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 怎麼看都是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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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被剝奪之前,人類不會知道自己平常依賴的是什麼。有時候是遊戲,有時候是手機、醃漬小黃瓜等等,因人而異。在這個現代社會,所有人都有某種成癮症。因為我很喜歡CLAMP的作品,所以知道這件事。

  然而,我內心某處一直以為自己是例外,直到我面臨了不得不改變認知的狀況。看樣子,我似乎一直依賴著架能風香。

  自從那天以來,風香這個星期都向學校請假。

  我在第二天就已出現戒斷症狀。同班同學的廣瀨浩二隻是從身後撞向我的膝蓋,我就想抓住他領子揍他一頓。不過因為全班都在看,我瞬間手下留情就是了。

  第三天的戒斷症狀更嚴重,腦內開始一個個無限重播風香手的觸感和臉上的表情。我第一次產生想要打電話給誰、聽對方聲音的想法。

  可是,我連風香的手機號碼都沒問過。說到底,她有手機這種文明利器嗎?

  是說──為什麼我會這樣一直在想架能風香的事呢?

  「沒什麼,就跟遊戲依賴一樣。」我對自己這麼說。就算是不以為意開始玩的遊戲,每天都玩便會產生依賴,因此思考自己是不是愛上遊戲根本愚蠢至極,這只不過是一時性的依賴罷了。

  放學後,我想這樣保持平常心卻因戒斷症狀襲來而鬱悶地抱著腦袋。坐在隔壁的井上芽琉擔心地看著我的臉。同樣身為學藝股長,芽琉幫什麼事都沒做的我打理了各種工作,可謂我日常生活中的大恩人。除了風香以外,她是我在這個班上唯一有好好說過話的女生。

  「你不回家嗎?」

  「嗯?」

  一回神才發現,班會時間已經結束,大家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芽琉。兩人臉靠得很近。

  「總覺得你最近很奇怪喔,一直恍神。」

  「是嗎?」

  夠了,不要靠過來──儘管我在心裡大叫,芽琉卻將臉湊得更近,以窺探我臉龐的姿勢奪走我的吻。

  「總覺得發呆的深海好可愛喔。」

  出現了,肉食女。這種類型的女生從以前就深信,只要奪走男生的吻便能輕易讓對方喜歡自己,明明這種事只會讓人覺得很煩而已。

  「……抱歉,我國中就不會和不喜歡的女生做這種事了。」

  我完全沒有要用她來填補風香的念頭。這種東西根本無法滿足風香不在的空洞。

  芽琉換上生氣的表情背對我說:

  「別、別誤會。我有男朋友了……剛剛只是臉靠太近而已,你不要得意忘形。」

  「對吧?你只是臉靠太近而已,抱歉喔。」

  芽琉因為恥辱而雙頰通紅。我過去或許會將這視為機會,依照接下來的步驟繼續進行,但我已經完全收手了。擁抱不愛的女生,就像吃不喜歡的食物打發時間而增加體脂肪一樣,就算當下覺得不錯,結果一點好處也沒有。

  芽琉跑開了。我知道她說有男朋友不是虛張聲勢。她有個叫市田宏之的男朋友,好像才剛開始交往的樣子。宏之是個不錯的傢伙,體育課踢足球時,我曾經跟他同隊。雖然他父親好像是知名的格鬥選手,但宏之本人不是那種肌肉男,而是給人爽朗好青年的印象。我並沒有想抱芽琉到背叛宏之的地步,即使是為了暫時處理性需求也一樣。

  「風香風香風香。」

  嗯?我剛剛說了什麼?慘了,我下意識地連續呼喊風香的名字。明天風香還是沒來學校的話,我應該會變得更奇怪吧?這不是戀愛,只是面對很有挑戰性的女生時,稍微產生依賴症狀罷了。先把它取名為「風香中毒」吧。

  能夠填補這股失落的──

  「只有寫作了嗎?」

  答案很簡單,而且從一開始就準備好。只能將戒斷症狀的黑色岩漿轉換為創作的岩漿。我最近碰到一個瓶頸。我已經可以寫出稍微有趣的故事,文筆也沒有以前那麼糟,但僅止於此。我完全寫不出卡夫卡那種看起來是在講A和B,卻讓人覺得或許是在講另一個完全不同、其實是我們所處現實世界的迷宮感。卡夫卡究竟是如何寫出這種文章的呢?如果他還活著,我真想問問。

  我已經比以前熟悉卡夫卡的文章。越熟悉他的文章,越覺得自己只有表面的小說令人作嘔。

  還有另一個問題──惡劣的寫作環境。

  我不太喜歡我家。理由有很多,但最嚴重的是管太多的母親。她每天用諂媚的聲音給我獎勵或零用錢,想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宛如我已經實現成為銀行菁英的夢想。忍受這種寵愛所要付出的代價是無止盡的,我每天被迫聽她的抱怨和痴人說夢。她要我答應三年級開始去補習班啦、將來要照顧她啦之類的口頭約定──她的要求沒有滿足的一天。

  然而,我眼下的寫作工具只有家裡的桌上型電腦,不回家就無法寫小說。這又是個小小不可理喻的卡夫卡煩惱。

  我咽下一口嘆息,將東西收進書包。

  2

  不出所料,一回到家,母親便追根究柢地追問我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我知道她實際上在想什麼,她想確認我有沒有和奇怪的女生交往。因為國中時,班導曾經在家庭訪問時揭穿我素行有問題。

  問話結束後,接下來是抱怨,總是這樣。埋頭工作的父親、一年比一年還凶的婆婆、跟鄰居阿姨們有關的大小事,她每天沉默地抱著一堆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不滿,在我回家的同時接二連三地朝我發射。

  我隨便用謊話敷衍母親後,起身打算回到二樓房間。注意到我的心思後,她不開心地說:

  「你最近都在房間做什麼?我一直到半夜都還聽到你打鍵盤的聲音。」

  「沒什麼,只是上網查東西。」

  「問題是啊,聽說最近有種付費網站很可怕……」

  明明幾乎沒有網路知識,卻想用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一知半解的東西束縛我。我重複說:「知道了知道了。」終於結束這段對話。我鎖上房門,深呼吸後慢慢吐出焦躁,吸入寂靜。

  接著,我打開桌上型電腦,這台電腦是我說想上網後叔叔讓給我的。當時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打開Word的一天。

  對現在的我而言,這台電腦是我和世界戰鬥的武器,也是我向風香傳達魅力的武器。幾天前,我一直在寫一篇以卡夫卡的《司爐》為主題的極短篇小說。我將自己身邊的題材和卡夫卡的世界結合,卻稱不太上是好作品,簡單來說就是失敗作。反正我才剛開始寫小說沒多久,現在可不是因為一、兩次失敗就委靡不振的時候。

  在這個Word編織出來的文章變成卡夫卡的風格為止,我必須徹底持續自我改革。也就是說,風香中毒的戒斷症狀應該會成為自我改革的巨大啟動器。

  我打開Word,寫下第一行。我在回家的路上決定好了新主題,要從那個有強烈控制欲的哥哥手中解放風香。我為此寫作,當然,目的是為了讓風香看這篇故事,這次一定要得到她。

  我把卡夫卡的《在流刑地》場景搬到現代,改寫成將一名女性從束縛與不安中解放的故事。無論寫什麼都會淪為表面功夫的發展中人類,只能借用偉大先人的餘威。只要借用卡夫卡前輩的基礎從中創作,應該比較容易創造出卡夫卡的深度吧。

  故事的主角是我。不是現在的我,而是想像了一下已經成為小說家的我。雖然我不認為真的會有那麼一天,但因為我現在太半吊子,實在沒有讓人想寫的動力。

  總之,在故事中我是一名小說家,就用這個設定吧。接下來,我這個小說家要做什麼?啊啊,對了,我為了搜集資料而去拜訪主張「控制教育至上主義」的警察──架能月矢的家。

  「鄰居說您用稍微特別的教育方法教養妹妹。」我以這樣的說辭預約採訪,月矢爽快地答應了。不僅如此,他還得意洋洋地描述一直以來他是如何控制妹妹。內容就是這樣。

  結尾是固定的。既然是向卡夫卡的《在流刑地》致敬,故事當然要依循《在流刑地》發展。

  但是──我停下打字的手。

  第一,我的文筆跟不上,儘管我想模仿卡夫卡黏膩冰冷的筆觸卻完全學不來。此外,這個故事有個致命的缺點。

  「啊啊啊啊!風香根本永遠不會出場啊!」

  想擺脫風香中毒,我應該要寫以風香為主角的故事。然而,由於對剝奪風香自由的月矢的厭惡跑在前頭,結果演變成一直在寫月矢。

  「這樣症狀只會惡化……」

  不應該是這樣。我倒立,但只不過是讓血液沖向大腦,沒有任何益處。我馬上放棄倒立,接著打開窗戶。不是為了跳窗,而是為了呼吸外面的空氣。冷靜!現在離發瘋還太早。

  就在這時候,我的眼睛捕捉到芽琉的身影。

  她似乎在我家門前尋找對講機在哪裡的樣子。有什麼事嗎

  ?必須請她離開。我急急忙忙下樓。母親在客廳,一按對講機,她就會發現外面有人。我正在全力避免這件事發生,我不想讓那個干涉魔知道任何事。

  母親瞪著我罵:「不寫功課就要出去?」因為她知道我只有要外出才會在晚餐時間前下樓。

  這裡不宜久留。我含糊地點頭,匆忙出門。六月的傍晚時分天空還很藍。

  「呀!」

  一開門,我馬上拉著芽琉的手跑開。

  「咦!等一下……」

  「這裡不適合,有話在前面轉角的公園說。」

  我著急地帶芽琉前往公園。

  她氣喘吁吁地死命跟上。

  好不容易抵達公園,我們兩人的額頭都冒出汗水。

  「真是的……怎麼回事啊?」

  「我爸媽很囉嗦。」

  我自暴自棄地坦承,芽琉聽到這句話,彷佛一切瞭然於胸似地用力點頭說:

  「我們都很辛苦呢。如何躲過父母的眼睛,一定是所有高中生共同的煩惱。」

  芽琉接著坐在長椅上,翹起形狀優美的雙腿。

  「剛才的事,我原諒你。相對地,我有些事想找你商量。我無法對任何人說,一直在煩惱。」

  「什麼?你要說你其實是被虐狂嗎?」

  「白痴!」

  芽琉臉紅了。我原本只是隨便說說,卻似乎猜中了。

  「……這個啦。」

  芽琉邊微微戒備,邊給我看她的手機畫面。

  「這是……」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出答案。

  因為手機畫面上的東西,只會讓人想到某種特殊兇器。

  3

  「你覺得這是用來做什麼的?」

  芽琉再度盯著我的臉。我邊提防她的親吻,邊沉默地繼續看著手機圖片。手機上映著的費解物品值得人好好凝視。

  那個物品是個滾輪,上頭有無數銳利的突起,看起來像某種兇器。大概是為了讓人更容易了解它的尺寸,物品旁還擺了一把相同長度的菜刀。雖然跟旁邊擺菜刀也有關係,但單看那樣東西,可能只會令人覺得更加不祥吧。整體來說,以在少女的手機畫面看到的內容而言,太不自然了。這怎麼看都是兇器,而且──

  「你是在哪裡拍到這張照片?」

  「小宏的手機畫面。」

  小宏指的是芽琉的男朋友市田宏之吧。那個爽朗好青年的手機畫面,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跟他太不搭了。不論是將他身上任何一處爽朗剪下來或是切塊,都看不出他是會持有這種器材的人。

  不祥的東西,儘管如此,這張圖卻引起我的興趣,因為它非常像在我前一刻所寫的小說中登場的刑具。轉動附有把手、上頭突出無數根針的滾輪在背上開洞──那是小說中的「月矢」,每天在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背上反覆實驗的刑具,而且他還欣喜地向作家說明。但有個地方不同,芽琉手機畫面中的那個東西,尺寸有點太小了。

  儘管如此,現實生活中存在著具體呈現自己想像的物品,著實令人驚訝。宏之為什麼會有這張圖呢?

  「這好像是某個網路商店的購買頁面。」

  為什麼芽琉會知道宏之的手機畫面資訊?

  「唔,你直接問本人就好了啊。」

  我故意壞心地這麼說。當然,是要芽琉本人坦承自己無法詢問當事者。如我所料,芽琉說:

  「不、不可能啦。其實,我是在小宏去上廁所的時候剛好碰到他的手機按鍵,才會不小心看到他的手機畫面,然後那個神奇的東西就……這種事情怎麼能跟本人說?」

  真的嗎?她應該是一開始就懷疑宏之的性癖好,才會偷看他的手機吧?世上有一百種人就有一百種性癖好。才剛交往就察覺宏之的性癖好有奇怪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世上很多人都能若無其事地偷看別人的手機,不會不能說啊。」

  「你很壞耶,我說不出口啦。」

  「是因為你做了虧心事吧?」

  我故意挑釁地問,芽琉怒目瞪著我。

  「像是剛才在教室里的那個吻,你也不會跟他說吧?因為心虛。」

  「沒……沒這回事。我的確不會說,但那是因為沒必要節外生枝。」

  「那麼,宏之也一樣啊。他不跟你提這個物品,或許是因為不想節外生枝。」

  「話是這麼說沒錯……」

  芽琉咬著下唇瞪著我。

  「對自己不利的事就避而不談,卻很介意另一半的秘密。但自己又是趁對方不在的時候擅自看了他的手機,因為心虛,東想西想後只能用手機拍下來找人問問看。」

  「你話可以不用說得這麼難聽吧?」

  我勾起芽琉的下巴,湊近她說:

  「想聽我的看法嗎?但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你是為了消除那個答案才會來問我,沒錯吧?」

  芽琉的表情微微黯淡。她移開視線,恍惚地看著走進公園的貓咪,是黑貓。大概是因為很多居民會餵食的關係,這附近的貓看到人完全沒有逃開的意思。

  「我不請你幫忙了。」

  芽琉像是很怕聽到答案似地從我身邊走開。

  「等等,你不聽我的答案也無所謂嗎?」

  「不用了,我自己想。」

  「想再多答案也不會變,那個怎麼看都像是──刑具。雖然缺點是有點小,但就方便攜帶而言,體積小也可以算是個優點。」

  芽琉停下打算離開的腳步。

  「你就不能騙我嗎?」

  這句話說明了一切。我慢條斯理地回答:

  「我不像你,不太會騙人。」

  4

  公園的冰淇淋店「巨怪」里,沒有我們以外的客人。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在這種地方有這種店,因為店家招牌上的文字已經風化得看不清楚了。

  這間店簡陋至極,不但因為客人滴到地板上的冰淇淋而冒出許多蟲子,整間店還散發著某種酸味,就算是說客套話也很難說它乾淨,彷佛像迷失在陌生人的惡夢中。

  店裡的甜筒已經潮濕發軟,相反地,冰淇淋卻神奇地很硬。我完全能理解這家店沒有客人的理由。不過要討論疑似刑具的可疑物品,這種三流的店剛剛好。

  「你在這之前的經驗是?」

  「咦?」

  芽琉邊舔冰淇淋邊發出驚訝的聲音。

  冰淇淋從甜筒下方「啪嗒」一聲滴落。芽琉慌慌張張地擦拭,但冰淇淋又滴了一滴。芽琉無奈地含著甜筒尖端,輕輕吸著裡面的冰淇淋,那是略帶性感的舉動。

  「我說經驗,上床的經驗。」

  「白痴……大白天的你在問什麼啊?」

  「要襲擊對方的時候才會在晚上問。」

  「你真的是……虧你能厚臉皮地在學校扮成天然呆的樣子。」

  「呵呵。你被我天然呆的演技矇騙,才在放學後跟我搭話還吻我。簡單來說,你覺得看似沒有女性經驗的天然呆,很適合用來丟掉不需要的處女之身吧?」

  「……」

  「不用害羞啦。很多女生像你這樣,大家都想脫處得不得了。你不想讓認真交往的男生認為你是第一次嗎?」

  「我……又不是第一次……」

  「別逞強,你就是處女樣。」

  「你找死嗎?」

  以芽琉來說這是很犀利的反擊。或許差不多是我們可以敞開心胸談話的時候了。

  「這只是我的推論。你想在和宏之上床前捨棄處女膜,今天才會接觸我。如果是普通男朋友,你可能也不會想隨便拋棄處女身,但是你看到了那個刑具,覺得以初次對象來說,宏之的性癖好稍微有點專業。在不安的驅使下,你打算至少提升一些經驗值,才會找我這樣子的目標──當練習對象。」

  「我不知道你有自我陶醉的傾向呢。」

  「我不知道你有偽裝自己的才華呢。不過,在偽裝自我方面,沒有人能贏過女高生就是了。」

  我打了個呵欠。

  「總而言之,我同情你。沒想到平常敦厚的宏之,其實是會想對你使用刑具作樂的超級虐待狂。這個男朋友很不適合初級班。」

  「這不過是推測罷了。」

  「沒錯,只是推測。這樣子好了,你能給我一點時間嗎?到明天為止前,讓我來調查吧。」

  欺負芽琉已經欺負得夠多了,我差不多該放下身段。重點是,我也對真相很有興趣。

  「你嗎?」

  「我不是好心才調查的。我現在不為了某種目的動一動,好像就要發瘋了,所以幾乎是為了我自己,讓我調

  查吧。」

  芽琉輕輕點頭,順從的樣子非常好。

  「拜託你了。不過希望你儘可能在今晚前調查好。」

  「今晚?」

  「我晚上七點要去小宏家。他說今天晚上爸媽不在家,要為我下廚。他說:『我想讓你開心。』」

  「讓你開心……嗎?意思是在你成為飼料前,時間緊迫啊。」

  「拜託了……這種事我沒辦法拜託別人。」

  「那告訴我吧,那個變態男朋友這個時間可能會在哪裡出沒。」

  「好。」

  芽琉吃完低劣的冰淇淋,小巧的舌頭舔掉沾在指尖上的奶霜後,告訴我宏之的所在位置。

  5

  一個小時後,我搭上公車。

  從「所無站」搭公車晃個二十分鐘左右便會抵達我的目的地,大型居家賣場「Penalty」。這裡販賣家具、電器、工具、居家雜貨、派對用品、玩具、精密儀器,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東西。頂樓還有避人耳目、經營成人商品的專區。

  雖然不知道宏之為什麼去那種地方,但我的腦袋已開始推論。

  芽琉事先下載了可以用GPS得知所在地點的APP,然後也讓宏之下載相同的APP註冊,因此可以知道宏之的所在地。

  根據APP,宏之似乎還在「Penalty」。要是宏之在我前往賣場的途中移動到別處,芽琉就會迅速通知我。

  芽琉目前為止沒有聯絡,也就是說宏之還在「Penalty」。

  突然間,我感覺到背後有股視線。回過頭,公車上坐滿了人,我看到最後面有道狀似少年的身影,身穿畫著龍的棒球外套,頭上帽子壓得低低的。我在哪裡見過他嗎?不,是錯覺吧。

  我轉向前方後又感受到視線,再次回頭。然後,我看出那名狀似少年的人,是將長發挽起藏在帽子裡的架能風香。

  我筆直走向她身邊。

  「小姐,一個人嗎?」

  「……你在學誰啊,好刻意。」

  我坐在她身旁,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糖果。

  「要嗎?」

  「……要。」

  我已經調查過她喜歡甜食。我打開糖果包裝,拿到她的面前說:「來,啊~」風香乖乖張嘴,我將糖果放入她的嘴裡。

  「蜂蜜口味,好懷念喔。」風香說。其實她說的是:「烘昵口聶,吼還念喔。」

  「你今天沒戴安全帽耶。」

  「戴安全帽的話就沒辦法變裝了吧?」

  風香嘴巴鼓鼓地含著糖果回答。

  「原來如此。」

  言之有理。風香果然在跟蹤我嗎?神奇的是,儘管這顯然是跟蹤狂的行為,卻完全感受不到其中理應伴隨的對我的好感。實際上她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呢?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很早開始。你真受歡迎呢。」

  難道說是從放學後的那個吻開始嗎?雖然我一瞬間如此思考,但又覺得不可能。風香請假沒去學校,不可能目擊那個場面。這麼一來,推測她是從我自家門前拉著芽琉的手奔跑開始跟蹤的比較妥當。還是說,是從「巨怪」開始呢?

  時隔許久見到風香,比起她看到我和芽琉見面所受到的衝擊,這幾天的戒斷症狀獲得舒緩更令人值得感謝。身體就像打了抗毒血清般輕鬆,症狀好轉。

  「為什麼你之前都沒來學校?」

  「跟你有關係嗎?」

  「有啊。別看我這樣,我是很認真地喜歡你喔。」

  「我不在,你不是意外地玩得滿開心的嗎?」

  她是指我和芽琉的關係吧?我或許可以將這句話當成風香在嫉妒而開心,可惜的是,從她瀟灑的態度中,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絲類似嫉妒的黏性。硬要說的話,感覺她只是在觀察與報告觀察結果。算了,只要她沒有討厭我就還有機會。

  「你誤會了,其實……」

  我暫且先將和芽琉的談話內容告訴風香,接著,將芽琉手機傳來的那張道具圖片秀給她看。

  風香聽完後,暫時拿下帽子,整理一下頭髮後再度戴上。她的頭髮挽得很整齊,我第一次看到風香的後頸,她的後頸予人一種神聖感,就像前幾天在美術課本上看到莫內畫的睡蓮池一樣。

  很顯然,我對風香的評價似乎比之前更高。或許是因為她不在才提升了她的存在價值吧。話雖如此,我並不會說這就是戀愛。

  「也就是說,你在跟想見我的欲望奮戰時被芽琉親了,結果落入被迫解決她煩惱的境地對吧?」

  「……嗯,簡單來說是這樣。」

  「你認為我會相信這種話嗎?」

  感覺她不像在責問,頂多只是提出疑問。

  「你會相信。因為你應該知道我只會對你說實話。」

  風香凝視我的雙眼,接著「呼」地吁了一口氣說:「真不要臉。不過你說對了。我很少會懷疑人。」她迅速掃視一隻手上拿著的卡夫卡文庫本。風香快速移動眼珠,攝取幾頁的分量。

  「你到哪都在看卡夫卡呢。」

  「如同你對我上癮一樣,我是卡夫卡成癮,所以必須定期攝取卡夫卡。」

  攝取──沒有一個詞彙比這更恰當了吧。她攝取文字,抑或者,她攝取卡夫卡。我攝取風香,她攝取卡夫卡,我們三個人就是這種關係。這不是戀愛,是中毒的三角關係。

  「先不管宏之在網路上想買的道具是什麼,我們先思考一下刑具的歷史吧。」

  聽到風香的話,周圍的乘客驚訝地回頭看她。這種美少女突然說出「刑具」,任誰都會看她。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所謂的刑具是什麼呢?是用來拷問的器具。所謂的拷問,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剝奪對方的自由後,對其強行施加精神上乃至肉體上痛苦的行為。不管是獵巫還是異端審判,從古至今,世界各國一直都有實行各種拷問。因為中世紀時,犯人必須招供才可以判刑。然而,追根究柢,為什麼拷問會需要刑具呢?」

  「……為什麼?不是為了折磨犯人嗎?」

  「舉例來說,有一種東西叫『拇指夾』。將大拇指夾在類似小型斷頭台的東西上,用螺絲一點一點夾緊。紐倫堡的『鐵處女』更殘忍。它在能裝進人類的容器門上釘上無數根釘子,一關上門,裡面的人就會被刺穿。」

  我光想像就快要昏倒了。

  「雖然會大量出血卻死不了,受刑者應該很痛苦吧。但是,你覺得這種刑具合理嗎?想折磨人的話,應該只要用繩子綁住目標,拿刀子一點一點傷害對方就好。我認為,發明各式各樣帶來痛苦的工具,已經屬於快樂的領域。」

  「快樂啊。是這樣嗎?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傷害別人是精神上十分痛苦的一件事。因此,過去是為了減少那種勞力才會發明刑具吧?另外,也是因為在產生刑罰概念的時候,需要某種程度上的處罰不是嗎?」

  「當然,一開始是有這種需求吧。」

  「一開始?」

  「沒錯。不過當刑具發揮出效果後,折磨方法的種類便開始增加。那是打著『為了達到目的』這個口號的快樂。我說的快樂,是一種沒有人會承認它是快樂的形式,跟戰爭是一樣的理論。」

  「戰爭是快樂嗎?」

  「就算沒人會承認,但所謂的戰爭,大致上都是基於掌權者個人的快樂。如何傷害對方?征服對方?如果目的是征服,應該只要在最小的範圍內勉勉強強給予對方痛苦就可以了。然而實際上,刑具不僅未施加最小程度的疼痛,實際上大部分的重點,都是在不致死的範圍內製造無限的痛苦。這些行為再怎麼以正義和法律為名,都只是從『虐待』發展出來的創造罷了。」

  「你這個看法等於否定法律中的刑罰吧?雖然我們國家現在除了死刑以外,沒有別種拷問就是了。」

  「是啊。在對方身上造成痛苦的刑罰,流露出國家想讓犯人懷抱痛苦、將對罪行的悔恨刻在身體上的潛意識。即使只是想逼問出某個事實,結果也是一樣。這麼做只會讓暴力的種類因自身利益而無限擴張。詳細記錄這種刑具的內容,一定可以看穿人類的某一面。」

  「也就是說──你想說的是,這就是卡夫卡會寫《在流刑地》的理由吧?」

  「嗯。卡夫卡是發明家喔,他很清楚看什麼東西可以發現人性,所以才會詳細書寫刑具。藉由某種程度病態地描寫刑具系統,得以接觸黏著性格的人類瘋狂的本質。卡夫卡知道,人類是從一開始便擁抱某種瘋狂的生物。」

  「擁抱某種瘋狂的生物……」

  我順著風香的話思考。以我為例,對風香中毒的我的確是抱著某種瘋狂的生物沒錯,而被卡夫卡附身的風香也是。

  風香看著

  我從芽琉手機收到的圖片繼續說: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宏之想得到這種兇器,但假設這是刑具的話,宏之就是有一股欲望,想以某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傷害什麼吧。」

  「傷害什麼──你是指芽琉?」

  「我不知道。不過他會去『Penalty』,就是為了買那個能滿足他瘋狂的器材吧。他一定是發現去店裡買比在網路上便宜。他對芽琉說『我想讓你開心』吧?那麼,宏之就是為了讓芽琉開心而去『Penalty』的。」

  風香事不關己地──實際上,這件事的確跟她沒有關係──說完後,再度沉浸在卡夫卡的小說中。

  我則是因為她的一席話被帶入卡夫卡的迷宮。話說回來,就算宏之等一下真的要買刑具,我又該怎麼辦?我沒有理由阻止他。

  而且重點是,芽琉真的希望我阻止宏之嗎?

  一個追求極為不人性工具的男人,一個接下來工具可能會用在她身上的女人。這裡還有一個要打探出男人心意的記錄者──或說是偵探。但偵探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麼。

  我們正在做的事,真可謂是一場壯闊的卡夫卡現象。此外,偵探在這裡將一名卡夫卡成癮的少女捲入事件中。少女給了一連串沒有結論的卡夫卡理論,賦予它們荒謬的名字。

  即使偵探走入尚未解開謎團的迷宮,依舊打了抗毒血清,獲得淨化。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公車停下,從車站走到「Penalty」需要兩分鐘。

  「走吧。」風香說。

  我點頭,抱起她,以防她在公車階梯上摔倒。

  「唔,真輕鬆呢。」

  風香果然沒有一絲因為公主抱作戰而心動的氣息,但她單純享受我示好的姿態,不知為何像牢固的皮帶揪住我的心,緊扣著不放。我可以說是在世上最美麗幸福的香氣包圍下接受拷問。

  真是的,我到底怎麼了?

  6

  「可是,遇到宏之後該說什麼?」

  我不認為直接問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器材他會老實回答我,而且我也還沒決定問了之後要怎麼辦。阻止他就好了嗎?如果他說:「這是交往中的我們兩人的事,你為什麼要插嘴?」我不就沒戲唱了嗎?

  風香輕快地回答:「什麼都不要說就好啦。確認他是刑具狂後,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報告給芽琉就好了。」

  「這樣芽琉就不會跟宏之見面了嗎?見面的話,她大概會受傷。」

  「如果雙方都應允,即使行為反常,也不容外人置喙。如果你對她沒有別的想法就什麼都不該說。如果沒有別的想法的話。」

  風香特地強調最後一句。果然,在她沒有表情的面具下,多少有些嫉妒吧?

  「聽我說,我真的對她沒有別的想法。」

  「但你們感情還真好呢。」

  風香背對我,腳步匆匆地一個勁兒往前走。

  沒多久我們就看到「Penalty」。「Penalty」的外圍喧鬧得令人以為是柏青哥店,牆上似乎每天都會更新什麼商品在特價的資訊。

  整棟大樓只有頂樓塗黑,連窗戶都使用黑玻璃。那就是成人玩具區吧。以防萬一,我確認了一下手機,芽琉沒有打電話過來,宏之似乎還在店裡。

  一走進店裡,風香馬上停下腳步,她拉著我的手躲在平底鍋區後面。我馬上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因為宏之正朝我們的方向走來。看樣子,他已經結束購物。

  「剩下的就交給你,因為芽琉是拜託你調查。」

  風香鬆開我的手,我知道她是叫我「過去」。我靠近宏之搭話,儘可能自然地表現出巧遇的樣子。

  「咦,宏之?」

  「喔,爆炸頭。」

  「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好巧喔。」

  我將視線移向宏之右手提著的紙袋,上面有「Penalty」的標誌,是宏之剛剛在這裡購買什麼的證據。

  「買東西嗎?」

  宏之聽到我的問題後微微臉紅。是因為心虛吧?不過,看他手指搔搔鼻下的樣子,似乎也帶著點驕傲。

  「我為了討女朋友歡心,買了些等一下約會要用的東西。在這裡買比網路上買便宜很多。」

  「唔,我可以猜猜看嗎?袋子裡是不是裝了會弄傷什麼的器材?」

  宏之驚訝地看著我說:「你真清楚耶……要用這個開數不清的洞。」

  「拜拜。」宏之說完,離開「Penalty」。

  店裡的噪音彷佛將我拖進混沌的漩渦中,胸口騷動不已。宏之害羞的笑容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那抹接下來要用刑具折磨女朋友的男人笑容。

  我無法阻止宏之。

  7

  「感覺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我應該全力阻止宏之的。」

  「Penalty」旁的速食店裡,我和風香並肩坐在一樓的高腳椅區喝著奶昔。外頭開始下起雨來。

  「一直介意過去的事也沒用。」

  風香悠哉地回答。

  「話是這樣說沒錯……」

  六月的雨演奏著憂鬱的音色,彷佛在召喚看不見的蛇。我抱著頭,痛苦地陷入絕望的自我厭惡中,相反地,風香則是心情愉悅地吸著奶昔。

  「你這句話很像是卡夫卡《在流刑地》里的旁白。」

  我想起了那個從頭到尾貫徹冷靜瘋狂的故事。

  一名旅人見證了流放地的處刑。軍官向旅人解釋當地習慣使用的拷問機。這殘忍的刑具會在犯人身上刻字,直到犯人死前,需要花費整整十二小時的時間。

  這台機器是前任司令製作,由軍官繼承,對軍官而言意義非凡。但機器受到批判,可能遭到廢止。為了這個刑具的將來,軍官請求旅人協助,然而,旅人看見機器中潛藏的慘無人性,拒絕了軍官。

  於是,軍官若有所思地當場釋放犯人,將自己放在刑具上,啟動機器。然而,機器卻發生故障,沒有給予軍官長時間的痛苦,而是當場貫穿軍官。

  「那個故事要告訴讀者的是,工具創造人類。」

  風香用類似雨聲的音量說道。

  「工具創造人類?」

  「工具這種東西,是人類為了人類所創造。然而,人類製作的道具最後卻重新塑造了人類。其中,刑具孕育了人類的暴力,也在人類體系中打造出堅固的暴力監牢。卡夫卡用冷靜的目光洞視那種泯滅人性的器具的歷史意義。我們是殘酷的生物,總有一天,我們會因為自己製造的器具而滅亡。舉例來說,現代的人工智慧和人類的問題歸根究柢也是如此。AI會漸漸取代所有人類的功用,然後毀滅人類。正好與故事最後那個行刑的男人面臨的命運相同。」

  「你的意思是,宏之有一天會自食惡果嗎?」

  將這次的事情套入《在流刑地》里的話,感覺就會導向這種結果。不過,風香搖搖頭說:

  「我不知道,只是在說根據《在流刑地》可以談論的內容罷了。跟我剛開始說的一樣,工具創造人類,之後要怎麼推論由你個人決定。我跟你不一樣,不擅長用小聰明將現實套入名為道理的鎖扣中。」

  我接受風香對卡夫卡的剖析,順著她的說法思考。根據宏之的個性以及那個器材的性質來看──

  「也就是暴力吧?所以我就說不該只是跟芽琉報告,而是該阻止宏之。」

  然而,風香再度搖頭說:

  「就說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

  「你站在卡夫卡的角度來思考應該就比較容易明白。那個故事不是在談論暴力,它講的是沒有人性的東西影響人性的作用。」

  風香拿出筆記本,畫下沒有迷惘的美麗線條,一瞬間就完成了芽琉手機畫面里的那個扭曲物品。

  有著尖銳突起的滾輪,大小也跟原本尺寸一樣。我想像宏之牢牢握住那個把手,一口氣從芽琉的脖子滾到後背的情景。白皙的背上出現無數紅點,既詭異,同時有種美感。

  看著這張圖,我的腦海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想起自己一開始看到這個器材的照片時有什麼想法。我當初是這麼想的──這東西要用來拷問人的話還真小。

  也就是說,將那個東西當作拷問人類的刑具不是很不自然嗎?將它想成拷問人類以外的其他東西還比較合理。

  可是,若考慮宏之要拷問什麼東西,答案又跑進十里霧中。

  我用湯匙舀起奶昔送入風香的嘴裡。

  「啊姆。」

  風香吃得津津有味,彷佛眼前所有的問題都消失了一樣。

  人類以外的什麼東西,是什麼?

  腦海中浮現宏之露出微笑,拷問無生命物體的姿態,感覺比拷問人類還惡

  心。

  8

  「你看起來像是掌握到什麼答案的樣子呢。」

  風香指著我的臉說道。我向她遞出加點的薯條。風香不發一語,將薯條拿到嘴邊,喝著奶昔。

  「托你的福,我看到答案了。只要考慮器材的效果,就能知道那是要拷問什麼的東西。拿這種滾輪在身上滾來滾去的話,全身上下都會開洞吧?如果對象是人,那些洞總有一天會復原,所以也不是不能拿來拷問,問題就是太痛了。即使那是基於快樂的行為也必須支付某些代價,因為這種行為在現代已經屬於犯罪的領域了。」

  「的確,即使處於快樂的範疇,過度虐待也可能被視為犯罪行為而受到懲罰。現代社會本來就禁止拷問這種事。」

  這個國家的現行法律中沒有拷問,只有死刑。人們也不是想利用以死為名的拷問來獲得什麼資訊,而是選擇死做為犯人的贖罪行為。其中應該不存在刑具令人體驗到的痛苦。

  「『拷』這個字,就是用手讓人思考的意思對吧?」

  風香突兀地說了這句話,那是類似自言自語的口氣。她接著說:

  「後面接著『問』。也就是說,用手讓人思考、詢問的行為就是『拷問』。因為英文torture的字根是『扭』這個字,所以相比日本的漢字,更將力量的重點放在物質上。漢字將重點放在精神上,相對地,英文將重點放在行為和效果上。不過我認為就算過程相反,在『扭』這個行為上,就結果而言是一樣的。過去,就營運國家這種大型組織的意義上來說,拷問是無可避免的吧?不過,如果猴子群里發生相同的事,我們能平常看待嗎?」

  「猴子拷問猴子很不正常吧?因為人類是有智慧的動物,才會允許這種行為……」

  「照你的說法,所謂的智慧,完全是一種開發強化暴力的工具、能夠制裁不好的同類的冷酷囉?」

  我大吃一驚,因為我不知不覺間扭曲了智慧的定義。

  「而我們平常不是都將這種冷酷形容為泯滅人性嗎?」

  正是如此,這正是價值觀的扭曲。

  不知不覺間,人類這個名詞的定義顛倒了。這讓我想起《在流刑地》中登場的軍官。我也在下意識中將自己歸為軍官的同類,受毫無人性的瘋狂驅使的那一種人類。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想說越是人類使用的刑具,越泯滅人性對吧?」

  「就是這樣。而且你說『拷問人類以外的其他東西』?做那種事又沒意義。」

  「也對。」

  風香在解析荒謬寓意上領先一步,卻還沒抵達真相,這又是一件荒謬的事。因為我在她解開拷問定義的過程中,全力運轉腦袋而接近了真相。

  我豎起手指試著說明:

  「在碰觸這個問題前,我們先將已知的事情列出來吧。

  .滾輪狀的器材上有數不清的刺。

  .今晚宏之和芽琉要在家約會。

  .宏之好像想做菜給芽琉吃。

  .宏之想討芽琉歡心。

  .我問宏之那個器材的事情時,他好像很不好意思。

  這樣你還是不明白嗎?」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風香的表情。她「啊」了一聲,慢慢回答:

  「完全不明白耶,不要臉。」

  9

  「還有一個提示,為什麼宏之沒有向芽琉提起自己要買那個器材呢?」

  風香將薯條浸在奶昔里,將那個恐怖的東西丟到我的嘴中,我邊吃邊說道。看來,風香將我拿來當追求技巧之一的事誤會成互相幫忙了。而且,回報我浸過奶昔的薯條,還真是意想不到的互相幫忙。

  「我說過宏之的父親是格鬥選手吧?」

  「嗯。」

  「他父親一定從小就要求他『像個男子漢』。你覺得對這樣的人而言,做什麼事會很不好意思?」

  「……從父親的古老價值觀來看『不像男子漢』的事吧?」

  「答得漂亮。也就是說,會隱藏那個器材,一定是因為它的用途『不像男子漢』,而那個『不像男子漢』的用途最後會讓女朋友開心。好,接下來我們從器材的構造來思考。滾輪這種東西,目的是轉動對吧?也就是說,那個有好幾個突起的滾輪要在某個生物或是物質上滾動。最後,如果是生物就會流血;如果是物質的話,恐怕會開洞。就算是成人玩具專區,也實在很難想像那種大型商店會賣傷害生物的道具。也就是說,那個器材是用來在某種物質上開洞的。」

  「物質……是什麼物質呢?」

  「宏之說要招待芽琉一頓大餐對吧?順其自然思考的話,那個東西就是料理器具。」

  「料理器具……?」

  風香一臉晴天霹靂。由她給我的線索引導出的真相讓她自己大吃一驚,還真是神奇的狀況。

  「假設,是為了在披薩皮上開洞的話呢?」

  「披薩……?」

  「做披薩必須在餅皮上開洞以導熱。如果宏之喜歡做菜,你不覺得他會因為父親保守的價值觀,而認為把做菜當興趣是件丟臉的事嗎?」

  「可、可是,有那種器具嗎……?」

  風香半信半疑地用網路搜尋。

  披薩、餅皮、開洞。

  以關鍵字搜尋後,畫面上出現的器具與前一刻宏之給我們看的東西一模一樣。

  「再會了,卡夫卡的現實。」

  我根據風香的解析打開了現實的世界。再會了──荒謬消失,替換成合理且再清爽不過的結局。

  我自動自發地繼續將薯條浸在奶昔里吃。好糟糕的東西。

  「啊,可是還有一件荒謬的事。宏之是個喜歡做菜的好青年這件事,不一定能討芽琉歡心。」

  「……啊。」如果芽琉內心追求的反而是扭曲的精神,或許難以接受喜歡做菜這種太過健全的現實。「也是有這個可能。擅自打開男友手機、發現神奇器材的照片時,我就感受到芽琉心中的黑暗了。因為她會故意找出男友隱藏的東西還拍下來。」

  或許,芽琉其實期望宏之是個本性扭曲的虐待狂。如果是這樣,喜歡料理的爽朗青年這個真相,不一定有正面效果。

  「……你要怎麼向她報告?」

  「就說宏之買了那個玩具,但沒有問題。」

  這應該是最不虛假的報告了。關於宏之的本性,芽琉自己慢慢了解就好。這是為了宏之,也是為了芽琉好。芽琉的內心微微透著黑暗,不用以開洞為契機,她的內心早已有一個洞。宏之能填補那塊缺陷嗎?

  整理完一個卡夫卡現實,又一個卡夫卡現實朝我們張口。

  希望宏之親手做的菜可以淨化芽琉內心的扭曲。

  希望芽琉內心無數的空洞有一天能夠填補起來。

  「啊啊,講這些事讓人都想吃披薩了。你讓我陪你到這個地步,是不是該請個披薩比較好?」

  還真是明確的要求。明明奶昔和薯條都是我請的。但是,感覺不壞。

  「車站前有一家新開的披薩店,我們順道去一趟再回家吧。」

  「你請客對吧?」

  「嗯……我請客喔。」

  「太好了!」

  風香開心地用指甲「喀噠喀噠」地敲著安全帽。聽著那道有節奏性的聲響,我感覺「日常生活回來了」。抗毒血清,風香淨化了我。

  「你為什麼一直請假?」

  「沒什麼,跟你沒關係。」

  風香這麼說,轉移話題。沒關係嗎?大概是吧。她還有很多秘密領域,有一大片我未知的世界。我不認識的她,大方露出我陌生的笑容走在我不熟悉的街道上。

  前往「所無站」前披薩店的途中,已經傍晚六點,差不多是芽琉前往宏之家的時候。我事前傳了一封訊息:『宏之買了刑具喔,不過不會發生令人擔心的事。』但芽琉還沒有回覆。

  過芙蘭橋時,我心中另一個聲音主張「今天內將風香納為己有吧」,說我不該浪費這麼好的情景。

  然而,當我伸出手想抱住風香的瞬間,某個堅硬的東西抵住我的後背。

  「少年,又見面了呢。」

  是月矢的聲音。

  「月矢哥……」

  風香發出又像尖叫又像不知所措的聲音。

  「我很擔心你喔,回家吧。」

  月矢輕輕握住風香的手臂,跨出步伐。

  「請等一下,我們沒有做任何壞事。是朋友間……」

  「少年,我不管理由是什麼,重點是你沒有聽我的忠告,以及風香平安無事。」

  「月矢哥,是我自己拉著他到處跑的。」

  然而月矢像是沒在聽風香說話似地盯著我。他微微一笑,轉身背對我離開。

  這明明只是場健全的高中生約會。我國中時代還不曾有過這麼健全的約會。月矢說重點是「風香平安無事」,他之前預想了什麼樣的狀況呢?

  這時候,風香抓住月矢的肩膀,捂著胸口,睜大的雙眼盯住一點不放。又來了,她總是這個表情。風香以前也經常出現這樣的瞬間。

  「風香,我們馬上回車子裡吧。」月矢一說完,就抱起風香奔離原地。這段期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與幾個小時前的痛苦相比,現在更加難受。我清楚明白了自己因為風香不在而感到絕望。

  我清楚明白了任何東西都無法填補失去風香造成的空洞。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無法填補的洞。能夠填補那個洞的,或許永遠都只有一個真相。我發現了自己一直不承認的真相──我愛上風香了。

  我走向披薩店,點了原本應該和風香一起吃的瑪格麗特披薩。走吧,然後吃吧。為了超越現在。

  我相信,無限延伸的起司證明我和她之間微微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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