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章 吸血鬼的王子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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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放學後。

  詩也一邊閱讀昨天拿到的文化祭共同公演劇本《真想讓你們交換~平安幻想》,一邊走向地下練習場。

  (哇!這人真的睡了別人的老婆!)

  他一開始就對傳聞中跟貌美友人(偲)長得一模一樣的友人之妹(綾音)深深著迷,同時還寫了一堆情書給聽說是個大美女的右大臣家的四之君(百合香),怎麼看都是腳踏兩條船。之後他還把友人之妹的面容重疊在友人身上,對她心生悸動,夜襲她的妻子四之君後發現摯友原來是女性,也把她推倒了。

  (這豈止是腳踏兩條船,是三條船吧?是說偷跑進朋友老婆的寢室,用甜言蜜語哄騙她後推倒人家,這是強姦吧?是犯罪吧?這在平安時代是很正常的事嗎?)

  詩也像在看黃色書刊一樣,看到心慌意亂時,馬上就聽見四周的學生在討論下一場公演。

  「你看到戲劇社官網了嗎?」

  「看了看了,共同公演的演員公布了呢!主角是王子和綾綾,聽說會有很多鹹濕場景,色情度大增。」

  「會有夜襲那段嗎!可是以高中生的文化祭來說,尺度應該會太大吧。」

  「不不不,透川女士一定會把那段寫進去!」

  「綾綾演男生?繭喵是她的地下情人?唔喔喔喔,超期待綾綾跟繭喵的床戲啦!」

  「是說最爽的是原田吧。他睡走百合香大小姐,還推倒王子耶。」

  「百合香大小姐的話是滿養眼的,但吸血鬼跟王子的床戲,我只會覺得是BL耶。」

  「我不要王子跟男人扯上關係啦──!」

  成為吸血鬼後,詩也變得連竊竊私語聲都能聽見,諸如此類的對話接連傳入耳中。

  最後還有個看起來很純情的女生跑來找他,眼眶含淚,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

  「我是原田同學的粉絲。請你不要去演要跟人偷、偷情的骯髒角色。」

  「啊,呃,角色分配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我跟宰相中將是不同人啦!不對,我在台上時當然是宰相中將,不過那也只限於演戲的時候。」

  詩也語無倫次地回答時,受過訓練的嘹亮聲音傳入耳中。

  「唷~原田,你挺受歡迎的嘛。」

  剪了一頭流行的中長發,用橡皮圈和髮夾將黑髮整理得漂漂亮亮、感覺個性很豁達的少女,身穿T恤和運動褲出現。

  是久久澤凪乃。

  她是隸屬於織女一隊的一年級生,夏天跟詩也傳過醜聞,但兩人現在都是社團活動的好夥伴。可是,凪乃宣言過『我喜歡上原田了』,現在也正在把臉湊近詩也,像要玩弄他一樣。

  那名含淚的女學生被凪乃的氣勢壓過,說著「打、打擾了」,戰戰兢兢離去。

  「那個,要來看公演喔!我會努力展現出讓你能接受的演技!」

  「喔喔~還不忘給粉絲台階下。有進步。」

  「吵死了!」

  詩也噘起嘴巴,回應凪乃的嘲弄,凪乃則回以微笑。

  「等等不是文化祭公演的練習時間嗎?我也會參加,我們一起去吧。」

  「咦,真的假的!」

  「真的!雖然我不是經由投票選出來的,是只有一句台詞的路人,用來炒熱氣氛。不過我會用要把主角鋒頭搶走的幹勁去演。」

  好強的雙眼熠熠生輝,使凪乃的表情顯得更有魅力。

  剛認識凪乃時,她跟雫實在太過相似,害詩也覺得心臟動不動就會停止,但他們消除隔閡,凪乃變得會對他露出真實面貌後,他就再也沒有把凪乃跟雫搞混過。

  現在,他仍然覺得兩人長得很像。

  雫比凪乃漂亮得多,儘管如此,她們的眼角和嘴角還是有幾分相似。不過,神情冷淡、不帶一絲情緒的雫,以及表情豐富、一下微笑,一下鼓起臉頰的凪乃,完全是不同的人。

  詩也對如今這個率直努力的凪乃,抱持朋友間的好感。

  「嗯,加油吧。」

  「原田是宰相中將呢。我看到劇本嚇了一跳。」

  「反正我就是不適合演平安時代的貴族花花公子啦。」

  「嗯──我不是那個意思……」

  凪乃臉上浮現別有深意的神色後,再度露出之前的開朗表情。

  「哎,算了。是說,原作可是比這還要超過喔。他跟四之君有兩個小孩,和女君也有一個,四之君跟女君的生產時期還重疊到,他就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

  「唔啊啊啊啊啊,爛透了。」

  「劇本雖然把懷孕部分全刪掉了,床戲卻一點都沒少,真符合透川女士的作風。我很期待你會怎麼演。尤其是夜襲四之君的場景,還有推倒女君向她求愛的部分。」

  「笨、笨蛋,不要害我有壓力。」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走到地下練習場時,先來的綾音和繭奈正在拿手機給對方看,聊得十分起勁。

  「理歌這個剛起床、睡眼惺忪的模樣最可愛了。你看,發旋這邊翹起來的頭髮軟蓬蓬的,好可愛。」

  「小翼玩泥巴的照片也超級可愛!臉上沾到泥巴的模樣既調皮又可愛吧?綾綾,你看你看。」

  看來綾音在炫耀妹妹,繭奈則是炫耀自己的弟弟有多可愛。

  「啊,早安!小詩,凪凪!」

  繭奈發現詩也他們來了,用輕柔聲音向兩人打招呼。

  她似乎決定叫詩也「小詩」。雖然比詩兔兔好很多,但現在更該注意的是,綾音看到詩也和凪乃便垂下眉梢,令詩也心裡一驚。

  (跟久久澤一起來是不是不太好?畢竟我們之前才傳過醜聞。綾音姊會不會又誤會啊。)

  然而,綾音立刻露出柔和微笑,用平靜的聲音打招呼。

  「早安,詩也。久久澤同學。」

  反而是凪乃非常坐立不安,雙手緊貼在身體兩側,用力低頭鞠躬。

  「學姊早!我將在這齣戲裡飾演女官。請多指教!」

  「嗯,多指教囉。」

  綾音溫柔地對她說,凪乃高興得臉泛紅潮。

  (這傢伙超喜歡綾音姊的。既然這樣,幹麼不跟綾音姊的妹妹好好相處……)

  不知為何,凪乃總是對理歌口出惡言,還會直接跟詩也說『我討厭理歌』。

  正當詩也為氣氛之和諧鬆了一口氣時,凪乃忽然扔下一顆炸彈。

  「綾音學姊是我尊敬的大前輩,所以我現在不會積極攻略原田。可是等我當上織女一的主演,就算對手是綾音學姊,我也不會客氣。」

  「喂,久久澤!」

  詩也嚇了一大跳,跟凪乃同隊的繭奈則興奮地說「哇~凪凪好大膽~」。

  綾音睜大眼睛,不過又立刻露出學姊笑容。

  「嗯,到時我也不會客氣。」

  聽到綾音的回答,凪乃反而開心地笑了。

  詩也冷汗直冒。他很高興綾音接受凪乃的挑戰。但綾音的內心難以捉摸,臉上笑著並不代表心中也是這樣。詩也十分擔心她會不會又跟凪乃那場騷動時一樣,壓力都累積在心裡,害她做了一堆甜甜圈獅娃娃。

  更何況現在他跟綾音的關係很微妙,兩個人待在一起時會頗為尷尬……

  「那我到對面做柔軟操,避免當兩位的電燈泡。」

  「對呀,不可以當綾綾和小詩的電燈泡~」

  詩也下意識出聲挽留準備離開的凪乃和繭奈。

  「等等!久久澤!不用顧慮那麼多吧。繭奈學姊也請待在這裡!我們是一個圑隊,大家一起好好相處嘛!大家一起!」

  三人都吃驚地看著詩也。

  綾音彷佛在責備詩也似的,眉梢越垂越低。

  (呃啊~)

  詩也看得心急如焚,這時,偲和百合香來了。

  「哦?這是後宮嗎?」

  「看來你私底下也是宰相中將呢。不愧是把女孩子說成『食物』的吸血鬼同學,真是個差勁透頂的人渣。」

  看到詩也被三名美少女包圍,偲優雅微笑,似乎樂在其中;百合香面帶文靜笑容,吐出帶刺話語。

  「不、不是的!」

  詩也驚慌失措。綾音害羞地低下頭。

  偲好像很喜歡倉鼠哈姆雷特,她把它從籠子裡拿出來,輕聲說道「來,我帶了葵花子給你當土產喔。慢慢享用吧」,眯起眼睛看哈姆雷特捧著葵花子大嚼。她的側臉閃耀光芒,滿溢優雅氣質。完全是個王子。

  「軒轅十四的吉祥物是個害羞的孩子,好可愛。真想讓它見見我們這邊的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它很冷淡,跟這孩子類型不同,它們或許能成為好朋友。」

  「很遺憾,它跟天津四的夜長姬完全不合。」

  「和我

  們家的嗶嗶也合不來。嗚嗚。」

  「啊啊,它之前做了那種事,真對不起嗶嗶。」

  看來其他隊伍也有養動物。繭奈不知為何眼泛淚光,偲在旁邊安慰她。這副模樣也宛如一名清廉高潔的王子。

  (我有辦法推倒這個完美的王子殿下嗎?)

  詩也再度感到不安。

  假如偲帶著冰冷目光叫他『給我住手』,他可能會忍不住下跪道歉『遵命,對不起,是我錯了』。

  至於飾演四之君的百合香,感覺她在被推倒前就會笑著客客氣氣地拒絕『不要靠近我,你令我反胃,請你不要裝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害他伸出來的手僵在空中。

  (哇啊──要我去夜襲這種毒舌美人,絕對不可能!)

  在他焦急之時,市子來到練習場,眾人便開始對第一次台詞。

  他們各自拿著劇本,站著朗讀台詞。

  『以擁有男性靈魂的女性身軀誕生於這個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明明是第一次對台詞,偲一把台詞念出口,清澈的聲音和語氣中的哀傷情緒,就讓詩也起了陣雞皮疙瘩。

  (好厲害……好美的聲音……)

  偲平常講話的聲音也很清爽迷人。

  然而朗讀台詞時,她的聲音會帶有更豐富的起伏,在空氣中擴散,竄入心扉,釋放難以抗拒的魅力。

  以女性的聲音來說稍嫌低沉。

  以男性的聲音來說略微高亢。

  只要覺得這是女性的聲音,聽起來就會是女聲;只要覺得這是男性的聲音,聽起來就會是男聲。不可思議的聲音。

  (而且,她的語氣好悲傷。)

  偲的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刻意起伏,女君內心的寂靜孤獨卻傳達到了聽者心中。

  (她投票得到第一名,不只是因為外表長得像個王子。這個人演得超棒的。)

  下一個輪到綾音念出台詞。

  用柔弱、夢幻的聲音。

  『以擁有女性靈魂的男性身軀誕生於這個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綾音的聲音聽起來不像男聲。是悅耳的女聲。

  只是比平常還要脆弱不安定,感覺隨時都會崩壞瓦解。

  (綾音姊果然也很厲害。跟蜜娜、伊萊莎和綾音姊自己都不一樣。)

  百合香接著喃喃低語。

  『為什麼,我的丈夫不願把我當成一名女人去愛?』

  銀鈴般的聲音,將四之君的苦惱、恐懼傳達出來。百合香念台詞時,連表情都蒙上一層哀戚,目光低垂的眼眸彷佛立刻就會掉淚,令詩也大為震驚。

  (筒井學姊也好厲害!跟那個毒舌的人判若兩人。)

  之後由繭奈開口。

  『尚侍是男人?還是女人?不,是男是女都無妨。』

  天真無邪的明亮聲音,自繭奈口中傳出。

  跟綾音她們比起來,繭奈絕對稱不上厲害。發聲方式和咬字都很像外行人,說不定有些人會覺得她只是在照念台詞。

  但繭奈活潑的聲音會緩和緊繃氣氛。這洋溢幸福的開朗聲音,讓人不禁想多聽幾次。

  不愧是夢幻隊伍!每個人都有他人無法取代的魅力。

  (呃,下一句換我了。)

  糟糕。他還沒掌握宰相中將這個角色。

  市子說他是個好色的貴族少爺。平安時代的貴族是什麼感覺?他在日本史課本上看到的,是手拿類似飯匙的東西的肥胖大叔。都叫做平安時代了,一定是個和平的時代吧。而且還是貴族,可以不用工作,每天玩樂,所以才會長成那麼豐滿的體型、那麼圓的臉嗎?

  既然如此,個性應該也偏溫文儒雅?不不不,會睡走朋友老婆的男人怎麼可能溫文儒雅。那就是肉食系囉?

  詩也張開嘴巴,用力喊出台詞。

  『那傢伙是男的!他應該是男的才對!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一定有問題!』

  「好,停。」

  市子立刻喊卡。

  「幹麼那麼激動?台詞念得太用力,眼神也太兇狠。你可是個貴族,講話要優雅一點。」

  「對不起。」

  優雅?演希金斯的時候,市子也說過『你出身於上流階級,所以給我挺直背脊,變成一名紳士』。像那種感覺嗎?

  詩也試著用清晰的咬字迅速說道。

  『那傢伙是男的。他應該是男的才對。竟然把他看成女人──呵,我一定有問題。』

  「你是在從容不迫什麼?剛才你用鼻子笑了一下對吧。還有,你又不是學者,不許用那種興致缺缺的冷靜語氣說話。要更加著急,像被逼到走投無路一樣。」

  被逼到走投無路?那就是這種感覺。

  『那那那傢伙是男的。他應該是男的才對。竟竟竟竟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我我我一定有問題!』

  「你也太緊張了!不要瞪大眼睛!聲音不要打顫!你是神經病喔!算了,總之先繼續下去。」

  市子決定暫時擱置詩也的演技問題,進行到下一頁。

  偲飾演的女君在宮中庭園優雅地跳了一段男舞,博得滿堂喝采,詩也飾演的宰相中將見狀便跑去糾纏她。宰相中將對跟自己年齡相近的女君產生競爭意識。他覺得自己唯有這個人不能輸,在一時衝動之下,跑到女君旁邊跳舞。

  跳完舞后,宰相中將跟女君抱怨。

  抱怨她又把女性們的目光吸走。

  『你明明這麼受歡迎,卻對戀愛方面一點興趣都沒有耶,真可惜。』

  「宰相中將,這次你太開朗了!表現得再不甘心點。」

  『唔,身為一名男性,想讓最美麗的女性成為自己的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戀愛正是我的人生。』

  「太怨恨了。你是有多挫折啊。宰相中將在女君出現前,都覺得自己是宮中年輕人裡面最英俊的,歌舞、樂器和學問也無人能及,還很受女性歡迎,會最快出人頭地。而他第一次看到比自己俊美、多才多藝、人品也很好的男人,心裡便燃起『我得想辦法贏過這傢伙』的鬥志。同時他又沒辦法恨他恨到骨子裡去,會忍不住以朋友身分照顧女君──他也擁有從良好家境而來的單純一面。絕對不是陰險的人。」

  (市子女士,這一點都不單純啊。呃──要表現得不甘心,不過不能太挫折;要信心十足,同時又要驚慌失措,意外地很會照顧人。)

  宰相中將的形象在詩也自己心中都還沒固定,所以每一次開口,他的性格都會有所出入,成了個不可思議的角色。

  綾音不安地看著這邊,害詩也覺得自己很沒用。

  「哇哇~小詩的演法有好多版本唷。」

  繭奈不知道是在諷刺,還是真的覺得佩服,百合香則面帶優雅笑容,輕快地說:

  「下次會見識到什麼樣的宰相中將呢?真令人期待。」

  這倒是百分之百的諷刺。

  (我也不是自己想變成多重人格的──啊啊,不過,這傢伙到底是怎樣的人?)

  他知道宰相中將好女色。然而,詩也跟「好女色」三個字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他以前一直都專注於籃球上,女朋友當然也沒交過,要說的話,他是個晚熟的人,只不過海星學園的學生對他有不少誤會。

  這時,偲用清澈嘹亮的聲音說:

  「不錯喔,原田同學!」

  她笑得很開心,望向詩也的眼神帶著善意。

  「這股幹勁非常耀眼。好!我也奉陪到底。你就照你喜歡的方式演。」

  偲的語氣和表情,絲毫不含嫌麻煩或是覺得詩也很蠢的成分,詩也感覺到她是純粹想幫自己,不禁十分慚愧。

  明明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被市子喊卡,害跟詩也有對手戲的偲也得重念好幾次同樣的台詞。

  「對不起,偲學姊!」

  「不用道歉啊,我也很樂在其中。我在河鼓二也常常幫後輩揣摩角色,因為我們是同一個隊伍嘛,有什麼事儘管開口。聽好囉?宰相中將是個好女色的男人。在平安時代,『好女色』絕對不是負面的詞,而是指懂得戀愛、熟悉風雅、情感細膩的風流貴公子喔。」

  連內在都是個帥哥的偲,代替市子侃侃而談。

  詩也每次念台詞時會想「下次這樣試試看好了」、「接下來這麼做好了」的原因,偲也都順便給予建議。

  「宰相中將不斷寫情書給聽說是個大美女的友人之妹。他在不知道妹妹其實是男兒身的情況下,再三遭到拒絕,即使如此仍然不屈不撓,熱情向見都沒見過的對象示好。要帶著更加悲傷──如果被我拒絕,自己說不定會難過到死的心情。」

  詩也拚命吸收這些知識,但他的戀愛經驗還是不夠,羞恥心無論如何都會蓋過其他情緒。

  他就這樣迎來跟偲的床戲。

  「來,推倒我吧,不要客氣。」

  偲展開雙臂,從容不迫地微笑。

  「呃,那、那個,那我就──失、失禮了。」

  詩也整張臉都紅了。

  『我我我我我也覺得,非常熱,乾、乾脆跟你一樣,脫下衣裳吧。』

  他將台詞朗讀出來,卻一下就吃螺絲,市子還嘆著氣對他說「你未免太害怕了。滿滿的處男味」。

  (啊我就是沒經驗啊,有什麼辦法!啊啊,綾音姊又在擔心地看著這邊……)

  詩也有種初體驗時手足無措的模樣被人家看見的感覺,相當難為情。

  「永門同學,可以請你示範一遍給這個處男看嗎?」

  市子疲憊地說。

  (咦!偲學姊嗎?)

  「嗯──那我就稍微示範一下。原田同學,可以請你負責演女君嗎?」

  「好、好的。」

  儘管她看起來像個男生,內在仍然是女的,所以偲學姊應該也沒有推倒女性的經驗啊……詩也納悶地換成飾演女君,宰相中將則由偲飾演。

  知道妻子四之君跟宰相中將私通的女君,在與宰相中將理論時,宰相中將發現女君的性別,接著便進入床戲──

  暑氣蒸騰的夏夜。

  宰相中將前來探訪身上僅有一件薄衣的女君。

  『我現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宰相中將制止往裡面退去的女君。

  『沒關係,這樣就好。』

  詩也忽然渾身起雞皮疙瘩。

  壓抑住感情的低沉聲音,從偲的雙唇間流瀉而出。

  那聲音聽起來雖然冷靜,同時也具有男性威嚴。

  是能直接傳達到內心深處、令人難以抗拒的聲音──

  『我穿這樣真的不能見人。』

  身上只有這麼一件薄衣,他說不定會發現自己是女的。不,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女君設法逃走。

  偲隔著劇本凝視詩也。她的目光具有無形壓力,卻又流露出悲傷之情。偲帶著這種眼神,像要安撫女君般,送上甜美溫柔的呢喃。

  『這樣就好。』

  詩也再度打了個寒顫。

  (我明明是男的。)

  偲沙啞的聲音流露出對女君的熱情。

  『我也覺得非常熱,乾脆跟你一樣,脫下衣裳吧。』

  詩也產生偲就在自己眼前脫下衣服,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薄衣的錯覺。

  華美衣裳在夜色中飄揚,輕輕落到地上,年輕男性結實的纖細身軀,在皎潔月光下隔著衣物映入眼帘。

  詩也看著眼前景象──體會到女君發現那雙眼眸熱情、悲傷注視的對象正是自己時,心中的不安、恐懼與心死,佇立於原地,啞口無言。

  優雅卻充滿男人味。熱情中蘊含哀戚情緒。

  甜蜜芳香從偲身上飄散出來,是股獨特的古典氣味……

  那是從偲的運動服口袋附近散發出的……詩也被那禁忌的香氣籠罩,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忘得一乾二淨,茫然失神。

  「原田同學?」

  偲的呼喚令詩也回過神來。

  眼前是身穿運動服的女性永門偲──不是什麼平安貴族,不過,剛才她看起來確實是另一個人!

  比男性還要優雅美麗,卻很有男人味的男人!

  詩也身上還在起雞皮疙瘩,彷佛看到了一場精采絕倫的籃球比賽。

  (沒錯,宰相中將就是那個樣子!好色的平安貴族!)

  他在綾音和市子、百合香等人的注視下,渾然忘我地對偲大叫:

  「偲學姊!請你收我當徒弟!」

  ◇  ◇  ◇

  隔天放學後。

  詩也一個禮拜有兩天要到之前跟綾音用過的三樓空教室,接受偲的個人教學。那句話是他反射性脫口而出的,不過可以跟綾音保持距離,對現在的詩也來說剛剛好。

  「想要理解角色,理解那個角色的成長背景也很重要喔。對平安時代的貴族而言,戀愛是一種嗜好,能縱橫情場同時也是一流男性的證明。正因為是沒有爭鬥的和平時代,人們才會因戀愛而活、因戀愛而煩惱、享受戀愛。」

  偲清爽的聲音,在被紙箱包圍的狹窄教室中迴蕩。

  (這人果然好帥──)

  偲一邊在地上做柔軟運動,一邊說著,詩也也跟她一樣舒展身體,聽她說話聽得入迷,看她高貴的側臉看得出神。竟然連做立位體前屈和後仰時都美得宛如一幅畫,實在太厲害了。偲將雙手交疊往上伸,扭動腰部。

  「宰相中將也是在那個時代一味追求戀情的男性吧。」

  「可是,他是不是太超過了啊。對朋友、朋友的妹妹、朋友的妻子都有意思,猶豫不決。他到底最喜歡誰?」

  詩也有點生氣,偲優雅地眯起眼睛。

  「排順序對女性很失禮唷。全部的人都喜歡不就得了?像我就平等愛著每一位女性粉絲。」

  「這、這樣啊。」

  「因為平安時代是一夫多妻制嘛。」

  現代日本是一夫一妻制。然而,偲卻輕描淡寫地說要每一個人都愛,詩也再度心生感慨。另一方面也覺得,偲是個遙遠的存在。

  「我不懂。光憑傳聞就喜歡上看都沒看過的人,還因為太喜歡人家,晚上硬闖進對方房間。」

  「嗯──那你把它換成籃球去想。我記得你之前念的是籃球名校,假如你聽說有個選手非常厲害,你會怎麼想?」

  「我會完全坐不住!」

  「球場上的鬧事鬼」──詩也之前對籃球的熱衷程度,足以讓他被取這麼一個掉號。能跟強敵正面分出高下,對他來說是最令人興奮的事。

  偲露出微笑。

  「即使連對方的臉都沒看過,還是會想跟人家見面對吧?」

  「是的!我想親眼看他打球,看過他打的球賽後,我一定會想跟他在同一個球場上比賽,整個人都靜不下來!」

  「跟對方比試,覺得手感不錯的話,會不會想繼續進攻,稱霸球場?」

  「會!」

  「如果技術高強的選手有好幾個人呢?」

  「每個人我都想跟他們比一場!怎麼可能排得出順序!原來如此。會想夜襲沒見過面的人、會同時對好幾個女人出手,就是這種感覺啊。這譬喻超好懂的。」

  「那就好。可是,能拿籃球當譬喻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戀愛跟籃球是不一樣的。」

  「咦?不一樣嗎……」

  詩也感到困惑,偲看著青澀的學弟,不禁會心一笑。

  「嗯,至少宰相中將沒有把戀愛當成一場遊戲。你必須認真思考其中差異。這是你之後要做的功課喔。」

  戀愛跟籃球不一樣……

  詩也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時,腦海浮現綾音清秀的面容。

  綾音是個跟聖母瑪利亞一樣的人,在詩也失去那麼喜歡的籃球,因而陷入絕望時,牽起他的手,帶領他站上舞台。同時也是會大哭著鼓勵詩也,兼具激情面與脆弱面的人。

  詩也對綾音的感情,填補了失去籃球後產生的空缺。

  那跟對籃球的感情有什麼不同?

  (不曉得綾音姊在做什麼……)

  明明是他自己要跟綾音拉開距離,詩也胸口卻揪了起來。

  「好了,口頭說明到此結束,接下來是實地訓練。我們先換衣服吧。」

  偲開朗地說。

  「咦?換衣服?」

  ◇  ◇  ◇

  「噢,很適合你喔,原田同學。看來長度也調整得很剛好。」

  「是、是嗎?」

  在河鼓二隊的練習場,詩也身穿王子殿下會穿的那種白色長禮服、禮服用襯衫和白長褲。連斗篷都有附帶。

  偲也穿得跟詩也一樣。

  插圖007

  她說那是之前公演用過的衣服。

  海星學園變成男女合校後,河鼓二是四個隊伍中唯一堅持禁止男性的,所以詩也一踏進練習場,其他社員嚴厲的視線就一直盯在他身上。

  她們臉上寫著「為什麼男人跑到神聖的練習場,穿著我們家王子穿過的衣服啊」。據似鳥所說,河鼓二的女生全是偲的粉絲,實質上是偲的粉絲俱樂部。

  「王子,請問您這次什麼時候回來?」

  「王子不在,這裡彷佛失去了光明。」

  「練習也提不起勁。」

  偲露出自己也極為痛心的憂鬱眼神,對眼泛淚光的社員說:

  「公主們,別哭。直到文化祭結束,只有短短一個半月而已。我期待見到變得比現

  在更加美麗的你們。」

  「王子!我會從今天開始減肥!」

  「我會去敷優格面膜!」

  「我會舉啞鈴運動!」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簡直像集體催眠,詩也看得目瞪口呆。

  一隻跟詩也一樣被排除在騷動外的黑貓,在練習場角落縮成一團。

  (怎麼有貓啊?)

  那隻貓也一直讓他在意不已。這時,偲踏著優雅步伐走向貓咪,輕輕用雙手抱起將臉湊近黑貓的臉,輕聲說道: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我不在的時候,麻煩你代替我當公主們的騎士,保護她們。」

  (這傢伙就是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嗎!)

  偲說想讓倉鼠哈姆雷特跟它見面、好好相處的那一隻。

  (它們碰面的話,倉鼠會被吃掉吧!)

  擁有一個誇張名字的黑貓,被王子殿下賦予重大任務,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板起臉來。河鼓二的社員皆輕啟雙唇,用泛著淚光的雙眸凝視此情此景。

  她們像在訴說自己想成為被偲抱起來說話的貓咪般,露出陶醉神情。

  偲把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放回地上後,它就立刻跑得不見蹤影,彷佛在表示自己沒空奉陪。

  「那再見囉,各位公主。」

  「王子,路上小心。」

  「嗚嗚嗚,我們恭候您的歸來。」

  在女孩們的揮手送別下,詩也和偲一同離開河鼓二的練習場。

  「那個,我們穿成這樣是要做什麼?」

  「做我平常就在做的事。」

  「咦,偲學姊平常就打扮成這個樣子嗎!」

  「是啊。像是阿拉伯國王風、中國皇帝風等等,也有大禮帽和斗篷的搭配。」

  「阿拉伯國王……」

  詩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隨後又提心弔膽問了一次:

  「所以到底要做什麼?」

  偲爽朗一笑。

  「宣傳。」

  「宣傳?」

  這麼說來,偲手上拿著一疊紙。

  「這是文化祭共同公演的傳單喔。我拜託透川女士趕工做出來的。今天我們就一起發這個吧。你試著用宰相中將的態度發。」

  「呃。」

  詩也從偲手中接過傳單,臉色發白。

  「打擾了。」

  偲敲響合唱社的門,優雅行了一禮,走進社團教室。

  社員們一看到她,就尖叫著靠過來。

  「呀──!王子!」

  「等你很久了~王子!」

  「今天我請軒轅十四的吸血鬼也來幫忙。」

  「呀啊──王子和德古拉伯爵站在一起。」

  「王子,可以拍照嗎?」

  「難得的機會,比起白色,我更希望吸血鬼穿黑衣服的說~」

  「對呀對呀,這樣就能跟王子形成黑白對比。」

  「──對不起。」

  詩也下意識道歉。

  一堆女生圍在旁邊,害他緊張得要命,根本沒那個心力去演平安貴族。

  他望向旁邊的偲,偲鎮定地注視每一位女孩,誠心誠意與每個人握手,優雅遞出傳單,用親吻傳單取代親吻臉頰。

  「公主,請務必前來欣賞我們的公演。」

  「如果你願意來觀眾席為我加油,我會用最棒的演技做為回禮喔,公主。」

  「要跟我握手嗎?我好開心。公主,你的手好小好可愛呢。」

  「接吻?會不會太快了些。等我有自信擁抱你的一切後再說好嗎?公主。」

  偲甜美的眼神、清澈的聲音、爽朗的微笑、輕柔的手勢,讓合唱社的女孩們通通失神,恍若身在夢中。

  (好王子,超王子的。)

  詩也不安地遞出傳單,然而──

  「啊,請、請收下。」

  這完全是他平常的模樣,絲毫不見平安貴族風範。

  「王子都叫我們公主耶。吸血鬼也說點什麼吧。」

  「你服務精神不夠,這樣不會有粉絲喔。」

  女孩們挑起詩也毛病。

  「咦?那、那個……ㄍ、ㄍ、ㄍ──」

  「來,再加把勁。」

  「公──」

  「還差一點。」

  不知不覺,合唱社的女生們包圍詩也,開始為他加油打氣,他一紅著臉大叫「公主!」四周便響起掌聲。

  「你很努力唷,吸血鬼弟弟。」

  「好棒好棒。」

  「我會去買票的。」

  她們對詩也投以溫暖話語,害詩也覺得自己像幼稚園小孩,而不是平安貴族。離開合唱社後,偲鼓勵詩也:

  「太好了。大家都很親切地為你加油呢。不過,下次試著更像平安貴族一點吧。」

  「唔唔唔……是說偲學姊,你也太自然了!你平常都在吃些什麼,才能把那麼肉麻的台詞講得跟呼吸一樣自然啊!魚子醬或馬卡龍嗎?學姊家以前是貴族嗎?還是從外國流亡到日本的王族子孫?你從小就會叫女生『公主』嗎?興趣是摺紙玫瑰嗎?」

  偲神色自若地回答詩也的問題。

  「我本來就喜歡哄女孩子開心。從念小學的時候,我就想成為王子保護女生。食物的話,比起西式我更喜歡日式。我家是開合氣道道場的,至於興趣……我從去年開始釣魚……」

  「釣魚……好簡樸喔。」

  「會嗎?嗯,也是。這個興趣或許不太像王子。」

  偲苦笑著說。

  「去下一個地方吧。」

  她站到詩也前面,邁步而出。

  兩人到家政社和美術社發傳單的途中,偲還給了詩也演技上的建議。

  「你認為女性會被男性的哪一個部分吸引?臉?身材?不,是那個人散發出的氛圍。用眼神、動作和語氣──特別是站在舞台上時,要用手、手臂、腳、肩膀、脖子等所有肢體動作營造氛圍。原田同學,你的聲音非常不錯。那個聲音確實是你強力的武器,不過除此之外,記得你的身高和長手長腳也能成為武器。不只是嘴巴,演戲時要用全身說話。觀眾會從動作補足演員的表情。宰相中將是名平安貴族,所以動作要大而緩慢,才會顯得優雅。但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男人味,有時要稍事停頓,好在觀眾眼中留下印象。試著想像你覺得很有男人味的帥氣姿勢就行了。」

  帥氣姿勢是這樣嗎?還是那樣?詩也每次遞傳單時都反覆嘗試,從錯誤中學習,一邊繼續為公演宣傳。

  他在電腦研究社遇到似鳥。

  「哇,原田同學!你變成王子了耶!」

  似鳥嚷嚷著瘋狂拍照,搞得詩也相當難為情。

  在拳擊社,同班同學針生直盯著他看,害他又害羞了一次。來到體育館時,籃球社的梶爆笑出聲。

  「原田──!你那是什麼鬼樣子啊!不要穿白色啦,不要白色!那是新郎禮服喔!」

  「梶學長!沒必要笑成那樣吧!」

  「啊──抱歉抱歉。」

  梶一道完歉,肩膀就又開始打顫。

  「偲學姊,我們走吧!這裡沒有公主。」

  詩也催促著偲,正準備離開時──

  「喚,對了,原田。」

  梶像想起什麼事般叫住詩也。

  「等到夏季全國大賽的影片編輯完,我們會借視聽教室開放映會,你也來看吧。鳳林的甲斐崎超強的!會讓人興奮到流鼻血喔!」

  偲忽然在詩也旁邊停下腳步,喃喃自語:

  「甲斐崎……?」

  (咦?偲學姊認識甲斐崎嗎?)

  鳳林高校的甲斐崎和詩也同年級,是高中籃球界的明星選手。他被稱作帝王,詩也國中時也曾跟他站在同一個球場上,體會到那遙不可及的壓倒性實力。

  甲斐崎的速度、高度、力量、球感全都是高水準,詩也怎麼看都不覺得他跟自己同年,他那時心想「假如能打倒這傢伙,應該會很有趣吧!」鬧事鬼的血為之沸騰,激動得要命。

  離開體育館後,詩也跟偲一起走在中庭,開口詢問:

  「偲學姊懂籃球嗎?」

  「不,普普通通吧。」

  偲回答得很順,詩也正準備問她,「咦?不過你剛剛……」偲卻優雅微笑,「好了,接下來去管弦樂社吧。聽說管弦樂社很多可愛的女生喔」,所以他沒來得及問出口。

  ◇  ◇  ◇

  (詩也……果然在躲我吧。)

  綾音悶悶不樂地待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

  她正好在休息,同一件事不停在腦中

  打轉,用來擦汗的毛巾就這樣掛在脖子上。

  (昨天也是,我一準備跟他說話,他就跑去找久久澤同學和繭奈學姊聊天,不肯看我,就算跟我對上目光也會馬上轉頭,一直坐立不安……還請偲同學收他當弟子,兩個人一起練習……)

  綾音覺得詩也會心不在焉、動不動就皴眉,是因為他在煩惱什麼。一想到詩也的煩惱可能與那名紅眸少女──雫有關,胸口就隱隱作痛。

  然而,詩也煩惱的也有可能不是雫的事。

  (會不會單純只是他討厭我……?)

  綾音被這個想法嚇得驚慌失措。

  (咦?是這樣嗎?他是因為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才會躲我?咦咦!我、我對詩也做了什麼嗎?還是我太關心詩也,害他覺得很煩──之前我說要幫他按腳底的穴道,叫他脫鞋時,詩也看起來很困擾──啊啊,理歌也一直念我「姊姊太愛照顧人了,有夠愛操心,煩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管我啦」──)

  溺愛的妹妹冷冷向自己抱怨時受到的打擊,和擔心詩也會不會也是這樣的近乎確信的疑惑重疊,對綾音造成雙重傷害。

  (我、我又做得太過頭了嗎?因為我沒有跟男生走得那麼近過,就當成是在照顧弟弟,忍不住東念一句西念一句,說不定這樣超煩的。他會不會在想「你本來就長得很大隻,就算我不想看到你,你也會自己跑進我眼中,拜託不要連性格都這麼煩」……詩也很溫柔,所以我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他是不是已經連話都不想和我說,也不想跟我演戀人了?萬一他在共同公演結束後退社,我該怎麼辦?而、而且,要是被詩也討厭,我……)

  她覺得自己高大的身軀越縮越小,身體到處都在發疼。

  (嗚嗚嗚,好想做五十個抱枕,縫一百個娃娃……)

  在綾音消沉之時,百合香開口問她:

  「春科同學跟原田同學私底下也是戀人嗎?」

  「咦!」

  突然被問這種事,而且還是百合香問的,綾音嚇了一跳。

  因為她以為,無時無刻面帶文靜笑容,卻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百合香,不是會對別人的戀愛關係有興趣的人。

  「那、那個……我跟詩也只是搭檔而已,不是戀人。」

  豈止如此,詩也說不定還討厭她。

  「……是嗎?」

  百合香露出像在思考什麼的表情,沉默不語。

  (百合香同學難道對詩也──)

  綾音頓時亂了手腳,這時百合香抬起垂下來的視線,優雅微笑。

  「這麼說對春科同學不太好意思,不過,我不喜歡原田同學。」

  「咦!為什麼!」

  萬一百合香說她喜歡詩也,希望綾音幫忙牽線,她會感到十分為難,但換作討厭的話,綾音又會忍不住反駁。詩也那麼帥氣努力,明明是個很棒的人。

  百合香乾脆地說:

  「因為他有男生的感覺。」

  「那、那個……」

  綾音聽不懂百合香在說什麼。在她納悶「什麼叫男生的感覺?」時,去洗手間的繭奈跳著回來。

  「綾綾──!聽說小詩正在扮成王子宣傳耶!我們去看看吧!」

  (詩也扮成王子!)

  她心裡立刻產生「好想看!」的念頭,可是跑去湊熱鬧,或許又會被詩也覺得煩。理歌也一直叫她「不准到教室找我,不可以偷看我參加社團活動喔!不要在學校跟我說話!」……綾音還在猶豫,聽見繭奈的話的凪乃就沖了過來。

  「小繭學姊!我也要去!」

  「我就免了。」

  百合香莞爾一笑。

  「哇~那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咦?我、我──」

  「原田扮的王子不看可惜喔,綾音學姊!」

  「綾綾,要對自己誠實一點。」

  綾音被凪乃和繭奈抓著,離開地下練習場。

  (怎、怎麼辦?詩也。)

  ◇  ◇  ◇

  一踏進管弦樂社,詩也就跟用嬌小身軀抱著一大支薩克斯風,鼓起臉頰吹出聲音的理歌四目相對,當場僵住。

  理歌也嚇了一跳,緊張得板起臉來。

  (呃,春科同學原來是管弦樂社的!)

  她嘴角癟成「ㄟ」字形,瞪著詩也。詩也的動作越來越僵硬,因為他想起自己之前被罵過變態,現在他穿著這種輕飄飄的衣服,看起來會不會更像變態?

  「怎麼啦?原田同學?噢,這裡放眼望去全是美人兒,害你緊張起來了嗎?」

  偲這句話令管弦樂社的女社員們歡呼尖叫,扭動身軀。只有理歌的表情又嚴肅了幾分。

  (我要加油。現在的我是平安貴族。沒錯,如果春科同學願意收下我發的傳單,我應該會變得比較有自信。)

  詩也下定決心,繃緊神情走到理歌面前,單膝跪地。

  「!」

  他模仿偲,恭敬遞出傳單

  「!」

  「請收下,公──」

  詩也帥氣地講到一半時,從靠走廊的窗戶看到身穿運動服、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她躲在繭奈和凪乃身後,卻因為長得太高,前面的人根本遮不住她,垂下眉梢困擾地看著這裡。

  (綾音姊!)

  詩也臉頰瞬間發燙,膝蓋歪向一旁。他準備起身的時候,理歌正好探出身子,詩也的頭便「叩──!」一聲撞上薩克斯風,導致他一個不穩摔到地上,旁邊的桌椅也遭受波及。

  理歌倒抽一口氣,走廊傳來繭奈和凪乃「小詩!」「原田!」的叫聲。

  「原田同學,你沒事吧?」

  偲急忙跑到他旁邊。

  (我在搞什麼啊……糗斃了。)

  穿著王子裝倒在地上的詩也眼中,映入綾音扭扭捏捏、像在猶豫該不該踏進音樂教室的身影。

  ◇  ◇  ◇

  隔天放學後。

  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詩也決定要一雪前恥。

  (昨天被綾音姊看到那麼難看的模樣,我要靠今天的共同練習挽回。)

  在那之後,詩也立刻自己站起來,可是他因為太害羞,沒那個臉正視綾音。

  理歌咕噥了一句「蠢死了……」害他羞恥度倍增,綾音大概也不知道該對詩也說些什麼。她待在凪乃和繭奈身後,一直坐立不安,今天也是跟詩也「早、早安,詩也」地打招呼後,就低著頭默默走掉。

  明明直到昨天都是詩也在躲綾音,如今換成綾音躲他,詩也不禁開始擔心「綾音姊是不是對我不耐煩了」、「她是不是不想管我了」,心驚膽顫的。

  練習開始,凪乃念出唯一一句台詞。

  『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

  三位中將是在指女君。原作中,角色們的職位似乎會再三變動,但市子的劇本就固定在三位中將和宰相中將不變。

  凪乃大概是太想表現了,她在「雖然」吃螺絲,在「三位」卡住,念到「宰相中將」時又吃了一次螺絲,悔恨地癟起嘴巴。

  這樣對凪乃不太好意思,不過詩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久久澤也會緊張到出錯啊。)

  不是只有自己會這樣。

  很快就要輪到詩也出場。

  是宰相中將到房裡找綾音飾演的男君,隔著竹簾傳達心意的場景。

  (好,要上了。)

  詩也胸懷迎接雪恥賽的心情,單手拿著劇本上前。

  綾音坐在地上的墊子上,別開視線,看來還是在躲詩也。

  現在只是練習,所以沒有竹簾也沒有屏風。明明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兩人之間,一看到綾音不知所措的神情,詩也胸口就揪了起來。

  『請把帘子拉上,讓我看你一眼。』

  念出這句台詞時,詩也心頭真的湧上一股辛酸,而非演技。

  面對向自己傾訴愛意,表示「我一直心系著你」的宰相中將,身穿女性服裝的男君害怕真實性別被他發現,絞盡腦汁,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試圖趕走宰相中將。

  『等到齋戒結束,父親和兄長應該都會過來。若您真心對我抱持戀慕之情,請將書信寄託於志賀的海風,速速離去,如此我會有多麼開心啊。』

  現在我沒辦法見你,所以請你用寫信的,這樣我們或許有一天能見到面──這句話讓對方心生期待,同時也是在拐了個彎拒絕他。綾音神情依然僵硬,視線也直盯著大腿不放。聲音雖然緊繃,卻又清澈悅耳,蘊含絕不讓對方靠近的堅定意志──

  (這是在演戲。)

  他不是被綾音本人拒絕。

  (綾音姊不肯看我,聲音不像平常一樣溫暖柔和

  ,全都是演技。)

  明知道這點,心情卻越來越沉痛,彷佛胸口快被撕裂。

  『你拿什麼當證據,保證我們以後能見面?這樣下去,你有如被高山遮蔽的明月,一輩子都無法踏出那裡──太過分了!』

  無論宰相中將如何傾訴,思念之人都只是在竹簾另一側屏住氣息,一動也不動。也不給予他想要的答覆。好痛苦。好難受。

  詩也有種綾音也不會再對自己伸出手的感覺──連話都不願意跟自己說──

  ──你要跟誰談戀愛都無所謂。

  ──不過,那段戀情應該會立刻破滅吧。

  雫冰冷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冷徹紅眸重疊上一直以側面示人的綾音堅定的眼神。

  詩也下意識伸出手。

  一抓住她柔軟的手臂,綾音就睜大眼睛,望向詩也。

  「詩、詩也……」

  綾音困惑的低語傳入耳中,把詩也拉回現實。

  「哇!對不起!」

  這一幕明明是男君對他冷漠以待,宰相中將只得黯然離去的場景,他卻不小心將手伸入竹簾內,抓住男君的手!

  市子大聲斥責。

  「喂!宰相中將!你連男君都想推嗎!」

  「對不起!對不起!」

  繭奈跟凪乃也開口說道:

  「小詩好熱情喔~」

  「原田你這個禽獸!你打算握綾音學姊的手握到什麼時候?」

  「哇──」

  詩也急忙放手。看到綾音面紅耳赤低著頭,他的胸口再度竄過一陣疼痛。

  「……對不起,綾音姊。」

  「沒關係。」

  綾音搖搖頭,抬起目光瞄了詩也一眼後,又立刻低下頭,平常她都會拚命鼓勵詩也,今天卻雙唇緊閉,沒有再多說什麼。

  練習結束後。

  詩也抱著雙膝,坐在被紙箱包圍、染上黃昏色的空教室中。偲安慰他說:

  「在你抓住春科同學的手前,你的演技都充滿思念無法傳達的焦慮,非常不錯喔。大家都被你哀傷的聲音和表情深深吸引。所以沒什麼好沮喪的。」

  「不是的,那個……不是演技。我只是把劇本上的台詞念出來而已……宰相中將是不會把手伸進竹簾的。」

  詩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忍不住吐出喪氣話,額頭在膝蓋上蹭來蹭去。

  「偲學姊,我當不了王子。其實我到你那邊修行,是想變成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完美、超受異性歡迎的平安時代王子,在綾音姊面前抬頭挺胸演出來……這樣我或許就會有自信面對綾音姊。」

  這樣他是不是就不會去想吸血鬼、戀情破滅之類的事?

  跟綾音四目相交時是不是就不會僵住,可以告訴綾音他喜歡她、最喜歡她?

  是不是就能一直跟綾音在一起?

  偲誠懇地低聲說道:

  「就我看來,你沒自信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你跟春科同學不是最棒的搭檔嗎?《德古拉》和《窈窕淑女》我都有去看,站在舞台上的你們,就是對完美無缺的戀人。」

  「可是一走下舞台,我仍然是個又笨又不可靠的學弟,現在我就是因為太在意綾音姊,才會沒辦法跟她好好說話……光是跟她對上視線,心臟就會不受控制狂跳,剛才也是,我覺得好像是綾音姊在拒絕我,就不小心把手伸出去了……偲學姊為什麼要臉紅啊?」

  偲紅著臉苦笑。

  「沒有啦,因為你講得太直接,我有點嚇到。哎呀,真服了你。一年級好青澀啊。光聽我都覺得難為情。啊,『難為情』是指會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喔。有這麼一個人如此思念自己,是女人莫大的幸福。」

  「學姊大可直接說我幼稚到不行,讓你聽得傻眼。」

  「沒這回事。你很適合『未完成的吸血鬼』這個別名,是名充滿可能性的少年。」

  詩也望向偲,發現她深情看著自己。與綾音春陽般的眼神不同,不過,是深邃溫暖的目光。

  「雖然只有短短兩天,昨天和今天跟你相處下來,我是這麼想的。看到你,我的心就會雀躍不已。儘管還不成熟,你總是一心一意看著前方,一邊從錯誤中學習,一邊試圖前進。然後在下個瞬間,你又成長了一些。透川女士真是選了個與你再適合不過的別名。這次的公演也是,看到劇本,可以清楚明白她對你的期待。」

  「……明明是個腳踏三條船的花花公子,最後還瘋狂被甩?」

  偲臉上綻放出柔和微笑。

  她沒有接著說明市子的真正用意,而是讓它隱藏在那意味深長、神秘兮兮的笑容中,低聲說道:

  「在這之後,你應該也會不斷成長下去。春科同學也會無法抗拒你的魅力喔。」

  灰心喪志之時被人這麼誇獎,詩也相當感動。

  (這人連內在都帥到不行。)

  「我可以叫你大哥嗎!」

  詩也激動地說,偲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嗯……哎……你想這麼叫的話是可以。」

  「大哥!我會努力成為像大哥一樣的人!」

  偲的表情還是有點複雜,接著便轉為平淡神情。

  「跟我一樣嗎……我倒是想變成你。」

  「我……?」

  偲黑色的眸子泛起一抹孤寂。

  「我認為對女君來說,宰相中將同時也是一名理想中的男性,能靠熱情一件一件克服她所辦不到的事……她應該會希望自己也跟宰相中將一樣吧。『真想讓你們交換』是指『真想讓你們兩個對調』。原作開頭,女君跟男君的父親在感嘆『唉,如果能把我的兒子跟女兒交換,那該有多好啊』,不過,女君對中將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呢?」

  她垂下目光,像在嘆息般輕聲說道。

  「啊啊……如果我是那個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換』……」

  那低沉、淒涼的聲音,令詩也屏住氣息。

  (什麼嘛,原來是在講角色……不然偲學姊怎麼可能會說她想變成我。)

  角色的話他就能理解了。

  不知不覺,窗外景色已沉入寒冷夜色中,偲身上飄蕩著那股獨特的古典香氣。

  ◇  ◇  ◇

  隔天下課時間。

  詩也走在走廊上,想起昨天跟偲的對話。

  (沒錯,儘管速度不快,我還是會成長的。)

  在他轉換心情的時候,看到一名身穿外校制服的少女站在轉角前方。

  輕盈柔順的白金色髮絲包裹住纖細身軀,肌膚透白的紅眸少女。

  (雫!)

  詩也左胸上方的花瓣形紅痣瞬間變熱。

  那顆痣以前是藍色,在他遇見雫、成為吸血鬼後就變成了紅色,每次見到雫都會陣陣發燙。

  雫的裙襬在空中輕輕一晃,從視線範圍內消失。詩也拔足狂奔起來。

  要是跟丟了,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她!詩也心無旁騖地在走廊上奔跑,站在樓梯口看看樓上,又看看樓下。這時,他看到一名白金色頭髮的少女走下樓梯,便跟著追下樓。

  雫移動到中庭,詩也也匆匆跑過去。教堂後面種了許多棵樹,雫單薄的身軀正靠在其中一棵樹上。

  「雫!你之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雫冷冷看著詩也。

  「哪句話?」

  不曉得她是在裝傻,還是對這件事不怎麼感興趣。

  「就是,說我跟綾音姊會破滅的那句。」

  「……原來是那個啊。」

  「不然還有哪個?」

  ──你將會愛上我。

  雫帶著些微熱度的聲音忽然浮現腦海,害詩也講不出話來。她一臉平靜,目不轉睛看著詩也。

  「呃,那個……」

  沒錯。雫在說他跟綾音的戀情必然破滅後,確實高傲地說了這句話。詩也一下子緊張起來,慌慌張張開始辯解。

  「那句話我覺得太扯,沒有現實感啦。」

  「……」

  「因為,我跟你怎麼可能會在一起。」

  對詩也來說,雫實在太過異常,他連雫的真實身分都不知道,怎麼會對她抱持愛意這種特別的感情。

  (雖然看到她哭的時候,我是有心跳加速沒錯……而且……說不定我小時候跟雫見過面……說不定雫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注視我……)

  詩也越想越不安,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雫……雫啊!該不會,那個──喜、喜歡我吧?」

  雫冷漠回答額際滲出汗水、壓低聲音詢問的詩也:

  「怎麼可能。」

  詩也下意識鬆了口氣。

  「我想也是。」

  「在我眼中,你只是個粗心到夜路走到一半差點被刺死、連鬍子都還沒長出來、臉上一片光滑、不合我喜好的蠢小子。」

  「我又不是自己想被刺的。還有,如果我不符合你的喜好,就不要一臉認真地說我會愛上你這種玩笑話。」

  「……」

  「是說!都是因為你說我跟綾音姊沒希望,害我現在沒辦法跟她好好講話,在她面前害羞得要死,超慘的。」

  「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

  「咦?」

  雫淡淡說道:

  「你跟春科綾音的關係,總有一天會崩壞。」

  「為什麼啊?」

  她又想憑毫無根據的發言讓自己不安嗎?詩也有點生氣。然而,雫的表情絲毫不變,凝視著詩也說:

  「因為春科綾音是人類。」

  「就因為這樣──」

  「人類的身心都脆弱又虛幻。即使交換了誓言,也只是一時之間的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詩也心頭一涼。

  詩也會永遠活下去。想死也死不了。

  可是綾音她──

  「那、那個……人類是會比較早死沒錯──心臟被刺就會死掉……就吸血鬼來看或許很脆弱,不過,除此之外都沒有不同。」

  心中的不安逐漸加劇,胸口跟灼傷一樣隱隱作痛,背脊竄上令人不快的寒意。詩也神情扭曲,主張兩者沒有差別。

  「你錯了。」

  雫斬釘截鐵地反駁。

  「人類跟吸血鬼是不一樣的。」

  「我沒說錯!我照到太陽也不會有事,能唱聖歌也能碰十字架,跟人類沒有差別,頂多只有不喜歡大蒜這點。吸血也是,我之後也絕對不會去吸別人的血!一定會找到方法控制給你看。」

  對。他要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樣參加社團活動、交朋友、談戀愛──跟那個人永遠在一起──

  綾音溫暖如春陽的笑容浮現腦海,詩也堅定地說。

  「我不會一直都只是個毛頭小子。我會成長為跟綾音姊配得上的男人,然後──」

  就能跟她在一起。

  告訴綾音他喜歡她,是男女間的喜歡。

  只要詩也能克服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實,以人類身分生活。

  雫用冰冷目光看著他,說:

  「你沒發現嗎?」

  「咦?」

  「你不會成長。」

  正午的溫暖空氣為之凍結,猶如黑夜驟然降臨。身體從腳底開始發涼。

  雫的聲音和眼神,都帶著絕對零度的寒意。

  插圖008

  「你的身體在成為吸血鬼的那一刻,就停止成長了。即使頭髮和指甲會變長,未來也不會長出鬍子;即使體重多少會有增減,身高也不會再有變化。頭髮不會變白臉上也不會長皺紋。」

  「意思是,我不會變老嗎?」

  雫殘酷地回答語氣緊繃的詩也。

  「沒錯,你會永遠維持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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