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E·J·洛克柏格銀行寄來的ABS權利證書,就是一張保證財富的權利證書。

  面對這樣的事實,住在我心中的經濟學家依舊拿著厚重的聖經在大吼大叫。

  這位經濟學家或許和華萊士博士長得有點像。

  而且,華萊士一事帶給我不算小的衝擊。在那之後,我好幾天完全無法專注於工作。

  儘管如此,還是勉強工作著的某天,參加完住宅支援計畫的定期會議後,理沙叫住了我。看來只有對理沙,我還是隱瞞不了心事。

  不過,我本來就沒有要隱瞞理沙的意思。理沙在教堂里問我話,我照實說出華萊士的事情。

  華萊士的公司也提供資金給住宅支援計畫,但華萊士以「你們有個被稱為悲觀帝王的贊助者也會很困擾吧」為由,而沒有公開現身。

  理沙與華萊士公司的交集,頂多只有見過瑪莉亞幾次面而已。

  「怎麼覺得好像看見以前的你啊?」

  一聽完我的說明,理沙立刻這麼說。

  「……是喔……確實是有點像……」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想找你幫忙。」

  我閉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吸氣。據說這麼做最能夠讓腦袋保持冷靜。

  然而,我吐出來的氣息卻是熱得發燙。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博士在視線前方看見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看見。」

  理沙回答得相當乾脆,甚至也沒看我一眼。

  「不可以被死者牽著走。如果你遇到驅魔神父,神父一定會這麼對你說的。八年前你也掉進類似的狀況之中,甚至還向神明祈求。所以呢?真正重要的東西在哪裡?」

  理沙坐在前一排的長椅子上,沒有轉頭看向我。

  我對著理沙的側臉說:

  「在……我的手中……」

  「呼……」

  理沙用鼻子發出嘆息聲後,轉過身摸了摸我的頭。

  「答對了。的確,我們可能會遇到有機會觸摸到神明衣襬的瞬間。不過,那其實是惡魔在誘惑我們的可能性也相當高。阿晴,你現在不是孤單一人。這代表大家都在支持你,但也代表你在支持大家。計畫很花錢的,那是我們應付不來的金額。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我知道。」

  「千萬不要被誘惑。雖然我很同情你說的那位華萊士博士。我相信他一定是一位很努力又有才華的人。不過,如果他連你也要帶走,我絕對會阻止到底。」

  「……就連那麼難纏的莎蒂亞想要挖角我,我都拒絕了。」

  我有氣無力地開著玩笑。因為難得只有莎蒂亞會讓理沙感到棘手,所以理沙的臉上隱約浮現苦笑,跟著放鬆肩膀的力量。

  「對了,阿晴。」

  「嗯?」

  「我有一個提議。」

  「提議?」

  我還在納悶理沙怎麼好端端地突然這麼說,便聽到理沙以像是要我跑腿去買東西的口吻說:

  「你要不要安排一下休假?」

  「安排……休假?」

  「沒錯。你不是一直工作都沒休息嗎?」

  「沒啊……可是……現在是重要時刻啊!」

  聽到我的話語後,理沙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笑著說:

  「對認真過活的人來說,根本沒有不是重要時刻的時候吧。」

  「……可是,就算安排了休假,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啊?難不成你要我去做宇宙浴?」

  「我是在想你要不要去一趟地球看看。」

  「咦?」

  我倒抽了一口氣,但下一秒鐘立刻明白了整個來龍去脈。

  「是馬可對吧!」

  「唔……真是的,你那麼大聲要做什麼!」

  「那小子……給我多管閒事……」

  我忍不住站起身子痛苦呻吟,理沙露出彷佛在說「真是受不了你」的眼神,無力地注視著我。

  「阿晴,坐下來。」

  在理沙的面前,我既不是月面英雄,也不是一流的股票投資人,而是從八年前就長不大的少年阿晴。我無法克制自己地縮著脖子,乖乖坐下來。

  不過,面對我這般反應,理沙沒有表現出威嚇的態度,而是露出具有包容力的溫和表情,這麼說:

  「羽賀那肯定不在月面。不只我找過她,你不也想盡辦法找過她嗎?」

  「這……」

  「你其實想去地球找她吧?」

  我如果說不,那會是騙人的。我確實找遍了整個月面,現在只剩下在地球的可能性。我心裡這麼想,但現實面的問題擋在前方,讓我無法如願行動。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都在處理關於阿法隆的問題。尤其是艾蕾諾亞可能是不喜歡太引人注目,回到地球後她完全隱身森林裡,所以一切對外活動都由我接手負責。忙東忙西之後,住宅支援計畫跟著展開,我為了自家基金的營運忙得不可開交,時間也就這麼一點一滴地流逝了。

  不過,如果有人問我敢不敢說想要立刻去地球找人,我恐怕只能搖頭說不。

  「你不想去找她嗎?」

  「沒有……」

  我含糊地回答後,窩囊地看著理沙。

  「我在害怕。」

  「害怕?那是因──」

  「不是,我不是指像四年前那樣。」

  我不禁覺得此刻的感受就像四年前,艾蕾諾亞在太空船里說不出自己有宇宙空間恐懼症時的心情。

  「如果去了地球,我應該會產生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我沒有離開過月面。月面的面積只有地球的幾百分之一、幾千分之一,也不過只擁有僅僅二十幾年的歷史。我的人生在這樣的小地方便已歷經波瀾,地球在我心中實在是一個過於龐大的存在。

  「不知道這該不該形容成空曠恐懼症喔?」

  理沙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看著我,最後用鼻子哼笑一聲。

  「那你就去不知所措回來啊!以寬廣的視野觀看事物也很重要,嗯?這點……」

  理沙說到一半停頓下來,再繼續說:

  「也包含了你今後的行動。八年前,你因為視野變得像針一樣細窄,所以漏看了重要的存在,對吧?」

  一點也沒錯。如果要說四年前我成功挽回了失去的事物,那想必是因為沒有迷失重要的存在。

  到了現在,我試圖繼續向前邁進。此刻需要的或許不是經過鍛鍊的專注力,也不是「至少要抓住線索不放」的掙扎心態,而是保有寬廣的視野,讓自己看清楚應該前往何方。

  就連投資界也會有劇烈的狀況改變,慢一步的傢伙和搶在前頭表現活躍的傢伙之間會進行世代交替。名為ABS的商品問世,哞哞一族吵得沸沸揚揚的狀況就是最佳證明。

  以投資來說,華萊士博士或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後一盞燭光。

  不過,我還得向前邁進。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必須補上新的燭光,來照亮這片黑暗。

  或許這道新的燭光存在於月面之外也說不定。

  「你不需要太著急,未來還有很長一段路程呢!」

  我找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反駁理沙。

  看著眼前的溫柔笑容,我緩緩點了點頭。

  明明可以視訊通話,有個人卻不肯使用,還好意思強調那是因為自己不上相。

  自稱不上相的艾蕾諾亞在話筒的另一端,興奮地拉高聲音說:

  『那這樣我會去到位在赤道上的接駁基地接你。』

  「不用啦,都不知道單程就要花多少小時。」

  『才那麼一點點時間,和這四年來的孤單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心想:「真不知道艾蕾諾亞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在說話?」

  艾蕾諾亞之所以不願意使用視訊通話,肯定是不想讓人看見她在捉弄人時的表情。

  『玩笑話先擱在一旁,既然你要過來,請務必來我們家住。我們這裡有很多房間空著。』

  「如果住在幽深森林裡的城堡,要外出時不會不方便嗎?」

  『近來的城堡都有直升機喔。』

  「……看這樣子我應該逃不了了。」

  『畢竟地球有強大的重力。』

  艾蕾諾亞咯咯笑著,布料摩擦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咦?你本來在睡覺嗎?」

  我事前查過地球的時間,該不會是搞錯了時間?

  聽到我慌張地發問,艾蕾諾亞發出咯咯笑聲說:

  『我是故意躺下來的,這樣才方便聊上好幾個小時。』

  「……你是不是有點喝醉了?」

  『呵呵,聽得出來嗎?』

  「鏘」的一聲清脆聲響起。

  我猜想艾蕾諾亞說完話之後,八成在水晶杯還是什麼高級杯子裡倒了水。

  『我沒料到會在今天接到你的電話,感覺像是一種命運的安排。』

  「今天是你生日嗎?」

  『那不就表示每年的生日卡全寄錯時間了?』

  「那這樣……就是勒高夫先生的生日。」

  『你認為勒高夫會乖乖讓人家幫他慶生嗎?每次都很累人的。』

  艾蕾諾亞那說法很有趣,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艾蕾諾亞也咯咯笑個不停,笑聲慢慢地轉弱下來。

  『老實說,我一直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什麼事?」

  我反問道,此時艾蕾諾亞肯定閉上了眼睛。四年前到現在,我沒有和艾蕾諾亞再見到面,但我到現在仍未忘記艾蕾諾亞會有那些舉止。

  在話筒的另一端,艾蕾諾亞想必閉著眼睛,並坐挺身子。

  艾蕾諾亞靜靜地,但毫不遲疑地開口說:

  『我今天去見了可能會訂婚的對象。』

  我再怎麼冷靜,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當然了,話筒另一端的順風耳艾蕾諾亞不可能漏聽我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她輕笑說:

  『你的驚訝點是什麼?』

  「沒有……」

  我含糊地應了一句後,繼續說:

  「我是想到馬可應該會很傷心。」

  『哎呀!』

  看來我成功讓艾蕾諾亞感到意外,艾蕾諾亞也顯得很開心。

  『當然了,事情可能還會有變數。而且,也都是旁邊的人在起鬨。』

  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感到難為情,艾蕾諾亞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說道。

  「不過,如果你不喜歡對方,就是拿槍逼你也沒用吧?」

  『那個,你忘了我在這邊是一個氣質高雅的千金小姐嗎?』

  「哈哈。」

  我刻意做作地笑了幾聲。

  艾蕾諾亞肯定在話筒的另一端鼓著腮幫子。

  我和艾蕾諾亞是一起打倒阿法隆,挽回失去事物的戰友。

  我們毫不掩飾地袒露內心的真實情感,也知道彼此有多麼不懂得死心。

  經過一段平穩的沉默氣氛後,艾蕾諾亞靜靜地開口說:

  『我覺得有些不安。』

  「不安?」

  『因為是很大的賭注啊!』

  一個家世顯赫的人,想必也要處理許多複雜又麻煩的事情。

  不過,我察覺到艾蕾諾亞不是指這類的事情。訂婚、結婚是一件大事,肯定會帶來比從月面回到地球來得更加劇烈的環境變化。或許應該說,艾蕾諾亞預測到會是一場劇烈的環境變化。

  一個人站上「世界即將改變」的轉捩點時,我相信不論是哪種改變,都會心生恐懼。

  我一邊回想四年前的艾蕾諾亞,一邊這麼說:

  「覺得厭煩時,你就再大吼大叫,然後鑽進浴缸里抱住膝蓋就好啊。在那之後,再來思考解決方法就好。」

  艾蕾諾亞在話筒的另一端保持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可能是在生氣,也可能是感到吃驚。

  不過,我感覺得到她最後還是笑了出來。

  『說得也對,畢竟我們就是靠這樣挽回失去的東西。』

  「不安一定會有的,但還是要往前走。」

  我雖然有些擔心自己夠不夠資格對艾蕾諾亞說這種話,但艾蕾諾亞輕輕做了一次深呼吸後,這麼回答:

  『是啊,還是要往前走才行。』

  艾蕾諾亞輕輕抽了一下鼻子後,輕聲說:

  『謝謝。』

  「不客氣。」

  我的腦海里浮現了艾蕾諾亞的身影,她閉著眼睛,聳起肩膀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

  『對了,你來地球要做什麼?不會是觀光吧?』

  「理沙要我去寬廣的地球不知所措一下再回來。」

  『哎呀,那應該就是要你好好放鬆的意思吧。』

  「我不確定能不能真的放鬆……別的不說,光是要去到地球就覺得相當費事。還有,我連想像也想像不出重力變成六倍會是什麼狀況。」

  『對喔,我都忘了……不過,你還年輕,應該很快就會適應的。勒高夫那時候可辛苦了。在重力訓練設施時,他只會一直說:「大小姐,我真的沒事,我們走吧。」回到地球後也有好一陣子頻頻貧血暈倒。真是受不了他。』

  我輕易地想像出那畫面,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你這四年來不是一直馬不停蹄地工作嗎?我覺得來放鬆一下是好事。』

  「……真的嗎?」

  『很多我介紹給你的投資人,都非常滿意你的投資表現。不過,他們都是一些愛嘮叨的人就是了。你很懂得如何誠摯面對那樣的對象。他們最禁不起信念這樣的字眼了。』

  「我只是很不懂得隱瞞事情而已。」

  『被人誇獎時要坦率接受,才合乎禮儀。』

  「地球人說的話都很重。」

  『呵呵。』

  我和艾蕾諾亞一起笑出來,稍作停頓後,我開口說:

  「不過,我最近的速度慢了一些。」

  艾蕾諾亞沒有粗神經地反問。

  她接下我的話語,慢條斯理地回答:

  『你應該接受理沙小姐的建議。著急的情緒要不得,甚至可能有害。』

  「……不知道為什麼,我周遭的女性好像都很堅強。」

  『那是因為你就是一個堅強的人。』

  聽到艾蕾諾亞的直率發言,我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但願真是如此。」

  『所以,你這次就是要來地球放鬆自己。』

  「是啊。」

  我表示認同地答道,艾蕾諾亞卻在話筒的另一端不知道思考著什麼。

  而且,我懷疑艾蕾諾亞是刻意讓我感覺到她在想事情。

  我猜艾蕾諾亞可能是有點生氣。

  『那這樣,我可以把直升機收起來嘍?』

  果然被我猜中了。

  「放鬆只是順便的而已。」

  『順便?』

  艾蕾諾亞沒有隱瞞地說出自己有訂婚對象。

  既然如此,我若是避開這話題就太失禮了。

  「我想去找人。」

  『八年前的那位?』

  聽到艾蕾諾亞的簡短發問後,我輕輕吸了口氣,回答:

  「沒錯,我以前喜歡的人。」

  話筒另一端隱約傳來「哎呀」之類的驚嘆聲,接著又傳來一聲悶響。艾蕾諾亞似乎不是打了枕頭一拳,就是丟出枕頭。

  最後傳來像十幾歲小女生會發出的充滿少女情懷的聲音:

  『我一直很想細問這方面的事情耶?』

  艾蕾諾亞是一旦鎖定目標,連阿法隆那般大企業也不會放過的女生。

  「……等到了地球後,我會跟你說的……」

  『說好了喔?絕對不可以騙人喔?』

  「又不是什麼特別精采的內容……」

  『精不精采由我來決定。』

  艾蕾諾亞斬釘截鐵地說道,我除了聳聳肩,還能怎樣?

  『那麼,我會等候你大駕光臨。』

  「……時間快到的時候,我會跟你聯絡的。」

  『呵呵,那麼,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說罷,艾蕾諾亞掛斷了電話。在那一刻,我發現自己比和月面數一數二的大企業最高負責人說話更加緊張。

  不過,感覺滿愉快的。

  我走出房間,向在客廳里的理沙報告說:

  「我打好電話了。」

  「嗯,很好。」

  如果我不主動說,你根本沒打算打電話給艾蕾諾亞吧?在理沙的這般逼問下,我被迫在教會的房間裡打了電話。

  愛管閒事又不聽別人的意見。

  以前我明明很討厭理沙這樣的作風,現在卻莫名地覺得開心,也感到安心。

  「她怎麼說?」

  「她要我仔細說明關於羽賀那的事。」

  聽到我的回答後,理沙顯得開心地笑著。我沒有說出艾蕾諾亞與訂婚對象見面的事,但不是因為顧及到艾蕾諾亞的隱私。我若是說出覺得有點不甘心的想法,任誰肯定都會指著我的鼻子嘲笑我。

  「可是,我在這重要時期離開真的妥當嗎?」

  一個月面出生、月面長大的人降落到

  地球後,必須花費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適應重力。就算再年輕,光是接受訓練最少也要一個月的時間。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必須離開月面二到三個月。

  我很想好好向理沙說明這方面的顧慮,但理沙慢條斯理地拿出電話子機,輕輕搖晃子機說:

  「馬可幹勁十足地說過他可以代理你的工作。」

  「……原來你使出既成事實的戰略啊……太狡猾了……」

  「嗯?你應該要說這是成熟大人會做的事前準備。」

  「惡……」

  我感到無力地垂下頭時,理沙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一個大懶腰後,這麼說:

  「不過,畢竟人家說職位可以訓練一個人。而且,馬可那麼優秀,應該要讓他有機會冒險一下的。」

  「我並沒有懷疑那小子的能力。」

  「不過,他總是在你的身後,不是嗎?」

  「這點……是沒錯啦……」

  「一個人如果不懂得把工作交代給別人去做,想要爬得多高是很有限的。」

  我抱著至少要反擊一下的心態,露出彷佛在說「你很懂這方面的事情嘛」的眼神注視理沙。

  不過,理沙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沒有理會我。

  「為什麼這麼說呢?那是因為這樣的舉動會直接關係到能不能信任他人。」

  「唔!」

  「你應該很有經驗吧?」

  看著理沙刻意露出贏得勝利的表情,我像個小孩子扭曲著嘴唇,不甘心地反擊說:

  「反正不管去到哪裡,多少都可以發出指示。」

  「我來想一下是不是應該把所有通訊機材都沒收起來。」

  聽到理沙這句不知道當真到什麼程度的發言,我舉高雙手投降。

  在那之後,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忙於做各項調整,以及辦理地球旅行的手續,所以一直沒時間去到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辦公室。

  我心想這八成是理沙的戰略。想必在隔著一道牆的隔壁辦公室里,華萊士博士未能如願實現的偉大夢想正一步一步地瓦解。理沙會那麼篤定地說華萊士在視線前方什麼也沒看見,就表示她要我別去注視死人所見到的東西。

  不過,撇開這點不說,就只針對華萊士究竟打算做什麼這點來說,我這個算是一個投資狂的人還是會感到在意。

  會是賣空ABS嗎?

  債券也可以做買賣,依需求多寡,其身為證券的價格也會隨之改變。如果價格會上下浮動,就勢必會產生投資機會。

  ABS和CDO的需求目前正呈現爆發性的成長,如果以股票來比喻,就等於是股價正在暴漲中。如果透過投資銀行的經紀人賣出我所購買的ABS和CDO,說不定也能夠立即享有漲價收益。

  不過,這麼一來,賣空ABS就不能算是失血性投資。

  如果針對大受歡迎的債券進行賣空,肯定會蒙受如走上斷頭台被砍斷頭一般的嚴重虧損。

  或者,華萊士也可能是利用ABS和CDO在從事什麼複雜的金融交易。

  不論是何物,只要是價格會上下浮動的對象物,理論上想要創造出什麼種類的金融商品都不成問題。

  東想西想一陣後,我在臨時決定要前往地球,而且隔天就要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悄悄前往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辦公室露臉。

  「咦?阿晴先生?你忘了拿什麼東西嗎?」

  「事情決定得太突然,我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忘了拿東西。」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大聲笑個不停。

  「理沙小姐不愧是理沙小姐,她知道如果給你時間考慮,你可能光是考慮就又花掉了好幾年的時間。」

  「……真沒料到連你也會對我說這種話。」

  「言歸正傳,怎麼了嗎?如果是想問部位的事情,請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做大幅度的操作。」

  「不,我倒是不太擔心這點,只是……」

  看見我說話變得吞吐,馬可露出訝異的表情說:

  「關於博士的事,理沙小姐已經交代過我了,不行喔!」

  理沙已經先發制人。

  「雖然理沙小姐對數字方面不是那麼了解,但她似乎察覺到我們公司賺的錢慢慢在減少。所以,她在擔心你會鑽牛角尖做出什麼不尋常的舉動。」

  「我才不會……」

  ……做那種事情。我很想大聲這麼強調,只無奈自己前科累累。

  「所以,我不會調查博士的事。因為如果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一定會忍不住地說出來。」

  「好啦!我知道了啦!」

  真不知道理沙究竟答應要提供什麼報酬,馬可難得會如此堅持。在同世代當中,馬可算是表現突出,對投資造詣很深的一人,他應該會有比別人多出一倍的好奇心才對。馬可不可能對華萊士陷入什麼樣的深淵不感興趣。

  理沙竟然能夠讓馬可表現得如此堅持,說不定她是讓馬可躺大腿挖耳朵過。搞不好理沙還一邊說只要把耳屎挖乾淨,我說的話也會更容易傳進大腦里。

  不過,我也有我的秘招。

  我儘可能地以自然的演技嘆了口氣,這麼說: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擔心的事。」

  「……什麼事?」

  不愧是和我長時間相處的對象,馬可顯得有些提高戒心地反問道。

  「瑪莉亞小姐啊。」

  明顯看得出來馬可內心有所動搖,我趁機裝出一副事態嚴重的模樣說:

  「她們公司跟我們一樣沒有雇用其他員工,不是嗎?律師方面也只是委託大型律師事務所,不是那種可以敞開心房商量的對象。博士現在都病倒了,不難想像瑪莉亞小姐有多麼操勞。所以,就這件事真的讓我──」

  「那個,阿晴先生。」

  聽到馬可打斷我的話語,我刻意裝出驚訝的表情。

  「你這樣……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這是跟博士無關的事情啊!我只是身為一個鄰居,在替瑪莉亞小姐擔心。」

  「嗚……」

  馬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抬頭看著我。

  「的確,對於瑪莉亞小姐……我也很擔心……」

  「我想也是吧。身為一個同行,而且又是辦公室就近在隔壁的朋友,會擔心是一定的。」

  我像在談公事以淡薄的口吻說道,堅稱自己沒有調查華萊士的馬可閉上眼睛,痛苦掙扎著。

  隔壁辦公室不只有華萊士一人,還有一位理所當然是全世界最擔心華萊士的那位瑪莉亞。

  這麼一來,不用說也知道墜入情網的少年接著會採取什麼行動,少年肯定也會以此為由,打聽一堆有的沒的事情。

  再來,只要露出在看一個說謊者的眼神注視馬可就可以搞定了。

  很簡單,只要用眼神詢問:「你其實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吧?」

  「你可以答應我……不告訴理沙小姐嗎?」

  「那當然。」

  我聳了聳肩,再乘勝追擊地補上一句說:

  「還有,如果你願意說出來,就儘快說出來比較好。」

  「……難不成還設置了監視器嗎?」

  「我只是做了簡單的推測。」

  我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馬可摀住眼睛,重新坐回椅子上,感覺就快忍不住向神明做起禱告。理沙的叮嚀歸叮嚀,馬可想必抱著運氣好的心態想趁著瑪莉亞變得脆弱時給予支持力量,來為自己加分。

  「你連這麼點壓力都承受不住,怎麼可能瞞得住理沙什麼事情?」

  「嗚~……」

  「所以呢?華萊士到底做了什麼?」

  我把就在一旁的椅子拉近自己,坐下來問道。雖然馬可沮喪地低著頭,但可能是自知到了這般地步也不可能繼續隱瞞下去,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

  「瑪莉亞小姐好像也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博士還在住院中,而住院這件事似乎是博士本身的策略。」

  「住院是策略?身體狀況不好是事實吧?」

  「是事實沒錯,但聽說博士以自己身體狀況差到必須住院為由,所以就是瑪莉亞小姐苦苦懇求,或是律師拿出法律來威脅,博士也毫無顧忌地說自己完全聽不見。」

  「……不愧是博士,真有一套。然後呢?」

  「這樣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所以瑪莉亞小姐決定憑實力出招。她解析了辦公室的電腦後,找出一大堆針對房屋貸款或信用卡貸款的統計數據。」

  「博士的目標果然是ABS啊?」

  「事情複雜就複雜在好像不是那麼回事。連瑪莉亞小姐也束手無策。瑪莉亞小姐說她做了假設是在賣空ABS時的損益

  模擬。可是,如果真的在賣空ABS,虧損金額早就堆高到刺進地球的地涵了。所以,博士是因為其他不一樣的商品在累積虧損。」(註:地涵在地殼之下,以至於深度約2900公里的圈帶,也就是位於地殼和地核之間。)

  這樣的看法和我的想法一致。

  悲觀帝王究竟在哪裡做了什麼事?

  「交易對象呢?如果知道對象,就可以大概猜出一個方向性吧?」

  聽到我的話語後,馬可在臉上浮現感到遺憾的表情。

  「說到這個,聽說解析電子郵件等通訊紀錄後,發現內容經過加密處理,所以讀取不到。不過,有查到最後這一陣子互動密切的對象是哈羅德兄弟。」

  聽到在業界中屬大型的投資銀行名稱,我不禁感到意外。

  「哈羅德兄弟?博士不是最討厭那家投資銀行嗎?」

  「是啊,瑪莉亞小姐也覺得很納悶。畢竟哈羅德兄弟在這業界被稱為永遠的第二名。意思就是,毫無節操。」

  「毫無節操。」

  我反覆說了一遍後,馬可總算露出笑容。

  「他們應該說什麼也想要超越白金史密斯,得到業界第一大銀行的稱號吧。而且謠言滿天飛,說什麼哈羅德兄弟的CEO辦公室里掛了一張面板,用電腦繪圖畫出白金史密斯辦公室大樓倒塌的畫面。」

  「哈羅德兄弟是整家銀行上上下下都像發狂一樣,積極在承擔風險。」

  「相對地,投資回報也是非比尋常地高。看在悲觀帝王的眼裡,他們完全是採取正相反的態度。」

  「沒有從哈羅德兄弟的負責經紀人那裡打聽出消息嗎?」

  「說到這個……對方似乎根本連談都不想談。博士似乎累積相當多數量的部位,對方想必也不想解約吧。而且,如果是負利差,博士的每月虧損金額就等於是他們的每月收益。」

  「真是沒一個傢伙可靠的。」

  「不僅如此,除了瑪莉亞小姐之外,博士也把長期配合的律師給解僱,所以在實質上,華萊士資本管理公司的員工只剩下博士一人。這麼一來,即使瑪莉亞小姐與博士的關係再親密,投資銀行也沒有義務揭露資訊給瑪莉亞小姐知道。必須取得博士的委任書,投資銀行才可能揭露資訊。」

  「還真是考慮周全啊……不過,出資人不能用懷疑有詐騙嫌疑之類的理由,硬是要求銀行揭露資訊嗎?」

  「有氣魄和資金那麼做的人,聽說早就逃跑了。留下來的只有虧損金額過大,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的投資人,以及那些死忠的信徒們而已。瑪莉亞小姐拜託過他們,但反而惹火了不少人,那些人回覆說:『難道你不相信博士的投資嗎?我們可是會跟隨博士到底的。』」

  看來華萊士博士是百分之百來真的。他做了再周全不過的準備。華萊士早已下定決心,準備放手一搏到剩下最後一滴血,即使輸了就將失去一切也無所謂。

  「所以,已經面臨無計可施的狀況。因為是這樣的事態……瑪莉亞小姐她其實……」

  說著,馬可壓低頭抬高視線看著我。

  不僅如此,和方才比起來,馬可宛如變了一個人,露出像小狗捱主人罵的哀怨眼神。

  「怎樣?」

  「……瑪莉亞小姐說過她其實想找你商量。」

  說罷,馬可鼓起腮幫子別過臉去。

  我不禁有些傻眼,但也只能搔搔頭。照常理來想,即使在月面,也找不到幾個人有能力追蹤查出華萊士博士可能會做什麼舉動。如果還要找一個和華萊士往來密切,並且得到一定程度信賴的人物,那更是少之又少。

  瑪莉亞應該是基於這樣的想法才會那麼說,但馬可對瑪莉亞抱著不算淺的愛意,所以想必不會做出跟我一樣的解讀。

  我嘆了口氣,這麼回答:

  「可是,我明天就要去地球。」

  「是啊,你可以去好好開心玩一下再回來。」

  馬可毫無保留地表現出符合其年紀的孩子氣態度說道。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等調整好呼吸後,我才開口說:

  「不過,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

  馬可一臉驚訝的表情看著我,我聳聳肩說:

  「你不是受命代理我的工作嗎?」

  「……可是,那又不是……」

  「你只要抬頭挺胸地說:『請交給我來處理。』這樣不就好了?你還可以說:『我是月面英雄的左右手,你有什麼意見嗎?』如果這麼點厚臉皮的態度都做不到,接下來幾個月你要怎麼管理修拜崔爾投資公司?」

  睡覺時如果有人拿一桶水潑在你的臉上,肯定會是這樣的反應吧。馬可不停眨著眼睛,跟著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容說:

  「要承擔風險的人不是你,才會說得這麼輕鬆。」

  「會得到投資回報的人也不是我啊!」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抬頭望著天花板痛苦呻吟。

  我再次為了飛出月面而來到宇宙港口也是事隔了四年。港口依舊熱鬧不已,穿梭往來的人們所營造出來的氣氛也幾乎和四年前一樣。我站在搭乘閘口附近的等候區,四周的人看在眼裡,肯定會覺得我是個不熟悉星球旅行而緊張不已的傢伙。

  不過,我手邊只帶著一台儲存了無數企業數據的行動裝置,和一隻裝了日常用品的包包,所以搞不好會覺得我不是旅客。他們可能會覺得我是來宇宙港口迎接生意對象的商業人士吧。

  換穿衣物或其他什麼物品半路上再買就好,行李能儘量簡化就儘量簡化。基於理沙這樣的說法,我此刻才會如此一身輕。

  不僅如此,像我這種在金融界打滾多年的人,難得會是站在一般人士的專用閘口。

  只要是在金融界多少有些名聲的人,百分之百都會利用頭等艙的專用閘口。

  「那就這樣嘍,幫我跟艾蕾諾亞問好喔!」

  「不是跟羽賀那?」

  我反問後,理沙也忍不住露出淡淡的苦笑,補上一句:

  「也幫我跟羽賀那問好。」

  「地球太大了,我怕會找不到她。」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往我的背上猛力一拍。

  我輕輕咳嗽看向理沙後,理沙朝向我豎起大拇指。

  我只能露出笑容回應。

  「你就抱著輕鬆的心態去一趟吧。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很難相信,但別看地球那麼大,如果到世界各地旅行,其實會出乎預料地到處遇到熟人。」

  「是喔?」

  「凡祈求的,就得著。畢竟人們並非完全隨機在行動。不論是在多麼寬廣的地方,只要是意識相近者,都會循著相似的路走。」

  我緩緩反芻理沙的話語,像要吞下話語似的點了點頭。

  「如果你是想鼓勵我,可不可以說得簡單明瞭一些?」

  「說話迂迴是為了受人尊敬的基本動作。」

  「黑心修女。」

  「所以我每天都在上帝面前懺悔。」

  想憑嘴上功夫贏過理沙實在太難了。

  我笑笑後,看向告知出發時間的布告欄。

  「雖然還有一點時間,但我還是先去閘口好了。畢竟是第一次搭乘,難免有些擔心。」

  「你明明會做金額高得驚人的交易,在這方面卻沒有什麼膽子喔。」

  「凡事都是熟能生巧。」

  「呵呵,那就等你回來嘍!」

  說罷,理沙從正面緊緊抱住我。

  我沒有一絲「大庭廣眾之下太丟臉了吧」的想法。不過,我不會覺得丟臉也不是因為四周很多人都在擁抱。對於有沒有面子之類的問題,理沙絕對不會被影響。她能夠無所動搖地注視真正重要的事物,不會膽小地別開視線。所以,理沙會想要這麼做,就表示那是正確的。

  我就這麼讓理沙抱住我很長一段時間。當理沙總算鬆開手時,反而是她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如果你願意多少表現出害羞的反應,姊姊我會比較開心耶。」

  「黏人的小狗被摸頭時會害羞嗎?」

  「……你這樣反而變成我要害羞起來了。」

  理沙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我一邊笑,一邊說:

  「那我走嘍。」

  「好,等你回來。」

  就像平常在教會送我離開,理沙揮揮手這麼說。我以為理沙會一直揮手目送我離開,卻看見她迅速轉過身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理沙果然是理沙,永遠是一樣的作風。我感到安心地穿過閘口。

  穿過厚厚一層玻璃後,另一端已是一片宇宙空間。就天文學的含意來說,月面此刻算是夜晚,所以呈現一片黑暗。儘管

  知道月面圓頂所映出的白天或夜晚只是一種影像呈現,還是難以切換思緒,我不禁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視線前方的地球也因此顯得再明亮不過。

  從這裡看過去明明不覺得地球有多大,但看見面積根本不是月面可以相比、如同月面世界之母的地球模樣,我不由得微微挺直背脊。地球上住著人數超乎想像的幾十億人口,生命的歷史也超過四十億年。

  意識相近者會循著相似的路走。理沙說過的這句話也可以拿來套用在投資界上。

  不過,對於這句鼓勵話語,我卻是難以克制地心生悲觀的情緒。

  與羽賀那分開後的八年時間,沒有收到羽賀那的任何隻字片語。最初的幾年羽賀那有可能會因為未成年,加上離家出走不久,所以無法主動聯絡。但是,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八年。羽賀那想要憑自己的意識打通電話應該不成問題,她如果會留意月面的動靜,肯定也會看見我的名字。

  這麼一來,羽賀那沒有主動聯絡的事實對我來說,只會讓我聯想到不願意去思考的可能性。羽賀那因為怨恨我,所以不想再與我扯上關係而藏身匿跡。

  雖然理沙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但這樣的可能性也是原因之一,我才會一直沒有到地球尋找羽賀那。當然了,哪怕羽賀那對我恨之入骨,我還是想要見她一面,當面向她道歉。不過,這畢竟是我的個人想法,或許羽賀那並沒有那樣的意願。

  該怎麼做才正確呢?對於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不過,可以很肯定的一點是,即使面對悲觀的可能性,只要想到羽賀那,我還是會回到八年前的自己。

  我回想起與羽賀那兩人專注在股票交易之中,朝向夢想前進的那段時光。在任何方面都還稚嫩的兩人窩在床上,裹著無知且無垢的棉絮,儘管短短片刻卻心靈相通的那一瞬間。就是到了現在,我仍相信與羽賀那牽起的手心裡,塞滿世上的一切秘密。

  對於這一切秘密,我也是用同一隻右手狠狠甩開。

  我注視著自己的右手,反覆張開又握拳的動作。四年前只要一想起羽賀那,右手就會變得僵硬,狼狽地不停顫抖。不過,多虧了克莉絲和艾蕾諾亞,右手現在重獲力量,但還只能夠朝向渴望得到的東西伸出手。現在,為了評估投資對象,我的右手日復一日與無數人的右手互握。右手的力量滿溢,積極地想要抓住自我夢想。所以,我不否認自己會忍不住想像那畫面,想像自己學起地球的老電影情節,抓住怨恨我的羽賀那的手,硬是把她帶回月球。

  當然了,雖然我會拿瑪莉亞的事教唆馬可,但我自己其實根本臉皮薄到不行。

  我用鼻子輕笑一聲後,忍不住對自己搖頭嘆氣。

  「……是說,好像進來得太早了。」

  一方面因為是第一次要出門旅行,我擔心會出什麼狀況才提早穿過閘口,但現在距離搭乘時間還有好一段時間。至於出發時間,則是開放搭乘後還要再等上三十分鐘。

  乾脆找一家咖啡廳確認電子郵件好了。搞不好馬可寄來了後續報告。我這麼盤算著,而移動腳步前往免稅店、餐廳和販賣旅行用品的商店聚集在一起的區域。因為港口是從月球要出發到地球的地方,所以也販賣許多抗重力商品。我還看見利用施壓方式硬是讓血液循環,以免血液過於集中在雙腳的腿部護套。

  我一邊走,一邊尋找可上網的咖啡廳時,發現一個奇妙的攤位。最初我以為是在賣旅行險的攤位,但後來發現不是。那攤位的商品出現在這種地方感覺非常奇特。不,用奇特來形容或許太保守了。

  我當真以為自己看花眼,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不會吧?」

  我忍不住低喃一句。那攤位只是一個窗口,利用店家和店家之間的小小空隙擺上簡陋的桌椅。身穿套裝的男女櫃檯人員坐在裡面,目前有兩組客人上門。他們的頭頂上方掛著果然顯得有些低俗的招牌,上面寫著:「出發到地球前的短短時間就可以搞定!」「只需要您手邊的護照,不需要其他身分證明!」「回到月球時搞不好已經是大富豪!」「千萬不要錯失良機!」

  那是連手背上都長滿手毛的丹所率領的「新紀元發展公司」的臨時櫃檯。雖然難以置信,但他們在這裡也從事著不動產融資,而且有客人上門。

  我本以為是有人在開什麼惡劣的玩笑,但一旁的電子布告欄一行又一行顯示出不動產行情,人們也一個接著一個停下腳步觀看。看來不動產行情的過熱現象在這裡也發揮得淋漓盡致。

  不過,既然說是不動產融資,應該會是很大筆的金額,有可能在這種地方決定物件,當真進行融資嗎?客戶審核呢?物件確認呢?

  我感到疑惑地望著辦事處時,和一名閒著沒事做的櫃檯人員對上視線。

  對方親切地對著我展露微笑,做出指向椅子的手勢。我當然也可以選擇離開,但腳步晃啊晃地往對方的方向走了過去。我沒能夠戰勝好奇心。

  我本來就知道不動產的行情過熱,也知道ABS和CDO會那麼暢銷,就表示構成其資金來源的貸款也像會生金蛋的母雞到處有人搶購。既然是這樣的狀況,組成貸款的最前線當然也會忙得像在打仗。

  我雖然到訪過像丹所經營的那類企業,但沒有去過該類企業實際在辦理貸款的現場。

  我萬萬沒想到不動產融資這種東西也可以設置臨時櫃檯,這明顯超出常識範圍。

  回想一下莎蒂亞說過的話吧!

  事實上是真的存在穩賺錢的方法。

  只不過,那些人總會做過頭。

  「您等一下要出發去地球嗎?」

  聽到感覺和善的女性櫃檯人員這麼說,我猛地回過神來。

  「是、是啊。」

  「您是第一次要去旅行嗎?」

  看見我方才發呆在想事情,櫃檯人員似乎以為我是因為要去旅行而感到緊張。

  我含糊地勉強做出回應,並趁機切換思緒。

  「我再一下就要出發到地球了。」

  「您是搭下一個班次嗎?如果是的話,時間應該還足夠。」

  櫃檯人員面帶微笑說道,看起來沒有顯得特別焦急的模樣。

  「呃……距離搭乘時間只剩下三十分鐘。」

  「是,我明白。不過,我們公司的標語就是迅速、仔細、積極融資。」

  如果馬可此時在我的身邊,肯定會緊緊皺起眉頭。

  不過,我的思緒卻是越來越清晰。我把原本真的靜不下心來的態度,就這麼直接轉換成演技。我咳了好幾聲說:

  「那個……我聽說就算沒什麼錢,好像也可以申請到融資喔?」

  「是的。方便請教您去年的年收入有多少嗎?」

  櫃檯人員一邊拿起手邊的行動裝置開啟固定格式的確認表格,一邊問道。

  我想起丹的發言,大膽撒謊說:

  「那個……我是去年從地球來到這邊,但什麼都不順利,所以現在決定暫時先回去……」

  「也就是說,您目前在工作方面……?」

  我搖了搖頭。

  我心想如果被拒絕,就回答「回到地球就會有工作」,沒想到立刻聽到:

  「請問您有資產嗎?」

  櫃檯人員沒有拒絕。

  我反而緊張起來地這麼回答:

  「這部分也因為這次的地球旅行……」

  我心想這樣回答或許做得太過火了,但仍保有天真感的年輕櫃檯人員沒有顯得特別訝異地這麼說:

  「我們公司有準備幾種方案可以提供選擇。請問您在物件方面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嗎?」

  櫃檯人員笑容可掬地看著我。看來我假扮沒錢也沒工作卻想買房子、腦漿稍嫌不足的地球人,似乎扮演得相當成功。

  演技成功到讓我不禁內心動搖起來。

  「……呃……」

  我沒料到會進行得如此順利,所以沒有思考到下一步該怎麼走。

  情急之下,我想到住宅支援計畫建蓋住宅的地區。

  「那個……我本來是在第二外區附近工作,所以想買在那一帶地區……」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畢竟那一帶地區很積極在進行都更計畫。那麼,如果是像這樣的格局,您還滿意嗎?」

  櫃檯人員操作一下行動裝置後,把螢幕轉向我。

  畫面顯示出一個雖然地理便利性較差,但四房兩廳的空間只要價一百一十八萬慕魯的物件。

  這太誇張了吧?我忍不住這麼心想,但不是因為看見空間如此寬敞卻價格低廉,而是因為針對我所設定的角色條件,一百一十八萬慕魯的價位未免太高檔了。

  說不定對方是看出我在說謊,才故意這麼提議。

  對方搞不好正在內心暗自說:「你這

  個月面英雄想做什麼啊?」

  「可、可是,這會不會太貴了一點?」

  「會嗎?現在大家大多會從這價位的物件開始做投資喔!」

  「那個,我不是要做投資的意思……」

  「喔,不好意思,對地球來的客人來說,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在月面,我們不會把房子看待成負債,而純粹是一種資產。畢竟只要購買就一定會漲價。比起已經漲過頭的股票,買房子來賺錢會更有效率喔!」

  對方對我這個打倒阿法隆、專門投資股票的人做出這般發言。

  這到底是惡劣的玩笑話,還是……

  我抱著混亂的情緒,再次反覆說:

  「可是,我既沒有工作,也沒有資產……」

  「請您放心。和您有著一樣條件的人擁有三棟房子的例子並不稀奇。只要是我們公司提供的貸款,您絕對可以放心。」

  說著,櫃檯人員操作起行動裝置,在畫面上顯示出商品簡介。我不得不誇獎自己沒有驚訝得從椅子上摔下來。

  假使櫃檯人員的滿面笑容是事先安排好的哏,幾天後全月面的家庭應該會在整人節目裡看見我的身影。

  「這個貸款是取五個英文單字的字頭來命名。」

  我像個呆瓜念出寫在簡介上的單字。

  「……No Income No Job and Asset……?」

  「沒有收入、沒有工作、沒有資產也不成問題。據說在地球很有名的神秘文化之國『日本』存在著NINJA,這個貸款就是從NINJA聯想出來的商品。」(註:NINJA為日語的忍者發音。)

  據說他們只要在頭上放一片樹葉,想要化身成什麼就可以化身成什麼。

  我變!我變!我變變變!

  這一變之後,原本是社會負擔的魯蛇,立刻搖身變成堂堂資產家。

  「您有沒有興趣呢?只要提供旅行時的身分證明書和簽名,就可以簽約。」

  我也看向對方的臉,深深凝視對方藏在眼底的情緒。一路來我識破無數在財務報表動手腳,哄騙會計查核人員,在不論是客戶或交易對象等所有對象面前都扯謊到底的CEO或CFO。

  我確信了一件事。女櫃檯人員沒有懷疑自己說的話。對於眼前的狀況,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心。隔壁桌簽好契約的兩個客人正在和櫃檯人員握手。那兩人的穿著打扮看起來並不像有錢人家。可能是因為原本不相信真的能夠簽約成功,兩人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因為他們是善良的地球人才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為他們是來自有六倍重力的地方,也比人遲鈍六倍的樸實人們?但是,我是誰?

  我這麼自問,而答案非常明確。我是投資家。我是月面最優秀的投資家。我擁有好眼光,也擁有懂得判斷的智慧。正因為如此,我才敢大膽下斷言。這根本是瘋狂舉動。

  這一點也不尋常!

  「您做好決定了嗎?等您抵達地球的時候,應該已經賺夠足以支付利息和手續費的錢了吧──」

  我沒有讓對方把話說完,便開口說:

  「我想請問一下。」

  「咦……請、請說。」

  「請問你們每天會簽到多少契約?」

  「呃……這個嘛……比較多的時候,會有十到十五份左右……」

  櫃檯人員不停眨著眼睛,一副彷佛想說「好端端地問這什麼問題」的模樣。不過,被客人發問,櫃檯人員還是習慣性地回答了問題。這樣的舉動想必是因為抱著輕率的心態。

  這般工讀生心態的人卻在負責融資的審核動作。

  而且是以沒有收入、沒有工作,也沒有資產的人為對象的不動產融資。

  「謝謝。」

  我道謝一聲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那個,先生?」

  我沒有理會對方,轉身快步離去。我拿出行動裝置,在撥號之前,先整理思緒。我感到胸口發疼,內心裡的想法像是一把烈火燒著我的心頭。

  華萊士博士有可能是對的。原來他的視線前方絕不是看著一片淒涼的荒野。

  我感覺到血液流竄到指尖,脈搏劇烈地跳動著。之前去到信用卡貸款公司、汽車經銷商時的不對勁感也化開了。原來根源就在這裡。

  我想起華萊士博士在25俱樂部說過的話。

  華萊士說過即使沒有能力質疑數學理論是否健全,也有能力質疑它的大前提。

  華萊士是貨真價實的悲觀帝王。

  不過,不論何時,總會有人高喊「那個可能性」。當大家都說右邊時,勢必會有某些人想反駁說是左邊。正因為如此,在月面秉持賣空派作風、歷經千錘百鍊的華萊士博士,才會被奉上帶有揶揄意味的別號。

  儘管擁有那樣的別號,華萊士博士卻不是純粹病態性的悲觀論者。他是熟知該看什麼數字、該思考什麼事情的資深操盤手。所以,那不太可能只是華萊士想太多。

  我看向港口內的時鐘確認時間後,做了一次深呼吸,並重新整理思緒。有可能是會錯意,也有可能是想太多,甚至有可能純粹是數學的進步速度實在太快,而我的認知追不上其腳步。

  不過,我不可能不聯想起某事態。

  我拿起行動裝置撥電話給馬可。

  『咦?阿晴先生?怎麼了嗎?你果然忘了拿什麼東西嗎?』

  一股近似暈眩的感覺,那是在做投資時像被電著的興奮感。

  「馬可,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前往地球的搭乘閘口擠滿賺到小錢,而準備展開一趟奢侈旅行的興奮人群。

  我一邊環視人群,一邊說:

  「你幫我準備好我接下來要說的統計數據,然後火速寄給我。」

  『咦?你已經存了那麼多要在軌道電梯裡確認的資料,那些還不夠嗎?真是快被你打敗了……我知道了,請說。』

  「我們不是有租金統計,還有上市公司的營收年增率那一類的數據嗎?我還要月面的國際收支數據。」

  『國際收支?你說的是月面和地球之間的資金進出,對吧?你想開始玩匯率嗎?』

  「算是吧。」

  我隨便敷衍地回答後,繼續補上一句:

  「還有一個,這個很重要,這部分也要收集民間企業的數據。丹他們公司應該有數據。這是投資調查,不要捨不得花錢。」

  『咦?……到底是要什麼數據?』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後,開口說:

  「我要不動產數量和價格的相關數據。如果有舊的數據,越多越好。還有……我也要地球的數據。美國、日本……有英國的更好。」

  『啊?怎麼會想要那種數據?』

  我彷佛就快看見馬可的腦海里出現一個大問號。要求不動產的數據應該是跟ABS有關,但調查ABS一事不是已經有結論了嗎?可是,如果是跟ABS有關,那其他統計數據是要來做什麼?

  我感覺得到馬可想要問什麼,但我沒有詳細做說明。我擔心一旦脫口說出那個可能性,我的認知就會被掛上有色眼鏡。

  的確,我是在懷疑CDO,而其來源是ABS。不過,如果是要懷疑規模龐大的貸款組成計畫,再加上創造出證券的數學精準度和其發展速度,我再怎麼有能耐也扛不起如此重擔。畢竟我連Gaussian Copula的發音都發不好。

  不過,如果是要懷疑它的大前提,我也做得到。想要讓複雜且牽扯到龐大金額的ABS得以成立,其實只需要一個事實的存在。

  「距離搭乘電梯的時間剩下不到二十分鐘。我會等到最後一刻,你快去幫我收集剛剛說的數據。特別是不動產的價格數據和月面的國際收支。」

  『我……知道了……』

  「拜託了。」

  『那個,阿晴先生──』

  我沒有等馬可把話說完,便掛斷電話。

  說來說去,馬可畢竟是個優秀人才,所以儘管心中抱有疑問,還是會照著指示迅速行動。

  打完電話後,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我有種為了隱瞞重大事實而撒了謊的感覺。

  不過,我看向走廊的那一端,視線盯著方才聽了商品介紹的新紀元發展公司臨時櫃檯。

  我離開的那個位置已經坐著其他客人,正興致勃勃地聽著說明。

  我還看見一看就知道在月面賺了小錢,想趁著出門旅行時順便做投資的傢伙,以及處境真的像我方才隨口捏造那樣的人在排隊。

  在那裡,根本不需要什麼投資的才華。在那裡,需要的是辦下貸款的勇氣,就這麼簡單。

  等待馬可傳送數據的

  這段時間,我一直陷在沉思中。我思考著有沒有可能是自己想錯、會錯意,不然就是想太多,甚至對自己在無意識之中期望是會錯意的想法也懷疑一遍。

  不過,只要有了數據,就能夠讓曖昧不明的想法或預測變得明確。

  雖然真相甚至有可能被那些數據掩蓋過去,但眼前的事實會幫忙揭開謎題。

  一路來我就是這樣在股市里投資,也賺到了不少利益。

  的確,運用數學的那群人會搭著火箭飛得遠遠的,去到驢子根本追也追不到的地方。

  不過,驢子若想要走同一條路,也不是不可能。

  而這世上,總會有想也沒想過的陷阱在前方等著。

  因為惡魔時時刻刻都藏在市場裡。

  「喔!」

  行動裝置發出通知聲。我接收到馬可的訊息連同數據。

  距離搭乘電梯的時間還有六分鐘。雖說幾乎所有數據都能夠在線上找到,但馬可能夠如此迅速便收集完成,想必是平常就習慣收集資訊的成果。我這麼猜想著,卻看見電子郵件里寫著:

  『我一直在想好像在那裡看過你要的這一堆數據,後來想到原來是在博士的電腦里看到過。聽說住宅數據是特別請人調查的數據。在公開網站上,似乎沒有價格趨勢的統計數據。我是跟瑪莉亞小姐借來的,事後再跟你收手續費喔!』

  我感到驚訝的同時,也因為一股莫名的確信而感到鎮靜。我抱著這般奇妙的心情,寫信回覆馬可一句:「我會把費用加到你的薪水裡。」

  在那之後,我確認了一下數據,也確認到自己想看的數據完美地全湊齊了。

  數據完整到甚至讓人覺得可怕。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安靜時光在等著我。我可以徹底地好好研究一番。不過,我同時也打算只利用這段時間與這份數據展開搏鬥。這突來點子本來就可形容是瘋狂的舉動,我敢篤定如果花費更多的時間在上面,只會逼得自己陷入窘境。

  別人不說,我自己就覺得不論向誰提起我的猜測,都只會被嗤笑而已。華萊士所收集的數據正是我要的數據,從這點即可預料到其前方之路極可能不會受到投資女神的青睞。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親眼確認。

  預告前往地球的軌道電梯即將開放搭乘的廣播聲響起。我隨著其他乘客一起往搭乘門前進。這樣的光景讓我有所聯想。

  人們都有一齊往相同方向前進的習性。

  而且如莎蒂亞所說,時而也會做過頭。

  我忽然轉身看向後方。視線前方的攤位積極在向人推銷有個不正經名稱的NINJA貸款。甚至對在這個競爭社會的底層痛苦掙扎的人們,他們也願意提供融資。這般舉動確實可以形容成是一種社會貢獻。確實可以這麼形容沒錯,但華萊士說得相當貼切,鉛不可能變成金子,炸薯條也永遠只是炸薯條。

  我在心中低喃,說出不知多少年不曾說過的字眼。

  泡沫經濟。

  月面有可能正面臨不動產泡沫經濟。

  想法極其單純。

  物品價格是依什麼而定呢?以傳統的說明來說,即是需求和供給。

  不過,對於價格本身,並無法只靠需求和供給來說明。原因是所謂的價格,一定要藉由貨幣性價值來表現。

  於是,經濟學家預設了極端的狀況。

  想像一座小島上有一條魚和一百慕魯的貨幣。A先生擁有一條魚,B先生則擁有一百慕魯。B先生已經餓得快要暈過去,所以花光手上有的一百慕魯,向A先生買了魚。這時,魚就有了一條價值一百慕魯的價格。

  那麼,如果A先生擁有兩條魚呢?因為B先生只擁有一百慕魯,所以就算抓住B先生飢腸轆轆這點,想要敲竹槓地把魚全部推銷出去,也只賺得到一百慕魯。也就是說,一條魚的價格會變成五十慕魯。那麼,如果反過來變成只有一條魚,但B先生擁有兩百慕魯呢?

  只要這樣思考下去,就會知道魚價會依島上有多少條魚和貨幣數量而定。

  我應用了這樣的思考模式。

  我在港口被推銷了融資方案。而且,我明確告知自己沒有收入、沒有工作,也沒有資產。也就是說,如果以方才的小島例子來比喻,我就是沒有半毛錢的B先生。

  我們會說因為有需求,價格才會上漲,但這個說法少了一個前提。應該說僅限於在有足夠支付貨款的貨幣之下,價格才會因需求而上漲。

  這麼一來,月面被廣為討論的前提將難以成立。

  在說明月面的不動產時,一定會聽到這樣的內容。

  ──月面的土地有限,也止不住移民流入的趨勢。因為人口持續在增加,所以就需求和供給的關係來說,不動產絕對不會跌價。

  這樣的說法或許有道理。

  不過,想要讓這樣的說法延伸到引起不動產漲價,必須先達到每個來到月面的人都買得起不動產的條件。

  接下來,再思考一下為什麼我們要推展住宅支援計畫?那不正是因為來到月面的人們面對不動產的行情,就算扒光身上所有衣物也買不起,才會流離失所嗎?

  這麼一來,或許小島上的魚確實數量有限,但就算增加再多NINJA的B先生,魚價也不可能漲價。答案很簡單,因為B先生們沒有錢。

  如果B先生們想要買魚,只能夠向人借錢。

  這時,就要思考一下月面的國際收支了。

  月面的國際收支是把進出月面的資金金額加以整理而得的數據。也就是針對在月面生產的商品、點子或是月面上的資產,地球所支付的金額,和反過來從月面流出的金額之間的差額。如果以小島的例子來思考,想要讓月面的不動產價格持續上漲,光是有人持續來到月面是不夠的。

  必須有資金流入才行。

  甚至可以說根本不需要有人來,只要有資金流入,價格就會上漲。強調有沒有人來到月面這點,或許只是為了表示有資金流入的藉口也說不定。

  回到國際收支的話題,月面的國際收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速度呈現出正數。

  龐大資金以壓倒性的氣勢流入月面。

  「……」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驗證假設是否成立時,最不應該做的事情就是試圖找出可支持自我假設的證據。有個說法稱為確認偏誤,指出人們會有隻尋求對自我想法有利之資訊的傾向。(註: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又稱確認偏差、驗證偏誤,指個人選擇性地回憶、搜集有利細節,而忽略不利或矛盾的資訊,以片面詮釋來支持自我想法。)

  所以,真正應該做的事情是找出可以反證自我假設的事實。

  首先,必須思考租金的增加率。說不定NINJA貸款只是極端的例子,購買不動產的人大部分都是因為薪水一升再升,才買得起價格高漲的不動產。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點開專門研究投資界的數據調查公司將其提供的薪資數據加以圖表化的圖表一看,當場忍不住用鼻子哼笑一聲。那數字和不動產價格的成長率根本無從比起。月面的不動產依舊是在幾乎所有人工作一輩子也買不起的價位。

  那麼,企業的營收成長率呢?企業利用盈餘來投資不動產是常見的手法。我試著把所有上市企業的營收成長率加以圖表化後,發現果然只有部分企業的表現突出,雖然整體看起來呈現強勢成長,但仍處於極其正常的常識範圍內。

  我知道有好幾家公司的營收反而正是靠著投資不動產的收益而得到成長。

  這麼一來,是否就表示不動產行情的成長率果然超出實體經濟的成長率?

  不過,如果移居到月面來的全是有錢人,不動產行情也是有可能以超越實體經濟的成長速度獲得成長。在地球上,有很多這種瀟灑的度假地區。

  「……可以假設的可能性太多了……」

  我下不了結論,判斷不出眼前的數據堆是否支持我的假設,還是我只是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在解讀?

  畢竟想要識破投資的真實價值,本來就幾乎是一種不可能的任務。所謂的買賣,是因為同意該價格才得以進行,而不是同意價值。

  價值觀會因人而異,這句話相當耐人尋味。價格是肉眼看得見的東西,但價值不是。

  泡沫經濟是指價格遠遠偏離真實價值的狀況,但真實價值不僅肉眼看不見,也無從得知究竟偏離了多遠。另一方面,主流的經濟學家們在議論過後,認為經過多數人交易後,價格會漸漸逼近真實價值。

  不過,這樣的認知說穿了只是多數人想法的平均值,只要狀況改變,人們的想法就會隨之改變。畢竟即使在為了接納所有人的意見進而實現公平政治才被導入的民主主義下,也能夠合

  法建立獨裁政權。

  所以,不知道真實價值的我們這群人只能得到一個令人心急的結論。那就是要等到泡沫經濟破裂後,才會知道是一場泡沫經濟。

  「……要是有什麼可以當成基準點的東西就好了……」

  這麼心想後,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如果偏離實際需求的價格代表泡沫經濟,是不是只要確認一下根據不動產實際需求的價格就好?

  至於根據不動產實際需求的價格是什麼?那不是指不動產的買賣價格,而是指租賃價格。

  照理說,投資不動產本該有的目的是預估租給別人時可得到收益。

  我點開幾份不動產數據的檔案,試著根據租賃行情來計算不動產的收益。

  看著計算出來的數字,我不禁感到傻眼。

  「……報酬率……1.5%?」

  那是位在牛頓市中心采複式單位設計的住宅。如果是用買的,也需要一筆數目龐大的金額,至於用租的,租金也是貴得嚇人。話雖如此,但計算報酬率之後,年報酬率卻是1.5%。

  1.5%。

  我忍不住摀住嘴巴。

  「太誇張了……美國的國家公債都還比它高。」

  我繼續尋找其他不同的物件,再根據租賃行情和物件行情一一算出報酬率。計算出來的報酬率都在2%上下,超過2.5%的物件少之又少,看到最多的數字都落在1點多%。

  這樣的數字代表著如果為了賺租金收入而購買不動產,必須花上超過五十年的時間,投資才可能回本。

  房子一定會老舊,老舊了就一定要翻修。房子不是能夠永遠保持原狀的東西。

  這麼一來,假設不花半毛錢翻修房子,也一直有房客願意租房子,等經過四十年必須重蓋房子時,這棟房子就會變成虧錢投資。

  那也就算了,還有更不尋常的地方。

  投資不動產的回報少於實質上算是零風險的先進國家公債的報酬率,對於這樣的事實,要拿什麼理由才有可能加以正當化?

  如果要以「風險與投資回報」這個不成文規定來解釋,只有在投資不動產會比投資國家公債更加安全時,才可能得到那樣的事實。

  不可能吧?

  我把馬可幫我收集來的華萊士的各種數據做了計算。基本上,不動產泡沫經濟這東西在全世界不論哪一個時代,總會在某處發生。看著計算出來的數字,我不禁打起寒顫。

  發生泡沫經濟的任何一個國家不論其現象被形容得有多麼瘋狂,租賃報酬率再低也都保持在3%以上,在泡沫經濟破裂後一般也會回到5%至7%。這是因為雖然不動產價格一路下滑,但租金不會下降得那麼劇烈。

  在假設租金為一定價位的前提之下,若不動產的租賃報酬率從3%回到了7%,不動產的價格就會遭遇下跌到大約半價或低於半價的狀況。假設一千萬慕魯的大樓預估可有三十萬慕魯的租金收入,報酬率就會是3%,但如果不動產的價格下跌到四百萬慕魯,三十萬慕魯的租金收入就會達到7.5%的報酬率。

  從一千萬慕魯暴跌到四百萬慕魯的這種下跌率,可說相當符合泡沫經濟崩壞該有的現象。

  不過,月面在這方面果然也是個特例,月面的不動產有可能原本就是低報酬率。

  我這麼猜想而確認歷史數據後,不禁顫抖。

  直到約莫十年前,月面的不動產報酬率在5%上下,不僅如此,租賃行情也幾乎沒有改變。有所改變的是不動產的價格本身。

  由實際付錢租房子的人們所形成的行情幾乎沒有改變。

  這點從薪資統計的數據中,也可以得到佐證。

  「既然如此,就表示……這果然是……」

  注視著排列在眼前的數字,我忍不住痛苦呻吟。如今的月面不動產報酬率低於2%,可說低得嚇人。這麼一來,當泡沫經濟破裂後,就算假設會恢復到十年前的5%,不動產價格也會出現50%到70%的跌價幅度。萬一像地球發生過的不動產泡沫經濟崩壞例子那樣跌價到7%或10%的報酬率,會是什麼狀況?

  不動產的價格勢必會像房子被壓扁一樣跌到谷底。

  如果要形容這樣的狀況,那會是在購買不動產時,必須支付比租房子來住的房租多出兩倍、三倍以上的費用。

  「那些錢……要從哪裡生出來?」

  那當然是貸款,而借錢給這些人的金主甚至不是月面的人。

  「沒錯……克莉絲也說過的……克莉絲說過的金融引擎……在月面滾來滾去的大量資金,肯定就是透過ABS和CDO從地球吸來的錢!」

  事情總算和ABS和CDO扯上了關係。

  這是在告訴我已經不能忽視下去嗎?事實已經擺在眼前,難道還要懷疑下去嗎?

  而且,一路推測到這裡,我總算看見答案,也解開一直掛在心頭上的疑問。

  每次聽到各種貸款的話題時,我總會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那就是每次都會以一句「反正不動產一直在漲價,就算要付貸款的人真的沒錢付,也不會有問題的」來總結整件事情。我所感受到的是一張就如銜尾蛇咬住自己尾巴般的奇妙構圖。

  不論是信用卡貸款、汽車貸款或房屋貸款,一切都是仰賴不動產的漲價收益在支撐。然而,這個不動產價格的上揚現象,正是因為不動產行情看好才得以有所保障。因為不動產行情上揚,才會有投資人加入,因為有投資人加入,不動產行情才會持續上揚。

  那麼,如果構成一切根基的不動產市場跌價了,會變成什麼狀況?萬一不動產的價格跌落,要怎麼辦?預想會漲價而申請NINJA那類貸款的人們會怎樣?他們絕對不可能付得出利息或償還貸款,所以肯定會試圖賣掉不動產。

  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的狀況,應該會有一群人抱著同樣的想法排隊等著賣不動產吧?

  應該一瞬間所有人都會面臨破產吧?

  風險被分散的說法其實是在扯謊吧?

  「……不會吧?」

  我感到錯愕地低喃道。我皺起眉頭忍受近似反胃的不舒服感,但腦神經擅自喚起記憶。腦海里的聲音吼著:「快回想在美好悠遠的純樸時代被建立的名為資產組合保險的避險計畫!」

  沒錯,那個計畫裡確實有救生艇。不過,如果所有人都坐上救生艇,就會沉船。

  沒有一個例外!

  「……」

  思考到這裡,我閉上了眼睛。

  此刻的感覺就像從施壓在身上的重力之中瞬間解脫。

  我有種總算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的感覺。

  那麼,當我張開眼睛時,會看見什麼呢?

  華萊士博士究竟在這裡看見了什麼?

  「不會錯的……」

  我低喃道。

  「世界即將崩壞。」

  華萊士博士把賭注下在「世界即將崩壞」上面。他把賭注下在ABS會毀滅的可能性上。這麼一來,就表示賣空ABS或CDO並不合理。有方法可以用少數資金下鉅額的賭注。有方法可以贏得獲利金額數也數不清的勝利。

  那就是保障商品。

  也就是可以補償被形容是鍊金術的ABS證券損失的保險契約。

  這個保險契約的保費是多少來著?

  據說風險最高的低級債保費是0.8%。意思是針對票額一千萬慕魯的低級債,只需要支付八萬慕魯,即可得到全額保障。全額賠償!

  這意味著萬一低級債不履行債務,靠著八萬慕魯的費用即可回收到一千萬慕魯的投資回報。獲利率高達一百二十五倍。如果要以熟悉的百分比來呈現,那會是一萬二千五百%。這樣的數字恐怕已經到了像調皮小孩在惡作劇的境界。

  這樣的數字也符合了華萊士博士的說詞,他闖進辦公室來時,吼著投資回報會超過一百倍。

  然而,我之所以不禁打起寒顫,原因其實不在於投資回報率本身。

  老實說,在投資上,投資回報率本身並不是真正的重點。

  為什麼呢?因為就算投資回報率很高,若只是投入少許金額也沒意義。沒錯,一百慕魯變成一千倍的十萬慕魯確實很了不起,但如果是規模一百億慕魯的投資有0.1%的投資回報率,就會有一千萬慕魯的龐大數字。

  在投資界裡,吸收得了鉅額投資資金的地方有限。如果是針對單一企業,一百億慕魯或一千億慕魯的金額規模就太大了。這樣的金額規模就連對整體股市來說,也是無法忽視的金額。

  因此,投資機關的規模如果變得過大,就會把投資對象轉換成國家公債或匯率。因為這類投資的金額正是會達到以兆為單位的規模。

  而投資的規模變得越大,利

  率往往就會變得越小。

  尤其是獲利金額高的投資,基本上一般都是小規模的投資。

  不過,以這次的例子來說,不必擔心這些事情。這個市場究竟有多大規模呢?我想起克莉絲在柔軟的臉龐漾起得意的笑容時所說的話。

  每月營業額達到數十億慕魯。

  假設市場崩壞了,保障商品將會補償不被履行的債權,這代表著每個月會有這些金額被視為獎金堆疊上去。

  我坐在椅子上直打哆嗦。

  搞不好還不小心有些尿濕了褲子。

  不過,這世上有人會嘲笑我的反應嗎?

  畢竟如果克莉絲所言屬實,這場賭注甚至可預估會有一兆八千億慕魯的投資回報。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窗外。

  從關了整整十天的房間裡看出去,看見了變得龐大得超出視野範圍的地球。這無疑是某種暗示。

  發現世界秘密的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著迷地看著湛藍的巨大地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