  雖然阿法隆的財務狀態還稱不上是百分之百健全,但只要思考到阿法隆正在成長中,也就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貸款是為了幫助成長的肥料,哪有時間做什麼保留盈餘。

  阿法隆的利益有一大半來自電力交易部門,其他利益則來自相關事業。

  如字面上的意思,電力交易部門是為了進行電力交易而存在的部門,但艾蕾諾亞之所以會說「阿法隆不肯說明細節」,正是因為這個部門的存在。

  如果阿法隆純粹是一個生產電力來販售的公司,就不會有任何疑點,但阿法隆同時也是開設電力交易市場的公司,讓人們可以自由買賣流動於月面的電力。

  據說阿法隆除了向在電力交易市場進行交易的人酌收手續費之外,本身也會進行交易來賺取莫大的利益。

  這麼一來,就分不清楚哪些部分屬於身為電力公司而獲得的利益,哪些部分又屬於下賭注而獲得的利益。一般而言,企業的結算表上會分別註明本業以及非本業的收入,而阿法隆基本上也是照著這麼做,但艾蕾諾亞認為這當中藏有虛假。重點就是,艾蕾諾亞懷疑阿法隆有可能把分不清楚有誰進行過交易的電力交易市場當成隱身衣,在背地裡虛增利益和營業額。

  於是,我先針對電力交易市場做了調查。

  首先,在月面可自由經營電力事業,任何人都可以發電,並販售電力。不過,發電固然不難,但對發電業者而言,想要自力輸送電力給末端客戶比登天還難。於是,在月面持有最大輸電設備的阿法隆開設了電力交易市場。

  發電業者會在電力交易市場販售電力期貨。也就是說,發電業者會事先約定好「某月一定會生產多少電力」。接著,客戶會買下這個期貨,阿法隆則負責輸電。

  如果事情只是這樣,那還算單純,但問題是電力價格並不穩定。

  因為發電所是採用太陽能發電,所以幾乎都有一定的發電量,但另一方面,月面的開發和人口移動速度劇烈,所以各地區的電力需求會有不規則的起伏。

  當需求和供應不一致時,勢必會透過價格的變化來填補落差。

  而且,價格有所變動時,就會帶來投資機會。所以,一群既沒有參與發電也沒有參與輸電的人會大舉湧入阿法隆的交易市場,試圖利用電力需求的變化來賭上一把。

  阿法隆本身也會在電力交易市場進行交易,所以會讓人覺得可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道理就跟如果看到賭場老闆在自家的賭場轉水果盤大贏一把,任誰也會露出懷疑的目光一樣。

  不過,價格變動的原因在於電力需求,除非阿法隆有本事操控電力需求,否則就難以採取違法行動。怎麼說呢?因為電力是無法儲藏的東西,所以很難像操控黃金或石油那樣收購所有貨品,讓價格抬高后再脫手賣出。

  針對疑點,阿法隆實際做了如上述內容的說明。

  我也認為阿法隆的說明有其道理。就未來價格會如何變動這點而論,不論你是不是莊家,所有人的條件都一樣,所以不得不說那些交易員真的很優秀。

  阿法隆把賺來的錢投入發電所和輸電設備的建設,讓流動於月面的電力增加更多,電力交易市場也變得更加活絡。一切運作得非常順利。

  或許應該說正因為太過順利,才會引起像艾蕾諾亞一樣的懷疑目光。

  概況差不多就是這樣。補充一點,艾蕾諾亞之所以會對阿法隆的會計心生懷疑,是因為阿法隆也有足夠的動機在會計上動手腳來窗飾利益。

  艾蕾諾亞的公司倒閉後,歷經幾家公司的經手,最終被阿法隆收購。目前也得知阿法隆收購時不是以現金付款,而是以自家公司的股票支付。聽說在那之後,阿法隆每次進行收購也都是以股票支付。

  以股票替代現金來進行收購的方式並不稀奇。畢竟接受股票的一方有可能因為股價在未來上漲而獲取更多的利益,支付股票的一方也能夠避免失去重要的現金。艾蕾諾亞的公司正是因為現金不足,才會明明有盈餘卻不幸倒閉。

  所以,阿法隆的股價越高,就越容易收購其他公司。在這樣的結構下,確實很有可能禁不起提升自家公司股價的誘惑,而大膽從事違法行為。

  畢竟這就跟擁有印鈔機沒什麼兩樣。

  我坐在椅子上,把雙手枕在後腦勺上思考這些事情。

  這是屬於大人世界的遊戲,不同於只是啟動股票交易工具,從數字里引出數字就好的交易。

  在那家飯店與艾蕾諾亞握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艾蕾諾亞似乎確實如她所說被忙碌的工作纏身,聽說幾乎沒有去位於薛丁格街的辦公室。為什麼我會說是「聽說」呢?那是因為我本身也忙著辦理辭去辦事處工作以及搬出宿舍的手續,所以沒去過辦公室幾次。

  而且,拜不動產市場陷入狂熱的狀態所賜,我找不到租金便宜的房子,最後被迫借住理沙教會的房間。看見理沙滿面笑容地來到玄關迎接我,還說什麼很樂意為即將踏上新旅程的羔羊們提供住處,我不禁覺得鼻頭一陣搔癢難耐。

  克莉絲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甚至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喜悅的情緒。不過,我沒有表明自己為什麼決定辭去辦事處的工作,認真參與艾蕾諾亞的計畫。克莉絲似乎不知道葛雷夫·高登夏爾就是巴頓。據說在對外的說法上,阿法隆的CFO一直待在地球,而且從未在公共場合出現過。聽說是艾蕾諾亞用儘自己所擁有的門路以及金錢,針對阿法隆展開全面調查時,

  做出巴頓即是葛雷夫·高登夏爾的結論。

  因此,克莉絲不可能知情。克莉絲的認知僅止於賈克·拉尼即是巴頓·古拉鐸斐森,而艾蕾諾亞似乎也沒有告知克莉絲其真正目的。

  艾蕾諾亞想必是理解自己的目的是一種誇大妄想,才會挑選告知的對象。

  即使那家飯店房間裡的流程圖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還是不得不說以「阿法隆的會計」也有疑點作為切入點來擊垮阿法隆的想法顯得荒唐。一般而言,應該會認為那是妄想而拒絕提供協助,而這正是艾蕾諾亞不聘請專家,而選擇向我表白其想法的原因。艾蕾諾亞知道我曾經真心想要實現不遜色於她的夢想,所以覺得我應該會真心提供協助。

  不,說不定「助我一臂之力」的說詞只是一種迂迴的說法。

  艾蕾諾亞或許是希望有人能夠相信她是認真的。

  甚至有可能就只是為了這一點。

  我之所以會握起艾蕾諾亞的手,肯定是因為想要幫助抱著這般心態的艾蕾諾亞。不過,當中也包含了萬一真是艾蕾諾亞想太多,最終以妄想收場時,不會讓她變成孤單一人的意味。我親身痛切體驗過當一個人埋首於某件事情時,視野會變得多麼狹窄,最後會掀起多麼悽慘的大災難。

  所以,別說是克莉絲,我也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理沙,而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說出來。艾蕾諾亞確實有著可怕的執著心,但不像會迷失自我的人。

  如果我跑去找某人商量,告訴對方說:「艾蕾諾亞的腦袋可能真的有問題耶!」那豈不是對向我表白真心夢想的艾蕾諾亞太失禮了。

  基於這樣的想法,我隻字未提與艾蕾諾亞的約定,在理沙的教會出入起居。

  另外,我還是沒有著手投資。我只是靠人工篩選出有助於改善克莉絲數據的個股,其他時間則花費在調查阿法隆上面。

  就在我忙著調查時,從教會客廳里的走廊延伸到底的房門打了開來。我抬頭一看,發現是克莉絲回來。克莉絲的手上拿著兩塊包了蔬菜和肉類的墨西哥薄餅。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攤販就開在教會附近。

  「久等了。」

  「喔。」

  關閉串流影音的股票分析節目畫面後,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並沖了咖啡。

  「你說理沙去哪裡了?」

  「去幼兒園。理沙小姐最近在幼兒園幫小朋友上一些簡單的課。」

  「幼兒園啊……理沙本來就很像個褓姆。」

  「聽說很受歡迎喔。每次理沙小姐要離開,小朋友都會圍上繩索不讓她離開呢!」

  「你怎麼沒一起去?」

  雖然克莉絲似乎捐贈相當充足的金錢給理沙,但在教會的營運上,還是會找事情來幫忙理沙。我以為克莉絲肯定也會一起去幼兒園幫忙,卻看見她一副疲憊的模樣露出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我一去幼兒園,小朋友都喜歡惡作劇。他們老是喜歡拉我的頭髮,不然就是不肯乖乖聽話……」

  我看了克莉絲一眼後,看向手邊的咖啡杯。

  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幼兒園的小朋友集體捉弄克莉絲的畫面。

  「畢竟他們跟一群動物沒什麼兩樣,可以靠著本能嗅出地位不如自己的對象。」

  「動物……你說得對,真的就像一群動物。」

  克莉絲一邊嘆息,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來後,垂著肩膀咬起墨西哥薄餅。

  雖然克莉絲考上了月面都市大學,但那是唯有在文明圈才有用的金牌。

  平日克莉絲就算在打哈欠,也能夠靠著全自動化的程式賺取讓人看了眼花撩亂的龐大金錢。想到這世上竟然有個地方讓克莉絲完全無法發揮其卓越才能,我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對了,你說幾點開始啊?」

  我小心翼翼地不想讓絞肉掉下來,但實在太難了。我一邊撿起掉下來的絞肉,一邊問道。

  「我們要參加十四點的那一場,所以晚一點出門也還來得及。」

  不知道為什麼,克莉絲的嘴巴和手明明都很小,卻能夠有技巧地吃著一大片墨西哥薄餅而不讓絞肉掉下來。不過,她唯獨逃不過嘴巴四周沾上一圈醬料的命運,一直盯著看之後,我不禁覺得自己好像看松鼠什麼的在吃東西。

  「你真的要一起去啊?我是覺得你去看,可能也不會覺得有趣。」

  「沒那回事的。既然他們自稱是月面上的肉食性動物,就表示去看一看他們的巢穴可以讓我獲益良多。」

  雖然克莉絲說過想要成為像巴頓那樣的人,但看見她啃著墨西哥薄餅的模樣,實在讓人覺得她想要當上肉食性動物還差得遠呢。不過,很肯定地,談話中提及的「巢穴」無疑是肉食性動物的巢穴。

  而且,照艾蕾諾亞的說法,這個巢穴是一個以欺瞞和虛偽築起的虛構殿堂。

  「其實我還比較驚訝呢。」

  「是嗎?」

  「是啊,嚴格說起來……應該是你才會對阿法隆那樣的公司不太感興趣。」

  「利益一直增加、營業額持續成長、規模不斷擴大,一家公司一直這樣往前邁進,股價理所當然會上漲。先把阿法隆的股票買起來,再來只要蹺起二郎腿慢慢等待就好。只不過,買了這樣的個股後,就算賺到錢,也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炫耀吧。」

  「一點也沒錯。」

  我和克莉絲等一會兒準備前往參加阿法隆的公司說明會。這個說明會不是為了想要就業的人,而是為了投資人而舉辦。而且是針對個人股東。

  阿法隆幾乎每星期都會舉辦公司說明會,據說目的是為了讓股東了解阿法隆在月面一路走來的成功軌跡,以及目前以多麼驚人的速度在成長,好讓股東願意長久持有股票。

  我能夠明白一家公司必須有這樣的對外態度,就提升企業形象而言,或許也值得這麼做。很多製造商都會頻繁舉辦參觀工廠的行程,尤其是食品相關行業更是常見。

  不過,艾蕾諾亞在電子郵件上說過「以阿法隆的例子來說,還有另一層目的」。

  雖然阿法隆號稱是一家能源綜合貿易公司,但說來說去,其實就是一家電力公司。

  阿法隆是一家隨著月面開始陷入電力不足而興起的公司,電費越是上漲就越賺錢。現在月面的氣溫日趨下降,阿法隆的事業卻是越來越火熱。

  批評阿法隆的人數眾多,阿法隆為了拉攏這些人,以及盡力在世人眼中維持良好的形象,才會舉辦說明會,所以艾蕾諾亞認為舉辦說明會是阿法隆策略中的一部分行動。

  我也認同這樣的看法。

  「不過,畢竟阿法隆這家月面公司把符合月面風格的成功模式完全表現出來,所以還是會想要親眼瞧一下。」

  「我也很想親眼看一下被讚頌是世界最高峰的交易室。」

  「你是說耗資兩億慕魯建蓋的那個交易室啊?」

  「據說如果把在那裡工作的交易員薪水也算進去,那裡會是包含地球在內,全世界每單位面積最花錢的地方。」

  「最頂級的場地才符合最頂級的才智?」

  「你不覺得這很符合月面的作風,讓人興奮不已嗎?」

  克莉絲一副開心的模樣說道,嘴角上還沾著少些辣椒醬。

  或許正是因為符合月面的作風,阿法隆才會如此受歡迎吧。

  「是啊。」

  「呵呵。」

  克莉絲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縮起脖子笑著。

  一個聰明伶俐又早熟的月面女孩。

  我先吃完墨西哥薄餅,把視線拉回螢幕上。

  阿法隆。

  就目前來說,我對這家公司並沒有恨意。

  不過,如果巴頓真的和這家公司有所關聯,即使告訴我阿法隆是個魔法師,我也不會訝異。

  阿法隆的總公司位在從牛頓市的中央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的地方。不過,所謂「步行約十五分鐘」純粹是房屋仲介的稱法,也只限於根據地圖的估算時間。星期天下午的中央車站擁擠到了具有殺傷力的程度,走到一半時克莉絲因為呼吸急促而感到不舒服,所以加上讓克莉絲休息的時間,最後我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抵達。

  「我在報紙上看過報導,說有膽子小的觀光客走到一半引發恐慌症。」

  「標準的過度換氣症候群。看到人這麼多,就會擔心氧氣可能不夠用……」

  「真是小看不得啊。」

  「對不起……」

  克莉絲的手上拿著鐵罐,鐵罐上寫著「來自月面的天然水」這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GG詞。蓋好蓋子後,克莉絲把鐵罐收進包包里。

  在憑靠石油運作的地球上,聽說是以寶特瓶為主流,但月面沒有石油資源,所以飲料都是裝在鐵罐或玻璃瓶里販售。

  在月面開採得到鐵礦,也開採得到作為玻璃原料的矽,所以只要有太陽能,就可以一直進行資源回收。

  不過,聽說最近因為電費上漲,所以和利用軌道電梯進口的成本比起來,相差不了多少。或許在不久的將來,用慣了的鐵製馬克杯也會被表面平坦的人造塑膠製品給取代。

  電費上漲在月面帶來了各方面的影響。

  或許是這樣的關係吧。

  來到阿法隆的總公司前方後,發現有不少民眾聚集。

  「打倒把電力收購一空的大企業!」

  「企業就該負起說明的責任!」

  「把電力還給人民!把太陽還給月面!」

  阿法隆總公司的大樓群在月面排名第三高,共有地上九十二層樓高,其命名也很直接,就叫作「新世界門」。大樓群的前方聚集一群手拿標語牌的民眾,民眾激動地大喊著。

  那些民眾的儀容打扮就像我在公家機關辦事處前方經常看到的那群人一樣。他們的年紀約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身上穿著色調如枯草般的服裝。

  不過,可能是經常發生這樣的狀況,現場不見警察,而是幾名警衛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在他們的四周佇立不動。路上的行人也沒有認真聆聽他們的意見,而是一副彷佛在說「真的跟電視機上看到的一樣耶」的開心模樣,忙著用數位相機拍下畫面。

  「詢問處在哪裡啊?」

  「呃……上面寫從主門進去後,在三十二號入口處。」

  「可能要找一下才找得到。時間來得及嗎?」

  「啊!那邊有指引喔,你看!」

  主門的設計採用了會讓人聯想到冰冷鐵片的深藍色建材以及大量的玻璃,一臉不安表情的克莉絲在穿越主門的途中,發現阿法隆公司說明會的指引。

  利用全像投影方式顯示的指引資訊一旁,有一尊一看就知道是假人的舊式機器人,機器人模樣滑稽地做出鞠躬的動作。

  「晚安,感謝您大駕光臨,請順著通道往右手邊前進。」

  機器人用著做作的合成聲音指引方向,克莉絲看似愉快地滿臉洋溢著笑容。

  「它的名字叫Arb喔。」

  克莉絲一邊與我並肩而行走在漫長的通道上,一邊說道

  「Arb?因為公司名稱叫阿法隆啊。」

  「搞不好是從套利交易來的名字。」

  「……有道理。」

  假設同一件商品在A地賣一百慕魯、B地賣一百二十慕魯,只要在A地買進、再到B地賣出,就可以在無風險之下獲利。這樣的行為稱為套利交易──Aribitrage,專門進行套利交易的交易員則被稱為Arb。以一家開設電力交易市場的公司來說,確實比較有可能會以套利交易的含意來替機器人取名。

  「話說回來,這裡的中庭還真是壯觀。」

  「是啊,感覺好像來到牛頓市以外的地方。」

  從我們前進的通道上,可看見配置了山丘、池塘,甚至還有瀑布的廣大中庭,以及中庭另一端的龐大總公司大樓群。

  通道緩緩往左手邊彎曲延伸,可看出中庭是呈現扇形在總公司大樓群前方延伸,而包含這條通道的建築物隔開了中庭與外界的空間。

  「聽說阿法隆成立至今已經有十二年了。」

  克莉絲忽然看向中庭這麼說。

  「才十二年而已,在一棟小型大樓的外送披薩店二樓展開事業的公司,就成長到現在這樣的規模,真的很厲害喔。」

  克莉絲保持目光看向遠方,流露出彷佛看著夢想似的眼神說道。

  事實上,映入眼帘的光景確實足以用夢想來形容。

  「據說在地球,肉牛的體重每兩個星期就會增加一倍。」

  「咦?」

  「然後,如果以地球的算法來算,短短一百天體重就會達到五百公斤。既然生物都可以有這麼快的成長速度,企業當然有可能以更快的速度讓金錢增生。」

  「……好厲害喔。」

  「你不是也以差不多快的速度在增加嗎?」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一臉像是做了壞事被罵的表情看著我,跟著露出苦笑。

  「如果是在數字上,我老是沒什麼感受。理沙小姐有時候也會罵我,要我好好理解自己的所為。」

  「關於這點,以前聽你和羽賀那在說話時,我就親身見識到了。」

  「是……真的嗎?」

  「是啊,那時候你第一次聽到你們家寄放的錢增加了多少金額。」

  即使聽到這樣的說明,克莉絲似乎還是回想不起來。她皺著眉頭呻吟著。

  或許對本人來說,那不是什麼值得記憶的事情吧。

  不對,應該說對於過去,一般人基本上都不會記得那麼清楚。

  「有這些錢可以去買新鞋子和衣服了。你聽到羽賀那這麼說,都嚇得腿軟了。」

  「啊,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那麼一回事……」

  「那不過是四年前的事情。你不覺得成長真的很驚人嗎?」

  我夾雜著挖苦意味說道,克莉絲聽了,臉上還留著淡淡的傷腦筋笑容。

  「不過,是啊,我想起來了。那時候我包包里塞滿了一大堆貨物,把那些貨物全部賣掉之後,一天頂多也只能賺到七十慕魯。」

  「七十慕魯搞不好都不夠支付那隻Arb一天的電費。」

  「啊……」

  克莉絲在通道上回過頭看,看似悲傷地露出笑容。

  「真的,肯定不夠支付。」

  「不過,只要有七十慕魯,應該夠吃三天理沙煮的飯。」

  「……」

  克莉絲看了我一眼後,把視線移向中庭。

  她應該是在思考要怎麼回話。

  「我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了不同的世界。」

  思考過後,克莉絲說出這句話。

  經過這般互動後,眼前正好出現通道的盡頭。通道的盡頭出現空間頗大的廣場,廣場上可看見親子家庭,和看似前來旅遊的團體。我和克莉絲悠哉地慢慢走進廣場後,一名西裝筆挺、臉上很適合掛起開朗笑容的阿法隆職員,英姿煥發地朝向我們走來。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今天是來參加我們公司的說明會嗎?」

  「是。」

  「方便確認一下參加證嗎?」

  克莉絲拿出裝置出示參加證後,職員面帶笑容地幫我們把公司說明會的行程表數據傳送到裝置里。只要提出要求,似乎也可以索取實體的小本子,而那些手上拿著紙版簡介在看的人,應該都是來自地球的人吧。

  「再過一會兒就會開始進行說明,請兩位稍等一下。」

  職員保持著笑臉,以讓人聯想到格蘭德中央飯店的畢恭畢敬態度走遠。

  這座空間頗大的廣場採用圓頂造型的天花板,機械鳥發出喀喀聲響在天花板上盤旋。

  廣場上的空調設備完善,即使在這種看似空調效率差的寬廣空間,也覺得相當暖和。

  「這裡確實是不同的世界。」

  我如此低喃的同時,鐘聲響起,公司說明會也隨之展開。

  「阿法隆是從我們公司的CEO凱文·雷斯展開小規模的電力仲介業開始起步。」

  一邊聆聽說明,一邊在職員的帶頭下在阿法隆公司里走動。說明會似乎是採用這樣的安排。

  因為好像要走相當長一段路,職員看見我拿著拐杖後,替我準備了輪椅。

  雖然我個人覺得根本不需要輪椅,但克莉絲也出聲勸我,不得已我只好借了輪椅。

  所以,克莉絲現在正在我的頭頂上方一臉笑咪咪。

  克莉絲似乎很希望可以推著我走。

  「這邊就是當時的實際建築物。」

  隨著一陣「哇~」的叫聲傳來,一棟真實的破舊大樓出現在聽眾的眼前。

  這棟去到外區隨處可見的建築物有三層樓高,還可以看見披薩店內特意放了假人。

  「凱文·雷斯伺機而動採取敏捷的行動、月面都市政府放鬆法規限制、電力需求提升、針對基礎建設的龐大投資,在這一切條件湊齊之下,當時連披薩店的披薩也買不起的凱文·雷斯,如今發展到擁有在月面規模屈指可數的總公司大樓。」

  解說員指向後方說道,閃閃發光的摩天大樓在玻璃窗另一端出現。

  看見這樣的對比,果然會讓人覺得像是施了什麼魔法。

  「那麼,凱文·雷斯究竟是怎麼讓阿法隆有如此傲人的發展呢?現在就以實際存在公司內部的各部門為例,依序為大家做說明。首先,電力仲介業務。到現在我們還保留著這個完美的舊有體制,在不透過市場之下,我們在願意長期供

  應電力的發電所,以及希望長期獲得價格穩定之電力供應的工廠之間搭起橋樑。」

  這裡應該是專門用來做說明的樓層吧。無趣的樓層里擺放著觀賞植物、大時鐘,以及空無一人的詢問處。

  「當時因為還有一些法規限制,所以發電所的數量也還很少,發電、輸電、售電的業者都你東我西地各自行動,效率可說是相當差。於是,凱文就在這時候靠著他的雙腳到處收集資訊,然後根據收集到的資訊替人們帶來了高效率。這聽起來簡直就像地球會發生的事情。」

  聽眾發出一陣笑聲。

  受到法規和重力的束縛而行動緩慢的地球,以及可自由自在行動的高效率月面。

  「凱文接下來把觸角延伸到了輸電業。」

  我們搭上全面采玻璃設計的巨大室內電梯,上到五樓。因為從一樓到五樓都是挑高空間,加上採用沒有牆壁和樑柱的設計,讓人不禁有種來到購物中心或展覽館的感覺。

  「當時的輸電業者有些只擁有把電力從A地送到B地的輸電線,或者是只限於C地區可輸電到任何地點,呈現出很奇怪的狀況。即使如此,大家還是都能夠獲得利潤,所以日子也過得安穩。不過,行動派凱文察覺到一件事。如果能夠暢行無阻地把電力從A地輸送到B地,再從B地輸送到C地區,就可以高效率地把電力輸送到最需要電力的人身邊,更可以降低難以計算金額的成本。於是,曾經靠自己的雙腳收集到資訊的凱文,利用他不輸給房屋仲介的都市知識,準確地找出最賺錢的地點組合。」

  此樓層鑲著寫上「輸電課」的牌子,也可看見呈現網狀的輸電線模型。模型有一部分發出金色的光芒,模仿凱文外表所製作的假人旁邊,顯示出慕魯記號的燈號不停在閃爍。

  「既然這樣的地點組合順利賺到錢,當然也要擁有發電所才好。可是,法規擋著凱文不讓他這麼做。」

  聽眾發出「唉呀~」的叫聲。

  完全把自己當成行動派凱文的聽眾,咒罵起愚蠢的政府阻擋去路。

  「說到限制同一家公司不得同時從事發電、輸電、售電業務的法規,原本是為了避免綠寶石工業壟斷月面而使出的計策。不過,月面都市不斷在擴展,單單一家企業可以壟斷月面已是過去的事。即使是在當時,這樣的限制反而帶來極大的不便,更是不符時宜。這時,行動派凱文已經是可獨當一面的企業家,凱文衝進議會一棒敲醒正在打瞌睡的政治家們。」

  我們再次搭上電梯,這回電梯以緩慢到顯得不自然的速度緩緩上升,途中經過了法務課、政策課的樓層。這時,用於支撐電梯轉軸的柱子上,出現凱文飛過高空,一腳踹飛愚蠢法規的圖畫。

  「如果再繼續這樣毫無效率下去,月面的電費將會高漲到衝破圓頂,一路飛到地球去!凱文的論點讓官員們總算清醒過來,最後終於撤除了這項法規。」

  「贊啊!」

  從地球來的團體旅客當中的一人這麼說。

  我看向克莉絲,克莉絲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著。

  「這項法規撤除後,擁有發電所的凱文建立起月面第一的電力公司。」

  抵達牆上貼著寫有「輸電課」牌子的樓層後,電梯已來到終點樓層。我們已經來到相當高的位置,比起在格蘭德中央飯店的總統套房裡,視野更高的景色在以玻璃隔成的壁面另一端展開。

  「沒錯,大家看到後方的景色了嗎?在這個時間點,凱文已經把如此遼闊的景色納入手中。」

  可能是看見我在欣賞景色吧,解說員這麼說,引導聽眾把視線移向景色。

  感嘆聲傳來,但也難怪。從這裡望出去,甚至可清楚看見圓頂的邊際,在那另一端則是遼闊、冰冷又神秘的宇宙空間。

  「不過,行動派凱文並沒有停下腳步。他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所有歷程後,發現利潤說穿了,其實都是來自於協助把電力順暢地送到各位的住處、辦公室、工廠。於是,凱文做了更進一步的思考。這一路來,我為大家帶來了高效率,但還是會有極限。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呢?」

  「開一個交易市場就好啦!」

  團體旅客當中的一人高聲喊道,解說員笑容滿面地指向對方。

  「沒錯。股票和石油就是最好的例子。那麼複雜的市場之所以能夠達到高效率,就是因為一點一滴集結了無數人的智慧。凱文勇敢地站起來。」

  如陽台般的走廊沿著從一樓延續到這裡的挑高空間延伸,解說員在走廊上前進。克莉絲拍了拍我的肩膀後,我往牆壁一看,發現牆上寫著「並邁向新世界」,一旁還看見凱文公仔笑容滿面地向前邁步。

  「不過,建立交易市場的基礎設備並不是一件普通小事。請大家也跟著我一起想像一下。假設現在有一個共用的客廳,或者是辦公室里的休息室。大家都清楚知道只要有乾淨的環境,生活或工作起來的效率也會變好,但每個人絕對都不願意只有自己負責打掃。為了讓這些人動起來,必須放大嗓門大喊:快起來打掃!」

  大喊聲響遍假日裡的公司大樓,巧妙地強調出空虛感。

  「大家互看著彼此動也不動。最主要的是,當時連一個電力交易市場也沒有。想要建立市場必須有莫大的資金。尤其是電力交易必須有把電力從賣方送到買方的動作,但總不能把電力裝進紙箱裡寄給對方。輸電網的部分,也必須以巨額收購。不僅如此,還需要有足夠的智慧來建立龐大又複雜的系統。照理說,這兩部分會由兩家不同的大企業各自持有,並花費好幾年的時間完成架構。那麼,凱文是不是放棄了呢?不,當然沒有。為什麼呢?因為命運之神還是眷顧著凱文,讓兩位強力助手出現在凱文的面前。」

  解說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眼前出現另一座電梯,電梯門兩側站著兩名身材壯實的警衛。我立刻發現了。我發現電梯門上方的橫樑上,擺著假人。一個是金髮青年的假人,另一個是約五十來歲男性的假人。

  「這兩位強力助手分別是在地球為無數企業掌管過財務、現任CFO的葛雷夫·高登夏爾,以及在這個被教宗批判利慾薰心的月面上,被稱讚是當時最具交易技巧的傑瑞米·波茲曼。」

  照艾蕾諾亞所說,其中一人應該是巴頓,但假人看起來似像非像。

  「聽說高登夏爾先生人一直在地球,是嗎?」

  不知道是誰這麼發問。

  「是的,高登夏爾因為健康上的問題,不能搭軌道電梯。凱文在地球遊說,呼籲大家提供資金時結識高登夏爾,高登夏爾被凱文的熱誠感動,主動表示願意擔任CFO,並告訴凱文如果是跟凱文合作,就是想去木星也不成問題。高登夏爾幫忙調度到據說高達一百五十億慕魯的鉅額作為收購資金,為凱文的夢想灌注了生命力。」

  阿法隆應該是在開設電力交易市場之前,使用那筆鉅額資金收購輸電網,進而抵制綠寶石工業介入這個行業。阿法隆若無其事地扛下大過公司規模兩、三倍的貸款。如果我記得沒錯,阿法隆這時的貸款應該超過十倍以上。

  憑靠蠻力的強勢做法。不過,在蠻力之中可窺見目的以及信念。

  如果真是巴頓募集到一百五十億慕魯的鉅額資金,不得不誇獎他這步棋確實下得很好。

  「工具都湊齊了。舞台也搭建好了。然而,沒有一個有技術的人可以來運用這一切。就在這時,據說IQ甚至高達230的年輕天才傑瑞米·波茲曼,英姿煥發地出現了。傑瑞米·波茲曼在電腦世界裡重現凱文的夢想,於是……」

  解說員說到一半停頓下來,並朝向警衛使了眼色。警衛立刻操作起控制板,打開電梯門。順著牆壁設置的電梯不是採用玻璃,而是以鐵塊圍起,那外觀看起來甚至像是為了預防遭到襲擊而設計。

  「哈哈,大家是不是被電梯的粗獷設計嚇到了呢?不過,這是通往阿法隆心臟的電梯,當然一定要蓋得堅固。」

  鏘!解說員拍打一下壁面。

  電梯急速往上升,當電梯門打開時,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阿法隆的心臟是靠夢想捏出來的。這裡就是阿法隆的心臟、凱文的夢想,也是讓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買賣月面電力,從神明也想要放棄的複雜性之中,帶來最高效率的交易室!」

  走出電梯後,眼前出現巨大圓頂的壁面。從地板到天花板的距離,差不多有一般大樓的七層樓那麼高。巨蛋內部的空間裡密密麻麻地配置了用來進行交易的機器。面對面放置的辦公桌排成一長排,其排數多得甚至讓人懶得數。

  眼前的光景威嚴十足,威嚴到甚至讓人覺得詭異。這裡是全世界每單位面積最花錢的地方。

  明明是假日,卻有人出現在交易室里,原因是電力市場不分假日或平日。青年捲起襯衫的袖子,嘴裡叼著筆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青年可以領多少薪水呢?肯定是一百萬慕魯

  或兩百萬慕魯起跳吧。交易室里的狀況一覽無遺,其盡頭是一大片落地窗,可從月面財富排名第三的公司往下眺望景色。

  阿法隆。

  通往異世界的大門。

  這時,不知某處傳來了歡呼聲。一名聽眾指出方向說:「在那裡!」我移動視線一看,看見幾名男子聚在一起互相拍打肩膀。

  解說員拿著行動裝置不知與某處聯絡後,開口說:

  「深信價格不合理而一直保有龐大持倉的團隊辛勞付出後,終於在幾秒鐘前得到了回報。聽說獲利達到二千三百萬慕魯。我想他們今天應該會開香檳喝到腿軟吧。」

  解說員說得一派輕鬆,誰知道所言是真是假。雖然覺得半信半疑,但如果沒有頻繁產生大金額的獲利,確實很難支撐規模如此龐大的交易室。

  「我們的大家長凱文的辨公室比這裡更上方,也就是在最上層的那個位置。凱文經常在可以俯瞰一切的位置,鼓舞激勵我們公司的勇猛交易員。」

  解說員指向某處說道,那位置看起來就像競技場的特別觀眾席。

  「這裡除了作為主力的電力之外,也會進行其他各種交易。進行交易的個股數量多達將近一千八百支!在這當中,有一個比較特別的交易經常會被當作例子,那就是氣候衍生性金融商品。大家可以把這個商品想成是一種買賣保險的行為,好比說針對明年夏天會下多少雨之類的狀況買保險。主要是買賣穀物的業者,也就是業績會受到氣候影響的一群人會從事這種交易。當然了,這部份不會是住在月面的人,而是以住在地球的人為主要客戶,而我們也順利獲利。畢竟從這裡可以清楚觀察到地球的天氣。」

  解說員舉高手擋在眼睛上方做出遮陽的動作,看向落地窗外的絕佳景色。

  「不管怎麼說,這裡是靠著凱文的點子和行動所架構,可以帶來月面最高效率的心臟部位。排除交易的障礙,讓更多人可以加入交易而產生的流動性,可以直接帶來效率。藉由這麼做,尤其是月面的電力──」

  解說員意氣風發地說明到一半時──

  「可是,電費根本就是一路在上漲啊!」

  顯得犀利帶刺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外區,有些地方甚至每天晚上都冷得睡不著覺。會這樣是因為電力不足,所以買不到電力。關於這點,你們要怎麼解釋!」

  尷尬的氣氛瀰漫四周,就好似一隻鴨子不小心混入一群天鵝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解說員的身上。

  那眼神就好像在求救一樣。

  「是的,電費高漲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如果不是因為有我們公司,電費勢必會有更大的上漲幅度。這是很肯定的事情。」

  「又是一樣的說法。我不會被騙的,你這個騙子!」

  「雖然您這麼說,但就是在經濟學上,迅速進行交易能夠讓價格接近適當的價位也已經得到說明。如果我們公司立刻從這裡消失不見,就能夠證明我們的說法正確,只不過……這種事情不是說做就能做。」

  聽眾點了點頭,並露出悲憫的眼神看向瞪著解說員的中年男子。

  「月面正以史無前例的速度持續在擴大中,而電力就是月面的血液,我們公司是在協助不要讓月面的血液被阻塞住。各位的職場裡應該也有像我們這種存在的人吧?就是那些少了他們公司就無法運作、專門負責整理文件的人。如果要以家庭來比喻,就像媽媽的存在,只有媽媽知道指甲刀或襪子收在什麼地方。」

  解說員一臉笑咪咪,聽眾也一臉笑咪咪。

  「而且,支撐我們公司的所有優秀交易員的IQ平均高達150!透過他們來排除市場裡效率不佳之處,我們公司可以獲得微薄的手續費,各位則可以獲得高效率以及低價格。」

  說罷,解說員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聽眾當中的一人率先鼓掌後,其他多數人也跟著鼓掌起來。

  我看向克莉絲,發現她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望著被譽為月面最高峰的交易員集團在進行交易。

  「如各位一路所看,阿法隆是一家能源綜合貿易公司。各位要不要考慮一下呢?購買我們公司的股票,就等於買了踏進凱文的偉大夢想世界的門票。」

  鼓掌聲響起。

  「各位千萬別誤會喔,我說這些話可不是學那些投資銀行的業務員會使出的話術,想要把股票塞進肥鵝的嘴裡。畢竟我們公司的職員也都把作為養老基金的「確定提撥制退休金」全部運用投資在自己公司的股票上。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是用來保障悠哉老後生活的最佳選擇。」

  掌聲再次響起。解說員一副代理國王的高官模樣,斜眼瞪著底層的老百姓看。

  「事實上,有一位資深配電技師從我們公司導入退休金制度的初期,就開始把部分薪水運用在我們公司的股票上,他的獲利金額已經多到就算把一路領到現在的所有薪水加起來也追不上的金額。這位技師是地球來的移民,他最近在牛頓市里買了一棟複式單位設計的公寓。畢竟這樣他女兒要到大學上下課也比較方便。家人的喜悅能夠鼓舞他努力工作,而工作越努力,股價也會隨著公司的業績往上攀升。在月面的企業當中,阿法隆是最早導入這個體制的公司。凱文如此具有先見之明,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大家說是不是呢?」

  聽眾發出了嘆息聲。

  「當然了,不是職員的人也可以購買我們公司的股票。」

  一張張的笑臉。

  我也暗自在心中感到難以置信地笑了出來。解說員嘴巴說不是投資銀行的推銷話術,卻使出推銷話術中最強而有力的手段。

  最能夠鼓吹人們從事股票交易的手法,不在於宣傳該股票有多麼珍貴,甚至也不是拿著大聲公告訴人們未來股價將會上漲。最具有鼓吹效果的話術就是告訴對方已經有人利益到手,而且這個人跟你沒什麼不同。你活得並不聰明喔!大部分的人光是被人這麼一說,就會開始焦慮,漸漸變得無法分辨是非善惡。還有一點也讓人忍不住想笑,解說員一副引以為傲的模樣補充說明了交易員的高IQ。我相信解說員說的應該是事實,但還有一個重要的事實。有一個出名的研究指出,交易成績和IQ的高低不成正比。所以,解說員也不敢說因為IQ高,所以交易成績好。解說員八成是在知道這方面的事實之下做了說明。

  這位讓投資銀行的業務員也遜色三分的解說員,繼續滔滔不絕地說明購買股票的相關事宜,但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我坐在輪椅上,望著凱文所在的辦公室。在那裡不知道能夠欣賞到什麼樣的景色?四年前,巴頓帶我去看過名為林格科技的藥廠公司大樓。這世上真的存在著所謂被詛咒的大樓,企業一搬進那棟大樓,業績就會往下滑。不過,人家說這些大樓往往都是公司搖搖欲墜的經營者偏好的大樓,而林格科技也真的倒閉了。那麼,阿法隆的辦公室呢?

  依從一樓延續到這裡的成功軌跡看來,一切確實合理。不過,總覺得似乎太合理了。還有一點,解說員自稱的「能源綜合貿易公司」。

  如果是以交易為主力業務,就不應該自稱是貿易公司。這樣的公司是專門在賭博的集團,跟避險基金沒什麼兩樣。不知道在結算表上,那些交易員賺取的利益會列入以電力公司獲取的利益,還是列入恰巧獲取的非經常性利益?這部分之所以會有模糊地帶,是因為阿法隆也從事發電。如果是把自家發電的電力,在價格下跌之前順利以最高價格賣出,那就跟麵包店以最高價格賣出自製麵包沒什麼差別,所以就算大聲說出是本業的利益,也沒有人有資格批評。

  然而,麵包店的老爹因為個人興趣而從事股票交易所得的利益,就跟本業扯不上關係了。

  怎麼想都覺得阿法隆是刻意模糊這方面的利益。姑且不論別人怎麼想,但至少艾蕾諾亞是這麼懷疑。艾蕾諾亞認為阿法隆為了抬高自家公司的股價,進而取得可以讓公司急速成長的收購資金,而刻意讓其利益結構化為黑箱作業。

  雖然目前還不清楚細節為何,但清楚知道一件事。

  畢竟解說員一副這裡完全沒有人在從事賭博性行為的模樣,那強勢的表現簡直就像在說:「買阿法隆的股票就是讓未來百分之百獲得幸福的方法。」

  然而,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有史以來,從未有人發現過完美無缺的交易方法。所謂利益,就是承擔虧損風險的代價。所以,解說員保持一貫的態度表示交易員的存在並非從事賭博性行為,而是憑藉為市場帶來效率進而賺取手續費的部分我能夠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既然不願意讓人留下從事賭博性行為的印象,為何要特意炫耀散發威嚴感的交易室?對於眼睛看不到的東西,人們很難有機會去思考,只要保持緘默,人們也無從得知起。刻意炫耀是背道而馳的行為,而目的肯定是想要讓人們對交易室留下印象

  。

  這樣的狀況顯得矛盾。

  我知道自己因為聽了艾蕾諾亞的看法,所以多少有些先入為主的觀念,但還是覺得阿法隆在背地裡隱藏著某種企圖。

  「那麼,接下來我們準備搭電梯下樓,移動到我們公司引以為傲的員工餐廳讓各位好好休息。」

  說著,解說員讓我們再次搭進電梯。隨著電梯門關起,可從月面財富排名第三的高處俯瞰的景色也隨之消失。

  在以鐵板和玻璃圍起的箱子裡,聽眾興奮地熱絡交談著。當中有些人拿出裝置在確認股價,甚至還聽到有人詢問:「不能用營業時間外交易的方式買進嗎?」

  現狀並非有什么小道消息流傳出來,所以根本沒有必須急於買進的合理理由。克莉絲的程式在調高狂熱指數後之所以能夠順利獲利,就是因為現在的月面證券交易所里,大舉湧進動不動就會想要急於買進的人們。

  「真的好誇張喔。」

  克莉絲也在我的頭頂上方喃喃說道。

  「嗯。」

  看見一群中年人拿出行動裝置忙著下單的入迷模樣,我忍不住心想:股價不是只會上漲的東西啊!只要從事交易,遲早會遇到蒙受虧損的時候。想要靠股票交易賺錢,就要看你能夠多有技巧地迴避遲早會來的虧損。

  我看向頭頂上方的挑高空間。人們如此徹底的樂觀態度有種像是被洗腦出來的感覺。那感覺就彷佛是為了推銷股票,好讓股價維持在高價位。

  還是我因為聽了艾蕾諾亞的看法,才會這麼覺得呢?

  只要仔細一想,就會知道這類的疑點無法找到關鍵性的答案。

  不過,至少克莉絲沒有懷疑的想法,而其他客人就更不用說了。吐嘈解說員的那名男子或許有著不同的想法,但大部分的人應該都認為阿法隆是深具實力的大企業,而大企業總會有讓人覺得可疑的地方。

  而這樣的懷疑往往都是事實。

  艾蕾諾亞因為抱有被害者意識,先入為主的觀念想必會更強烈吧。

  如果是這樣,至少必須有我可以保持冷靜且公平的態度。

  我抱著這般想法,一邊讓身體深深陷在輪椅上,一邊回應興奮地說著要在員工餐廳點什麼來吃的克莉絲。

  不過,人們的行動背後必有其想法。而房間是照出主人內心的鏡子,在凱文·雷斯的房間裡,那間交易室一覽無遺。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思考……

  月面處處充斥著惡意。

  說不定我也已經被下了毒。

  參觀完阿法隆過了幾天後,賽侯寄來開發版的新程式。

  賽侯在電子郵件里還提到他出示克莉絲的照片和個人檔案後,研究人員各個爭先恐後地表示要參加開發。

  從各種角度來看,都讓人懷疑這些傢伙的腦袋到底正不正常。我不由得擔心起來,但在教會的克莉絲房間裡測試賽侯寄來的開發版程式後,發現品質相當高。

  「不愧是高手們寫的程式,篩選出來的結果阿法隆排在第一名。」

  新程式先認知來自市場的樂觀度再加以篩選後,會顯示出在克莉絲的程式里也得到高評價的個股,顯示結果表示阿法隆排名第一。

  「賽侯先生也把作為計算基礎的演算法一起寄來了,這樣我這邊以後應該可以直接輸入你要的條件。」

  「其實現在這樣已經夠厲害了。」

  我捲動畫面一看,發現我這幾天提供給克莉絲的個股名單幾乎都涵蓋在顯示結果當中。不過,人力當然還是有所極限,所以顯示結果當中也出現許多陌生的個股。

  「這樣不好啦!萬一有人發現這個方法,那要怎麼辦?我們一下子就會被追過去,也沒辦法再獲利了。畢竟當我們利用這個程式開始獲利後,就會影響到價格。到時候早晚都會被做數據挖掘工作的人發現。在那之前……」

  說著,克莉絲拉下掛在牆壁上的捲動式大型面板。這個設備可以顯示出裝置上的數據,再加上是採用觸碰螢幕的設計,所以可以直接在面板上寫入文字。不知道為什麼,在月面設有辦公室的地球企業都會競相購買這類產品,所以只要去到中古市場,就可以便宜買到舊款產品。

  克莉絲在大型面板上顯示出數學類書籍的資料,做好準備。

  克莉絲也很喜歡這種花招玩意,她經常面對牆壁像在畫畫一樣一直站著寫公式寫到三更半夜。

  「在那之前?」

  我出聲催促後,克莉絲在一點也不像女孩子風格的房間裡,莞爾而笑。

  「建立具壓倒性的優勢。」

  立志成為月面肉食性動物的克莉絲,一副傲慢自大的模樣這麼說,但她那自大的模樣甚至顯得可愛。

  「現在你也不需要擔心太晚回家,我們可以好好討論一番。」

  「虎姑婆理沙會來趕我們上床睡覺就是了。」

  「嗚……要不要去買無線機器來連線?」

  「晚上還是乖乖睡覺吧。」

  我一邊難以置信地說道,一邊從克莉絲的椅子上站起來。

  「畢竟利益的成長率跟你的睡眠時間似乎是呈反比。」

  房間裡為了面板而調暗燈光,再加上克莉絲的眼鏡反光,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過,還是看得到如果換到陽光底下就能夠看得一清二楚的黑眼圈。

  雖然知道克莉絲有多麼樂在其中,但儘管我不是理沙,也忍不住想要嘮叨幾句。

  「而且,不好意思,我等一下有事。」

  「你要去哪裡?」

  自從住進教會後,即使去外面買一下東西,克莉絲也會跟著我去。為了把幾乎每天會做的程式維護以及修改內容更新到交易程式,並觀察交易狀況,克莉絲還是每天都會去薛丁格街的辦公室,但真的頂多只有那段時間,克莉絲才不會跟在我旁邊。

  這讓我回想起幾年前我最熱衷於復健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也一樣,克莉絲比我本人更加熱衷。

  「艾蕾諾亞在找我,我要去一趟格蘭德中央飯店。」

  「咦?這時間才要去?那……這樣,我也一起去。」

  「她要我自己一個人去。」

  「咦……」

  夜裡獨自一人前往飯店。

  克莉絲明顯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吞下話語後,腳步搖搖晃晃地準備踏出步伐時,不知道被什麼絆倒了。

  「哇!……找你去是為了──」

  「我是要去跟艾蕾諾亞討論個股分析的事情。她說如果讓你聽到了,可能會做不出敏銳的判斷,所以不想那麼做。」

  我抓住跌倒的克莉絲手臂,讓她站起來。克莉絲很輕,而且身形纖細。

  我不禁為自己這幾年來的窩囊感到痛心,竟然一直讓身形如此纖細的克莉絲支撐我。

  「你到底是做了什麼想像,把自己搞得這麼慌張?」

  我刻意詢問,並幫克莉絲扶正歪斜的眼鏡。

  克莉絲抬高眼鏡底下的雙眼,露出帶有受虐感的眼神看向我。

  「你為什麼要故意這麼問?」

  「因為羽賀那都不會在我面前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聳了聳肩說道,並輕輕頂了一下克莉絲的額頭。克莉絲立刻發出「哼」的一聲鼓起腮幫子。即使拿出羽賀那的名字開玩笑,我的右手也絲毫沒有變得僵硬。

  而且,克莉絲聽到這種玩笑話之所以還會顯得開心,一方面是因為她的個性就是喜歡被人捉弄,另一方面或許是明顯看得出來我已經克服四年前的陰影。

  「你幾點會回來?」

  「如果會太晚,我會主動聯絡,不然理沙那麼囉嗦。」

  「我會等你回來再睡。」

  「你乖乖睡吧。」

  我一邊和克莉絲交談,一邊走到了玄關。理沙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在走廊的另一端,專心製作著看似要給幼兒園生使用的教材。我一邊心想「這樣的日常生活也不賴」。一邊用手按住克莉絲的頭頂說:

  「話說回來,你不是要解讀賽候寄來的程式嗎?」

  「啊!」

  「我剛剛大致看了一下,結果發現還是有可疑的地方。要討論的地方多到不行。你不是要建立具壓倒性的優勢嗎?」

  我粗魯地摸了摸克莉絲的頭,最後使力推了一下。克莉絲一副頭昏眼花的模樣搖來晃去,最後一臉疲憊的表情展露笑容。

  插圖

  「你真的很壞心。」

  克莉絲看似開心地這麼說。

  日落後的月面寒意濃厚。我把圍巾拉高到蓋住嘴巴,朝牛頓市出發。

  我寫下參觀阿法隆時的雜感以及一些感觸寄了電子郵件給艾蕾諾亞,艾蕾諾亞直到今天才回信給我。她在信上說:「我今天有一些

  空檔,要不要一起吃個飯一邊討論呢?」

  擁有一億慕魯夜景之美譽的牛頓市依舊閃亮耀眼,才不管什麼電力不足的問題。雖說是電力不足,但事實上想必沒有嚴重到絕對不足的地步。真正不足的是窮人用來買燈光的資金,以及富人的體貼心。

  格蘭德中央飯店的前方也依舊一片熱鬧,擠滿了身穿皮草大衣或手拿拐杖的淑女紳士。從那狀況看來,似乎是準備舉辦什麼宴會,明明已經是晚上,人們卻絡繹不絕地湧現。而且,每個人都穿著筆挺的正式服裝,打扮得相當體面。

  黑領結搭配無尾禮服的打扮,可說是從地球延續過來的掌權者標準裝扮。

  相較之下,我則是一身平常的打扮撐著拐杖,腋下還夾著裝了蘋果派、當作伴手禮的布袋。這個老太婆才會用的布袋是理沙硬塞給我的,她說不能雙手空空去拜訪淑女。對方可是住在一晚要價十萬慕魯的貴族耶!我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因為懶得反駁,也就乖乖聽理沙的話。

  來到大廳後,發現也有很多人聚在這裡談笑風生,男子們動作誇大地拍打著肩膀,女子們則是態度恭敬地把手繞到對方的腰上。當我察覺時,發現自己有些低著頭、弓著背在走路。不過,我不是被這些人的氣勢壓倒,而是覺得難以置信。

  我照著艾蕾諾亞的指示,在櫃檯說出艾蕾諾亞的名字後,櫃檯人員要我稍候片刻。在等候的這段時間裡,紳士、淑女們也接二連三地從眼前走過。

  這般光景讓人不得不想起一件事實,月面正處於人人皆陶醉其中的好景氣啊!

  「久等了。」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發愣地等待沒多久後,艾蕾諾亞出現了。她穿著跟平常一樣的服裝,肩上披著帶有毛絨絨滾邊的披風。艾蕾諾亞完全就是一個身世顯赫的千金小姐模樣,就算混入穿著正式服裝的人群之中,也不會顯得突兀。

  在旁人的眼裡,不知道會對我有什麼樣的印象?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是來自外區的卑賤男人,企圖欺騙不懂世故的千金小姐?

  「不好意思,今天還讓你特地跑一趟。」

  「哪裡。有些事情比起寫電子郵件,還是直接見面討論會比較快。」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才會請你過來。」

  「……怎麼說呢?」

  「阿晴的郵件內容文章太平淡了。」

  「很不容易懂……是嗎?」

  我詢問後,艾蕾諾亞微微歪著頭這麼說:

  「也不是不容易懂,而是很像在看法律條文。」

  說來說去,就是不容易懂的意思吧。

  「在討論這些事情之前,我們先去餐廳吧。其實我本來想去飯店裡一家值得推薦的餐廳,但今天人很多。」

  「平常都是這麼熱鬧嗎?」

  「是啊,最近一星期當中有五天都是這麼熱鬧。」

  艾蕾諾亞在我的前方率先走了出去,她一邊從大廳走出正門玄關,一邊說道。正門玄關停滿黑色加長禮車,數量多到讓人很好奇怎麼都不會塞車。加長禮車不停吐出又吸入一身正式打扮的紳士、淑女們。

  「今天人特別多,因為有一家企業要舉辦發行新股和股票上市的慶祝派對。」

  「是喔。」

  我仔細再看一眼正式打扮的人們。艾蕾諾亞說是發行新股和股票上市的慶祝派對,這就表示又有新的暴發戶突然出現。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我才會覺得那些人看起來都一副欲望深不見底的模樣。

  「畢竟每家飯店的宴會廳都被這類活動預約一空,而這也是我能夠住在那間總統套房的原因之一。」

  我看向艾蕾諾亞後,艾蕾諾亞在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看來艾蕾諾亞是為了打發等待時間,所以出了謎題讓我猜。我直率地動起腦筋思考。

  這世上,沒有多少基本原理。也就是說,短缺物品的價格總會上漲。

  「你的僱主簽長期合約租下那間貴得嚇死人的房間,但相對的在有重要活動的時候,就可以優先預約這家飯店的宴會廳。」

  「呵呵,一點也沒錯。這樣就可以預約得到月面最頂級飯店的會場,能夠擁有這種身分地位,就算要租那間房間租上一輩子也算不了什麼。而且,價位那麼高的房間如果總是客滿,對飯店來說也會是很好的宣傳。」

  「宣傳?連在房間裡也在做宣傳?」

  「唉呀。」

  如果是克莉絲,肯定不是生氣地板起臉,就是害羞地低下頭,但艾蕾諾亞只是輕輕笑了笑而已。

  優雅的從容。

  艾蕾諾亞只要稍微動一下,色澤如白雪般的淡金色髮絲就會在大廳的燈光照亮下,輕輕搖曳。

  「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企業喔?有這麼多人前來參加,可見那家公司的規模相當大。」

  我一邊環視四周,一邊這麼說。艾蕾諾亞嘴角保留淡淡的笑意,露出顯得冷漠的眼神跟著我一起環視四周。

  「我記得好像是一家創新企業,以創新的手法提供月面都市之間的運輸服務。據說新發行股票所調度到的金額達到兩億多慕魯。」

  兩億慕魯確實是相當驚人的金額,但有一點也讓人頗為在意。

  「創新的運輸方法?」

  「據說是利用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以噴射的方式在都市之間運送貨物。運送時間只要十分之一、成本只要三分之一,也不怕塞車,大家認為未來這個運送方式會成為主流。」

  我直率地感到佩服。的確,月面持續建蓋了第二、第三都市,但在物資的運送上,還是只能依賴帶有車輪的工具。既然如此,不如讓物資在不存在摩擦力的空中飛來飛去,這樣以能源的效率性來說,也是相當合理的做法。

  「你還真清楚。」

  不愧是蘇西·吳。

  我對著正在等待加長禮車的艾蕾諾亞這麼說,艾蕾諾亞沒有看我一眼便開口說:

  「因為那案子原本是委託我做的。」

  「咦?」

  「對方來找我,說想要新發行股票。」

  我一時之間沒能夠聽懂艾蕾諾亞的意思。艾蕾諾亞的工作是分析股票的好壞,所以應該是被委託針對這家想要新發行股票的公司進行分析。不過,如果是這樣,艾蕾諾亞怎麼會說「原本」呢?

  我腦中一片混亂時,艾蕾諾亞一邊吐出白色氣息,一邊繼續說:

  「我是靠分析股票維生。」

  「是的。」

  「在那同時,我的僱主白金史密斯是一家投資銀行,如果有公司說想要新發行股票,我們就會提供協助。」

  艾蕾諾亞說著說著,加長禮車也正好駛來。艾蕾諾亞沒有不禮貌地一邊說話,一邊鑽進加長禮車,她閉上嘴巴優雅地露出微笑後,鑽進內部呈現奶油色的黑色鐵框裡。

  即使只有六分之一的重力,仍感受得到高級皮椅的柔軟度,艾蕾諾亞坐上皮椅,並等到有人從車外輕聲關上車門後,才重新開口說話。

  「這家想要新發行股票的公司希望儘可能有越多人,以越高的價格購買他們公司的股票。畢竟持有公司股票的創辦人以及創投公司都抱著『小小的心愿』,希望股價能夠在股票上市的那一刻,就像火箭噴射出去一樣衝破雲霄。」

  艾蕾諾亞並沒有告知目的地,但加長禮車靜靜駛了出去。艾蕾諾亞的語調也和加長禮車一樣平靜滑順,但最後夾雜了挖苦的話語,側臉也顯得有些不悅。

  「投資銀行是藉由設法讓股票順利發行,來賺取手續費。而這個順利也包含了讓股價順利上漲。也就是說……」

  艾蕾諾亞已經說得這麼露骨,我當然也明白了她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他們希望蘇……沒有,他們希望你做分析,然後幫忙掛保證。」

  「沒錯。與其讓投資銀行部門的人員在推銷新股時告訴客戶某家新公司很值得推薦,當然是讓我在電視上做推薦才會效果百倍。」

  「原來如此。」

  每天都會有幾家新公司問世,接著股票上市,在這樣的狀況下,為了讓自家公司能夠在吸引眾人耳目之下華麗登場,必須有人在旁敲鑼打鼓。在那同時,既然都要支付手續費,企業沒道理不去找敲鑼打鼓的聲勢比較浩大的對象。

  而且,身為花錢支付手續費的大爺,也比較容易開口要求對方為自己說好話。

  「不過,你剛剛說原本是委託你做是什麼意思?」

  我這麼詢問後,艾蕾諾亞明顯皺起眉頭說:

  「因為他們後來去找艾斯曼。」

  「艾斯曼?」

  艾斯曼是被寫上「虛偽」兩字的男人,也是被艾蕾諾亞認定從巴頓那裡獲得內線交易情報的分析師。

  「沒錯。」

  「為什麼?」

  「因為我拒絕了。」

  我直直盯著艾蕾諾亞的側臉看。

  「因為被我拒絕,那家公司後來不是委託白金史密斯,而是委託哈羅德兄弟處理髮行新股的事宜。聽說艾斯曼在發行說明會上說得熱烈激昂,我猜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看見艾斯曼阿諛諂媚至極的報告出爐。」

  雖然我對企業金融方面並不熟悉,但憑著自己擁有的知識,發表拙見說:

  「這樣白金史密斯不是錯失了案子嗎?」

  「是啊。雖然依股票種類不同會有所差異,但如果擔任聯合貸款的主辦銀行來處理股票發行事宜,以發行新股的例子來說,手續費大多會落在3至5%。」

  我想起艾蕾諾亞說過的話。還記得在大廳時她說了什麼嗎?

  調度金額達到二億慕魯。

  二億慕魯的5%會是一千萬慕魯!

  「我把文件蓋上『否決』的電子印章寄出去後,投資銀行部門的人都露出像你現在一樣的表情。」

  艾蕾諾亞在臉上浮現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

  或許是艾蕾諾亞一向適合說挖苦的話語,所以這樣的笑臉也很適合她。

  「不過,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做一下分析,再給一些加分的評價應該不是難事。既然只要這麼做,就可以賺取一千萬慕魯的手續費,身為被雇用者,不是應該接受委託才對嗎?

  正當我這麼想,艾蕾諾亞突發一語:

  「因為對方是詐騙企業。」

  艾蕾諾亞一邊撫摸圍繞在脖子四周的毛絨絨滾邊,一邊繼續說:

  「以噴射方式在圓頂之間運送貨物這種說法……」

  艾蕾諾亞一副像極了貴族的模樣微微抬高下巴,用鼻子笑出聲音說:

  「根本是紙上談兵。難不成要把圓頂鑽出一個洞嗎?」

  「啊……」

  「我向建設局確認過了,建設局表示確實已受理那樣的建設計畫申請,也正在進行審議,但我不認為建設局會核准區區一家企業進行炮台的建設。畢竟除了都市之外,月面所有土地都歸政府所有,在非官方使用上會有強硬的限制。只有天文台或用來研究宇宙空間的研究所申請得到許可證,再來頂多是核准設置發電用的電池面板。基本上,萬一子彈射偏了方向,他們有可能讓子彈轉彎嗎?」

  「……他們是把搞不清楚狀況或是難以去做調查的地球人當成凱子嗎?」

  「月面的人也一樣被當成凱子。這家公司都還沒有炮台,也沒有子彈,已經獲取到營業額和利益。你猜為什麼?」

  「啊?已經獲利?」

  被艾蕾諾亞這麼一問,我才恍然大悟,並為自己的粗心大意忍不住想要搖頭嘆氣。即使可以靠著點子成立一家公司,想要讓公司股票上市,還是必須有一定的實績。

  可是,目前還在申請建設噴射炮台的階段,要怎麼獲利?我滿心困惑時,艾蕾諾亞眯起眼睛,細長的食指按住太陽穴,一副忍受著頭痛似的模樣。

  「他們是在假設炮台已經建設完成之下,開設可進行運送行程買賣的線上交易所,然後從中獲取買賣手續費。我反覆讀了那家公司的概要讀了三遍,但還是不懂在說什麼東西。於是,我開始思考這到底是一家什麼公司?」

  「……」

  我一時也不懂艾蕾諾亞在說什麼東西。

  還不存在的運送系統?假設炮台已經建設完成?買賣運送行程?說到這個,聽說在上一個世紀末的時候,當代根本沒有什麼月面都市的構想,卻有公司在販售月面的土地。不知道這件事後來是怎麼收尾?

  「我真的覺得他們太誇張了。如果比喻成運輸業版的阿法隆,或許還滿好聽的,但即使是阿法隆,也實實在在地生產電力,並進行輸電。這只是偽裝得比較體面的賭場,其真面目純粹是一家詐騙公司。怎麼可能讓這樣的公司股票上市,更不可能給予加分的評價。我抱著這樣的想法駁回了委託。」

  我是遵從自我正義而行事。

  艾蕾諾亞的側臉清楚地這麼寫著。

  「就像剛剛在大廳看見的熱鬧光景一樣,月面的飯店每天晚上都會舉辦像那樣的派對。我相信那些幾乎都是手法相似的企業。現在的證券市場過度沸騰,就算是那種公司的股票,股價也會漲得驚人。創辦人會變成大富翁,可事先買到新股的一群人也樂得合不攏嘴。有大筆手續費進帳的投資銀行也樂得合不攏嘴。提供場地讓企業舉辦宴會或熱鬧慶祝的飯店、在飯店提供餐點的餐廳、客人會上門買新衣的服飾店、人們會前來購買新房的建商,所有人都樂得合不攏嘴。」

  艾蕾諾亞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那模樣像是不願忍受不滿情緒在內心深處翻騰,而任憑情緒宣洩。艾蕾諾亞藉助藥物的力量,在那家飯店像是不要命了似的工作,這一切都是為了正義。

  說完話後,艾蕾諾亞忽然閉上嘴巴,也闔起了眼睛。

  她的五官端正,卻只有眉間皺起。

  艾蕾諾亞保持這樣的姿勢足足做了三次深呼吸,才開口說:

  「沒有人會在乎以後會怎樣。等到那個時候,身為問題根源的相關人士早就在價格下跌之前賣出所有股票,逃到地球去了。這世界實在存在太多像這樣的惡意。」

  艾蕾諾亞張開眼睛後,從起霧的車窗看向車外。

  「我死命抗拒。但是,最後哈羅德兄弟的艾斯曼還是接受委託,而且獲得大成功。我一個人再怎麼努力,也幾乎毫無意義。」

  雷娜和我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努力揭發濫用補助金制度的惡行,而艾蕾諾亞的行為就跟我們一樣。對多數人來說,雷娜和我的所為才真的是毫無意義之事。其他辦事處想必也有類似的申請書堆積如山,而那些申請書肯定都會未經審核即通過申請。就算我們在這邊駁回申請,如果可以在另一邊通過申請,也是一樣的結果。

  不過,我並不認為自己和雷娜那樣完全是多餘的行為。

  「的確,你的所為或許無法影響這世上的運作模式。」

  「……」

  「不過,你做了自己認為是正確的行動。我不覺得連這樣的舉動也毫無意義。」

  艾蕾諾亞的目光從窗外的景色移到我身上後,微微低下頭露出微笑。

  「抱歉。謝謝。」

  「哪裡。」

  我這麼回答,但艾蕾諾亞再次把頭倚在窗戶上,看向窗外。

  那模樣顯得疲憊不堪。

  「不過,因為我夠堅持,所以慢慢開始出現問題也是事實……」

  「咦?」

  我這麼反問時,車子正好停了下來。

  艾蕾諾亞看著我開口說:

  「我必須解決的問題。先不說這些,我們今天就一起說阿法隆的壞話說個盡興吧!」

  車門打了開來,隨之流瀉進來的光線落在艾蕾諾亞的笑臉上,那副笑容看起來活像個小惡魔。

  艾蕾諾亞以「說阿法隆的壞話」來表現,可說相當貼切。

  餐廳里的走廊上鋪著紅地毯,儘管店內的燈光昏暗,依舊藏不住那鮮紅的色澤。我在艾蕾諾亞的帶路下,在走廊上前進,穿過從地板到天花板的一整面牆壁都排滿木盒裝紅酒的區域之後,總算來到了包廂。我們一起一邊品嘗套餐,一邊聊阿法隆的話題。套餐當中我只記得主餐的肉類料理。至於其他料理,我甚至不知道是使用什麼食材。但很奇妙地,儘管不知道吃了什麼,卻記得那些料理十分美味。那感覺就像買了一家讓人摸不著其全貌的公司股票,卻能夠如願地看見股價上漲。

  我在抱著這般揶揄的想法之下,重新說一遍參加阿法隆公司說明會時的感想。

  阿法隆深不見底的樂觀態度,以及交易室的存在。

  這兩點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讓人納悶的是阿法隆明明說自己不是賭徒,卻蓋出那麼引人注目的賭場。萬一那麼引人注目的部門造成虧損,阿法隆勢必會瞬間垮台。明明如此,阿法隆卻表現出毫不擔心這種事情發生的態度。

  這麼一來,只有兩種可能性。

  一種是阿法隆手中握有能夠百分之百獲利的方法,也就是違法調整賭場的水果盤機器,或是握有可計算出撲克牌順序等必勝法。再不然就是這個乍看下顯得矛盾的架構里藏有其他目的。

  艾蕾諾亞也說確實有這個可能性。艾蕾諾亞表示阿法隆沒有公開自家資產,也就是沒有公開發電所和輸電網的正確明細。阿法隆身為電力公司的利益占整體多少比例的部分相當不透明。

  當然了,如果有一定的營業規模,就連鄉鎮的小雜貨店也一樣,根本不可能正確掌握自家有哪些庫存以及庫存量。如果換成是大企業,不難想像這樣的狀況會更加嚴重。

  不過,艾蕾諾亞認為就算如此,阿法隆整

  體看起來還是顯得很不對勁。

  艾蕾諾亞表示她收集了存在於月面的所有阿法隆公開資訊,並給了我一個小型儲存器。艾蕾諾亞告訴我她極盡所能地把詳細利益以及財務數字都儲存在儲存器里。

  我一邊品嘗「在又冰又甜的香草冰淇淋,淋上又熱又苦的濃縮咖啡」的甜點,一邊接過儲存器。在優雅的高級餐廳里與美麗千金小姐一邊共進晚餐,一邊針對大企業找碴的狀況下,這樣一道甜點非常適合出現在餐桌上。

  收下儲存器後,分手之際我像在回禮似的奉上理沙要我帶來的蘋果派。不知道蘋果派合不合貴族千金小姐的胃口?在卑微地思考這個問題之前,或許應該先思考對適合在超高級餐廳出現的艾蕾諾亞來說,根本不適合拿著裝在布袋裡的手工蘋果派。

  不過,艾蕾諾亞顯得非常開心地接下蘋果派,還表示會把蘋果派拿來當消夜。在當時的那個時間點,時間已經很晚了,艾蕾諾亞卻說還有好幾份報告必須整理。

  艾蕾諾亞似乎是真的工作繁忙,看她的身材那麼纖瘦,只覺得她可能把食物的卡路里全部消耗在腦力上了。分手之際我告訴艾蕾諾亞偶爾還是要休息一下比較好,但她只是微笑回應,沒有回答我什麼。

  為了實現正義、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來,一定要增強蘇西·吳的影響力。如此一心一意的艾蕾諾亞,哪有時間休息。而姑且不論理由,我已經接受了艾蕾諾亞的請求,答應幫忙揭穿被視為目標的阿法隆的神秘面紗。

  雖然最後也有可能告訴艾蕾諾亞一聲「你是因為太多心才會懷疑阿法隆」,但我還是必須努力。不過,道別時艾蕾諾亞的樣子看起來相當虛弱,明顯看得出來她的體力就快不堪負荷。

  除了在意這點之外,在我入睡之前,也有些在意艾蕾諾亞在車上簡短帶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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