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五章 墜入愛河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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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綾音姊跟雫發生了什麼事?雫跟平常一樣自己跑掉了,我也沒問到她有沒有手機。哎,雖然八成沒有……)

  隔天下課時間。

  詩也愁眉苦臉走在走廊上。

  本以為見到雫就能把這幾天累積的鬱悶情緒排解乾淨,結果煩惱好像還增加了。那個冷漠的雫用帶刺話語評論綾音,固然是其中一個煩惱,不過該如何確認偲是不是吸血鬼也是個問題……

  要怎麼讓人興奮?而且對象還是那個王子殿下。

  (即使……偲學姊真的是吸血鬼,好像也沒啥差別。)

  多了個吸血鬼同伴他也高興不起來。不過,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不對,真的不會有壞處嗎?)

  河鼓二社員們脖子上的OK繃瞬間閃過腦海,詩也想起昨晚襲擊他的紅眼歹徒。

  真的超痛的!倘若那是吸血鬼所為,壞處可大了。

  (可是,如果偲學姊是吸血鬼,送那盒大蒜的人會是誰?總不可能是自己送大蒜給自己吧。)

  還是說,那是送給詩也的?他得到吸血鬼這個別名後,就一天到晚收到大蒜口味的即溶湯包、大蒜口味的餅乾,最後還有人留下一隻裝在盒子裡的倉鼠,請他拿來當點心吃。

  (送給我的可能性也很大……這樣的話,那張卡片應該也沒有特殊意義?)

  詩也想到偲跟河鼓二的社員們一起離開時,百合香冷冷看著她,不禁越來越混亂。

  這時,他看到偲站在對面那棟校舍的窗邊。

  那裡是三樓的空教室。詩也和偲用來一對一教學的教室。

  偲並非獨自一人。

  看到綾音站在她面前,詩也立刻探出身子。

  偲憂鬱地注視綾音,綾音則抬頭看著偲,面帶柔和微笑。

  兩人靠得非常近,近到只要其中一方稍微把臉湊過去,嘴唇就會碰在一起──看到偲嘴角揚起冰冷笑容的瞬間,詩也不寒而慄,狂奔而出。

  如果──

  如果偲是吸血鬼。

  如果她現在往綾音的脖子咬下去──

  諸如此類的想像在腦中翻騰,體溫瞬間升高。

  他在走廊上奔馳,衝上樓梯,然後又跑過一條走廊,移動到對面校舍,門都沒敲就用力打開教室的門。

  映入眼帘的是低下頭的綾音,以及將臉湊近綾音脖子、正準備張嘴咬下的偲──

  「給我離綾音姊遠一點!」

  詩也大叫著衝進教室,把綾音從偲身旁拉開,緊緊抱住她。

  「詩、詩也!」

  「你剛剛想咬綾音姊的脖子對不對!」

  他瞪著偲質問她,睜大眼睛的偲優雅一笑,似乎明白了詩也神色大變的原因。

  「剛才有隻蟲飛進來,鑽進春科同學的頭髮里,我是在幫她把蟲子拍掉。」

  「咦?」

  「你看。」

  偲的視線前方,有只不合時節的小蟲在飛來飛去。

  「可、可是!你張開嘴巴,準備往綾音姊的脖子咬──」

  「我是在跟她說『已經沒事了』。我不會咬她的。」

  她眯起眼睛,一副覺得詩也的反應很有趣的樣子。綾音看起來也很困擾。

  「對呀,偲同學怎麼可能咬我脖子。你為什麼會這麼誤會?」

  「那、那是因為……你們在這種地方單獨相處,還靠那麼近。」

  「昨天的練習我提早離開,春科同學擔心我,所以找我問問情況。結果在原田同學眼中,我們的行為太過親密,害你吃醋了呢。別擔心,我不會搶走你寶貝的學姊。」

  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誤會明明解開了,偲咬住詩也的脖子,用低沉聲音叫他『不可以說出去喔』的景象卻浮現腦海,令詩也脖子附近又竄起一股涼意。

  「真的很抱歉。」

  他一邊低頭道歉,一邊沉痛地下定決心。

  (還是確認一下偲學姊是不是吸血鬼吧。)

  綾音擔憂地看著繃起臉來的詩也。

  ◇  ◇  ◇

  放學後。詩也在三樓空教室再度與偲相對。

  「我有一幕想請學姊陪我練習。」

  「好呀。哪一幕?」

  詩也宛如在球場上跟敵隊球員對峙,用力看著對方回答:

  「從宰相中將發現女君秘密的那個夏夜開始。」

  偲微微蹙起眉頭。那是宰相中將對女君硬來的場景。然而,她立刻露出優雅微笑,冷靜回答:

  「知道了。」

  「偲學姊記得台詞對吧?可以不看劇本直接演嗎?我想早點掌握那種感覺。」

  「嗯,可以啊。」

  偲再度鎮定地說。

  兩人將劇本放在摺疊椅上,開始練習。

  在一個熱得讓人出汗的夏夜。

  女君正坐著沉思,身上只有一件薄衣,毫無防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縮起肩膀、憂鬱地低著頭,偲穿的是運動服,看起來卻比平常還要柔弱。

  露出來的頸部性感又脆弱不堪。她十分緊張,彷佛在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詩也一出現,偲的肩膀就微微一顫。

  『我現在的穿著不方便迎接客人。』

  低聲呢喃的聲音也有點沙啞,輕輕移開視線的模樣十分誘人,顯得弱不禁風。

  『沒關係,這樣就好。』

  詩也認真凝視偲,用低沉聲音說道。

  『我穿這樣真的不能見人。』

  偲迅速站起來,試圖逃跑,詩也則用意志堅定的聲音──用視線──制止她,將她釘在原地。

  『這樣就好。』

  偲驚訝得瞬間恢復本來的表情,望向詩也。

  『我也覺得非常熱,乾脆跟你一樣,脫下衣裳吧。』

  詩也熱情回望偲,脫下T恤。

  「!」

  「我想營造出那種氣氛……我們繼續演吧。」

  他脫到上半身全裸,一臉認真地說。

  靠打籃球鍛鍊出的身體,在加入戲劇社後也從未疏於慢跑和肌肉訓練。手臂和胸部都練出適度的肌肉,非常結實。

  偲出神看著詩也左胸上方那顆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紅痣,然後急忙別過頭,臉頰微微泛紅。

  ──很簡單。使她興奮起來即可。

  詩也問雫該如何確認偲是否為吸血鬼時,雫帶著冰冷目光淡淡說道。

  ──興、興奮……!

  ──你瘋狂渴望血液的時候,眼睛也會變紅吧。

  (不知道我的裸體有沒有辦法讓偲學姊興奮。)

  不過只要讓她動搖、情緒高漲,眼睛或許就會變紅。

  (我要確認偲學姊是不是吸血鬼。如果她是吸血鬼,那個時候她是準備吸綾音姊的血,就算是偲學姊我也不會原諒,之後我也絕不會讓她有機可乘。)

  詩也大步走向偲,盤腿坐到她旁邊。

  偲顫抖著說:

  『別這樣,很熱的。』

  她坐在地上,想要跟詩也拉開距離。

  『你應該有什麼秘密要跟我說吧。』

  詩也像在表示絕對不會讓偲逃掉般,視線用力盯在她的臉頰和脖子上,挪動膝蓋逐漸逼近。

  『啊啊,好熱。別再靠過來了。』

  刻意表現得很不情願的偲,臉上表情越來越混亂。眉頭緊蹙,眼眶泛淚,呼吸紊亂。

  詩也一邊注意一步步逃離他身邊的偲的瞳色──一邊冷靜接近她,睜大眼睛,絕不會看漏任何變化。

  他將手放在偲的脖子上,低聲說道『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偲便跟一條魚一樣,肩膀用力一顫。

  『好熱,不要碰我。』

  她撥開詩也的手,想要逃到角落。詩也從後方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嚇得偲又顫了一下。他用力一拉,偲便倒向詩也,臉頰壓在他沒穿衣服的胸膛上。

  「!」

  偲在詩也懷中柔弱地縮起身子。白檀香氣撲鼻而來。滿臉通紅的偲眼泛淚光,嘴唇微張,害怕地抬頭看著詩也。這是演技嗎?

  看到汗水在白皙頸項上閃耀光澤,詩也的喉嚨乾得發疼。

  (偲學姊眼睛還沒變紅嗎?這種程度沒辦法讓她興奮嗎?)

  『怎會有如此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柔嫩得宛如剛降下的白雪,風情萬種,極為惹人憐愛……倘若有像你這樣的女性,我會多麼為她心醉著迷啊。』

  (糟糕!)

  和汗水味一同從偲身上散發出來的古典香氣,令詩也頭暈目眩,喉嚨越來越乾。

  (這樣下去,在偲學姊興奮起來前,我會先──)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

  (還沒嗎?眼睛還沒變紅嗎?)

  他將扭動身軀試圖掙脫的偲壓在地上,低頭俯視她。

  黑色短髮輕盈散落於偲的臉頰周圍,紅唇不停打顫。

  (這樣還不行嗎?還是說,偲學姊不是吸血鬼?)

  另一種欲望重疊上他的焦慮。

  好想吸。

  好想把嘴唇覆上她顫抖著的紅唇,將舌頭伸進去,吸盡纖細身軀中的精氣。

  好想咬住被汗水點綴得閃閃發光的喉頭,盡情品嘗溫暖甜蜜的鮮血,滿足欲望。

  (好想吸!)

  吸血欲望無止盡地增強。

  『不要把我當女人看!』

  偲大聲吶喊,一臉泫然欲泣。詩也的呼吸也越來越亂,語氣緊繃起來。

  『你是──女人對吧。』

  視界開始染上紅色,在詩也覺得自己快到極限時,偲用力閉起雙眼,大叫:

  「抱歉,原田同學!」

  腹部傳來被人用力往上踢的衝擊,身體飛向空中,轉了半圈後以仰躺的姿勢被砸向偲身後的地面。

  (啥──!)

  事情發生得出乎意料,詩也反應不過來。

  頭部似乎用力撞了一下。他先是聽見「咚!」一聲,隨後便跟昨晚後腦杓突然被人毆打時一樣,腦袋嗡嗡作響。

  「哇!振作點!」

  偲驚慌失措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接著詩也便失去了意識。

  ◇  ◇  ◇

  睜開眼睛時,不知為何已經到了晚上。

  從緣廊抬頭可見的天空上,掛著一輪明月。

  「今晚的月亮在春夜雲朵的遮蔽下,顯得格外朦朧美麗。公主,您要不要也到這兒欣賞?」

  身穿平安時代貴族服裝的詩也,隔著竹簾呼喚。

  (呃,我在說什麼啊!)

  仔細一看,緣廊跟竹簾好像都是舞台布景,月亮則是照在黑布上的燈光。

  (咦?咦?這裡是台上?我在演戲!)

  竹簾另一側一片靜寂,詩也聲音中的哀傷色彩越來越明顯。

  「我心愛的公主啊,為何不肯拉起竹簾?請讓我看看您。」

  詩也聽得自己也難過得快要哭出來,說道:

  「綾音姊,我會成為能讓綾音姊依賴的男人。我會成為能讓綾音姊哭泣的男人。所以請你出來吧。」

  下一刻,竹簾後方傳來成熟的聲音。

  「不對,詩也永遠不會成長。」

  ◇  ◇  ◇

  詩也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床上。身穿運動服、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陪在他身邊,擔心地看著他。

  「咦?那、那個……我剛剛是平安貴族,天上有月亮,然後,我呼喚綾音姊……」

  聽到詩也講話語無倫次,綾音擔憂得眉頭垂得越來越低,探出身子。

  「是不是倒下來的時候撞到頭了……沒事吧?詩也?你認得我嗎?」

  豐滿胸部彷佛快要從T恤領口滑出來,詩也盯著那裡,鬆了一口氣(啊啊,是綾音姊。不是夢,是真的),然後在腦中毆打自己(竟然用胸部判斷是不是綾音姊,太沒禮貌了吧)。

  「是的,我沒事。」

  詩也故作平靜回答,綾音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剛才我接到偲同學的電話,她一直道歉呢。她說因為你的演技太逼真,不小心把你扔了出去。偲同學家是開合氣道道場的,她說她從小就受過訓練,所以身體會自然做出反應。」

  經她這麼一說,偲確實說過家裡是開道場的。

  「偲學姊沒有錯,是我做了會讓她把我扔出去的事。」

  就算是因為他懷疑人家是吸血鬼,推倒學姊、想要吸人家的血未免太超過。被扔出去也是無可奈何。

  綾音突然變得惴揣不安。

  「那、那個……詩、詩也做了什麼?那個,偲同學臉很紅,都不說話,沒跟我說明得太詳細。詩、詩也又沒穿衣服。」

  詩也這才發現,他上半身是全裸的!跟剛剛練習時一樣!

  (是偲學姊把我搬到保健室的嗎!她一個女生把裸著上半身的我抬過來?不,那個人確實有可能這麼做。總之,我上半身是光溜溜的?)

  「不穿衣服練習……」

  「我、我下面有穿啦!」

  詩也掀開被子解釋。

  結果,一絲不掛的下半身直接暴露在綾音眼前,害她瞬間臉紅,看到綾音紅著臉低下頭,詩也也扭扭捏捏地用棉被蓋住身體,羞得面紅耳赤。

  他用雙手抓著被子,一邊低聲道歉:

  「對不起……」

  「你什麼都沒做呀……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詩也垂下肩膀,咬住嘴唇。

  綾音看著詩也,眉梢低垂。這更讓詩也覺得難堪、懊悔。

  「真的對不起。我……總是讓綾音姊操心。一點都沒成長。」

  雫所說的『你會永遠維持這副模樣』,和在夢中聽見的綾音那句『詩也永遠不會成長』,在腦中同時迴蕩,令胸口緊緊揪起。

  「身體也不會再長高,永遠都會是個小鬼頭,沒辦法長大……對不起,對不起……」

  他揪著棉被的角,不停道歉。

  心情越來越苦悶,喉嚨發燙,內心充滿絕望。

  「詩也,你不用道歉。」

  綾音湊近詩也。

  「可是,我明明答應過你,要成為能讓你哭出來的男人。」

  「沒關係的。因為,我不會哭。」

  她用沉穩、溫柔卻堅決的語氣輕聲說道。

  「我反省過了,我的個性真的太懦弱。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就不小心變得這麼軟弱。在你懷裡哭泣雖然讓人難為情,同時也很舒服,所以我會去依賴你。不過,這樣是不行的。」

  其實,綾音明明是個愛哭、軟弱的女人,卻還是這麼說道──

  自己再也不會哭泣。

  「我已經決定了。因為我想變得比現在更堅強。」

  她溫柔伸出白皙的手,輕輕撫摸詩也的頭,有如在對待最為珍視之物。

  「所以,詩也不能讓我哭出來也沒關係。不用為這種事道歉。而且,我也不討厭為你操心。所以讓我擔心你吧。在你痛苦的時候,讓我陪在你身邊。」

  綾音溫柔的手、她所說的一字一句、她臉上的微笑,都令詩也心痛欲裂。

  為什麼她總是在詩也陷入低潮時,給予他無比渴望的話語?

  ──讓我陪在你身邊。

  為什麼她總是用意志堅定的聲音、溫柔的聲音,像要依偎在詩也心上般輕聲呢喃?

  (求求你,不要再讓我更喜歡你了……!)

  他本來就已經喜歡綾音到無可自拔。

  現在卻變得更加喜歡她──更加痛苦。

  (因為,我永遠會是這副模樣。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必須在害綾音傷心難過前遠離她。

  然而,他對綾音的心意卻越來越強烈。撫摸詩也頭頂的手,環住他瑟瑟發抖的肩膀,將他摟進散發甘甜香氣的懷中,溫柔擁抱他──詩也也忍不住回抱綾音。

  插圖010

  他一抬頭就跟綾音四目相交,綾音低頭看著他,眉毛微微垂下。兩人的臉緩緩接近──明明不得不離開,心靈卻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就在詩也的唇快要與綾音柔軟的唇瓣重疊時,綾音的運動褲口袋響起聖歌旋律。

  莊嚴曲調貫穿頭部,令詩也猛然回神。

  他一跟綾音拉開距離,綾音便瞬間露出哀傷目光。她拿出手機,接起電話。

  「繭奈學姊?是的,詩也醒過來了。他沒事──咦?」

  綾音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在納悶地咕噥「偲同學她……?什麼意思?」後,音調忽然拔尖。

  「咦!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被……!」

  (勞倫斯爵士──是河鼓二的貓嗎?偲學姊把它抱起來,叫它當騎士保護公主的那隻。)

  詩也想起不耐煩地板著臉的黑貓。

  那隻貓怎麼了嗎?綾音姊為什麼這麼慌張?

  電話另一端發生了什麼事?

  詩也也焦慮起來。綾音混亂地望向詩也,大聲說道:

  「誘拐!咦咦!在屋頂?」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尖叫。

  ◇  ◇  ◇

  時間將近傍晚。

  籠罩校舍的空氣開始染上茶色。

  綾音聽見尖叫,衝出保健室,詩也也急

  忙穿上T恤跟過去。來到保健室外時,頂樓再度傳來尖叫聲。

  他抬頭一看,一名雙手抓著黑貓的女學生站在頂樓圍欄邊,似乎想把黑貓扔下去。

  「不要啊──!」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穿著運動服在下面尖叫的女生們,是河鼓二的社員。

  抓著黑貓的女生大喊著:

  「叫王子過來!快點!」

  (是偲學姊的粉絲嗎?)

  這時──

  「王子!」

  河鼓二的女孩們驚呼出聲。偲似乎衝到頂樓了。

  「我們冷靜談談吧。你希望我怎麼做?」

  詩也靠發達的聽覺聽見偲的聲音。

  對方語氣緊繃地說:

  「請您不要參加文化祭公演……!跟男人的恩愛場景會玷污王子的!要是您不肯現在答應辭演,或是把對方換成女生,我、我就把這孩子從這裡丟下去!」

  (她在說什麼啊!)

  詩也飛奔而出。

  「詩也!」

  綾音呼喚他的時候,他已經沖向校舍。

  他在走廊上奔跑,全速衝上空無一人的樓梯。跟之前被凪乃叫到頂樓時一樣,速度快得與其說是「沖」,更接近於「飛」。他跳過三階樓梯、四階樓梯,一步步往上爬。

  詩也之所以沒有跑去頂樓,而是衝進三樓教室,是因為他在計畫能不能從下面爬到屋頂,制住那名粉絲,將貓保護好。

  他開鎖走到陽台,女粉絲拜託偲不要參加公演的聲音以及偲說服她的聲音,便更加清晰地傳入耳中。

  (她以為自己是粉絲就能予取予求嗎?竟然拿偲學姊隊伍養的貓威脅她,太扯了。)

  抬頭一看,黑貓在女粉絲伸直的手中喵喵叫著。

  「別這樣,勞倫斯爵士是王子撿回來的貓啊!」

  「對呀,王子從它還小的時候就在餵它牛奶,一手把它養大耶!」

  女粉絲顫抖著吼回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拜託王子,如果希望這孩子得救,請王子退出文化祭公演!」

  「你那不叫拜託,叫威脅。」

  詩也咕噥著踩上陽台扶手。

  不曉得有沒有辦法不被發現就爬到那邊。

  「我是大家投票選出來的,不可能憑我的一己之見辭演。」

  偲似乎也相當困擾。

  「那我就要把這孩子丟下去。」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再度「喵──!」了一聲。

  詩也在河鼓二的練習場看到它時,它是只不愛叫的冷淡貓咪,現在卻完全相反,「喵──!喵──!」不停狂叫。

  「住手!站在那種地方你也會有危險。過來這邊。」

  「不要。直到您跟我約定一輩子都不會碰男人這種生物,我都不會移動半步。因為王子是永遠的王子殿下!請您不要靠近我!您一過來,我就把手放開。」

  不只是頂樓,地面也聚集了不少留在校內的學生,「現在是怎樣?」「怎麼了?」「鬧自殺?」「討厭~」騷動不已。

  「喂,那不是軒轅十四的吸血鬼嗎?他在幹麼?」

  其中一人指向詩也,驚訝地說。

  「他踩在陽台扶手上耶,是想爬到頂樓嗎?」

  「不會吧,怎麼可能。」

  (可惡,人太多了。)

  對於隱瞞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實,以一名平凡高中生的身分生活的詩也來說,他實在不想引人注目。

  「王子必須永遠當大家的王子──!」

  聽見女粉絲這句話,詩也心中瞬間燃起怒火。

  「不要隨隨便便說什麼『永遠』!」

  詩也怒吼時,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的叫聲變得更加悽厲,接著傳來「好痛!」一聲。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不知道是咬了那名女粉絲的手,還是伸爪抓了她。

  她放開了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往下墜落,女粉絲則急忙將身子探出圍欄,試圖抓住它。

  她的身體大幅前傾。

  「危險!」

  偲的聲音、河鼓二成員的悲鳴、觀眾的呼聲和女粉絲自己「呀啊!」充滿恐懼的尖叫參雜在一起,刺進詩也耳中。

  這個瞬間,詩也從陽台扶手上一躍而起,跳向空中。

  「詩也!」

  綾音現在才總算追上詩也,詩也在聽見綾音從後方呼喚自己的同時,在空中接住向下墜落的黑貓與那名女孩。地面傳來「喔喔!」的驚呼聲。

  他拿窗邊的樹當跳板,旋轉一圈順利著地後,呼聲就變得更加高亢,頂樓和地面的學生都興奮地大叫。

  「好厲害──!」

  「原田同學!」

  「吸血鬼在空中把人接住了!」

  「他踩到樹上後轉了一圈耶!怎麼有辦法做到那種動作啊──!」

  「因為他是吸血鬼?」

  「原田同學酷斃了!」

  綾音從詩也剛才所在的三樓陽台探出身子。

  詩也懷裡的女生嚇得不停發抖。黑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在她手中不滿地咪咪叫。

  (咦?她不是那個說是我粉絲的女生嗎?)

  含淚求他不要演夜襲別人的骯髒角色的那個女孩。詩也在體育館前的走廊上,遇到她跟朋友一起看著自己──

  (原來她不是我的粉絲,是偲學姊的!)

  她裝成粉絲拜託詩也不要參加公演,是因為不想讓骯髒的男人靠近偲,詩也在體育館附近感覺到的視線,八成也是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詩也。

  少女身上散發出跟偲一樣的白檀香。大概是身為偲的粉絲,想跟她有同樣的味道吧。盆栽碎片上的氣味也是這股白檀香。

  (難道那也是她做的……?)

  一想到自己被這麼柔弱的女生耍得團團轉,詩也就覺得很無力。

  「好、好可怕──」

  她眼眶泛淚、瑟瑟發抖的模樣,也讓人看得傻眼。詩也高高豎起眉頭,低頭看著她說:

  「覺得怕就不要做這種事啊,公主!」

  (啊,我剛剛第一次叫人公主沒有害羞。)

  那名女孩不知為何羞紅了臉,「素、素滴……」發出怪聲點點頭,觀眾們──主要是女孩子──瞬間出神,男生則佩服地看著他。

  「他叫人家公主耶!」

  「超炫的──!」

  「正常人講不出那種話吧。」

  「吸血鬼好強!」

  甚至還有人鼓掌,詩也公主抱著那名女粉絲,不知所措。

  她整個人安靜下來,乖乖被詩也公主抱著,害羞地低下頭。

  (現、現在是怎樣?好像不太對勁?是說我超引人注目的!)

  他真想儘快離開。

  然而,詩也把她放下來後,掌聲仍未停歇。少女也站在原地不動,用泛著淚光的眼睛凝視詩也。

  黑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愁眉苦臉地從她懷裡跳下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準備離開。這時,偲和河鼓二的女孩們氣喘吁吁地從頂樓跑過來。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太好了,你沒事──!」

  河鼓二的社員從後面抱起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緊緊摟住它,還從兩側探出臉跟手來,一下摸摸它的頭,一下握住它的腳、蹭它臉頰、搶著要抱它,把它擠來擠去。

  「真的太好了~」

  「嗚啊啊啊啊啊~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起初板著臉扭來扭去,試圖掙脫,但社員們完全不肯鬆手,所以它似乎生氣了。

  「喵──!」

  它怒吼一聲,往正面女生的脖子抓下去。

  接著是旁邊的人、斜對面的人、再旁邊的人,每個人都被它的爪子和牙齒襲擊,在裸露的喉嚨、胸口、手和臉頰上留下爪痕和齒痕。

  「啊──!不行!」

  「討厭──!」

  「OK繃又要增加了──!」

  聽見社員們的哀號,詩也「咦?」瞪大眼睛。

  (OK繃增加──該不會那些OK繃,全部都是貓抓的!)

  那些傷口只是因為社員們想用偲的愛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排解偲不在時的寂寞,比平常還要黏它,導致貓咪心情不好,對她們又抓又咬……?

  不是被吸血

  鬼咬的!?

  除此之外,社員們還開始頭暈。

  「啊,討厭,一放心就開始頭昏眼花。」

  「我好像也有點貧血。」

  「誰叫你減肥減過頭。」

  「你不也一樣只吃蒟箬過活。」

  「因為我想在王子回來前減掉五公斤嘛。」

  (貧血是因為減肥減得太過頭!)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吸血鬼?

  貓與減肥的合體技讓詩也大受打擊,愣在原地,這時,臉色鐵青的偲走了過來。

  討論著減肥話題的河鼓二成員瞬間沉默,興奮的觀眾們也閉上嘴巴。

  偲走到站在詩也旁邊扭扭捏捏的女粉絲面前,深深低下頭。

  少女嚇了一跳,僵在那裡。

  「對不起。」

  痛苦低沉的聲音,在從黃昏的茶色轉變為傍晚暗紅色的操場上,哀傷地流瀉而出。

  「都是我的所作所為害你感到不安。」

  後悔萬分的誠懇語氣,令人聽了心疼。對方啞口無言,看起來純情可愛的臉龐因混亂而扭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偲依然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這樣一來,這件事應該就能平安落幕了吧。

  詩也覺得越來越苦悶。

  (偲學姊幹麼道歉。學姊明明一點錯都沒有。)

  他想到偲跟百合香國三時,百合香被偲的女性粉絲用排球砸傷的事件。

  當時偲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臉,向眾人謝罪。

  偲抬起臉來,苦惱的眼神充滿罪惡感,散發出會跟國中時一樣傷害自己的氛圍──不只是詩也,河鼓二的社員們、觀眾們,更重要的是,那名把偲逼到這個地步的粉絲,八成也察覺到了。她臉上的懼色越來越明顯。

  「我該如何向你賠罪?」

  崇拜的王子用染上痛苦及憂傷的眼眸,像在哀求般凝視自己,使她全身僵硬。

  這時,一名宛如從故事中走出來的公主的美麗少女──百合香,晃著一頭捲髮,踏進鮮紅如血的空氣中。

  儘管身上是一整套運動服,仍不影響她高貴的氣質。緊繃的嚴肅神情,令觀眾們自動讓出一條路。

  百合香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只是一直往前走,經過瞪大眼睛的偲面前,在引起騷動的女粉絲眼前駐足。

  接著忽然一巴掌往她臉上打下去。

  冰冷聲音在黃昏的操場上響起。

  「如果你喜歡偲,就不要再做這種事。偲不是王子。她是一般的女孩子。」

  百合香的語氣堅定激動,彷佛會迸出憤怒的火花。

  平常舉止高雅的百合香做出這種事、講出這種話,讓四周越來越安靜。

  偲茫然凝視百合香。她臉上的表情不是王子殿下,而是一名怯弱不安的普通少女。

  相對地,百合香則面色沉穩站在那裡。她挺身保護偲,卻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挺直背脊,優雅離去。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女粉絲癱坐在地,放聲大哭。觀眾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回到他們本來所在的地方。

  偲痛苦地蹙起眉頭,佇立於原地。河鼓二的社員團團圍在她身邊。一名社員似乎認識坐在地上啜泣的女粉絲,摸著她的背安撫她。

  詩也追向百合香。

  「詩也。」

  綾音跑過來跟詩也會合。

  看來偲道歉的時候和百合香的巴掌,她也有看見。

  「百合香同學竟然會那麼激動──」

  綾音不安地說。

  兩人一起走到中庭,看見百合香吹著冷風,站在夕陽照射下的教堂旁邊,捲起右手的運動服袖子咬住手臂。

  詩也跟綾音都停下腳步。

  百合香白皙的手臂上滿是齒痕,紅色的是比較新的痕跡,紫色的應該是之前咬的。

  她咬了一會兒手臂後,輕輕鬆開嘴巴,低頭冷冷注視紅色的瘀血,用與目光同樣冰冷的聲音喃喃自語。

  「做那種蠢事……偲會受傷好嗎?」

  詩也動彈不得,也無法出聲跟百合香搭話。

  她的視線實在太過冰冷。

  堅強又孤獨。

  猶如在用挺得筆直的背脊向人訴說,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同感,不會想讓別人理解自己,也不覺得有人能理解自己。

  綾音也默默站在詩也旁邊。

  直至她挺直背脊,帶著冰冷目光離去,百合香都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冷風吹拂。

  綾音說她等等會打電話給百合香。

  詩也也傳了封簡訊給偲。偲只回了一句話。

  『我沒資格當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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