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黑崎麻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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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到了衣服換季的時期,也是第二學期期中考試的時期。樹葉開始掉落,入谷高中周圍的田地里不時會傳來燒荒的味道。文化祭結束了之後,白天也漸漸會覺得有些涼了,我在校服外套里又加了件毛衣,黑崎好像穿了條黑色的緊身褲。

  入谷高中也算是個升學學校,上課的時候教室里還是會有股緊張感。在考試前兩個星期搞定文化祭也是個不錯的時機,剛好可以當作心情轉換。

  星期五的第六節課是化學實驗。

  化學實驗室有十張四人座的耐熱桌,並沒有安排座位。上課前,我坐在了山田君旁邊的空位上。雖然座位基本上都是自行決定的,但基本上都是兩男兩女坐一張桌子的。

  但我和山田君的座位卻沒什麼人氣,並沒有女生來。但走進教室的白石同學和黑崎看到我們之後,白石同學便朝我們投來一股和藹的視線,黑崎也稍稍帶了一點親切的視線看向我們,便坐在了我們對面。畢竟在文化祭期間接觸了這麼多次,也稍稍習慣了白石同學和黑崎了,雖然山田君也不像之前那麼不自然,但眼神還是有些游離。

  今天上課講的是氧化還原反應實驗。

  我和山田君準備溶液,白石同學調整儀器。坐在我對面的黑崎則用酒精燈煮著燒杯里的溶液。

  隨著燒瓶里的溶液開始發生反應,溶液的顏色也隨之改變。可能是對這個反應很感興趣吧,白石同學和黑崎都湊在一起盯著燒瓶看。山田君坐在我邊上,手則在桌子下面搗鼓著手機。

  「你幹嘛呢?」

  我隨意問了問,他抬起有些犯困的眼睛看向我說:「a頻道。」

  「入谷市的論壇變得有點意思了。又看到個有意思的東西。」

  「說什麼的?」

  「說是有個徘徊者已經變得很有名了。」

  「徘徊者?」

  「之前不是說過嗎。晚上在學校附近發現了可疑人物。」

  「不是上次被抓住的雜物人員嗎?」

  「不是,看樣子那是另一件事。在那個雜物人員被抓了之後還有看到可疑人物的情報。」

  「怎麼回事?」

  又有可疑人物出現在這附近啊。雖然不覺得又會被卷進去,但還是得注意別讓山田君幹些奇怪的事出來。畢竟馬上要考試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山田君露出一臉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的表情感覺非常開心。

  「我有預感,這附近隱藏著巨大的謎團。」

  沒有。雖然很抱歉,但應該又是什麼變態吧,要不然就是從養老院出來的老人家吧。

  「——這所學校不是出現過自殺的人嗎。難道說真的是什麼靈異事件……」

  山田君嘀咕了一句。

  「那又是什麼事?」

  「不知道嗎?還是挺有名的事呢。九十年代初的時候吧,差不多二十年前。有個學生跳樓了。」

  雖然實驗室里並沒有什麼人在說話,但還是會有學生走動的聲音還有寫筆記或者是操縱儀器的聲音。

  「嗯。」

  雖然剛聽到是有些吃驚,但也沒多大興趣。畢竟是在自己出生之前的事,以前學校里有人自殺什麼的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擔任化學老師,同時也是一年級三班的吉田惠美老師在各個小組間巡視,用明亮的聲音指導學生。老師在粉色的毛衣外面穿了件很有立刻老師範的白大褂。

  「做完了的小組把儀器收拾好,然後上交這次試驗的報告。沒做完的就當是作業。」

  我們讓老師檢查完之後,便把燒杯燒瓶洗好放在架子上,剩下來的時間就拿來寫報告。總結一下試驗的過程和結果,最後想想反應式是什麼。

  「黑井。我搞不懂。告訴我吧。」

  沒過一會,山田君便瞄向我的手。離下課還有一點時間。我還沒說什麼山田君便偷看起了我的報告。

  「哦哦,這樣啊。」

  也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他就這麼原原本本地把我寫的反應式抄了過去。

  「我也不知道對不對啊。」

  「沒事,我相信你。」

  在別組的赤城正在那靜靜地聊天。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照在我的報告上。下午的時間正在慢慢流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但卻覺得無比漫長。

  看了看我對面,白石同學收拾好了文具,正在看教科書。黑崎則把手放在膝蓋上,像平時那樣端端正正地坐著。她們看上去都寫完了,但黑崎的樣子卻有點奇怪。

  腦袋有些搖晃。再看看她臉上,發現她的眼睛正在慢慢閉上,然後突然睜開接著再慢慢閉上。

  ——很困嗎。

  從沒見過黑崎在上課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覺,這次還真是看到了她的另一面。但現在畢竟是第六節課,任誰在吃完午飯後的下午都會有些打瞌睡吧。再加上考試在即,說不定她晚上還看書看到很晚。

  上課的時候呀,休息的時候,她都是那麼端正地坐著。這也是黑崎在第一學期給大家留下很詭異印象的一大原因。

  但現在才知道,黑崎並不是不想睡覺或者沒有人的各種欲望,她只是在忍著不怕在桌上睡覺而已,現在也是在強忍著不睡覺。現在我也知道黑崎性格非常認真,也就覺得這確實很像是她會做的。

  晚上八點左右。我一個人來到了入谷車站前的一家咖啡廳,裡面有和我一樣來自習的學生,還有一些開著筆記本電腦的上班族。店裡放著不知道是爵士樂還是波薩諾瓦的音樂,還混雜著餐具碰撞的聲音和店員接客的聲音。窗戶外已經黑了下來。從周圍的大樓和公寓之間能看見白色的月亮。我做掉一部分英語題,停下了手中的筆。

  我把兩手手指叉在一起伸了個懶腰。到店裡來差不多過了兩個小時。坐我旁邊的女生一直都帶著耳機在學習,現在也關上了筆記本,開始準備回去了。

  我也準備再呆一會就回去。畢竟也算是很集中精神地學習了,點一杯紅茶坐兩個小時應該也是極限了吧。我和下冰化了之後淡得向水一樣的冰茶。把緊張學習的大腦切換成放鬆的狀態。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上網隨便看了看新聞,順便打開了山田君的博客。

  《山田翠的超自然研究所》

  字體仍然是那個血字。看了看記錄,更新了幾篇文章。關於文化祭的怪物騷亂還有化學課時說的徘徊者。關於文化祭,山田君把日記總結起來寫了一篇博文。還貼著文化祭的時候通宵卡拉OK的照片。照著屌絲們摟著肩膀的樣子。關於怪物騷亂的時,他批評說這是因為文化祭的氣氛加上群眾意識等等等等造成的。

  我隨意看了看,便跳到最新的關於徘徊者的博文。

  標題是《徘徊者傳聞再起》。

  關於入谷高中周圍出沒徘徊者的傳聞,是從今年春天開始出現在入谷市周圍的。筆者於九月中旬,每晚潛入入谷高中調查可疑人物的真相,並解決了該起事件。並得出這一系列的徘徊者傳聞都是根據這個可疑人物的目擊證據添油加醋一番的結論。

  但是。

  某個告示板上卻寫著十月後又有人目擊到了徘徊者的事情。看來徘徊者並不是之前那名雜物人員。根據告示板上所寫的來看,徘徊者是女性這點基本一致。目擊事件卻各自不同。有的是晚上九點,有的是凌晨兩點,甚至有早上五點之類的時間。這名迷之女性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每晚徘徊在這街頭。筆者今後仍然會繼續收集情報。

  博客網站上,為了讓瀏覽者可以對博文評價,有個「點讚」的功能,讓人驚訝的是,這篇博文已經有十個人點讚了。以前明明都是零個,看樣子越來越有人氣了啊。

  這樣一個地方性網站居然還有除了我和赤城這些熟人之外的人看還真是讓人有點吃驚。網絡世界還真是大啊。我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

  把餐具退還之後,我便拿起書包走出了咖啡廳。

  自動門打開的瞬間,街上的喧鬧聲便立刻大了起來。我朝車站方向走去。就在這時,我在道路另一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崎。

  穿著制服,拿著灰色的的帆布袋。並沒有拿著學校制定的書包,是已經回去了一次吧。我還是第一次在街上碰到她。她不坐電車也不騎自行車上學,所以我想她應該住在這附近吧。黑崎挺著背快步走著。從遠處看,她那完美的身材和那美麗的黑長直在街上也很顯眼。

  黑崎正在等著紅綠燈準備到這邊來。這時她「啊」地張開了一點嘴,像是注意到了我。

  「黑崎,好巧啊。你準備去哪?」

  我在人流中向她搭話。黑崎好像有些困擾,「……嗯」地低下了頭,有些扭捏的弄起了手上的帆布袋。

  「買東西嗎?」

  我正想著現在為了晚

  飯出來買東西會不會晚了些,但黑崎點了點頭。

  「……嗯。」

  「雅酷超市?」

  雅酷超市是車站附近的一家大超市。我想黑崎要去那的話,我也順便去買個晚飯。反正今天父母都不會回來。

  「……是。」

  「那我也一起去吧?我想買些喝的回去。」

  黑崎點了點頭。

  在超市的飲料販賣場,我把一升裝的橙汁放進購物籃里,在順便買了些快用完的筆記本。黑崎的籃子裡則已經裝好了義大利面和番茄罐頭。

  「今天是幫家裡買東西嗎?」

  我問了問在蔬菜賣場挑萵苣的黑崎。她縮回伸出去的手,搖了搖頭。

  「……不是,我必須要做飯才行。」

  從蔬菜賣場的冷櫃裡不斷有冷氣冒出來。我在側面看見黑崎的頭稍稍低下去了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我們的對話有些對不上。我不知道黑崎的話是什麼意思。是輪到她在家裡做飯了嗎。

  「還要做家人的晚飯嗎?」

  我隨意地問道。黑崎又搖了搖頭。

  「……不是。只做我的。」

  聽到這,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黑崎家裡是什麼情況,所以我也不知道黑崎這番話是什麼意思,我會不會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應該不會是高一的女生就一個人住吧……適不適合我一樣父母都很晚回來,還是說她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

  「你不是一個人住吧。」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緩和這有點尷尬的氣氛,便又問了一句。但是,我又為這句話是不是太沒神經了感到有些不安。

  「……有個姐姐。」

  「姐姐?」

  「……嗯。」

  「這樣啊。」

  感覺好尷尬。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對話,便閉了嘴。

  店內放著以前流行過一陣子的流行音樂,店裡有些阿姨或是剛下班還穿著襯衫的人在推著推車。時間比較晚,店裡也沒什麼人。

  因為某些原因,黑崎和姐姐兩個人住在一起。姐姐可能因為工作回來得比較晚,所以家務都有黑崎來做,應該就是這樣吧。

  黑崎把挑好的萵苣放進籃子裡。我為了找話題,聊起了考試複習還有赤城山田君他們的事。黑崎也只是簡單搭搭腔而已,看樣子並沒有在意剛才聊的事,我稍稍安心了一點。

  我們在收銀台付完錢,便各自把東西放進包里。

  「我送你回去吧?」

  正在把用塑膠袋包好的萵苣放進灰色帆布袋裡的黑崎抬起臉,然後點了點頭。

  我們走出超市,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秋風吹得有些冷。

  去黑崎家的路很蜿蜒。周圍是最近整修的住宅區,全都是外觀一樣的房子。還有幾個感覺很不自然的新公園。我走在距離黑崎半步前,黑崎平底鞋的腳步聲和帆布袋裡塑膠袋的摩擦聲一直在身後。

  「……我家,在這。」

  從雅酷超市出來大概走了十五分鐘,來到一個林立著許多公寓的中心地帶之後,黑崎停下了腳步。

  周圍密集著高聳的建築,天空很小。但是街燈很新,人行道也修整得很漂亮。行道樹也修建得很細緻,停車場裡車感覺都是很貴的車。

  黑崎手指的公寓,是周圍感覺最高檔的建築。整棟樓感覺大部分都是玻璃,很前衛的設計,入口的門前鋪著黑白交加的瓷磚,兩邊則等間距地種著行道樹。

  雖然我家也是公寓,但這和我家那棟建了三十年的六層高的樓明顯不同。在我們周圍走過的人身上都散發著一股有錢人的氣場。

  兩名年輕女性就住在這樣的公寓裡啊。黑崎的姐姐從事的事什麼工作。要是收入不高的話絕對住不到這兒來吧。還是說是因為父母的原因呢。

  「……謝謝。」

  我被黑崎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啊……沒事。」

  黑崎沒什麼動作。沉默了幾秒之後,黑崎便走到附近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也坐在她旁邊。感覺有點尷尬,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總這麼一直坐著也很那啥,我便找了個話題。

  「對了,黑崎你有手機嗎?能把號碼告訴我嗎?」

  她搖了搖頭。

  「……沒有。」

  「沒有嗎?」

  她點了點頭。

  在這個和朋友交流基本用手機的年代,這還真是罕見。但黑崎第一學期的樣子立刻浮現在了我的腦中。

  ——絕對的孤獨。

  在教室這樣一個交流的海洋中,黑崎就像是一座孤島。她是被排除在交流之外的存在。恐怕她也不需要和家人以外的人聯繫用的工具。

  我閉上了嘴。事到如今,我對第一學期黑崎的孤獨感到有些害怕。

  黑崎抬起了臉。

  「……所以下次要和澄香一起去買。」

  她這麼說道。

  黑崎現在已經不孤獨了。她已經不再會被大家排除在外。如果說自己沒有手機別人可能還不相信吧。這可能有點煩。但是第一學期的黑崎確實是被隔離的存在。既然她現在要買手機了,就證明她已經建立起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網絡吧。

  這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我覺的黑崎人很好。大家應該也會對她很好。

  但是,我心裡卻莫名有種複雜的寂寞感。黑崎的交際圈正不斷地擴大,然而我又在這不斷擴大的交際圈中占有什麼樣的位置。到現在只有赤城、我、白石同學而已,以後可能還會擴展到百人以上,我們對她而言,又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這樣啊。」

  我為了甩開那有些寂寞的心情,打起精神說道。

  「……我能和黑井君打電話嗎?」

  「嗯。用網絡打的話,還不用付錢呢。」

  「……很期待。」

  黑崎稍稍卻又很自然地笑了笑。雖然她的表情變化很少,但這種開心的感情卻比誰都表現得更加直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之後,黑崎站起身,走向公寓的入口。寒風吹動這她的裙擺,行道樹上飄落下來幾片枯葉。黑崎走到一半回過身來。

  「……再見。」

  我揮了揮手。黑崎也笨拙地揮了揮手。

  ◇ ◇ ◇

  期中考試的第二天。

  現在正在分發最後一門科目英語的試卷。安靜的教室里只有傳遞試卷的聲音。

  監考老師是吉田老師。她正站在講台上看著手錶。

  「請在響鈴之後開始答題。考試途中不得離場。不能提早交卷,提前做完的同學請好好檢查。」

  我拿了一張從前面傳過來的試卷,把剩下的傳到後面去。然後把試卷改在桌子上,吸了口氣。看了看鐘,離響鈴還有大概兩三分鐘的時間。

  班上的同學基本上都把校服外套掛在椅子靠背上,穿毛衣坐著。平時大家都會把書包或是社團活動用的東西放在桌邊,教室會顯得有些亂,但考試期間還是收拾得乾乾淨淨。黑崎穿著藏青色的校服外套坐在座位上。在教室里的時候,只有那標準的坐姿背影仍然沒有發生改變。

  靜靜地過去幾分鐘後,鈴響了。

  「那麼打開試卷開始答題。」

  吉田老師發話的同時,教室內便響起了寫字的聲音。

  我也握起筆看向試卷,從語法題一題一題做下去。

  考試並不是很難。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就已經有很多人放下筆蓋起試卷了。我前面的人用手撐著臉,無聊地轉著筆。在我斜前方的白石同學正在檢查,她集中精力看著試卷,一臉認真。

  我無意間看向黑崎,我嚇得手中的筆都從桌上掉了下去,在教室里響起一點聲音。

  ——黑崎,正趴在桌上。

  按理來說,這在教室里也是很正常的事。在考試接近尾聲,寫完了的學生有多的時間休息一會而已。一般誰都不會多在意。也有幾個人像黑崎一樣趴在桌子上。

  但是,在我們教室里,以黑崎為中心,驚訝的氣氛正在擴散開來。白石同學也抬頭看向了黑崎,我的餘光看見她像我一樣被嚇了一跳。

  吉田老師走到黑崎身邊,靜靜地說道。

  「黑崎同學,身體不舒服嗎?」

  聲音顯得很擔心。停頓了幾秒後,黑崎的背稍稍動了動,她抬起了頭。然後慌慌張張地整理了一下校服和頭髮,搖了搖頭。

  「真的沒事嗎?馬上就結束了能堅持住嗎?」

  點頭。

  「那樣就好……不舒服的話要說哦。」

  再點了點頭。吉田老師便踩著響亮的腳步聲走開了。

  ——怎麼了。之前化學

  課的時候也在釣魚,睡眠不足嗎?

  驚訝的氣氛靜靜地消失。吉田老師說道「還有十分鐘。」我便把眼睛從黑崎身上移開,繼續做剩下的題目。在空格里填上答案,挖掘腦袋裡的記憶,再檢查檢查有些沒把握的題。但這段時間中,腦袋裡黑崎趴在桌上的樣子卻怎麼也揮之不去。她真的沒事嗎。

  「時間到。放下筆。——最後的人把試卷收上來。」

  鈴聲響,考試結束。坐最後面的同學把試卷收起來之後,很多人便一起站了起來,響起了大家說話的聲音。黑崎最後沒趴在桌子上,還是像平時一樣,端正地坐在那裡。現在正把文具收進書包里。

  「黑井。」

  我回頭,發現是赤城。

  「結束了。怎麼樣?」

  我說一般般。

  我們稍微說了說考試的事,互相對了對拿不穩的題目答案。赤城感覺這次考得還不錯。

  「接下來你沒什麼打算吧。一起去吃個飯吧。」

  好,我點了點頭。

  「餵山田。吃飯去嗎?」

  赤城向正在收拾東西的山田君叫道。

  「今天不行。我有些事想去調查一下。」

  山田君在自己頭上比了個抱歉的手勢。

  「又在找寫博客用的東西嗎?」

  「算是吧。好不容易考完了,我可得好好調查一番。」

  說著,他背起書包,揮著手跑掉了。

  「有件喜歡做的事也算不錯吧。」

  赤城帶點諷刺地苦笑了一下。我聳了聳肩。

  「算了。隨便找家餐廳吧。」

  這時,白石同學向我們走來了。黑崎也在她旁邊。她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赤城同學,黑井同學。方便的話,等會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哦,不錯呢。剛好被山田甩了。黑崎同學也一起去嗎?」

  黑崎點了點頭。

  「還有美黃川羽衣也一起。」

  「完全OK。」

  「那,就先這樣。等我們收拾好就去樓梯口找羽衣吧。」

  白石同學笑了起來,鞠了一躬。

  看著正要離開的兩人,我叫住了她們。

  「黑崎,你剛才好像很困啊,身體沒事吧?」

  黑崎有些害羞似的玩弄著手指點了點頭。

  「她說剛才很困。」

  白石同學笑著說道。

  「麻由也有犯困的時候嘛。對吧?」

  白石同學看向黑崎。

  ……嗯。黑崎點了點頭。

  「……晚上學習到很晚。」

  「這樣啊。雖然我也被黑崎同學犯困嚇了一跳,但誰都有犯困的時候呢。而且考試也很簡單。」

  赤城開朗地說道,黑崎則更害羞地低下了頭。

  「真是的。別鬧了。麻由也很在意的啊。」

  抱歉抱歉,赤城很友善地道歉。

  總之,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倒是安心了。而且黑崎現在看上去也沒什麼事。

  準備好回去之後,我和赤城開始聊起閒話來。

  這時有三個女生向我們走來。最前面的是柴原同學。跟在她身後的是兩個裙子穿得很短,穿著很寬鬆毛衣的兩個很時髦的女生。

  「那、那個,班上幾個人等會要一起出去玩。你們也一起來嗎?」

  我和赤城都因為這意料之外的隊伍來邀請我們感到驚訝。雖然不知道赤城怎麼想的,但我和柴原同學正經對話過的還是文化祭那時候。難道因為那次讓我們拉近了距離嗎。

  但是,我們今天已經有預定了。

  「我們等下要和黑崎同學她們出去玩。抱歉。」

  「啊,這……這樣啊。知道了。」

  被赤城一臉和藹笑容拒絕了之後,柴原同學有些遺憾地垂下了肩膀。但馬上又打起精神笑了起來。

  「抱歉,這麼突然找你們。那個……那,拜拜。」

  她揮了揮手,從我們面前離開了。看到突然轉身離開的柴原同學,她的朋友也一臉疑惑的追了上去。

  「——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

  我又些驚訝地看著那幾個女生離開,赤城則保持著手插在口袋裡的姿勢聳了聳肩。

  「久等了。」

  白石同學和黑崎一起出現在了我們旁邊。

  「哦,準備OK了?」

  「好了。走吧。」

  黑崎自不用說,白石同學在班上也屬於很認真的那種類型。她們把書包掛在肩上。身上的制服都沒有一絲褶皺。我們四個便出發去樓梯口找美黃川同學。

  出門的時候,突然感覺到有一股視線。

  回過頭,發現是被朋友包圍著的柴原同學。是一種不知道隱藏著什麼樣感情的視線。

  注意到我看向了她,柴原同學便看向我。然後瞬間錯開了。

  「……?」

  「怎麼了?」

  在我幾步前的赤城問我,三個人都回過頭來了。

  「——不,沒什麼。」

  我搖了搖頭,邁開了腿。雖然我覺得她只是有點在意自己被拒絕了而已,她在班上朋友也有很多,但作為這麼一朵交際花,剛才離開的時候卻像逃跑似的,還有她那視線也讓我有些在意。

  我們在樓梯口見到了美黃川同學。

  自文化祭以來好像就沒見過她了。

  「啊,小赤和黑井君。好久不見!」

  美黃川同學像只粘人的小貓一樣晃著隨意的髮型一蹦一跳地向我們打招呼。

  喲,赤城也向她打了個招呼。話說為什麼只有我沒被她起外號啊。感覺有點生疏啊。

  「說來,不給黑井起個外號嗎?」

  看樣子赤城在跟我想同一件事,便開口問道。

  「因為不是那種感覺啊。」美黃川同學這麼說道。

  ……有點受傷啊。她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沒勁的傢伙啊。美黃川同學察覺到我的心情有些低落,立刻揮起了手。

  「不是,黑井君。不是覺得你很沒勁或是很恐怖什麼的,怎麼說,對了,感覺就像個冷靜的大哥哥一樣。所以才叫你『君』。」

  「也不是,這傢伙還挺喜歡捉弄人的。」赤城說。

  「咦,只這樣嗎?嗯,黑井君想要個外號嗎?」

  「那倒不用。」

  「你回答那麼快是什麼意思!那就算了,就叫你黑井君。」

  美黃川同學迅速吐槽。她仍舊是那麼開朗。過了一會,她又說著「麻由親是緊身褲派的啊。」去找黑崎了。

  「……因為很冷。」

  黑崎的回答很簡單。

  「很適合你啊!黑暗和神秘感才是麻由親嘛。真好啊,個子又高身材又好。」

  身高比較低的美黃川同學帶著羨慕的眼光仰望著黑崎。 看得黑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羽衣,我不會讓給你的哦。」

  白石同學抱緊了黑崎的手。

  咦那太狡猾了,麻由親是大家的吧,美黃川同學爭辯著。就在她們爭奪黑崎所有權的時候,赤城插了進來。

  「總之先走吧。這兒人也多。」

  白石同學放開了黑崎的手點了點頭。

  「也對。我們準備去入谷購物中心,走著去有點遠,坐公交吧。」

  我們便朝著和車站相反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遠處能看到的小山被小樹林和田地包圍,一種很有田園風格的景色。秋風吹過,天空顯得湛藍、稀薄而又高遠。

  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好友黑崎並排走著,我和赤城跟在後面。黑崎和白石同學肩上都掛著學校制定的那種書包,美黃川同學則背著一個很時尚的黃色帆布包。

  公交站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在。在等鐵路公司所運營的公交來之前,我們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我一邊聽著他們聊天,一邊呆呆地望著天空。很有秋天氣息的又長又薄的雲飄在空中,雜木林也漸漸染上一層紅色。

  突然,我注意到黑崎在看著我。

  「怎麼了?」

  黑崎立刻移開了視線。

  「……沒什麼。」

  「黑崎喜歡秋天嗎?」

  我隨意一問。離我們稍遠的國道上傳來的汽車聲還有空中自衛隊飛過的運輸機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我喜歡冷的。」

  「果然是麻由親。」

  美黃川同學笑了起來。

  「我倒是喜歡熱的啊。很喜歡去游泳池或是海邊。麻由親會游泳嗎?」

  黑崎搖了搖頭。

  「那我教你。夏天來了就

  大家一起去游泳吧。」

  ……嗯。黑崎說道。然後又害羞地小聲說了句「謝謝」。

  ◇ ◇ ◇

  最開始好像是想給黑崎買手機。說來之前碰到的時候黑崎也說過這事,看樣子是要在這買了。

  我們到了購物中心之後先去了手機賣場。鋪著地毯的店裡,貼著各種海報,展示著各種新機型。

  三個女生在挑手機的時候,我和赤城便隨便看看新機型,然後坐在那看宣傳冊。

  過了十分鐘左右,黑崎像是決定好了要哪部。正和白石同學坐在那辦手續。

  我和赤城還有美黃川同學邊閒聊邊等她們辦完,過了一會她們便回來了。因為還要和手機公司那邊辦些手續,大概還要過一個小時左右再來拿手機。

  我們便決定到購物中心裡的一家咖啡廳吃東西。店裡有兩個櫃檯,我和赤城排右邊,三個女生排在左邊點單。我用餘光看了看左邊,看樣子一起去快餐店時的經驗起了作用,這次黑崎很順利的點好了單。

  我們坐在角落一個靠窗隔間裡。黃色的秋日陽光從窗邊招進來。

  黑崎點了熱狗和黑咖啡。白石同學美黃川同學正和赤城開心地聊著天,黑崎則夾在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中間一口一口地吃著熱狗。

  「待會順便再去看看衣服吧?」

  這座購物中心有五層,一樓是餐飲點,二樓到四樓是服裝店,五樓是書店樂器店或是電器店之類的。

  「好啊,我剛好也想買點東西。」

  赤城這麼說道。

  「這裡有很多很可愛的店哦。麻由平時穿的衣服是什麼樣的?」

  「……我沒什麼私服。」

  美黃川同學「咦——」地叫了起來。

  「難道說對打扮沒什麼興趣嗎?身材這麼好這樣太浪費了啊。」

  「……打扮……?」

  黑崎歪了歪頭。感覺被氣勢壓倒了。

  「我想讓麻由親穿可愛的衣服。我能去挑冬裝嗎?」

  「啊,不行羽衣,我先來。」

  白石同學的眼神很認真。看樣子黑崎仍然是她的換裝人偶。美黃川同學從背包里拿出雜誌,白石同學則拿出手機在確認著什麼。在這兩個很有幹勁的人夾在中間,黑崎正咬著吸管喝咖啡。

  我和赤城呆呆地看著她們,就在這時,同時響起了兩個震動音。

  「啊,誰啊。」

  赤城幾乎和我同一時間掏出手機。

  「是山田。你也是嗎?」

  赤城看著手機畫面說道。嗯,我回答他,然後打開信息。

  上面寫著一句「你們知道這是哪嗎?好像是我們學校。」附加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很黑的室內。就像是在很黑的空間中用閃光燈拍出來的感覺。再加上解析度很低,就更難看清楚了。那個地方應該是用混凝土建的。整體很暗,也不知道有多大。一下覺得很狹小,一下又覺得很寬廣。好像還有金屬柵欄似的東西。

  感覺有點恐怖、粗俗,還透著一股寒意。混凝土上還有污漬,看樣子也沒怎麼打掃過。感覺照片正不斷散發著一股冷空氣。

  「我們學校有這麼個地方嗎?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嗎?」

  完全沒印象。我搖了搖頭。

  「也是啊。」

  赤城一邊回信息一邊說道。我也打了一句「不知道。這照片是什麼?」

  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還在給黑崎制定時尚計劃(大概)。黑崎剛好吃完熱狗。咽下最後一口熱狗,呼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喝咖啡。

  山田君又發了信息過來。

  「我在入谷市的帖子上看到的。在談論入谷高中出現怪物傳聞的時候,我們學校畢業了的前輩貼了這麼張照片。還說『是在這出現的吧。』是因為改建已經沒了嗎。」

  我回信說我也不知道。然後準備刪掉之前發過來的那張照片。總覺得這張照片很邪。但正準備刪掉的時候,腦中突然躥過一陣電流,我停下了手指。

  我關掉軟體,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旁邊的赤城打了個哈欠。

  「餵赤城,你聽說過入谷高中有人自殺的事嗎?」

  我突然想起之前山田君說過的事,引出話題。

  赤城驚了一下,立刻點了點頭。

  「嗯。在準備報考這裡的時候,爸媽跟我說的。說是學校里發生過什麼事件。」

  「看來那件事挺有名的啊?」

  「不清楚。應該只是當地人之間比較清楚吧。」

  「這樣啊。」

  「怎麼了?山田說什麼了嗎?」

  「嗯,差不多吧。」

  赤城有些頭疼似的撓了撓鬢角。

  「還以為他最近老實些了。不會出問題吧?」

  「可能會出問題。」

  我想起山田博客上寫的東西,半開玩笑地說。

  說笑著看向黑崎,發現她停下喝東西,用她那漆黑的瞳孔看向我們。

  「——?怎麼了?」

  我出聲問道,黑崎這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然後又咬上習慣喝咖啡,半透明的習慣立刻變成了暗色。

  所有人都吃完之後,赤城便說「那我們走吧。」

  之後我們坐電梯上樓,黑崎不出所料地成了換裝黑崎。我們男女分開行動,我和赤城在四樓的男裝區,三個女生則在三樓來回逛。購物中心是環形的,所以在別的樓層也能看見她們。我遠遠地看著黑崎被那兩個人拉著到處跑。

  我和赤城在四樓的男裝商店裡買了圍巾之類的冬用品。

  之後,我們便下樓去找那三個女生,手上晃著店裡的購物袋朝她們走去。周圍都是些飾品店或是女性時裝店,甚至還有內衣店,周圍也大多是年輕女性,兩個男人在這走著還是顯得很尷尬。

  「啊,是小赤他們。」

  美黃川同學注意到我們,向我們招了招手。白石同學也沖我們笑了笑,黑崎則是稍稍動了動腦袋算是打了招呼。

  「抱歉,還想再看看,能等我們一下嗎?」

  「啊,嗯。沒事。我們自己隨便玩玩。請自便。」

  「小赤好溫柔啊。」

  美黃川同學開玩笑的說著,赤城則回了她一句多嘴。

  美黃川同學笑著挽起黑崎的手走到店裡去,白石同學也跟了進去。

  那是家非常有女人味的店,在雪白牆壁的包圍下,擺放著很多很養眼的中色調衣服。

  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都一臉認真的挑選著衣服,考慮著哪件衣服適合黑崎。來回幾次後,黑崎便被帶到店裡一個像是試衣間的地方。

  過了一會,美黃川同學走過來向我們招了招手說「過來。」

  我們被她催著走進店裡,我還是第一次進到女性向的店裡來,感覺非常緊張。感覺周圍都飄著一股香味,感覺我的世界觀收到了衝擊。

  我們來到試衣間前,剛好黑崎打開門(一扇像是童話故事裡的門)。

  突然和黑崎視線交匯。她小小地驚叫了一下,然後害羞似的錯開了視線。

  黑崎穿著和平時風格截然不同的衣服。

  是一件泡泡袖帶領結的襯衫,再搭上淺茶色的裙子。緊身褲應該是平時穿的那條。

  感覺非常成熟,還帶著一種很柔軟的感覺。

  美黃川同學的反應是「哇,好可愛。」而白石同學則得意洋洋地說「對吧?我就覺得麻由很適合這種清新的衣服。」

  「……這件買了。」

  看來黑崎很喜歡,已經決定要買了。黑崎居然在鏡子前輕輕轉了一圈。

  買完東西後,時間已經過了四點。我們去手機店領了黑崎的手機後,坐在購物中心裡的一個長椅上。

  「麻由親,手機借我看看。」

  黑崎把手機從裙子的口袋裡拿出來交個美黃川同學。顏色就像黑崎一樣,是黑色的。

  「小小的感覺用著很方便呢。還是最新的機型呢。」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用好。」

  「沒事的。小學生都能用。」

  「對啊。就連對機械很沒轍的我都能用,沒事的。」

  赤城和白石同學開朗地說道。

  但是黑崎從手機公司的紙袋中拿出那本厚厚的說明書後,便絕望地眨了眨眼。

  「那個不用全部看完的。」我說。

  是嗎?黑崎的眼神像是在這麼問我。

  「不如說看了反倒會讓人更糊塗。憑感覺操作就行了,漸漸就會習慣的。」

  她半信半疑地關上了說明書,從美黃川同學那接過手機,三個女生便開始互留電話。白石同學拿著自己和黑崎的手機一邊說明一邊操作。

  「黑崎,號碼也告訴我行嗎?」

  我說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我也要我也要,赤城也探出身來。黑崎和美黃川同學交換完之後,點了點頭。

  我們把手機靠在一起,互相傳了數據。

  屏幕上顯示出了大大的「黑崎麻由」幾個字。沒想到這部手機居然能記下黑崎的電話,真實感慨萬千。

  「我的號碼收到了嗎?」

  我問道,……嗯,黑崎點了點頭,呆呆地看著屏幕。

  之後,赤城也很快和黑崎交換了號碼,我們便坐上了開往入谷車站的公交車。在搖搖晃晃的公交里,我和赤城坐在最後,前面是白石同學和黑崎,在前面一排是美黃川同學。

  美黃川同學帶著耳機,搖晃著腦袋聽音樂,黑崎又泛起了困,靠在白石同學的肩上打盹。

  我呆呆地看著窗外。老舊的工地,小小的醫院,接連的商店,入股市內也有看上去很寂寥的地段,夜幕開始降臨,透明的灰色開始籠罩天空。

  ◇ ◇ ◇

  「就是這個。這個圖像。」

  期中考試結束後,在星期一的午休時間,我和赤城被山田君帶到電腦室。山田君插上自己的U盤,把昨天發給我們看的圖像放了出來。我和赤城站在山田君後面看著那張圖。

  這和昨天看到的一樣,就算放大了一些,但仍然很不清晰。昏暗的室內,骯髒的牆壁,還有些像是柵欄的東西。

  操場上傳來足球或是躲避球的聲音,以及學生喘氣的聲音。電腦室里沒什麼人。分散著坐著些無聊上上網、聽聽音樂的人。日光燈發出的刺眼白光照亮著室內。

  「還是不知道。沒見過這地方。」

  赤城這麼說,我也點了點頭。

  「但寫的是『體育館倉庫』啊。」

  山田君一臉困惑的說著,我和赤城對視了一下。

  「這個?完全不像啊。」赤城說。

  「果然是重新裝修過吧。現在也沒這種髒兮兮的感覺。」

  我也覺得,與其說這張照片和體育館倉庫是因為攝影方式而產生了什麼違和感,倒不如說這完全就是兩個地方。現在的體育館倉庫牆壁粉刷的雪白,而照片裡的牆壁則剝落得連混凝土都看得見了。

  「果然是這樣嗎。我也沿著這條線索調查了一下,但體育館是在九七年翻新的。」

  「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上傳的?」

  「二○○一年。」

  「那就不是翻新之前了?九十年代的高中生到二○○一年也就二十來歲,那時會用網絡也沒什麼奇怪的了。」

  「這樣啊。好吧。我去查查翻新了些什麼。」

  「別暴走了啊。」赤城叮囑山田君。

  山田君抗議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連上網絡。看樣子無休他想就在這過了。

  「赤城,我準備回教室了。」

  「嗯。我也回去了。我們走了啊山田。」

  山田君已經進入了集中精神模式,眼睛盯著屏幕向赤城的方向稍稍舉了舉手。

  我們穿過充滿閒聊聲的走廊,爬上一年級的樓層。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離無休結束還有十五分鐘。赤城一邊走一邊伸了個懶腰。一年級的走廊上,很多人靠在牆上或是坐在地上聊天。

  我們走近自己教室的時候,聽到三個女生的說話聲音。她們穿著學校沒有指定的毛衣,臉上化著淡妝,感覺很時髦的幾個女生。

  ……她最近是不是被捧得找不著北了。

  ……被黑井君和赤城君吧。怎麼最近總和他們在一起啊。

  ……文化祭的時候也總是和男生在一起。男生可能都喜歡那種文靜的臉。

  ……這種外表清純的綠茶婊還真多。

  這時,其中一個女生注意到我們,小小地推了一下另外兩個人。

  ——背地裡說壞話。

  赤城應該也聽到了她們在說什麼。但他仍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向她們笑了笑走進教室里去了。

  走進教室,同學們說話的聲音便顯得更大了,完全聽不見她們三個在說什麼。我感覺背上背著一個很重的東西,而且越來越重。走廊上那幾個女生說的很明顯是黑崎。教室里有人不喜歡黑崎。這使我心裡泛起了小小的波瀾。

  黑崎坐在窗邊自己的座位上,像平時那樣一動不動。我不太清楚女生之間的關係。但是,拿男生打比方,對一個在教室里總是狀況外的傢伙突然很受大家關注,女生也對他很好,那當然會討厭他。

  一瞬間變得有些憂傷。把黑崎帶入高中生的交流圈中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啊。

  赤城走進教室後便朝黑崎走去。剛才女生背地裡說的話突然扎在我腦子裡,赤城則仍然背對著我,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

  「別在意。這種事任誰都一樣。沒關係的。」

  赤城已經看穿我現在的狼狽樣了。他則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到黑崎的桌邊,向她搭話。

  看到這樣的赤城,我也勉強打起精神。雖然心情完全沒有好轉,但我們總不能因為這種小事就不理黑崎了。如果現在我們疏遠了黑崎的話,她肯定會陷入比以前更深的孤獨中吧。最重要的是,她已經是我的朋友了。我不想再看到那個孤立無援的黑崎了。

  「真的嗎?黑崎同學你數學考了九十分?平均分明明那麼低。」

  赤城和黑崎正在說今天剛公布的成績。

  「黑井,你幾分?」

  「八十一。」

  「贏了。我八十三。」

  「神煩。又差不了多少。」

  「黑崎同學成績很好啊。」

  ……不會,黑崎否定了。

  「……國語不行。」

  我和赤城呆住了一下。

  ——啊。感覺知道為什麼。

  赤城可能也和我想的差不多。他那清爽的臉上稍稍苦笑了一下。

  「你最喜歡哪門學科?」

  順著話題,我這麼問道。

  「……音樂。」

  「你在弄什麼樂器嗎?」

  點點頭。

  「……鋼琴。」

  「你學過嗎?」

  「……媽媽教過我。」

  「哦。」

  赤城表現得很佩服。黑崎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她只是稍稍抬起頭,像是響起了什麼事一樣,浮現出一種很懷念什麼的微妙表情。

  我雖然不知道黑崎的母親是否健在,但至少知道現在並沒有和黑崎一起住。不知道能不能問黑崎關於她媽媽的事。……這時,白石同學走進了教室,向我們走了過來。其他班的美黃川同學也和她在一起。

  麻由親~美黃川同學衝過來保住了黑崎。

  「小赤,麻由親發的郵件很有意思哦。」

  美黃川同學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赤城看。

  黑崎啊地張了下嘴,赤城則輕輕敲了一下美黃川同學的腦袋。啊痛,美黃川同學抱住自己的頭。

  「笨,別拿朋友的失敗開玩笑。」

  「咦。我還以為你們男生看了會覺得麻由親是個天然呆上升好感度呢。」

  「你是個那麼精於計算的女生嗎……」

  「也沒那麼厲害了。女生都會的。」

  「不是吧……」

  赤城有些被美黃川同學呢無所謂的態度嚇到了。

  「黑井君看嗎?」

  美黃川同學把屏幕已給我看。我看了看,是一封滿是平假名而且各種錯字漏字的郵件。

  「……羽衣好過分啊。」

  黑崎周圍飄蕩著一股委屈的感覺。

  「啊?抱歉麻由親,我不知道你這麼在意。還想幫你樹立一個冒失娘的形象。」

  「我們心裡黑崎同學的形象已經樹立好了,不用你操心。」

  赤城很嚴肅地說道。

  「抱歉。原諒我。下次請你去咖啡廳吃蛋糕。」

  「……好。」

  我不禁覺得黑崎現在有點生氣。白石同學便笑著「算了算了」勸開兩人。

  就這樣,本來想問問黑崎母親的事,也只好作罷。

  ◇ ◇ ◇

  幾周之後,雖然教室里並沒有出現直接對黑崎出手或是整個教室氣氛變差的情況,但背地裡說黑崎壞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了。

  我不禁覺得,再過一段時間,可能大家都會覺得黑崎不怎麼樣了。最具有攻擊性的,就是以前偶爾會和白石同學在一起的那些時髦女生了。那些女生中也包括說過幾次話的柴原同學。我對這事有些不安。

  文化祭的時候,她和黑崎還有赤城一起吃過午飯。那個時候雖然兩人都有些尷尬,但也沒見著氣氛有多差。她還挺和藹的和我們還有黑崎說過話

  ……

  現在第二學期也將迎來結束,我們現在正在上家庭課的實習課。

  按學號分成四人一組,分別是四號和五號的黑崎和我剛好不在一組。黑崎和白石同學還有柴原同學在一組。

  因為黑崎是和柴原同學一組,我有點擔心,但白石同學也在,應該沒事吧。她也知道黑崎不怎麼招柴原同學待見。

  學號四號的我和一號的赤城在同一組。在上個星期商量食材購買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偷瞄隔壁組,白石同學好像和組裡所有人關係都不錯,一邊注意著黑崎,一邊領導著話題。只是柴原同學看上去有些不開心。我看到她完全沒有看過黑崎一眼,只是一直和同組的鈴木君說話。

  要做的料理是親子蓋飯。組裡的兩個女生在切洋蔥和其他蔬菜,我和赤城則在把雞肉切成大塊大塊的。在家庭課教室的一角,發揮出了意料之外的料理才能的山田君正備受矚目。稍稍瞄一眼,他正咚咚咚地用菜刀乾淨利落地切著食材。男生們喊著山田好厲害,而女生則議論著他的動作好噁心啊。

  「山田君還會做菜啊。」

  我說完,戰戰兢兢拿著菜刀但仍然在認真切肉的赤城回答了我。

  「他爸爸是廚師,應該是教過他怎麼用菜刀之類的吧。」

  「哦。」

  我把眼睛拉回來,把分給我的肉切完。動作有些蹩腳的赤城仍然在動著菜刀。

  這時,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我抬起頭,發現柴原同學正看著我們這邊。在她對面是穿著櫻花色圍裙的白石同學和穿著黑色圍裙黑崎,她們都一樣把頭髮紮成一束。鈴木君正在攪著鍋里的東西。柴原同學一臉無聊的樣子,看上去心不在焉。

  「柴原同學,肉切好了嗎?」

  白石同學把處理好的食材放進一個大碗裡,然後問柴原同學。

  「啊,抱歉,還沒好。正切著。」

  她這才動起了手裡的菜刀。但眼睛仍然在到處飄,注意力也很散亂。就在我覺得這很危險的時候,柴原同學手中的菜刀就掉了下來。啊,白石同學發出了一聲悲鳴。

  「糟了!柴原同學沒事嗎?老師!」

  「啊,白石同學,沒事的。」

  白石同學舉起手叫老師。柴原同學正壓著自己的手。看樣子是切到了手指。雖然她在叫住了白石同學,但表情卻顯得有些扭曲。

  「怎麼了?」

  注意到出了些事,赤城停下手上的動作問我。

  「柴原同學好像受傷了。」

  我用眼睛指了指隔壁組。

  黑崎跟在白石同學後面走到桌子另一邊,像是很慌似的忙手忙腳,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柴原同學。

  柴原同學看了一眼黑崎,又越過黑崎看了一眼我和赤城這邊。眼神像是要哭出來似的。突然,柴原同學又變成一臉強勢的表情揮開了黑崎的手。黑崎那塊還沒來得及打開的手帕就這麼掉在了地上。

  「別碰!你這個怪物!」

  嘈雜的家庭課教室里,因為這一句針尖一般的話語陷入了平靜。只有鍋子煮沸的聲音和水池裡的流水聲迴蕩在這寂靜的空間中。

  空氣凍結了幾秒。白石同學像是被嚇到了似的站在原地,鈴木君則半張著嘴。

  可能是因為一時腦袋充血,柴原同學之後仍然大聲地在凍結了的家庭課教室里喊了起來。

  「我知道你晚上偷偷摸摸地在學校周圍亂晃。你大半夜的究竟在幹什麼?」

  黑崎被揮開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感覺,她最近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絲生氣又再一次隱藏進了她內心的深處。

  「你一直都那麼詭異!班上的大家都這麼覺得!只是赤城君他們很溫柔你就一直這麼撒嬌!太狡猾了,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建立好人際關係的!只不過是長得好看點而已別太囂張了!」

  她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憤怒迴蕩在寂靜的家庭課教室里,柴原同學像是劇烈運動過之後一樣的喘氣聲一直迴蕩在我耳中。

  讓這凍結的時間再一次動起來的,是黑崎。

  她慢慢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去。她那像雕刻品一般整齊的側臉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她在看哪裡,瞳孔顯得虛無。那個樣子就像是第一學期游離世外的黑崎一樣。

  發現周圍沉默的氣氛和看向自己的目光,柴原同學露出了一瞬間後悔的表情,然後低下了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家庭課的老師像是要緩和這尷尬的氣氛似的說道,走向了白石同學他們。

  「……切到手指了,我去趟保健室。」

  柴原同學站起來,脫掉圍裙,壓著手指走出了家庭課教室。

  「啊等一下。柴原同學……誰陪她去一下。」

  白石同學慌慌張張地看了看黑崎,又看了看我和赤城。然後說「我去。」便脫掉圍裙,去追柴原同學了。地板上滴著幾滴血。

  我走到黑崎身邊,赤城也跟了過來。我們站在她旁邊向她搭話。

  「黑崎,沒事吧?」

  黑崎一動不動。像是根本沒意識到我們一般毫無反應。赤城也向她搭話,但也沒反應。

  怎麼辦。現在她完全沒什麼反應。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最近好不容易才和她拉近了些關係,現在又變成以前那樣毫無生氣了。

  這時,走廊有傳來了一聲大喊。

  是白石同學的叫聲。

  赤城立刻抬起頭跑了出去。天性愛管閒事的山田君也脫掉圍裙跑了出去。之後,又有幾個起鬨的人跟著老師出去了。

  走廊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還能聽到老師大喊「快去叫救護車!」的聲音。

  「發生什麼了?」

  這下,家庭課教室里的人基本上都跑到走廊上去了。

  這時,黑崎緩緩站起身。然後脫下圍裙開始收拾東西。

  「黑崎,怎麼了?」

  黑崎沒有停下來。摘下綁頭髮的皮筋,把東西裝進一個灰色的袋子裡,走出了教室。

  我的直覺告訴我必須要攔下黑崎。我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非常瘦弱,感覺稍稍用點力就會抓壞一般。

  黑崎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地轉過身。她終於有了點反應,這時,她臉上浮現出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孩子般的笑容。

  我的胸口仿佛受到了重創。

  黑崎的那個笑容仿佛隱藏著我無法估量的龐大感情,從黑崎那漆黑的瞳孔中灌進我的心裡,讓我使不上勁。

  「黑崎……」

  她轉過身,慢慢地、用那美麗到異常的步伐走出了教室。我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 ◇

  「什麼!居然這麼說麻由親?太過分了!」

  那天放學後,我和赤城、山田君還有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聚在入谷高中和入股車站之間的住宅區的一個公園裡,女生坐在長椅上,男生則靠在旁邊的攀爬架上。太陽漸漸西沉,雲都染上了一層金色。周圍的樹木邊落滿了枯葉。

  美黃川同學聽赤城和白石同學把今天在家庭課教室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後,發火了。

  「麻由親又沒做什麼不對的事!女生怎麼這麼麻煩!」

  「你還好意思說。」

  赤城打斷了美黃川同學,白石同學臉上露出一副尷尬的笑容。

  「聽朋友說好像是腦震盪,在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後就可以出院了。」

  「沒出什麼大事倒還好。」

  「咦?出院?」

  沒明白在說什麼的美黃川同學歪了歪頭問是怎麼回事。

  「柴原同學後來踩空了樓梯摔到了頭。」

  「第五節課不是來了救護車嗎?就是這事。」

  「啊……」

  知道剛才罵的人受了傷,美黃川同學也沒了氣勢。

  「但麻由沒事吧。感覺受了很大刺激,今天還早退了……」

  白石同學有些消沉地說道。

  我腦中浮現出分開時黑崎的樣子。一股因為那時沒有追上黑崎而產生的悔意刺痛著我。

  「我發個郵件去!」

  美黃川同學拿出手機,熟練地操作起來。

  「不過,沒想到黑崎這麼不抗打擊啊。以前別人說她什麼好像都沒什麼的樣子。」

  山田君自己嘀咕道,然後美黃川同學便罵山田君「哈啊?山田菌你太也沒神經了吧。」

  「別人當你面那麼做任誰都會受刺激的啊。」

  被女生瞪了一下之後,連我都感到山田君有些慫了,說了句對不起之後便躲到了我身後。

  「好了好了。我們在這消沉也不是辦法。今天先回去吧。期末考試也快到了,在

  這說再多也解決不了問題。黑崎來學校的時候再想辦法幫她吧。」

  赤城說完,拍了下自己的膝蓋。

  對啊,白石同學也點了點頭,捋了捋裙子站了起來。有些接近茶色的柔順頭髮在夕陽下顯得金黃。

  我們走出公園,向車站前進。赤城和美黃川同學還有山田君並排走著,後面是我和白石同學。

  黃昏的時候,街上有很多人。天空的顏色漸漸變深。看上去有些時髦的街燈開始發出白色的光芒。

  「黑井同學,能借一步說話嗎?」

  白石同學悄聲向我問道。我問她怎麼了。

  「關於柴原同學不怎麼喜歡麻由的原因,赤城同學是怎麼想的?」

  赤城離我們大概三步遠。周圍很嘈雜,稍微壓低一點聲音的話,前面的三個人應該聽不見我們在說什麼。

  「怎麼了?」

  「那個,她好像很喜歡赤城同學……雖然沒直接問過,但感覺上……應該就是這樣。」

  和平時那個總是帶著溫柔笑臉的白石同學不同,現在的她很嚴肅地繃緊著臉。

  「雖然我一直在注意不讓麻由被孤立出去,但只有這事我沒有任何辦法……她應該很喜歡赤城同學。應該會對總和赤城同學在一起的麻由心生恨意吧……」

  我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赤城。他看上去在和美黃川同學說著什麼,因為美黃川同學比較矮,赤城現在是低著頭的。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赤城的側臉上貼著平時那份從容的笑容。

  現在回想起來,倒是能想起一些線索。明明最靠近赤城和黑崎的就是我。也和柴原同學接觸過幾次。但我居然沒想到這次事情的起因是什麼。突然覺得自己有很重的責任。

  白石同學低下了頭。看她那沉重的樣子,她應該也受到了很重的打擊吧。

  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周旋在柴原同學和黑崎之間,還一直在想辦法緩解兩人的關係。做事那麼周到、穩重的白石同學居然會陷入這樣的困境。這像是針扎一般地在告訴我她是有多關心黑崎。

  「我會去和赤城說說的。」

  白石同學抬起有些困惑的臉,露出了柔弱的目光。

  「但是,為什麼……」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但白石同學現在擔心的事我們都在擔心。我不希望白石同學一個人承擔。」

  她帶著些許不安的眼神看了看赤城的背影。然後稍稍松下了緊繃的臉。

  那天晚上。我深深地坐在沙發里看著書。但白天的事卻像是泡泡一樣不斷浮現在我腦海里,書上寫的東西總是很難進到我腦子裡。

  「不行。」

  我放棄看書,吧書籤夾在文庫本里,然後發現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拿過來一看,發現是白石同學的郵件。

  上面是謝謝今天和她商量了那些事,以及明天放學後準備去看望柴原同學的事。

  郵件里並沒有什麼表情,感覺是一封非常認真的郵件。

  突然,今天柴原同學說的話又一次敲開了我記憶的大門。

  「我知道你晚上偷偷摸摸地在學校周圍亂晃。你大半夜的究竟在幹什麼?」

  就在這句話之後,黑崎的臉上便沒了生氣。就像是個怪物一樣呆站在原地,就這樣回到了第一學期的那種感覺。

  柴原同學為什麼知道這事。我一直很在意她的話。

  如果真的如她所說,黑崎晚上會在學校周圍走動,那黑崎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文化祭之前山田君就一直在說的晚上徘徊在入谷市的人,難道就是黑崎嗎?

  之前在街上碰到黑崎一起去超市的時候也挺晚的了。應該是在家裡做家務的黑崎要出來買東西或者有什麼其他事吧。那時碰到了柴原同學。這麼想是最現實的。但是,稍稍相像了一下在大半夜在外面沒人的地方,像是公園或是高架橋之類的地方,黑崎一個人站在那,卻覺得非常相稱。

  我給白石同學回了一封郵件。

  「明天我也一起去看望柴原同學行嗎?有些在意柴原同學說的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白石同學回信說OK。

  第二天白天的時候,黑崎和柴原同學的位子都是空著的,教室里散發著一股有些尷尬有些讓人窒息的空氣。放學後,我和白石同學約好在五點左右到入谷車站邊的綜合醫院碰面。

  那裡是這附近最大的醫院,庭院都打理得很漂亮,圍牆上還有瓦,看上去很漂亮。在快要天黑的時候周圍顯得有些暗,停車場那邊有幾束汽車的前照燈光在走動,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的病人,在前院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喝飲料的大叔。

  玻璃制的自動門裡透出的光里,白石同學正抱著書包站在那。在青色的制服外套的袖子裡能看見奶油色的毛衣。白石同學那柔順的捲髮和端莊的氣場在這昏暗的地方很顯眼。

  「久等了。」

  白石同學看到我,浮現出一副和藹的笑容,低下了頭。

  「抱歉。讓黑井同學操這麼多心。」

  「不會。只是我想來而已。你別在意。」

  白石同學又小小地低了低頭,我們便一起走過自動門。

  在們附近的守衛室,白石同學告訴穿著制服的大叔自己是來看望朋友的,然後再一張紙上填上了她和我的名字,大叔便告訴了她柴原同學在哪個病房。

  「在三樓,322號房。」

  白石同學向守衛行了個禮,然後向我說道。

  醫院裡很安靜。今天的看病時間已經結束,整齊排列著的沙發上也沒坐著什麼人。

  「今天麻由果然沒來啊。」

  嗯,我心情有些沉重地點了點頭。

  「畢竟那樣了啊。」

  「怎麼樣了?」

  我把昨天離開家庭課教室前黑崎的樣子說給了白石同學聽。一想起她那就要哭出來的笑容,就像把那時什麼都沒做的窩囊廢痛打一頓。

  「是、這樣啊。」

  白石同學看上去很難受地聽我說完。

  過了一會,她像是要改變氣氛似的說道。

  「那個,能先去下商店嗎?我想去買點慰問品。」

  「啊,嗯。我也去。」

  我點了點頭,便一起走向一樓深處的商店。

  嗯——白石同學把手放在下巴上來回看著店裡的架子,拿了一塊看上去很高級的巧克力。

  我則買了一些水果,然後我們把這些東西包裝成了慰問品。

  從商店裡出來後,我們沒怎麼說話,直接走向柴原同學的病房。

  電梯裡除了我們以外沒別人。白石同學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裡只有電梯運作的聲音。

  322號房是個很大的房間。我們在門邊一張該房間的住院人員名單上看到了柴原同學的名字。拉門就這麼開著,有幾個老人家在門邊聊天。

  白石同學先走了進去,先向那幾位正在開心聊天的老人打了個招呼,便開始找柴原同學。

  房間裡的病人大多都把床邊的帘子拉開,躺在床上看電視或是看著陽台上的花。

  柴原同學的床位在最裡面。白色的帘子並沒有拉開。

  走到床邊,白石同學無言地回頭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她也點了地那頭,然後低聲開口。

  「柴原同學。我是班上的白石。來看望你的。」

  過了一會,並沒有聽到回復,也感覺不到帘子里有什麼動靜。她歪了歪頭。

  「……失禮了。柴原同學?」

  說著,拉開了薄薄的帘子。

  我在白石同學身後看到了柴原同學,她穿著一件紫陽花色的睡衣,外面披著一件淺茶色的毛衣。她的上半身是坐起來的,正帶著耳機聽音樂。

  看到我們倆後,她迅速摘掉耳機,然後把腰間的被子拉到胸口。

  「啊,抱歉。在聽音樂。」

  然後說「進來吧。」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我跟在白石同學身後走進帘子里。柴原同學好像有些緊張似的看著我。在帘子內這麼一個狹小的空間中,飄蕩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抱歉。突然來看你。我是拜託白石同學讓我跟來的。」

  我想著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柴原同學點了點頭。

  「知道。昨天白石同學發了郵件給我。」

  「這個是慰問品。黑井君的也在這裡面。」

  「謝謝,還費這心。」

  柴原同學有些抱歉似的說,然後用抱著繃帶的手結果用包裝紙包著的慰問品。

  為了引出話題,白石同學微笑著說道:

  「身體怎麼樣了?」

  「沒事。都檢查完了,沒什麼問題,明天就能出院了。」

  「是嗎

  ,那就好。這下安心了。」

  我一直和她們保持著一點距離,靜靜地聽她們倆說話。關於柴原同學檢查的事,班上同學的事,上課的事,她們聊了很久這些閒話。

  對話停了下來,柴原同學又看了看我。和白石同學說話時緩和了的臉又再一次緊繃了起來。

  「黑井同學過來,是為了黑崎同學的事對吧?」

  柴原同學突然套我的話,讓我有些慌了神,我嗯地點了點頭。

  「我有些在意柴原同學在家庭課教室里說的話,所以來問問。那個黑崎晚上在外面走動的事。」

  她低下了頭,嘀咕了一句。

  「我發現了。」

  什麼,我問她。然後,之前都很平靜的柴原同學語鋒一轉,很用力地說:

  「她是個怪物。」

  這突如起來的一句話讓我不禁語塞,白石同學好像有些不知該怎麼辦。我和白石同學對視了一下後,柴原同學緩緩地抬起頭繼續說:

  「我晚上打工結束回家的時候,經常會在街上看到了她。仍然穿著制服,沒有拿書包什麼都沒拿,就這麼在街上走。那時都過了晚上十點了。所以有些在意,便想辦法跟了上去。發現她是朝學校走。因為學校周圍並沒有什麼人,所以我都是保持一點距離躲在後面跟著她,但每次她都會突然消失。在她消失之前,我都會看到她在走過路燈下露出的背影,但卻突然消失了,那之後再怎麼等她都沒有再出現過。」

  「是因為有岔道嗎?」

  我有些不相信她說的話,便這麼問她。

  「發附近都沒有岔道。」

  柴原同學搖了搖頭。

  「文化祭那時候發生的靈異現象肯定也是因為她。黑崎真的是個怪物。我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也感覺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但我背後根本就沒人。白石同學你也看到了吧?」

  那不可能。我看向旁邊的白石同學。我希望當時離柴原同學最近的她能說什麼否定的話。

  但白石同學卻什麼都沒說。

  只是咬著嘴唇低著頭,過了許久都沒說一個字。

  「黑井君你也里她遠一點比較好。」

  最後,柴原同學斬釘截鐵地說道。

  ◇ ◇ ◇

  兩天後,柴原同學便照常來學校了,但黑崎卻仍然沒來。吉田老師看見黑崎那空著的座位都露出一臉頭疼的表情。就連點名的時候都直接跳過了黑崎。

  柴原同學一直一言不發的坐在位子上。手指上還包著厚厚的繃帶,看上去很痛。到了課間的時候,平時和柴原同學關係比較好的幾個女生都來和她搭話。

  白石同學在課間的時候看了我好幾次。雖然沒有直接催我,但應該是很想知道我有沒有問赤城那件事吧。

  「簡直不敢相信。」

  那天從醫院出來,我們走在去入谷車站的路上,白石同學這麼說。

  「柴原同學從樓梯上掉下來的時候確實有些不自然。但是我一直都不怎麼信怪物或是UFO什麼的,更別說讓我相信麻由是怪物了。」

  我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想。」

  如果是第一學期的時候,聽到柴原同學這麼說我可能還會信,但現在我和黑崎說過這麼多次話,也體會到黑崎也是有喜怒哀樂的,也見過幾次黑崎感情出現波動的時候。我絕對不信她是怪物什麼的。柴原同學從樓梯上掉下來也不是因為怪物推了她一把,肯定是因為精神受了刺激才沒走穩。

  「總之,我去和赤城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讓黑崎和柴原同學關係拉近一點。柴原同學只要和黑崎聊幾次的話,肯定也會知道她不是怪物的。」

  「會順利嗎?」

  白石同學有些擔心。

  「總之先試試吧。赤城肯定也會幫忙的。」

  這天無休的時候,我把赤城交到了體育館後面。這兩天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和赤城說。平時在家在學校我和別人交流都是隨便應付的,也沒說過什麼深入人心的話,就連和關係最好的赤城說這些事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氣。

  「什麼事啊還要到這地方來說。在教室說不得的是嗎?」

  嗯,我點了點頭。

  「黑崎和柴原同學的事。」

  「這件事確實有些微妙啊。」

  我直接說主題。

  「柴原同學好像很喜歡你。這應該就是她針對黑崎的原因了。」

  赤城過了一會才緩緩地點點頭。然後用很老實的聲音說道:

  「嗯。應該吧。黑井你居然會知道這個啊。」

  聽到這句話我有些吃驚,你居然已經知道了,我有點想對赤城發火。

  「不止黑崎,白石同學也很擔心這件事。有什麼辦法嗎?我也會幫忙的。」

  我說完,赤城苦笑了一下。

  「你問我怎麼辦……這也太抬舉我了。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啊。要是有什麼辦法的話早就做了。」

  赤城的聲音有些自嘲。

  「柴原同學也沒直接向我表示什麼,我也不想和她交往。要我直接去找她這麼說嗎?『我對你沒意思,別對黑崎這麼壞。』這算什麼意思啊。」

  赤城臉上很不爽。

  「人際關係哪有這麼簡單搞定。不知不覺間,很多人的想法混在一起弄得有人遭罪不是很常見的嗎。重要的應該是如何從中調節不是嗎?你該不會是覺得所有人多會為別人考慮吧?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過得去那就行了。」

  我不禁語塞。體育館裡傳來學生的腳步聲,拍打排球的聲音重重地迴蕩著。體育館後面種的植物,葉子都掉的差不多了。

  「我並沒有懷疑我們倆的友誼。」

  赤城這麼說著。

  「我知道你基本上是個比較理性的人。但也不是那種精於計算的那種人。在計算和感情之間居然能保持平衡。」

  「……是這樣嗎。」

  「不正是你把黑崎帶到交際圈裡來的嗎。那種事怎麼想對你也沒什麼好處吧。她確實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但對你造成什麼麻煩了嗎?」

  「那是……」

  那是因為我覺得她很可愛。那個就算所有人都當她不存在,但她仍然想為班上的活動出一份力,所以一直坐在椅子上的她。

  看著我陷入了沉默,赤城咳了一聲。

  「抱歉,跑偏了。她們之間的那堵牆我們任何辦法。我也覺得很抱歉。」

  這讓我很難受。但我也不能說赤城有什麼不對。他確實應該這樣。赤城想說的是,這是黑崎的問題。我們沒辦法給黑崎創造一個溫室。在這個艱難的世界上,她也需要努力活下去,我們能做的最多只是夠支持她而已。

  這非常正確。但是,想著這種仿佛要把人際關係用刀割碎的赤城稍稍有些恐怖。

  沉默了一會。赤城看著我說,但是啊。口氣有回到了之前那個有點開玩笑的感覺。

  「說到底,根本原因不就是出在吧黑崎同學拉近我們之間的你身上嗎。」

  「嗚。」

  那把刀戳到了我的痛處。

  「所以你不是應該負起責任再把她帶回來嗎。把那個天上的公主大人拉到我們這些凡人身邊來。她如果不回來,我們也沒辦法支持她啊。」

  ◇ ◇ ◇

  工作日的午後,住宅區顯得很空蕩。我靠著之前一起去超市買東西的記憶,來到了黑崎住的公寓。

  ——這個要怎麼進去啊。會不會響警報啊……

  這和我家那個破公寓不管外觀還是內在都很明顯不一樣。我一邊和監視攝像頭大眼瞪小眼,一邊戰戰兢兢地穿過開著的玻璃門進到公寓裡。入口大廳很大,裡面是走廊,擺在那的沙發和觀賞植物讓人不明覺厲。

  我想看看郵箱,確認黑崎住在哪號房,但郵箱實在是太多了便只好放棄。不過入谷市居然有這麼多人住在這種高級公寓裡還真是嚇了一跳。

  監視攝像頭附近有個門鈴似的機器,應該是和樓里的居民對話用的,但不知道黑崎住哪號房對我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我只好拿出手機,給黑崎打了個電話。入口大廳的地板使用大理石鋪的,打磨得閃閃發亮。

  黑崎沒接,電話轉成了錄音。

  「啊,我是黑井……哪個,我來給你送學校的講義……現在在你家樓下,方便的話給我回個電話吧。」

  說完錄音,我按下了掛斷的按鈕。

  一直站在這也顯得有些可疑,我便走出公寓,坐在之前和黑崎一起坐的那張長椅上。

  「好冷……」

  中午的時候還挺暖和的,太陽開始往西之後雲就突然聚了起來,溫度便直線下滑。天氣預報說現在有一股冷空氣襲來,感覺超級冷。我把下巴埋進圍巾,兩

  手插在制服口袋裡。

  ——她會回我嗎……

  過了一會,身體開始覺得冷,牙也不自覺地開始打顫,這時,口袋裡貼著大腿的手機震了起來。

  我一瞬間掏出手機。看見屏幕上寫著「黑崎麻由」幾個字。

  「為,黑崎?抱歉,你請假的時候來找你。」

  「……黑井君?」

  明明只過了三天不到,沒想到黑崎的聲音居然如此讓我懷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電話的原因,感覺她的聲音沒什麼精神。

  「……現在在哪裡?」

  「公寓外面。」

  「……我給你開門。十五樓,1508室。」

  「好。」

  就這樣掛了電話。我再一次邁入了公寓的玻璃門。

  坐電梯上樓,來到1508室門前。

  走廊看上去時常打掃,感覺像旅館一樣。設計也很時尚。看上去就覺得很堅固的藏青色大門給周圍帶來一股違和感。

  我按下門鈴。幾秒後,門居然沒發出什麼聲音便緩緩地打開了。

  黑崎探出半個身子。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厚汗衫,披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這穿著看上去很有黑崎的風格感覺也很舒服,但她的眼睛卻沒什麼生氣。看上去很憔悴。

  「黑崎,你沒事吧?這是學校的講義。」

  「……謝謝。」

  黑崎接過那一疊紙,有些尷尬似的說道,臉上帶著一絲笑容。看上去有些微妙,我有點不安。

  「可以的話,能聊兩句嗎?」

  黑崎摸著講義低著頭,我這麼一說,她便抬起了臉。

  「身體沒事的話,一起去找個咖啡店坐坐怎麼樣?」

  「……嗯。」

  感覺她有點不太清楚狀況地點了點頭。

  「那我在外面等著。你去換身暖和點的吧。」

  黑崎正準備回房間,卻停了下來。

  「……黑井君,臉好紅。」

  咦?我把手放在臉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手冷,我感覺像是摸在滾燙的石頭上。

  「因為外面有點冷吧。我應該沒那麼容易凍紅吧。」

  「……啊。」

  黑崎看向我身後走廊上的玻璃。

  晚秋灰色的入谷市街區,下起了雪。

  黑崎看了一眼房間裡面,然後像是在觀察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似的看了我幾秒,說道:

  「……進來吧,我泡點東西你。」

  黑崎說完,把門敞開了。

  走進玄關,感覺到一絲違和感。這個家裡一點裝飾物都沒有,然而走進客廳後,我完全呆住了。

  黑崎家裡根本就沒什麼家具。我不禁懷疑起我的眼睛來。

  只有廚房那邊擺著一台冰箱。冰冷的地板上擺著一台電話。空調是那種埋在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暖氣正從那流出來。

  應該是經常打掃吧。不管是地板還是牆壁都想模特間似的閃閃發光。

  然而最讓我吃驚的事,在這個完全沒有生活感的房間一角,只有這裡有點生活感地散亂堆放著許多毯子。

  比起走進那些蹩腳的鬼屋裡,這裡倒真的讓我覺得有些恐怖。黑崎在這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每天從學校回來之後,她到底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

  「黑崎,這個房間……」

  她啪嗒啪嗒地踩著拖鞋在這個沒有家具的高級住宅里走向廚房。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

  黑崎在廚房(仔細看倒是還能看見調味料或是做飯工具)里把水裝進鐵壺,有些害羞又有些苦澀地笑了笑。

  他是不是不希望我知道這些事啊。但有個問題我卻非常在意。

  「你真的有姐姐嗎?」

  「……有啊。」

  她有點像小女生一樣固執地說道。

  ——就算你說有,但這也……

  我想著這些讓我在意的不行的事,但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從走進黑崎家門的那一刻起,我的現實感仿佛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了。感覺就像迷失在異世界一般,但空調安靜的聲音還有鐵壺裡水沸騰的聲音卻微妙的很有現實感。感覺就像是在做一個細節非常誇張的夢一樣。

  「……咖啡,要糖嗎?」

  「咦?啊,嗯。」

  黑崎的話,把我拉回了現實。

  黑崎把一張小小的摺疊桌放在我面前,在上面放上兩個杯子。然後她用很有女生范的姿勢坐在我面前。

  總之,我先喝了口黑崎泡的咖啡。有點甜。摸著溫暖的杯子,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冷。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黑崎用兩隻手那這杯子和黑咖啡(大概)。

  「……你姐姐,工作了嗎?在做什麼?」

  「……律師。但現在好像在給很厲害的人當秘書。」

  「不怎麼回家嗎?」

  我把黑崎在泡咖啡的時候整理好的問題扔了出來。

  她沒有回答。低著頭,緊閉著嘴,臉上寫滿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困惑。

  ——糟了……

  看來黑崎就是一個人住。雖然我父母也不怎麼管我,但這麼放養一個高中女生實屬異常。況且現在黑崎的校園生活還過得這麼游離世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棟公寓的隔音效果很好,在我們兩個都沉默著的時候,房間裡異常安靜。

  「你在哪學習?」

  「……這個桌子上。」

  我想像了一下獨自一人在這麼大的客廳里用這么小的桌子學習的黑崎。

  ——感覺要瘋了。

  黑崎的姐姐,她的家人,就這麼放她一個人在這住嗎。這是為什麼?黑崎說和她住在一起的姐姐又在幹什麼?

  我想像了一下黑崎在這個房間裡生活的樣子,不禁感到顫慄。我拼命克制自己漸漸加快的心臟。

  「黑崎,你睡在哪?」

  咦,她抬起頭。

  「……有毯子哦。」

  雖然臉上很嚴肅,但卻寫滿了緊張感。雖然她想糊弄過去,但她晚上可能就是裹著客廳角落裡那些毯子睡的吧。

  我的世界觀已經支離破碎,腦袋已經停止運轉了。

  我該怎麼辦。我該如何把眼前這個壓倒性的異常帶回「我們」這邊來。

  「……不喜歡喝嗎?」

  黑崎突然問道。因為這意想不到的話,我的腦袋再一次停止運轉。黑崎正盯著我手上的咖啡杯看。

  「咦?」

  「……你的表情很難看。」

  「不是,抱歉。很好喝哦。甜度剛好。」

  本來沒什麼表情的黑崎,現在卻一副有點失落有些為難的樣子。對啊,她還露出了這樣的表情,那她應該知道自己的生活狀況很異常。儘管如此,她卻仍然讓我進來了。只是因為外面很冷,外面下雪了,她很擔心我而已。她很信任我。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雖然黑崎很少表露出來,但她確實很溫柔。和她搭話她也不會當做沒聽見,柴原同學切到手指的時候她也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她總來沒攻擊過誰。

  雖然她生活的這個環境可能有些異常,但她並不異常。

  ——我想向她提個建議。

  但,就在我抬起頭的時候,門鈴卻突然響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毫無生氣的聲音正尖銳的迴響著。

  「好像有誰來了。」

  她立刻站起身。但她卻露出了一瞬間和害怕的表情,又恰巧被我看見了。

  「……姐姐。」

  黑崎在走過去之前說道。

  「……坐在這。」

  黑崎對我說完,便走向玄關。她根本就沒有打開門邊那個連接外面攝像頭的屏幕。然後我就聽到了客廳的門關上的聲音。

  門鈴響了幾聲之後便沒了動靜。

  要從大廳進來需要認證。沒有得到黑崎的許可,這棟公寓或是黑崎認識的人以外的人根本不可能進來。

  但,既然是住在一起的姐姐,為什還要按門鈴……

  又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在很安靜客廳里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麻由你怎麼穿著這身衣服。頭髮還有點亂。已經放學了嗎?」

  應該是黑崎的姐姐,比黑崎的聲音更高。

  「——今天請假了。」

  「感冒?」

  「……嗯。姐姐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和西部那邊的小組有些工作在這附近。就順便回來一趟,馬上就要走。七點左右就要回東京。」

  「……這樣啊。」

  「——這雙鞋。有誰來了嗎?」

  「……朋友。來送講義。」

  「像是男生的鞋啊。」

  「……嗯。」

  「——我對你的人際關係雖然沒什麼興趣,但你別鬧出什麼丟我臉的事來啊。」

  「……怎麼會……」

  「對了,你第一學期的成績我看了。在那種學校怎麼才考成這樣?」

  「……對不起。」

  黑崎的聲音顯得很弱。反倒是黑崎的姐姐,明明是和家人說話,別說親切了,充滿著一股威壓感。聽她們說話我不禁感覺有些窒息。

  這並不相識普通的姐妹聊天。黑崎的姐姐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對自己妹妹說話還夾滿了刺。

  「不管你會不會落榜,不管你以後過什麼樣的生活都和我沒關係,但好好學習是為了你自己好。」

  「……我知道。」

  「——那我走了。你朋友還在吧?小心別給我和家裡添麻煩,自重一點。」

  「……好。」

  之後響起了一聲毫無留戀的聲音。

  我覺得我遇到了我不該遇到的狀況。至今想過很多次的問題現在卻以完全不同的,帶著異常沉重的現實感浮現在了我腦中。

  ——黑崎究竟是什麼人?

  過了一會,黑崎仍然沒有回客廳來。也聽不到腳步聲。從客廳的窗戶往外看,天空漸漸從灰色變成了夜色。無數的街燈、大樓的燈光像星星一樣在遠處亮起。

  這裡是十五樓,聽不見街上吵鬧的聲音,窗戶附近只有緩緩飄落的雪花。

  在這個沒有聲音,連時間都像是停止了的房間裡,黑崎真的就像是一名被關在高塔里的公主一樣生活著。

  當我想到這的時候,走廊傳來了腳步聲。我便坐直了身子。黑崎無聲地換換打開門,坐在了我對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還是裝作沒聽見她們說話比較好吧。

  雖然稍稍迷茫了一下,但當我看到黑崎的臉時,這些想法瞬間變消失了。

  黑崎哭了。

  正確的來說,只是流了眼淚。眼圈周圍有點紅,淚水在眼睛裡打轉。

  就像和柴原同學鬧了矛盾之後那樣,那個表情里,感覺隱藏著深不可測的感情。

  我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只能這樣坐在黑崎對面。看著她低著頭,眼淚從眼角里滑出來,滴在地板上。

  這小小的聲音將我的心轟得體無完膚。心痛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就跟身上的痛一樣。

  我一時衝動,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黑崎的眼角。

  「擦擦吧。」

  我把手帕拿給黑崎,然後走到客廳一角,靠在牆上坐了下去。

  「……黑井君。」

  她小聲地叫了我一聲。和她姐姐不一樣,她的聲音作為女生來說顯得很低。那聲音和平時不同,顯得很弱。

  「……對不起。」

  我的心再一次受到衝擊。為什麼你要道歉。黑崎明明沒做錯什麼。她到底做了什麼。才要在心裡劃下這麼深的傷痕。

  「黑崎又沒做錯什麼。」

  我把我想的事就這麼告訴黑崎。我一直靠在牆上,沒有離開也沒有安慰黑崎,就一直看著黑崎的背影和外面飛舞的雪花。我完全不知道黑崎承擔著什麼樣的事。甚至連她的問題究竟有多深的都不知道。看著哭泣著的黑崎,我感覺到一股熾熱的無力感。

  黑崎大概靜靜地哭了有一個小時。手機屏幕上現實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黑崎把哭聲咽了下去似的晃了一下頭和肩膀,然後轉向我。

  「……抱歉哭了。」

  我說沒事。

  她的表情仍然顯得很無力,不過激烈的感情波瀾應該已經過去了。我稍稍鬆了口氣。

  「不介意的話,說給我聽聽吧。想找人商量商量的話,我隨時都可以。」

  我說完,她點了點頭。

  「……這麼晚了,你回得去嗎?」

  黑崎有些擔心似的看向窗外。路上倒是沒什麼,但建築的屋頂和樹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但這都無所謂,到了這種時候黑崎居然還在擔心我,她的這份溫柔刺痛著我。為什麼這麼溫柔的女生會哭成那樣。我一邊又一遍地責罵著沒出息的自己。

  「沒事,我總會有辦法的。」

  「……對不起。」

  「沒事,別在意。」

  我對有些消沉的黑崎說道,然後查了查電車的運行情況和天氣預報。

  「電車好像沒事。雪馬上就會停了。」

  「……太好了。」

  「雪停下來之前我能呆在這嗎?」

  我問黑崎,她很溫柔地點了點頭。

  「……我去做晚飯,在這吃吧。」

  黑崎做晚飯的時候我也幫了幫忙。說實話,雪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是不想丟下哭了那麼久的黑崎自己就這麼走了,她讓我在這吃飯真是幫大忙了。

  我們把肉剁碎,做了漢堡肉和清湯。黑崎做飯果然已經很熟練了。

  不到一小時我們便做好了飯,放在那張摺疊桌上,我們對坐在一起開始吃。

  吃飯時並沒有說什麼話,黑崎看上去已經平靜了下來,一口一口地咀嚼著。哭得通紅的眼睛現在也漸漸恢復了。

  「多謝款待。很好吃啊。」

  我說話時黑崎也剛好吃完,她把叉子放在盤子上抬起頭。臉上恢復了一點生氣。

  「……真的嗎?那就好。」

  「黑崎你平時在家做什麼?」

  「……學習或是彈鋼琴。其他的也沒做什麼了。」

  「有鋼琴啊。」

  「……嗯。在另一個房間。」

  「我想聽黑崎彈鋼琴。」

  「……但是不怎麼好聽哦。」

  「那也行。」

  「……那就彈一會兒。」

  我和黑崎把餐具收拾好,便來到放鋼琴的房間。那是個比客廳小了兩輪的房間,但也很大,房間的一角放著漆黑的立式鋼琴。同樣沒有什麼家具,只有鋼琴對面有一個柜子而已。

  黑崎坐在鋼琴前,把紅色的蓋布拿開。

  「……這是母親從小彈的鋼琴。」

  黑崎摸著鍵盤說道。

  「黑崎的母親從事音樂類的工作嗎?」

  「……她是鋼琴老師。年輕的時候好像還得過獎。」

  「這樣啊。好厲害啊。」

  「……嗯。但在我小學畢業前去世了。」

  黑崎很自然地說道。她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雖然我也稍稍猜到了。但一想到自己提起了個不太好的話題就覺得有些尷尬,我閉上了嘴,黑崎微笑著像是在確認音色一眼一個鍵一個鍵的按著。

  「……沒事的。雖然有些寂寞,但彈鋼琴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和母親在一起的事。」

  說著黑崎挺直背,兩手放在鍵盤上,靜靜地演奏著。

  很慢的節奏,音符與音符之間仿佛夾雜著猶豫一般的曲子。

  時間的流動變了。

  那首曲子很自然地流進我的心中。就像是幹了的布在吸水一樣。

  音樂靜靜地流淌著,我感覺我的輪廓正在漸漸崩塌。我和被鋼琴聲震動的空氣之間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感覺她的鋼琴聲正敘述著她用話語所表現不出來的心。

  ——孤獨。

  黑崎的鋼琴演奏的是她的孤獨與寂寞。閉上眼認真聽,我就會覺得我和黑崎的心連在了一起。

  我腦中突然浮現出我的房間裡錶盤上秒針的聲音和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字的聲音。那是我用以生存下去的,安靜的,孤獨的戰場。

  這和現在黑崎所表現出來的寂寞一樣,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以音樂為媒介,連接起來了。

  我通過做自己計劃的事,黑崎通過彈鋼琴來度過艱難的「一個人的時間」。

  我睜開眼,黑崎的樣子美的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人一樣。

  她的手優雅地在鍵盤上舞動。

  最後的和音結束,她轉向我。

  「……彈完了。」

  她有些害羞似的說道。

  曲子的餘韻散去,我也找回了現實感。自己的輪廓清晰了起來。時間再一次流動了。

  「——好厲害,彈得很好啊。」

  沒那麼厲害,她搖了搖頭。

  「……我很喜歡這個曲子。媽媽在晚上經常會彈。」

  「是什麼曲子?」

  「……Gymnopédies。」

  黑崎說出了一個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的曲名。

  從窗戶往外看,雪差不多停了。時間也到了九點。黑崎的表情現在差不多穩定了下

  來。

  「今天謝謝了,抱歉呆了這麼久。我回去了。」

  黑崎把鋼琴鍵盤蓋好,站了起來。

  「……嗯。我才應該道歉。幸好黑井君在這。」

  然後,黑崎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對著她的背影把剛才想到的建議說了出來。

  「下次休息的時候,一起去看看家具怎麼樣?床或是沙發之類的,很方便的哦。我很喜歡室內裝潢所以經常去,就算只是去看看也很開心哦。」

  我覺還是讓這添些東西比較好。至少要有個能好好睡覺的地方。雖然有些多管閒事,但我還是不希望黑崎呆在這個充滿了孤獨的空間裡。

  黑崎點了點頭。

  「那約好了啊。到時候再聯繫。」

  我拿上放在客廳的書包和圍巾,和黑崎一起來到玄關。

  「在學校見——我是黑崎的同伴。赤城他們也是。」

  我有些害臊,不知道該怎麼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也不知道黑崎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現在真為我的交際能力感到捉急。

  那再見,我對送我出來的黑崎說道,走出了玄關。

  「……嗯。星期一我會去學校的,等著我吧。」

  黑崎說著,把手放在臉邊搖了搖。

  我想到了。

  能夠拯救她的唯一一個辦法。

  她的心意已經不會變了嗎。

  已經不能在這黑暗的深處分享孤獨了嗎。她已經被他拉到那一邊去了嗎。

  我獨自一人花了很長時間讓意識溶進這個世界好讓我在度變成我。

  但在分別之前,她應該還會再來一次——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是最後的機會,那時我要拯救她。用只有我能做到,「他」絕對做不到的,真正有效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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