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三章 再次造訪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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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麻由她發生了什麼事嗎?」

  隔周的星期一放學時,白石同學走到我身邊這麼問。黑崎在自己的位置上,有條有理地將教科書放進著書包。

  「咦……」

  我對她突然其來的問題一時語塞,她見狀小聲地說:

  「看來沒錯。」

  雖然不像是想要追問的口吻,但她的語氣中確實透露出對黑崎的擔心。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她這個直接的問題,只好噯味地點點頭。

  「雖然我想成為她最好的朋友,但我會不會其實一點都不了解她呢?最近我一直在想,為何她在第一學期時會一直孤單一人呢?看著現在的小麻由,總覺得那樣子果然很奇怪,一定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她雖然有著天真的一面,但另一方面也能夠敏銳地察覺他人的感情變化。應該是透過觀察黑崎的狀況,從中察覺到什麼端倪了吧。

  但事關個人隱私,從我口中說出來到底合不合適?抱持著這種疑惑,使我無法開口說明。

  「抱歉。這件事由我來說的話有點……」

  「有很複雜的理由嗎?」

  我點點頭。白石同學那張標緻的認真臉龐,染上了一抹陰影。接著像是終於整理好心情般,輕輕地點頭。

  「我明白了。但是若有什麼是我幫得上忙的,請隨時告訴我。」

  在這個晴朗的日子中,太陽光逐漸變得深沉,教室中桌椅的影子也逐漸被拉長。夕陽的光芒在白石同學的臉上映照出陰影,她那看似柔順的頭髮也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這時黑崎或許是收拾完畢了,她慢慢地走到我的座位上。

  見到她走近,白石同學恢復平時那穩重開朗的表情。

  「……澄香跟黑井,怎麼了嗎?」

  「呃,稍微有點事……」

  白石同學見我語帶躊躇的模樣,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

  「『才不會把小麻由交給你』,我們剛剛在討論這個。」

  因為這句玩笑話,黑崎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

  「……我有些事,想跟黑井說。」

  「不可以告白喔。」

  白石同學繼續開玩笑似地說。

  「……才不是這種事。」黑崎有些慌張地用力搖頭。

  「可以啊。」我點點頭。

  「我等你們談完,結束之後再一起回家吧。」

  白石同學這麼說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將讀書用具放到桌上,黑崎默默地看著她的舉動一會兒。

  「白石同學十分擔心你,而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這樣啊……」

  像是感到抱歉似的,黑崎看起來有些消沉,我為了改變氣氛接著說:

  「要談什麼呢?」

  「……嗯。雖然在這裡也可以……但還是希望在沒有人的地方說。」

  黑崎環顧四周後這麼說。

  「那麼,去圖書館吧?那邊通常沒什麼人。」

  「……那麼,就那邊吧。」

  在與黑崎一同離開教室前,我忽然回過頭,白石同學正以擔心的目光注視著我們。我點頭向她示意,她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放學後的圖書館學生寥寥無幾,我們並肩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因為我想更加了解媽媽的事,所以稍微做了點調查……雖然有難過的回憶,使我至今為止都不太願意面對──但我覺得,很多事不去了解是不行的。」

  她這麼說完,將手伸進背包中,東翻西找之後拿出了一本相簿。

  「……這些是媽媽一直帶著的照片。」

  黑崎翻動著頁面。這並不是一本很厚的相簿。但其中數張照片上,拍著貌似黑崎的女性,我看向其中一張。

  「這個人就是黑崎的母親嗎?」

  我指著照片向黑崎問,她點了點頭。

  照片中的女性身穿深藍色的洋裝坐在鋼琴前,微笑地看著鏡頭。是個有著成熟韻味,非常漂亮的人。更讓人訝異的是與黑崎十分相似,不只是臉,更像的是那虛幻的氛圍,跟她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雖然她的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但能從中讀出堅強的意志,是個眼神清澈的女性。

  「這是,青島小姐與媽媽一起拍的照片,但這個男生是……」

  她翻動頁面,指著一張照片說。

  那是張黑崎母親與一對年紀約高中的男女一同拍的照片。

  我瞬間就察覺到那個人是誰。

  和那本文學雜誌上所刊登的是同一人物,他與青島小姐及奏小姐站在一起。

  「穎原……」

  黑崎點頭肯定。

  青島小姐把她那稍長的頭髮束成辮子,身上的制服是和現今入谷高中不同款式的水手服,看起來是個稍微樸素但文靜的女孩。穿著短袖襯衫的他看起來不耐煩似地雙手插在口袋裡,從鏡頭別開了視線。但是和頒獎典禮那時不同,能從她的表情中感覺出害羞的態度。

  「為什麼青島小姐及黑崎的母親,會跟他在一起呢?」

  「……不知道,這件事我也沒聽說過。」

  講到這裡,黑崎便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旁。可以稍微聽見操場傳來的呼喚聲,以及走路的腳步聲。

  我思考著能不能從中讀出一點端倪,緊盯著照片看。藍坂奏小姐臉上掛著如同黑崎放下戒心時的溫柔微笑,青島小姐雖然也笑容滿面。但卻稍微低著頭,露出像他一樣的害羞表情。

  「我覺得……」黑崎突然開口。

  「……這張照片中的他,看起來和黑井有點像。」

  「咦?哪裡像?」

  「……不是指外表之類的,該怎麼說呢,或許是氛圍吧?像是常常在沉思的樣子……」

  「是這樣嗎?」我不太明白自己給人的感覺,因此只能做出曖昧的回答。

  總之,雖然是張充滿謎團的照片。但至少得知青島小姐、穎原以及藍坂奏小姐三人彼此認識。

  「這件事情,或許不要向青島小姐打聽比較好。」

  「──為什麼?」

  「如果他們真的關係親密的話,穎原這件事或許已經成為她不堪回首的往事了吧。」

  黑崎低著頭,再度端詳起那張照片。他們三人之間流露著一股看似親密的氛圍。

  黑崎的側臉受到淡淡的夕陽照射,蒙上了一抹陰影。

  「或許是吧。」

  「可是,有種不問不行的感覺。」

  我這麼說,黑崎自照片移開視線看著我,她那與生俱來的清澈眼眸中顯露出些許疑惑。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自從那天之後,我就一直很在意他為何會尋死──雖然我也不太會形容,但或許我的內心深處,一直很在意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吧。而且這件事情彷佛在某處也和黑崎的問題有所關聯。」

  我這麼說完後,黑崎也點點頭。

  「……我會問問看老師的。」

  從發生那件可疑人士事件後,沒有參加社團、學生會活動的學生,一樣必須在六點之前離校。圖書館的廣播以適中的音量,播放著巴赫的小步舞曲,催促著學生離開。

  「走吧,白石同學還在等我們呢。」

  黑崎點點頭,黑髮隨之微微飄動,她開始收拾照片,兩手空空的我等著她提起背包,一同離開了圖書館。

  在夕陽映照的教室里,白石同學獨自坐在座位上,當我們打開教室的後門,她反射性地抬起頭,臉上掛著有些擔心的微笑,開始整理桌上的東西。

  「……久等了。」

  黑崎快步走向她這麼說。白石同學露出開心的微笑,「已經沒事了嗎?」同時如此反問黑崎。

  「抱歉,我們拖了一點時間。」我也向她致歉。

  「不會。」白石同學面帶微笑地說,她將掛在椅背上的白色大衣披上,接著圍起圍巾。

  我們走在播放著離校通知,四下無人的走廊上,隨後來到充斥著學生進行社團活動的腳步聲,以及催促學生離校的老師說話聲的校門前。在接近夜晚的昏暗環境中,我們三人的影子描繪到了柏油路上。

  「小麻由,等一下要不要來我們家玩?」

  當我們走出校門時,白石同學這麼問。

  「我家是賣和果子的店。有很好吃的麻糬,一起吃吧?」

  「……澄香的家,是賣點心的嗎?」

  「沒錯喔,要來嗎?」

  白石同學臉上掛著令人懷疑是否心中從來就不存在惡意、嫉妒等負面情感,充滿親切且溫和的微笑說道。

  黑崎聽完後點點頭。

  「……我想去,澄香的家。」

  「那就這麼決定了。」白石同學

  很高興地牽起黑崎的手,像是在玩鬧般大幅度地前後甩動。

  不久後我們一行人抵達了白石同學平時轉彎的那個轉角。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明天見。」我這麼對她們說。

  白石同學禮貌地回應我,黑崎也微微地點頭致意,我獨自走在昏暗的田間小路上,朝著車站邁出步伐。

  ◇◇◇

  「黑井,你有搞清楚些什麼嗎?」

  隔天午休,跟平時的男性朋友一同吃午餐時,山田這麼問我。

  「搞清楚是指?」

  我喝著罐裝綠茶反問道。

  「關於那件事的內容。」

  我簡短地回答沒有。這不是謊話,那個事件除了報章雜誌的內容以外,其餘方面我一概不知。就算查了許多資料,仍無法透析他當時的心境。

  「山田你呢?」

  「嗯──雖然我調查了不少,但果然還是搞不懂他的動機。」

  「在聊什麼?」赤城也加入話題。其他的男同學有的玩弄手機,有的拿著遊戲機在玩遊戲。

  「我們在聊穎原事件的事。」

  「哦,這間高中所發生過的那個事件啊。」

  「那個時代似乎滿常見的,這類動機不明的少年犯罪。」

  「是喔。」

  「周刊上頭,基本上只提到他是個詩人,其他就是什麼心靈的黑暗啦,令人喘不過氣的現代社會狀況之類,這種無關痛癢的報導,完全無法做為參考。」

  「那傢伙,是個詩人嗎?」赤城將嘴唇自鋁箔包的吸管上移開。

  「沒錯,我也買了一本他的詩。」

  山田一邊這麼說,一邊拿出與我相同的文學雜誌攤在桌上。

  「不管怎麼讀,都因為那股中二病感所以搞不懂。」

  山田雙手盤在胸口這麼說。

  「你沒資格說吧。」

  赤城如此吐槽。接著似乎是看完了,他向山田說了句謝啦,一邊把放在桌上的書遞給我。我接過後看了一眼那篇早已讀得滾瓜爛熟的文章。

  「我倒是滿喜歡這個的。」

  赤城「哦──」了一聲,一臉佩服的說。

  「因為你常常看書的關係吧,我就看不太懂。」

  「從今以後就叫你大詩人黑井吧。」山田再次開起煩人的玩笑,接著用閒聊般的口吻說了句:「他果然是個精神失常的人吧?」

  「什麼意思?」赤城反問道。

  「缺乏良心的人,而且不是因為性格問題。」

  山田淡然地做出說明,而我情不自禁地反駁:

  「不……我想應該不是那樣。」

  「嗯?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那……那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或許是文章給人的感覺吧……」我牽強地找起藉口,山田毫不在意似地隨口應了一聲。

  我沒有能夠斷言事情並不是這樣的證據。但是總認為他還是有良心的。姑且不論方法,他想幫助黑崎,也對她表示過同情。況且更重要的是,他至今依然以那種方式留在地下室中……

  話題到此告一段落。我看向白石同學和黑崎的方向,白石同學正用筷子夾著玉子燒,而黑崎則將它一口吃了下去。

  這時我與黑崎眼神交會,她彷佛很害羞似的立即低下頭。白石同學也因此朝我轉過頭來,並稍微點了點頭。

  「山田你去地下室的時候,鑰匙是怎麼來的?」

  「啊?當然是偷來的囉。之前沒跟你們說過嗎?」

  笨蛋,別這麼光明正大地的講啊!赤城傻眼似地這麼說。

  「不對,你有好好把它還回去嗎?」

  「當然囉。我打了把備用鑰匙,現在隨時都能去了。」

  這樣啊,我簡短地回答。

  ◇◇◇

  總算在回程前弄到了體育館的鑰匙。

  包含地下室在內的特殊教室鑰匙都掛在教職員室的出入口,雖然學生要借用的時候必須經過老師蓋章才能拿走。但那種保管方式果然還是太過鬆散了。也就是說,因為沒人管理,只要眼明手快的取走,就不用擔心被發現。於是,我把兩串鑰匙中的其中一串收入口袋。

  時間來到了深夜的十二點。一天的課程結束之後,我前往購物中心及車站前打發時間,之後回到學校。確認周遭沒有人之後,通過之前黑崎出入所使用的鐵絲網裂縫進入校內。

  這是個寧靜的夜晚,偶爾從街上傳來的車輛聲、警車的鳴笛聲,那些聲音聽起來都十分遙遠。

  我一邊注意周圍是否有巡邏人員,一邊躡手躡腳地走向體育館。打開鎖後拉開一小條縫,窺探著內部的狀況。裡頭一片漆黑,完全沒有人在的氣息。

  即使如此,我還是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拉開門、脫下鞋子,滑動身體走進體育館向倉庫移動。

  我和之前一樣移開壓在蓋子上的排球籃,將蓋子打開。

  此時,冷空氣席捲而來,我立即穿上鞋子走下階梯。

  在與上次一樣的黑暗之中,朝著地下室的最深處邁開步伐。

  我在充滿霉味和冰冷的空氣中行走,接著在最深處的水泥牆前停下腳步。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裡,吐了口氣。

  「你還在嗎?」

  我這麼叫喚。

  但聲音只是空虛地迴蕩在這充斥著霉臭味的地下室中,沒有得到回應,也感受不到任何一絲氣息。

  我嘆了口氣,倚靠著地下室深處的牆壁坐了下來。

  「如果在的話就回應我啊。」

  我的聲音迴蕩在黑暗中,聽起來感覺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我朝不知是否能夠傳達、甚至不知是否存在的對象,斷斷續續地說著話。

  「我讀了你的詩喔。」、「從那之後,我就忘不了你所說的話。」等等……

  那些不像是我所發出來的聲音,迴響在黑暗中後消逝而去。

  從校舍五樓跳下,頭部著地的他,幾乎是當場死亡。

  如果和看到照片後所想像的一樣,他和青島小姐有著親昵的關係的話,他為什麼會留下青島小姐獨自選擇死亡呢?那樣難道不會感到悲傷,留下遺憾嗎?

  即使過了一陣子,眼睛還是沒能適應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身體的輪廓也看不見,感覺和世界間的區隔也變得曖昧。

  這裡存在著「與世隔離」般的感覺,令人難以相信這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學校腹地。黑崎從去年的春天到初冬之間,也和現在的我一樣,在這邊度過的吧。

  過了很久,仍然完全得不到他的回覆。

  深深的徒勞感使我嘆了口氣,接著從來這裡之前繞去便利商店購物時的塑膠袋裡拿出罐裝咖啡,供奉在牆邊。

  「到早上之前我都會待在這裡,畢竟電車已經停駛,回不去了。」

  我向不知是否存在的他這麼說,拿出手機打開螢幕,把鬧鐘設定在早上六點,那個時間的話,學生跟老師應該都還沒來,從這裡離開大概也不會被發現。

  接著我搬出堆積在倉庫一角的軟墊,利用手機的燈光來照明,確認能不能夠平躺。

  軟墊上沒有什麼明顯的髒污,雖然滿是霉味,但我想這點程度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我脫下外套和學生制服,當作棉被一樣的鋪在上面。

  躺下後關掉手機的照明,深邃的寂靜和黑暗一同降臨。過沒多久,地下的冷空氣讓我的牙齒不斷打顫,傳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但我的意識緊接著便溶入這毫無光源的黑暗。像是可以無限延伸一般,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不知為何令我感到安心。

  在這片黑崎也曾經歷過的漆黑之中,我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中取出暖暖包,貼到胸前溫暖雙手。

  結果今晚我一次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但當我的意識在淺眠與現實之間的縫隙遊蕩時,似乎微微的感覺到有人在我身邊。但那究竟是夢,抑或是現實?在這間猶如時間停止般的漆黑地下室里,我實在難以分辨。

  ◇◇◇

  「你整個上午都在睡耶,怎麼了嗎?」

  在地下室待到天亮的那天午休,赤城在前往福利社的過程中這麼問我。

  天亮後我便直接前往教室,理所當然沒有帶便當,因此我約了赤城一同前往福利社買些吃的。

  福利社的長桌前面,和平時一樣人潮擁擠。我混入人群之中拿了乾咖哩的調理包,將二百五十元遞給穿著圍裙、頭戴三角頭巾的阿姨。有帶便當的赤城只買了洋芋片,而山田則是買了炸雞串。

  「嗯……昨晚有點睡不好。」

  一旦進入短淺的睡眠,立刻就會被冷醒,這過程到早上為止不斷重複。畢竟是身處在那種環境下,使我昨晚完全無法好好入睡。

  當我們買完東西,正打算走回教室時。

  「阿~姨,請給我一個巧克力蛋糕。」

  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孩子發出我所熟悉的聲音衝進人群之中,那俏皮飛揚的秀麗短髮,看來是美黃川同學。她穿著短裙以及黑色褲襪,搭配花紋短襪。

  看樣子是順利買到中意的東西了,拿著裝有巧克力蛋糕的塑膠袋,喜出望外的她,察覺到站在稍遠處的我們。

  「喔喔,這不是小赤城跟黑井嗎,還有小山田也在。」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甩動著手小跑步朝我們靠近。這時被她就算獨自一人也如此高昂的情緒嚇傻的我們才終於回過神來做出回應。

  「你一個人在興奮什麼啊?」

  「這裡的巧克力蛋糕意外的很好吃喔。要是不早點來的話馬上就會賣光了,因為我打算去三班,所以想在路上順道買一份。」

  「你在自己班上沒朋友嗎?」

  赤城開玩笑似的,提出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

  「真失禮!怎麼可能沒有!是因為我跟小澄及麻由由說好每周三、四要一起吃中飯啦!」

  「是這樣喔。」赤城簡單地回應。美黃川同學的反應總是很大,跟她在一起很容易就能使人打起精神,心情愉快。

  「黑崎最近如何?」

  我靠近她身邊這麼問,就算是放學後,黑崎她也經常和白石同學及美黃川同學一起行動。

  「嗯──跟平時差不多吧,沒什麼改變。啊,不過最近偶爾會和小柴講話囉。」

  「是嗎?」

  「嗯,雖然只有一點點。像是遇見時會打聲招呼之類的。依我的看法,是小柴比較想打好關係。」

  「是喔,那還真不錯。」

  赤城跟著答腔。

  「改天大家一起出去玩吧,連同小山田一起。」

  「咦?我、我嗎?」由於自己突然被女孩子提到,山田口吃了起來。

  「說的也是。畢竟也快放春假了,製造些讓大家交流的機會也不錯。」

  「像是賞花之類的?小澄家附近有不錯的景點喔。」

  「真的嗎?我考慮看看。」

  「決定的話主辦人就交給你囉。」

  美黃川同學看著我,自然的眨眼使了個眼色。

  一邊聽著有現充風格的二人閒聊,我們從三樓的福利社走樓梯回到一年級生教室所在的五樓。或許是因為天氣寒冷,走廊上聊天的人並不多。窗外的天空呈現一片淡藍色,給人冰冷的印象。

  到了五樓。我不經意地從窗戶往下看。因為沒聽說過這間校舍進行過修整,所以他大概也是在這裡生活,並且從這裡的其中一扇窗子往下跳吧。

  窗戶底下雖然沒有經過鋪裝,但依舊是堅硬的地面。

  ──如果從這邊掉下去的話一定會死的。

  我想像起跳樓之後的事情。墜落時是什麼感覺呢?會不會像乘坐雲霄飛車般,內臟彷佛被往上甩,從腹部位置感到令人噁心的痛楚呢?撞到地面的時候──是連痛覺都感覺不到便失去意識,還是能感受到衝擊地面瞬間的聲音和衝擊呢──

  當我思考起這些事情時,突然全身打起了哆嗦。我想當時的他應該懷抱著超越這些恐懼的絕望或是悲痛,或者是辛酸吧。不過他又為何非得做到這種地步不可呢?

  「然後啊──我讓麻由由試了好幾頂造型用假髮,因為雙馬尾不太適合,所以才決定用鮑伯短髮,果然還是成熟風格比較適合那孩子。」

  我沉浸在想像的泥沼中看著窗外,行走的步調因此開始落後。美黃川同學那開朗的嗓音在走廊上大聲迴蕩,身旁的山田吃著炸雞串跟在後方。他一邊咬著炸雞,一邊露出詫異表情看著沉思中的我,老實說有些煩人。

  「黑崎同學可不是你的洋娃娃啊。」

  「沒什麼關係吧,麻由由她意外的也很喜歡打扮。對了,黑井你也知道吧?」

  我加緊腳步跟上他們,這時美黃川同學突然將我拉進話題中。

  「啊,嗯。去聽鋼琴演奏會的時候黑崎她有戴假髮。」

  「假髮……」

  美黃川同學表情一本正經地復誦。

  「……算了,這是當時拍的照片。」

  美黃川同學拿出像是鮑伯崎制服版、戴著辣妹風短髮顯得害羞的白石同學等諸如此類的照片給我和赤城看。

  「你還真不適合長發啊。」

  赤城看著第三張,美黃川同學戴著如同黑崎般黑色長髮的相片這麼說。

  「什麼嘛,真失禮耶,我也是能夠扮演正統派美少女的唷。」

  「是喔,我還以為你是像變化球投手一般的人。」

  「雖然不懂你在說什麼但總覺得被嘲笑了,可惡──」

  「才沒有咧,你擁有的角色風格可是相當貴重的。」

  我們一面閒聊一面往教室移動。美黃川同學在我和赤城前方精力充沛的走著,山田則跟在我們後面。這棟校舍十分老舊,牆壁的粉刷也斑駁不堪,還貼著古老到讓人覺得早該更換,寫著「健全的精神寄宿在健全的肉體中」標語的泛黃海報。

  回到教室後,美黃川同學隨即快步跑向黑崎和白石同學所在的地方。拉開她們座位旁的椅子,把買來的蛋糕放在正中間。白石同學笑嘻嘻的聽著美黃川同學說話,黑崎面無表情的咀嚼著便當的配菜。

  今天早上我會提不起勁來,或許是因為在寒冷又黑暗的深夜地下室過了一晚,讓我感到鬱悶的緣故吧。看著與方才在窗邊的恐怖想像相差甚遠的日常光景,我感到有些安心。

  ◇◇◇

  那是個即將下雨似的傍晚。

  從電車車窗所見到的天空布滿陰暗的黑雲,空氣也變得潮濕。隨著日落,氣溫頓時下降了不少。是比起下雨更像是會下雪的溫度。用手機連上網路後,發現西部一帶已有些地區下了不少雪。

  但由於電車中有暖氣,因此相當溫暖。當我坐到暖和的座位上後,睡眠不足又累積了一整天疲憊的腦袋便像融化般放鬆,強烈的睡意朝我襲來。

  「我說你啊……」

  由於腦袋已昏沉不清,光是要注意到隔壁的赤城正在對我說話,就花了不少時間。

  我慢慢打開即將闔上的眼睛,「怎麼了?」如此反問。

  「你和黑崎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赤城低頭看著手機發問,我撐起身子,調整好自己完全攤在椅子上的坐姿。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搖了搖頭回答。「是嗎?」赤城若無其事的,如同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那就沒事了,今天看你樣子怪怪的。」

  我們周圍幾乎沒有乘客。只有一位像上班族的中年男性坐在稍遠的位置上看書,以及附近四名聚在一起聊天的男高中生而已。

  「抱歉,讓你擔心了嗎?」

  「別在意,如果只是誤會的話那才是最好的。」

  「嗯。」我回答。

  「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會馬上通知你的。」

  「是嗎?」

  赤城依然玩弄著手機做出回應。

  為了使新鮮的空氣驅散體內沉重的睡意,我挺直了腰,大大的吸了口氣。穿過喉嚨的空氣使的我清醒了許多。在電車窗外能看見電線由前而後流逝而去。城市裡的燈光也帶著殘影,有如流星一般飛過。

  「會下雨嗎?」

  我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地詢問。「大概會。」赤城這麼回答。

  「我剛剛看了天氣預報,今晚好像會下雪。市中心似乎也會積雪,所以明天搞不好會放假。」

  「是嗎?」

  電車發出尖銳的煞車聲減速,在我下車的前一站停了下來。車廂門隨著震動打開。外頭的冷空氣隨著寥寥無幾的上車乘客一同進入車廂。

  「因為感覺黑崎同學最近也無精打采的。」

  赤城在廣播響著的車廂內這麼說。車廂門關閉的聲音沉重的響起,電車隨著金屬摩擦的聲音緩緩地動了起來。

  「你看得出來?」

  「雖然還比不上你。」

  我小聲的笑了出來。

  「我只是昨天熬夜而已,回家後會好好睡一覺。」

  「嗯,這樣就好。」

  「抱歉,讓你擔心了。」

  沒關係。赤城回答。

  一回到家,我立刻換上居家服,晚飯也不吃直接去刷牙。做完睡前準備後便鑽進棉被裡。雖然是每天都在躺的溫暖被窩和彈簧床,但今天卻讓我覺得萬分感激。

  早上長時間趴在堅硬的桌子上,使自己的腰和腋下疼痛不已。明明很想睡,沒來由的不安卻占據腦袋,使我遲遲無法入睡。

  我打著盹,

  躺在棉被中使用手機,瀏覽著山田的部落格或是情報網站打發時間。

  ──黑崎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蜿蜒的思緒想到這裡時,手指不由自主的動了起來,打了通電話給黑崎。

  在答鈴聲連響數回後,接上通話的雜音忽然響起。

  『……餵?』

  我突然結巴了起來,畢竟沒想過要聊的話題,這使得我模糊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些。

  「啊,抱歉。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

  話筒傳來黑崎靜靜的呼吸聲,『發生什麼事了嗎?』她擔心地問道。

  「不。只是想聽聽黑崎的聲音罷了。」

  『……是嗎?』

  黑崎驚訝的說。

  「嗯,對不起,突然打這通電話。現在沒事了。」

  『……沒關係。』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中。就像是要打破它一般,我們像是雨聲般你一言我一語地短暫交談著。

  「聽說今天好像會下雪呢。」

  『……畢竟很冷……別感冒囉。』

  「嗯。現在已經窩在被窩裡了。打算今天不預習功課直接睡覺。」

  『……那我也這麼做吧。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她這麼說完後,我聽見悉悉窣窣的聲響,然後喀的一聲通話陷入沉默。

  我望向關上電燈的天花板。相較於地下室,這房間顯得沒有那麼暗。因為公寓走廊上的燈光透過窗簾微微照進了房間內,所以並非完全的黑暗。映照著外頭燈光的藍色窗簾滲透出微弱的光芒。

  大約過了十分鐘,枕頭旁的手機發出些微的震動聲,我拿起手機放到耳旁。

  『……換好衣服了……也做好睡覺的準備,現在正在被窩裡。』

  黑崎的聲音依舊低沉而且穩重,但這時她的語氣中蘊含著一絲溫柔。

  「今天,我被赤城擔心了。」

  『嗯……擔心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和黑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否定了。」

  『……的確黑井你今天看起來狀況不太好……沒事吧?』

  「嗯,只是頭稍微有點痛而已。」

  『……沒問題嗎?』

  「嗯,還不至於要請假──而且明天說不定會因為下雪而不用上學。」

  『……是嗎?』

  當我閉著眼睛把手機放在耳邊時,黑崎的聲音以及呼吸聲在耳邊環繞,彷佛像是我正與她面對面交談一般。

  對話暫時告一段落,我們沉默了一陣子。但這段沉默並不會使人緊張,而是讓人感到安心。

  這時候,黑崎開口說。

  『……總覺得,這樣令人安心呢。』

  「嗯。」

  這斷斷續續交錯在對話中的沉默時間,讓我明確地感覺到自己和黑崎是聯繫在一起的。

  「到不久前為止──或許現在也還沒痊癒──黑崎你有多麼的寂寞,總覺得我現在多少能理解一點了。」

  『……?為什麼?』

  黑崎有些納悶地問。

  「昨晚我去了一趟地下室。」

  藉由沉默的話筒傳來的氣息,我清楚地知道黑崎她倒抽了一口氣。

  『……居然。』

  「在那間地下室待了一晚。雖然他沒有出現……我在那段時間中一直不斷思考,去年的黑崎到底懷抱什麼心情在這裡呢?」

  『……所以才會看起來身體不舒服嗎。』

  「比想像中的還要冷。」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想藉此轉變話題的走向。

  「你有試著和青島小姐詢問那件事嗎?」

  『……嗯。我之前拜託她有機會請告訴我過去的事。我打算在那時一起詢問有關他的事。』

  「我也能一起去嗎?」我試著這麼問。

  『……我拜託看看。』黑崎這麼回答。

  我不經意地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藉由從外頭照進的微弱光源能夠依稀看到時間,指針已經過十一點了。或許是因為對話之間不短的沉默,和黑崎之間的這通電話比想像的還要久。

  「黑崎你想睡了嗎?」

  我向她詢問。

  『……有一點。』

  「那麼差不多該睡了呢。」

  『……嗯……總覺得今天應該能安穩的睡著。真不可思議,明明聊著這麼沉重的話題。』

  每當聽到黑崎低沉的聲音時,我也會覺得安心。

  「聽到你的聲音我很高興,抱歉這麼突然。」

  『……嗯……我也是。謝謝你打這通電話。』

  「那再見囉。」

  『……要是發生什麼事的話要打電話來喔。』

  「謝謝,晚安囉。」

  這麼說完後,我掛上電話,閉上眼晴吐了口氣。溫和的睡意迅速地襲來。剩餘的意識在黑崎聲音的餘韻消失前,融化在黑暗之中。

  ◇◇◇

  隔天是個非常寒冷的日子,早晨比平常還要昏暗。我光著腳踏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靠近窗邊拉開窗簾,外頭已是一片雪白。

  大片的雪花飛舞在空中,無論是樹枝上、路燈燈罩上以及細長電線的上頭都積滿了雪。雖然天空覆蓋著灰色的雲,但由於白雪反射著光線,外頭不可思議的明亮。

  街道上留著車輪壓過的痕跡。似乎已經積了不少的雪。每年的二月前後,這個地區總會有一兩次這樣子的降雪。

  ──這大概得停課了吧──我這麼思索著。

  像是要保護被冰冷地板奪去體溫而隱隱作痛的雙腳般,我再次縮到被窩裡,打開學校的網頁。

  《本日由於積雪停課。》

  首頁上寫著這幾個大字。我吐了口氣,把手機放到枕邊,望向天花板。

  不久後我離開被窩,用手將睡亂的頭髮梳齊,穿起拖鞋,發出啪搭啪搭的聲響走進客廳。

  「起得真晚呢,上學會遲到喔?」

  剛打開客廳門便傳來媽媽的聲音。她邊喝著咖啡邊讀報,睡衣早已換下,穿著長褲和襯衫,頭髮也整齊地整理完畢。電視上正在播映晨間綜藝節目,不知是明星、模特兒還是播報員的年輕女性用輕浮的態度說話。

  「今天因為下雪停課。」

  「哎呀,是這樣嗎,高中生真令人羨慕。」

  她以並非是冷嘲熱諷,而是純粹羨慕般的語氣這麼說。

  「媽媽呢?電車好像停駛耶。」

  「同事會開車來接,所以沒問題。」

  「是喔。」我這麼回答。

  我從熱水器中裝了熱水,用馬克杯泡了杯濾掛式咖啡,接著坐到母親對面。我與她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對話。電視上有些誇大的播放東京的積雪以及電車的行駛狀況。客廳內只有電視聲和暖風扇的聲音迴響。

  熱騰騰的蒸氣從手上的馬克杯中冒出,我喝了一口咖啡,藉著熱度以及苦味使自己稍微清醒了些。

  我吐了口氣,感受著突然迎來假日的欣喜以及不知要做什麼的無所適從。我在腦內試著做出今天的計畫。但是由於無法出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預習或者是讀書。

  要說無聊或許沒錯,但是自從和壯二先生相遇以來,被各種心事以及想法纏身,使我感到身心俱疲,所以有能夠安穩度過的一天或許正好。

  媽媽從手提包中拿出鏡子和化妝品,開始化妝。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報紙,隨意的看了幾篇頭條。打開報紙時,可以聞到些許紙張與墨水的味道。

  我家一如往常地不過問彼此私下的事情。明明前天我連家門都沒進過,她卻好像完全沒發現一樣。

  老實說,我既沒感受過也不懂親人的好處,但是一想起黑崎,我覺得自己還是相當幸運的一方。

  此時媽媽的手機響起,短暫的對答之後,她起身穿上外套,拿著包包往玄關走去。

  「加油。」我看著她的背影說。

  「嗯,我出門了。」並得到了回應。

  客廳的門關起,接著聽到玄關大門沉重的開關聲。我關上電視,下雪的早晨像是會引起耳鳴般安靜。

  因為沒有什麼食慾,所以我只喝了一杯咖啡便回到自己的房中。保持著灰色運動服和黑色連帽杉的打扮坐上一人用沙發,開始讀起他的詩。

  下雪的日子非常安靜,只有空調排出暖氣的嗡嗡聲、看書翻頁的紙張摩擦聲迴蕩在房間裡。

  我從二十年前發行的雜誌中泛黃的照片、GG的風格、人們的髮型和打扮,感覺到時代的隔閡。

  但只有他的詩不同,帶著些許真實感,一字一句都划進我的骨髓。

  我認為他的文章,寫著我至今雖然微微感覺到,但一直不去思考的事物。而我只是一

  味地忽視它們。

  世間把否定世界的意義與價值觀的立場稱作虛無主義,雖然或許會被人嘲笑是中二病,但我確實被這個無意間看到的詞彙吸引。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是有著意義的。但至今為止,我從來沒有實際的感受過這件事。日子只是沒有變化的靜靜流逝,讓人感覺一切終歸空虛。

  當我要被這不安的感情占領時,我總是試著去想別的事情。但是他的文章就像是在這無意義的世界中尋找意義般,猶如在意義與無意義的縫隙中仔細摘出的詞句,滲進了我的內心深處。

  這一整天我就像這樣獨自思考,或為了排解無聊來讀書度過。偶爾突然想聽青島小姐的演奏時,就把CD放進筆記型電腦內播放。

  雪在今天的下午停止,傍晚時我走出陽台。夕陽光在被雪所染白的城市中到處反射出尖銳的光芒,令人感到刺眼。

  當我呼出白氣、看著眼前的光景時,口袋內的手機震動起來。畫面上顯示著黑崎的名字。

  「餵?怎麼了?」

  『……啊,那個,』她微小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老師剛剛打電話來,說她會跟我們說過去的事情。』

  「真的?」

  『……嗯。明天,七點鋼琴課結束後,一起到老師家吃飯。』

  「我知道了。」

  『……那麼,八點在老師家見面。』

  「嗯。感謝聯絡。」

  我按下切斷通話的按鈕,把手機放回口袋中。

  雖然尚未日落,但是皎潔的月亮已經從低處逐漸升起,也能看到微弱的星光。

  和昨天覆蓋在廣闊天空上的灰色雲朵不同,像是撕開的棉花糖一般的雲在天空中被染成了紫色。

  ◇◇◇

  隔天放學,在街上消磨掉一些時間後,我隨即前往從黑崎那聽來的青島小姐住的公寓地址。我搭乘電梯上樓,走在塗裝成白色的走廊上。排水溝中還留著如同冰塊般被灰塵染黑的雪塊。

  接著來到青島小姐的住處前,確定好門牌後按下電鈴。『來了──』青島小姐開朗的聲音伴隨著短暫的雜音傳了出來。

  「我是黑井。」我報上姓名。

  『啊,稍等一下喔,我現在開門。』

  玄關的內側傳來聲響。接著大門喀嚓一聲敞開,但站在門口的不是青島小姐而是黑崎。

  「啊,你已經到啦?」

  聽見我這麼說,她點了點頭。

  「……在課堂結束後,跟老師一起去購物,然後做了料理。」

  黑崎在制服上穿著白色的圍裙,長發在後頭束成馬尾。纖細而潔白的脖子在暖色系的玄關照明下艷麗地發著光。原來漂亮的肌膚是會反射光芒的呢,我胡思亂想地思索。

  黑崎她側過身,像是在說請進一般。我應了句「打擾了。」踏入玄關脫下鞋子,跟著黑崎進入屋內。

  當我走進客廳時,青島小姐從廚房探出頭。她同樣把頭髮束成一束,身上穿著長袖的連身裙和印有花紋的圍裙。

  「晚安。」青島小姐表情開朗地迎接我們。

  「晚安,十分感謝您的招待。」

  「不用客氣,因為已經很久沒有邀請人來家裡吃飯了,所以其實我很期待喔。過不久晚餐就準備好了,再稍等一下喔。」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那麼請你幫忙倒水和排列餐具吧,小麻由,告訴他位置。」

  「好。」黑崎回答道。

  「……在這裡。」

  在白色壁紙帶給人清潔印象的廚房中,黑崎站在角落的木製櫥櫃旁,從中拿出三組餐具以及刀叉。青島小姐在她身後一邊哼著歌,一邊把料理盛裝到盤子上。

  「……這個幫忙排好。水在冰箱裡面,那個也拜託你了。」

  「我明白了。」

  我把它們按照順序擺到客廳的桌子上。接著當我拿出礦泉水倒進杯子時,端著碗盤的黑崎和青島小姐一起回到客廳中,兩人一起往桌上擺放料理。

  溫暖的飯菜香味四散,湯碗中飄出了柔和的水蒸氣,桌上放著炒飯以及嫩煎雞排。「如何?」青島小姐半開玩笑般自信的說。

  「……老師好厲害。」

  黑崎用學校中不常出現的親密口吻稱讚道。

  「您真擅長料理呢。」

  因為是相當正式的料理,我也這麼說。

  「沒那麼厲害啦──」

  青島小姐露出害羞的笑容摸了摸後腦杓。

  「……能跟老師一起做料理,我很開心。」

  「哎呀,嘴巴還真甜,那麼之後每次課堂結束後都一起吃飯怎麼樣?」

  「……真的可以嗎?」

  黑崎貌似有些期待地說。

  「嗯。因為我也是獨自生活,所以很清楚一個人吃飯的寂寞。」

  她的微笑中參雜著些許陰影,接著就像之前在餐廳一樣,我和黑崎並肩而坐,青島小姐坐在我們對面,這個時候黑崎和青島小姐都解開了束起來的頭髮。

  「請慢用。」

  隨著青島小姐的話語。我和黑崎同時說「我開動了」,並拿起刀叉。

  嫩煎雞排的外皮酥脆,內部又能用刀子輕易切開地柔軟。

  「很好吃。」

  我吃了一口後這麼說,青島小姐見狀露出微笑。

  「是嗎?那就好。」

  黑崎也優雅地用刀叉把切成小塊的雞肉放進嘴裡,接著突然眼睛一亮,或許是相當合她胃口吧。

  「……真好吃。」

  「哼哼哼。因為我自己煮飯的資歷很深啊,現在都快變成興趣了呢,也有試著做些獨創料理喔。從大學時期開始數……說出來的話不是就暴露年齡了嗎!」

  居然到現在還會在意年齡的事嗎?不過她的語氣倒是相當愉快。

  「我想自己至少還當不成小麻由的母親……勉強算大姊姊?」

  隨後青島小姐像在思考什麼似地低著頭。

  「因為小麻由也是奏老師的弟子,所以也能算是師兄弟吧。啊,不過兩個人都是女生,所以應該叫做師姊妹。」

  黑崎嚇了一跳似地猛然抬起頭。

  「……老師是姐姐?」

  「啊,對不起,該不會冒犯到你了吧?」

  黑崎死命地搖著頭。

  「……沒有這回事!」

  黑崎強烈的語氣使得青島小姐一時愣住,我也吃了一驚。黑崎那凜然又低沉的聲音中寄宿著明顯的感情。

  簡短的沉默後,青島小姐咧嘴一笑。

  「繼續吃飯吧。黑井要添飯也還有喔。小麻由如果量不夠的話也請隨意。」

  吃完青島小姐與黑崎親手做的熱騰騰料理,即使是平常總是吃著冷飯冷菜的我,也覺得這次飯局令人心暖。

  吃完晚餐後,我想至少在收拾餐具上要比她們二人更加賣力,於是走進廚房洗起碗盤。黑崎用抹布在一旁擦拭,青島小姐則把它們歸位至櫥櫃中,這項作業只花不到數分鐘便完成了。

  隨後,青島小姐泡了香味四溢的紅茶,我們再次回到座位上。

  時間已經過了九點。

  黑崎從背包內取出那本小冊子在桌上攤開。

  「……老師,這是媽媽留下來的東西。」

  青島小姐看到那東西後,高興的叫了出來。

  「哇啊,好懷念。居然連這東西都還留著。」

  青島小姐懷念的翻起那小小的相本。然後在其中一頁停下了手。如同預料的,那是「他」和青島小姐一起在內的那張相片。

  我把手伸進包包,將二十年前的文學雜誌放到了桌上。

  「那個……在這張照片上穿著制服的男學生,應該就是叫做穎原心的詩人對吧?」

  「咦?」青島小姐反射性地抬起頭,我跟著把文學雜誌放到黑崎帶來的相簿旁邊。

  「我喜歡他的詩。」

  雖然這並非我對他抱持興趣的所有原因,也絕非虛假的理由,但仍覺得這樣的說法相當刻意。我揮之不去心中對於提起這件事的困難以及欺瞞青島小姐的不快感,但即使如此,我仍繼續開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和我們聊聊關於這人的事情呢?」

  逐字逐句地慢慢說完後,黑崎也低下頭,她那黑色的長髮微微地晃動。

  「……拜託您……如果是跟媽媽她有關的事情的話,我也想知道。」

  青島小姐坐在位置上狐疑的看著我,然後輕輕地點頭。

  「是嗎?」

  用非常沉穩的聲音說這麼說。

  「他的詩,過了二十年又再次得到了新的讀者啊。」

  青島小姐這麼說,表情變得有些溫柔。

  「他在入谷高中里,那個……引發了某起事件我也知道……我想要了解。為什麼能在和我們同樣年齡時寫出這種詩的人……為何會引起那種事件──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話語中的餘韻融進了房間的靜寂之中,青島小姐先是盯著我的雙眼,接著再次低頭看向照片。

  察覺到其中有著深刻問題的我和黑崎無法催促她說出一切,我們只能默默地等待青島小姐開口。

  過了一陣子,她向我們兩人露出一如往常的親切笑容。

  「就跟黑井說的一樣,在奏老師的相片中的那位男學生就是名為穎原的詩人。我和他是同班同學,而且都是奏老師的學生。」

  說到這裡,青島小姐喝了一口紅茶,並且將茶杯放回托盤上,杯中的紅茶漾起水波,映照在茶杯里的燈光也隨之晃動。

  「他是個很厲害的人。雖然那時無法理解,但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腦袋確實很靈光,簡直可以說是才能聚合體。不過他對鋼琴不怎麼拿手就是了。雖然是在不同的分類,不過我一直對同樣有著特殊才能的他和奏老師抱持著憧憬和自卑感。」

  遠方傳來卡車奔馳而過的聲音。用完餐後,房間裡充滿著屬於深夜的那份寂靜。

  接著,青島小姐開始訴說她那漫長的故事。

  一直以來,我感受著自己和世界的不調和感。

  和他人不同。我無法融入世界之中。察覺到這點是在我約十幾歲出頭的時候。

  從微風吹拂樹木的聲音及海浪打在岸邊的聲音之中,我感覺得到協調。

  但是人們雜亂的對話聲、交錯的腳步聲、汽車或電車的噪音,這些聲音對我來說,則是非常不悅耳、令人不安的聲響。

  從老師的音樂中,我也能感受到和我一樣的,與世界的不調和感。潛歲在美麗之中的,某種程度上可以稱作憎惡的事物……

  雖有著卓越的音樂才能,卻帶著宿疾的老師,或許也不能稱為被世界所愛的人吧。

  其實,我只是想向她撒嬌罷了,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我對自身的幼小和軟弱感到厭惡。

  我必須要獨自站起。

  獨自向前。

  獨自戴斗才行。

  ……話說回來,為什麼活下去是如此困難的事?為何明明在呼吸,卻讓人覺得快要窒息呢?難道是因為不停呼吸這件事令我呼吸困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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