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終章Ⅱ
一支雇用傭兵護衛的商隊，來到了位在路維爾卡爾加王都修貝波斯郊外的小城鎮。
軍神國路維爾卡爾加的三大公爵家，因為感情不睦而爆發了領地紛爭。在這當中，更有一個名叫《赤走團》的強盜集團，在國內四處強取豪奪。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部分的商人會來到路維爾卡爾加進貨——為了王都的戰獄塔生產的特殊礦石。
這種特殊的礦石能帶來莫大的利益。
路維爾卡爾加的貴族之間常有紛爭，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在來自帝國的威脅消失之後，國內的中小規模紛爭就變得更頻繁。
統治這個國家的軍神王，對於勝利者予以極大的認同。
根據事情和原因的不同，有時國王會派遣直屬的神罰隊出面，但基本上王都是鮮少介入仲裁的。在國家的這種態度之下，大陸各地有許多以傭兵為志的人，紛紛來到了路維爾卡爾加。於是，習慣戰鬥的傭兵愈來愈多，商人們也得以選擇具有優異能力的傭兵。
因此，現在來到這個城鎮的商人，似乎也雇用了相當強力的傭兵。
但有一群人卻襲擊了這支商隊。
他們是赤走團。
根據某些傳聞，赤走團的兇殘甚至連神罰隊都看不下去，因此神罰隊也開始有些動作了。
「哼，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傑梅奇斯•安格連靠在欄杆上，輕輕鬆鬆地將瞭望台上那名男子的脖子折斷。臉色蒼白的男子口中吐出鮮血與泡沫，全身痙攣，接著很快就倒地不動了。
為什麼要殺他呢？因為傑梅奇斯已經從他口中得知路維爾卡爾加這個國家最近的狀況、城鎮裡那支商隊與傭兵團的資訊，以及有關赤走團的消息，所以這名男子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沒有利用價值就殺掉，還有利用價值就先留他活口——就是這麼單純明快。
傑梅奇斯俯視著瞭望台的下方。
自稱傭兵團團長的金髮男子死了。
他的臉部凹陷，看起來早就已經死亡了。那個男人……記得他剛才的確曾挑釁似地說他是前聖樹士，但所謂的聖樹士真的那麼弱嗎？
傑梅奇斯忽然想起那個女人。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那個紅色眼睛的女人，應該也自稱聖樹士。
如果自己沒記錯，她好像說她是聖樹騎士團的副團長吧。
術式對他們幾乎沒用，但那女人卻用術式傷了他們，所以這件事直到現在自己都還記得。
她死前那充滿了氣魄的模樣，恐怕也是令她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記憶里的原因。就連安格連四兄弟的長男，有時都會提起那個女人的名字。長男平常鮮少會提起過去的人名，看來受傷這件事真的讓他非常高興吧。
傑梅奇斯把視線移向正俯視著眼前屍體的一名男子身上。
那名像是感到礙事般地將前聖樹士屍體一腳踢開的人，是個戴著黑色高筒帽、身高約二拉塔爾的男子。
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下方，有著深深的黑眼圈。表情嚴肅，高筒帽下是一頭黑色長髮，從額頭到眼睛下方有個斜向的十字疤痕。
他就是安格連四兄弟的長男——貝修加姆•安格連。
傑梅奇斯抬起頭。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聽見遠處不斷傳來哀鳴聲。看來三男馬索和四男索尼正玩得不亦樂乎呢。
傑梅奇斯從約有十拉塔爾高的瞭望台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著地。
「好玩嗎？大哥。」
「根本是垃圾。」
貝修加姆面無表情地粗聲說。一如往常。
「噫、噫……」
十幾兀托前，在貝修加姆的一擊之下，馬車便化為不忍卒睹的慘狀。被傭兵們的屍體圍繞的兩名商人，就在他的面前顫抖著。
貝修加姆一轉向他們，兩人便立刻雙手觸地，向他磕頭。
「請放過我們！所有的商品都送給您！不、不是，我們所有的財產，都請您拿走！所以至少放我們一條生——啊！」
貝修加姆瞬間逼近，一腳把右側商人的頭給踩碎。一旁張口結舌的另一名商人，似乎遲了幾秒才理解眼前發生的事。他抖得更厲害，牙齒無法咬合，發出喀喀的聲音。小便從他的雙腿之間滲出。
「我們是公平的。」
貝修加姆用那雙邪惡的眼睛俯視還活著的商人。
「公公、公、公平……？什、噫、什麼、噫、什麼、噫、是、噫、噫、救、救命、救……」
貝修加姆抬起腳，給予一記側踢。另一名商人的脖子便折向一個不可能的方向，在一瞬間喪了命。
「我們是公平的。」
貝修加姆又說了一次。
平等——與其說是四兄弟，倒不如說是長男貝修加姆的信念。
「我們要殺戮。」
商人已成為不會動的肉塊了。貝修加姆一把抓起他的領口，把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無論是強者或是弱者，我們都會很公平地殺掉，毫無差別地殺掉。這就是我們存在於世上的理由。這不是嗜好，而是義務，因此我們非殺不可。就像人類必須吃飯、睡覺、進行繁殖一樣。殺人。我們肩負著殺戮的任務。沒錯——我們自己提供任務，自己承接下來。」
他像是洗腦般地說。
「只不過，也不是沒有例外啦。」
傑梅奇斯拿出一根多特棒，銜在嘴裡。多特棒是一種奢侈品的名稱，它是一種長度與小指差不多的細棒；具有彈性，用力咬下會滲出味道獨特的蜜汁。它是由主要生長於路維爾卡爾加北部的多特樹加工製成的。
「你今天都沒殺人哪。」
「因為我一直躲在瞭望台啊。嗯〜算了，沒辦法。以我們這副模樣，又四個人同時出現……還是不太好吧？」
四個人同時出現不太好——是什麼意思呢？萬一對方一看見四兄弟，就立刻聯想到《四凶災》，那就不好了。四兄弟中每個人的名字和長相，都不太為人所知，但把四兄弟合在一起稱呼的《四凶災》這個名字，倒是眾所皆知。這麼一來，只要看見這外表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四人組，一定就會有人聯想到《四凶災》吧。
追上去殺了對方當然很簡單，但要是對方突然往不同方向逃散，可就麻煩了。
因此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傑梅奇斯他們會調整一下人數，分頭進行殺戮。
這就是傑梅奇斯故意不露臉，一直躲在瞭望台看好戲的原因。
安格連四兄弟的長男——貝修加姆•安格連，是一個極度面無表情的人。即使是他的手足傑梅奇斯，也只看過他的笑容兩次。第一次是他說『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這種弱點？』然後捏碎自己的睪丸的時候。捏碎之後，貝修加姆滿頭大汗，露出一抹奸笑，喃喃低語：『這樣我又變強了一點。』
第二次是他自己弄傷自己的額頭時。
貝修加姆額上的斜十字傷痕，是他自己留下的。年輕時，有一天他非常不滿地說：『為什麼沒有人能傷到我？』於是自己在額頭上畫出了一道傷口。
印象中他當時使用的應該是聖魔劍。只是可能他注入劍里的魔素超出了劍所能負荷的量，所以那把聖魔劍最後變得粉碎。
就在這時，貝修加姆再次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
『這樣一來，我就等於對我自己許下願望了。』
從此之後，貝修加姆便說他得到了信仰——而他信仰的對象就是自己。
「聽好了，傑梅奇斯。我們是糞。」
貝修加姆抓住傑梅奇斯的後頸，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這我之前已經聽過了。」
「我們要到處散播。不——我們要自己四處散射。」
貝修加姆面無表情且認真地說。
「可不可以不要用糞來比喻啊。而且還什麼四處散射。」
「我們要用名為殺戮的穢物來弄髒這個世界。我們要成為穢物，凌辱這個世界。等到淨化完成後，便再次弄髒它。我們要不斷不斷不斷地弄髒這個世界。然而世事總有個順序，也就是：淨化、我們、淨化、我們。聰明的你，應該明白吧？」
「……嗯，我早就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再多想。」
「我們會一直存在，我們要一直殺戮。」
「就說了你不用那麼擔心啊。」
傑梅奇斯朝幾乎不成形的馬車瞥了一眼。
「我都知道。」
傑梅奇斯點點頭，但同時也在內心嘆息。哥哥還是老樣子，沒有人能瞭解他。就算長年與他共度人生、身上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也一樣。
傑梅奇斯搔搔頭，往前走去，踹開馬車的殘骸。
「噫ӏ
6;！」
殘骸下的空間，躲著一名屏住氣息、不停發抖的商隊生還者。
傑梅奇斯早就知道這裡還有生還者。
「真可惜。」
「呀、呀啊啊啊啊啊——」
男子避開傑梅奇斯，從另一端的縫隙爬出來，試圖逃跑。
「他要逃走囉？」貝修加姆說。
「逃不掉的啦。」
傑梅奇斯享受著口中多特蜜的滋味，摸了摸脖子。
「因為那邊好像也結束了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個物體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一邊發出啦哮，一邊朝傑梅奇斯的方向飛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正準備跑到大路上的男子，突然停下了腳步。
接著，馬索的鞋底貼上了男子的臉。
「嗐、啊、啦啊啊啊啊！」
男子往後倒下，馬索踩著他的頭，「咚」的一聲落地。
脫離常軌的跳躍力。在四兄弟中格外突出的跳躍力，就連傑梅奇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身材明明那麼高大，到底為什麼可以跳得那麼高？傑梅奇斯心想「人體真是可怕呀」。
馬索揚起嘴角，露出牙齒，發出那獨特的笑聲。
「咖、嗐嗐、嗐嗐嗐嗐。」
試圖逃走的男子，頭部變得像是被壓爛的果實。
馬索著地後，把腳從男子頭上抬起，端詳著自己的鞋底。
「哇！好髒喔……我得去搶別的鞋子來替換掉它了。我很喜歡這雙鞋耶，早知道就不要意氣用事地用腳踩死他了。」
傑梅奇斯望向貝修加姆。
「我就說吧？他逃不掉了嘛？」
貝修加姆把嘴巴歪成一個「ㄟ」字，默不作聲。
傑梅奇斯不理會臉永遠這麼臭的哥哥，轉而詢問弟弟：
「你們那邊怎麼樣？那叫什麼名字來著？赤走團嗎？好像還挺有規模的嘛？」
「嗯？喔……那些傢伙啊。據說他們稱之為老大的傢伙，是帝國知名的前劍鬥士還是什麼的，結果只是個雜碎。不過其他的傢伙也都和以前一樣啦。」
馬索口中和以前一樣，意思大概是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吧。
他那凹陷的小眼睛，彷佛在追尋著獵物一般，總是銳利無比。
他有一頭沖天的金髮、肌肉發達的寬大身軀，以及整齊潔白的尖銳牙齒。
這是安格連四兄弟的三男，馬索•安格連。
他自稱《低俗的邪惡》。馬索以前曾經這麼說：
『我啊，沒辦法像哥哥你們那樣擁有高尚的想法。所以只要有人惹我生氣，我就讓對方吃苦頭；只要看到好女人，我就會強行侵犯她。當然，只要我有想要的東西，我就會把它搶過來。這，什麼嘛……原來我只是把小壞蛋的欲望直接放大了而已嘛。』
畢竟他都這麼自我分析了，傑梅奇斯也不能說什麼。
這時，有一個高䠷的男子胸前抱著一堆東西，從路的另一頭跑過來。
是索尼。索尼一臉欣喜，上氣不接下氣地展示出他手裡抱著的東西。
「你看，哥哥！你看！」
大量的人頭。
「貝修加姆哥哥！我有好好地和大家玩過後，才殺掉他們唷！？嘿嘿……這是我的勳章。」索
尼的眼睛閃閃發亮，低頭看著他手裡的人頭。
「嗯——殺掉這麼多，這次已經夠了。你做得很好喔，索尼。」
貝修加姆誇獎索尼。
「嘿嘿嘿……嗯！我努力了唷？我已經非常努力了唷！？」
索尼害臊地笑著說，接著把人頭丟在地上，彷佛表示著他對戰利品已經毫無興趣了。
「不過，人類和亞人真的很有趣呢！每個人的反應都有一點〜點不一樣！最棒了！把人類和亞人當作玩具最棒了！人類和亞人都好厲害喔……我都忍不住尊敬了呢！」
「因為男女對你來說都沒差嘛，果然還只是個小鬼。嗐嗐嗐。」
馬索笑道。
「才不是呢！大家都一樣是玩具！對了，所以我也……很公平呢！」
索尼驕傲地挺起胸膛。
他留著一頭長髮，長發下是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眸。他的手腳異樣地修長，身高超過二拉塔爾。
他是安格連四兄弟的四男，索尼•安格連。
假如三男馬索是《低俗的邪惡》，那麼四男索尼或許可以用《純粹的邪惡》來形容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索尼的心智普就停止成長了，因此他總是在追尋好玩。他天真無邪地以殺人為樂。他並不認為殺戮是一件壞事，是單純地認為這件事情很有趣。或許也可以說這是一種簡單易懂的邪惡吧。
忽然間，傑梅奇斯發現索尼衣服的袖子破掉了。
「這傷是怎麼回事？」
索尼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變成淡紫色了。索尼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傷，開心地高聲說：
「嗯，這是毒！赤走團里有一個女人，呃，據說她以前在帝國是個相當活躍的前暗殺者，這就是她塗在刀子上的！我記得她說這是……哈瑪毒！」
「嗐嗐嗐，怎麼好死不死就是哈瑪毒啊。」
馬索一臉戲譫地望向貝修加姆。接著，他們每個人都露出了沉浸在回憶里的表情。
毒啊——傑梅奇斯也不禁感到懷念。
毒是四兄弟年輕時經常拿來玩的道具。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如果記憶沒錯的話，應該是從小時候就開始了。
首先，把足以致死的毒和解毒劑放在餐桌上，接著服下毒，在快要死亡的那一瞬間喝下解毒劑。這個遊戲在他們四兄弟之間曾經流行過一段時間。
長男貝修加姆服下知名的劇毒——哈瑪毒後，手拿著解毒劑的他全身激烈地痙攣，連臉都變成紫色了。當他一動也不動的時候，馬索和索尼異口同聲地打從心底大笑：「沒想到貝修加姆竟然會輸給毒。」
然而，最後並沒有人死在這個遊戲裡，於是大家便漸漸對服毒遊戲感到膩了（順帶一提，他們接下來玩的是術式戰爭遊戲）。
事後，他們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變成了百毒不侵。可能是身體對毒產生了抵抗力吧。
或者是他們天生的體質就不容易受到毒的影響。沒人知道為什麼。
傑梅奇斯心想：不過——
當時四個人都好年輕啊——傑梅奇斯陷入感慨。
「當時我們都好年輕啊……對了，我們現在幾歲了？」
他們現在連自己的年齡都想不起來。到底已經幾歲了呢？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連自己幾歲都不數了。
不過，也沒有必要想起來，反正現在也不會死。
只要把四兄弟的排序確實深植在自己的內心即可。
前幾天，貝修加姆這麼說：
『我們說不定正在走向人類的最後終點。』
話雖如此，他們打算做的事情也不會有變化。
也就是說，他們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一種義務性的殺戮。到頭來，四兄弟根本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只要《手段》是殺戮就可以了。
在可以殺戮的時候，便義務性地進行殺戮，而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
就只是這樣。
安格連四兄弟是命運共同體。
必須要四個人都湊齊，才會形成《安格連四兄弟》這個概念、這個現象。
傑梅奇斯心想：或者是——
只要缺少了一個人，那麼他們說不定就能從這個束縛中解開了。
現在，沒有人能夠想像缺少一個人之後的狀態。
這時候，傑梅奇斯看著馬車殘骸附近的一個發亮的東西。
那是一部分商品。有銀制、金制、水晶制，全都是金光閃閃的裝飾品。
傑梅奇斯走進巷子，拿出一個蓄滿了污水的水桶。
接著他再走向馬車，把混濁的污水倒在裝飾品上。
那是一桶摻雜了污水、泥巴和昆蟲屍體的東西。
傑梅奇斯揚起嘴角。
美麗的裝飾品，就這樣被污水弄髒……沒有任何抵抗。
「太棒了。」
傑梅奇斯喃喃自語地說道。
這時，他發現有個用布包起來的長方形物品，掉落在一旁。
他拿起東西，拆開布。
「什麼啊？」
裡面看來是一幅肖像畫。
「肖像畫？」
「那是什麼啊？」
馬索感到很有興趣，於是走向他。
「這是——」
四兄弟聚集在酒吧喝酒，討論未來的方針。
貝修加姆走開後，他似乎從他們留下活口的人們口中獲得了各種資訊。
「現在路維爾卡爾加國內爆發了幾場紛爭……而該國王都，最近好像也出現了一些騷動。」
「還有人在謠傳，國家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失去了軍神的保佑。」
「在君塔利歐斯三世突然逝世之後，因為繼承者的問題，似乎全國都變得不平靜。另外，聽說帝都分都市最近出現一個奇怪的男子，四處搶劫金錢和貴重物品。而且他在逃亡的時候，只靠一個人的力量，就把三百名帝國士兵給殺光了。」
「一個人殺光三百人！？」
索尼的眼神閃閃發亮。
「好厲害、好厲害唷！我們去找出那個人嘛，貝修加姆哥哥！」
「只是沒人知道他在哪裡。而且，那個人並不像單純的盜賊……」
貝修加姆低語。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推薦露諾史蕾德。」
馬索站起來這麼說。
「露諾史蕾德啊。」
「地點就選王都克里斯多菲亞吧。」
「王都啊……你很難得提出具體的地點呢。有什麼原因嗎？」
「我想找這傢伙。」
馬索把立在旁邊的畫放到桌上。貝修加姆眯起雙眼。
「這是誰？」
「好像是一個叫做亞克萊特伯爵的貴族家的女兒。我記得她的名字叫做——」
馬索將畫翻到背面來確認。
「賽希莉•亞克萊特。」
畫的背後寫著畫中人物名等資訊。這一點，剛才傑梅奇斯也已經確認過了。貝修加姆雙手盤在胸口。
「你想要她嗎？」
「嗯，我想要。」
馬索點點頭。他很少對於特定的人物如此執著。
「你的意見呢？」
貝修加姆詢問傑梅奇斯的意見。
「嗯？沒什麼不好啊？」
傑梅奇斯說，同時將視線落在賽希莉•亞克萊特的畫上。
第一眼看到這幅肖像畫的時候，就連傑梅奇斯也不得不倒抽一口氣。
她有著淡檸檬色的頭髮，雙眼讓人聯想到萬里無雲的藍天，肌膚白皙得宛如處女雪一般，全身散發出氣質與優雅。她的美完全超乎常人，簡直可以用淒絕來形容。
傑梅奇斯心想。
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存在——那麼自己好想摧毀她的精神。
想看看她被推落絕望深淵的表情。想看看閃耀的東西被弄髒的模樣。想看看一個與絕望完全無緣的人陷入絕望的樣子。
沒錯，這是身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的欲望，也是正常的心理反應。
傑梅奇斯心想「真是糟糕呢」。
自己明明是人人畏懼的四凶災的次男——怎麼會這麼認真。
貝修加姆移動椅子，發出擠壓的聲音，接著望向馬索。
「但那幅肖像畫……不一定可信喔？那個叫賽希莉•亞克萊特的傢伙是貴族對吧？貴族那些傢伙啊，會叫人畫出比自己本來的模樣美麗好幾倍的畫。本人和畫很可能根本判若兩人。」
的確，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很有可能是這幅畫的作者故意把她畫得比較漂亮。畫裡的人固然漂亮，但是也有點太超乎常人了。不過，這個人具有一種「這樣的人究竟存不存在呢……」讓人不禁想確定其真偽的奇妙魅力，這也是事實。
這就是繪畫的寫實性啊。畫就是擁有一種莫名的力量，讓人覺得說不定真有這個人存在。
雖然也可能單純只是畫家的畫工很高明就是了……
而現在看來，馬索想要確認這件事的心情，似乎也和自己一樣。
「嗐嗐，要是不合我的意，我就只好當場殺了她。而且……對我們來說，目的一點都不重要，不是嗎？」
聽見馬索的問題，貝修加姆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
「嗯，你說的沒錯。」
貝修加姆站起來，一口氣喝完瓶中的酒，再用衣服的袖子擦了擦留在嘴邊的酒。他不管喝多少，都看不出來，也從來沒醉過。
「對了，這次我們就把那個女人當作為了採取手段的目的好了。好，決定了。我們的下一個殺戮之地，就是聖露諾史蕾德王國——」
貝修加姆把酒瓶往旁邊一扔，酒瓶擊中牆壁，應聲粉碎。
「王都，克里斯多菲亞。」
軍神國路維爾卡爾加的三大公爵家，因為感情不睦而爆發了領地紛爭。在這當中，更有一個名叫《赤走團》的強盜集團，在國內四處強取豪奪。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部分的商人會來到路維爾卡爾加進貨——為了王都的戰獄塔生產的特殊礦石。
這種特殊的礦石能帶來莫大的利益。
路維爾卡爾加的貴族之間常有紛爭，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在來自帝國的威脅消失之後，國內的中小規模紛爭就變得更頻繁。
統治這個國家的軍神王，對於勝利者予以極大的認同。
根據事情和原因的不同，有時國王會派遣直屬的神罰隊出面，但基本上王都是鮮少介入仲裁的。在國家的這種態度之下，大陸各地有許多以傭兵為志的人，紛紛來到了路維爾卡爾加。於是，習慣戰鬥的傭兵愈來愈多，商人們也得以選擇具有優異能力的傭兵。
因此，現在來到這個城鎮的商人，似乎也雇用了相當強力的傭兵。
但有一群人卻襲擊了這支商隊。
他們是赤走團。
根據某些傳聞，赤走團的兇殘甚至連神罰隊都看不下去，因此神罰隊也開始有些動作了。
「哼，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傑梅奇斯•安格連靠在欄杆上，輕輕鬆鬆地將瞭望台上那名男子的脖子折斷。臉色蒼白的男子口中吐出鮮血與泡沫，全身痙攣，接著很快就倒地不動了。
為什麼要殺他呢？因為傑梅奇斯已經從他口中得知路維爾卡爾加這個國家最近的狀況、城鎮裡那支商隊與傭兵團的資訊，以及有關赤走團的消息，所以這名男子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沒有利用價值就殺掉，還有利用價值就先留他活口——就是這麼單純明快。
傑梅奇斯俯視著瞭望台的下方。
自稱傭兵團團長的金髮男子死了。
他的臉部凹陷，看起來早就已經死亡了。那個男人……記得他剛才的確曾挑釁似地說他是前聖樹士，但所謂的聖樹士真的那麼弱嗎？
傑梅奇斯忽然想起那個女人。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那個紅色眼睛的女人，應該也自稱聖樹士。
如果自己沒記錯，她好像說她是聖樹騎士團的副團長吧。
術式對他們幾乎沒用，但那女人卻用術式傷了他們，所以這件事直到現在自己都還記得。
她死前那充滿了氣魄的模樣，恐怕也是令她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記憶里的原因。就連安格連四兄弟的長男，有時都會提起那個女人的名字。長男平常鮮少會提起過去的人名，看來受傷這件事真的讓他非常高興吧。
傑梅奇斯把視線移向正俯視著眼前屍體的一名男子身上。
那名像是感到礙事般地將前聖樹士屍體一腳踢開的人，是個戴著黑色高筒帽、身高約二拉塔爾的男子。
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下方，有著深深的黑眼圈。表情嚴肅，高筒帽下是一頭黑色長髮，從額頭到眼睛下方有個斜向的十字疤痕。
他就是安格連四兄弟的長男——貝修加姆•安格連。
傑梅奇斯抬起頭。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聽見遠處不斷傳來哀鳴聲。看來三男馬索和四男索尼正玩得不亦樂乎呢。
傑梅奇斯從約有十拉塔爾高的瞭望台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著地。
「好玩嗎？大哥。」
「根本是垃圾。」
貝修加姆面無表情地粗聲說。一如往常。
「噫、噫……」
十幾兀托前，在貝修加姆的一擊之下，馬車便化為不忍卒睹的慘狀。被傭兵們的屍體圍繞的兩名商人，就在他的面前顫抖著。
貝修加姆一轉向他們，兩人便立刻雙手觸地，向他磕頭。
「請放過我們！所有的商品都送給您！不、不是，我們所有的財產，都請您拿走！所以至少放我們一條生——啊！」
貝修加姆瞬間逼近，一腳把右側商人的頭給踩碎。一旁張口結舌的另一名商人，似乎遲了幾秒才理解眼前發生的事。他抖得更厲害，牙齒無法咬合，發出喀喀的聲音。小便從他的雙腿之間滲出。
「我們是公平的。」
貝修加姆用那雙邪惡的眼睛俯視還活著的商人。
「公公、公、公平……？什、噫、什麼、噫、什麼、噫、是、噫、噫、救、救命、救……」
貝修加姆抬起腳，給予一記側踢。另一名商人的脖子便折向一個不可能的方向，在一瞬間喪了命。
「我們是公平的。」
貝修加姆又說了一次。
平等——與其說是四兄弟，倒不如說是長男貝修加姆的信念。
「我們要殺戮。」
商人已成為不會動的肉塊了。貝修加姆一把抓起他的領口，把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無論是強者或是弱者，我們都會很公平地殺掉，毫無差別地殺掉。這就是我們存在於世上的理由。這不是嗜好，而是義務，因此我們非殺不可。就像人類必須吃飯、睡覺、進行繁殖一樣。殺人。我們肩負著殺戮的任務。沒錯——我們自己提供任務，自己承接下來。」
他像是洗腦般地說。
「只不過，也不是沒有例外啦。」
傑梅奇斯拿出一根多特棒，銜在嘴裡。多特棒是一種奢侈品的名稱，它是一種長度與小指差不多的細棒；具有彈性，用力咬下會滲出味道獨特的蜜汁。它是由主要生長於路維爾卡爾加北部的多特樹加工製成的。
「你今天都沒殺人哪。」
「因為我一直躲在瞭望台啊。嗯〜算了，沒辦法。以我們這副模樣，又四個人同時出現……還是不太好吧？」
四個人同時出現不太好——是什麼意思呢？萬一對方一看見四兄弟，就立刻聯想到《四凶災》，那就不好了。四兄弟中每個人的名字和長相，都不太為人所知，但把四兄弟合在一起稱呼的《四凶災》這個名字，倒是眾所皆知。這麼一來，只要看見這外表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四人組，一定就會有人聯想到《四凶災》吧。
追上去殺了對方當然很簡單，但要是對方突然往不同方向逃散，可就麻煩了。
因此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傑梅奇斯他們會調整一下人數，分頭進行殺戮。
這就是傑梅奇斯故意不露臉，一直躲在瞭望台看好戲的原因。
安格連四兄弟的長男——貝修加姆•安格連，是一個極度面無表情的人。即使是他的手足傑梅奇斯，也只看過他的笑容兩次。第一次是他說『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這種弱點？』然後捏碎自己的睪丸的時候。捏碎之後，貝修加姆滿頭大汗，露出一抹奸笑，喃喃低語：『這樣我又變強了一點。』
第二次是他自己弄傷自己的額頭時。
貝修加姆額上的斜十字傷痕，是他自己留下的。年輕時，有一天他非常不滿地說：『為什麼沒有人能傷到我？』於是自己在額頭上畫出了一道傷口。
印象中他當時使用的應該是聖魔劍。只是可能他注入劍里的魔素超出了劍所能負荷的量，所以那把聖魔劍最後變得粉碎。
就在這時，貝修加姆再次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
『這樣一來，我就等於對我自己許下願望了。』
從此之後，貝修加姆便說他得到了信仰——而他信仰的對象就是自己。
「聽好了，傑梅奇斯。我們是糞。」
貝修加姆抓住傑梅奇斯的後頸，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這我之前已經聽過了。」
「我們要到處散播。不——我們要自己四處散射。」
貝修加姆面無表情且認真地說。
「可不可以不要用糞來比喻啊。而且還什麼四處散射。」
「我們要用名為殺戮的穢物來弄髒這個世界。我們要成為穢物，凌辱這個世界。等到淨化完成後，便再次弄髒它。我們要不斷不斷不斷地弄髒這個世界。然而世事總有個順序，也就是：淨化、我們、淨化、我們。聰明的你，應該明白吧？」
「……嗯，我早就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再多想。」
「我們會一直存在，我們要一直殺戮。」
「就說了你不用那麼擔心啊。」
傑梅奇斯朝幾乎不成形的馬車瞥了一眼。
「我都知道。」
傑梅奇斯點點頭，但同時也在內心嘆息。哥哥還是老樣子，沒有人能瞭解他。就算長年與他共度人生、身上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也一樣。
傑梅奇斯搔搔頭，往前走去，踹開馬車的殘骸。
「噫ӏ
6;！」
殘骸下的空間，躲著一名屏住氣息、不停發抖的商隊生還者。
傑梅奇斯早就知道這裡還有生還者。
「真可惜。」
「呀、呀啊啊啊啊啊——」
男子避開傑梅奇斯，從另一端的縫隙爬出來，試圖逃跑。
「他要逃走囉？」貝修加姆說。
「逃不掉的啦。」
傑梅奇斯享受著口中多特蜜的滋味，摸了摸脖子。
「因為那邊好像也結束了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個物體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一邊發出啦哮，一邊朝傑梅奇斯的方向飛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正準備跑到大路上的男子，突然停下了腳步。
接著，馬索的鞋底貼上了男子的臉。
「嗐、啊、啦啊啊啊啊！」
男子往後倒下，馬索踩著他的頭，「咚」的一聲落地。
脫離常軌的跳躍力。在四兄弟中格外突出的跳躍力，就連傑梅奇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身材明明那麼高大，到底為什麼可以跳得那麼高？傑梅奇斯心想「人體真是可怕呀」。
馬索揚起嘴角，露出牙齒，發出那獨特的笑聲。
「咖、嗐嗐、嗐嗐嗐嗐。」
試圖逃走的男子，頭部變得像是被壓爛的果實。
馬索著地後，把腳從男子頭上抬起，端詳著自己的鞋底。
「哇！好髒喔……我得去搶別的鞋子來替換掉它了。我很喜歡這雙鞋耶，早知道就不要意氣用事地用腳踩死他了。」
傑梅奇斯望向貝修加姆。
「我就說吧？他逃不掉了嘛？」
貝修加姆把嘴巴歪成一個「ㄟ」字，默不作聲。
傑梅奇斯不理會臉永遠這麼臭的哥哥，轉而詢問弟弟：
「你們那邊怎麼樣？那叫什麼名字來著？赤走團嗎？好像還挺有規模的嘛？」
「嗯？喔……那些傢伙啊。據說他們稱之為老大的傢伙，是帝國知名的前劍鬥士還是什麼的，結果只是個雜碎。不過其他的傢伙也都和以前一樣啦。」
馬索口中和以前一樣，意思大概是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吧。
他那凹陷的小眼睛，彷佛在追尋著獵物一般，總是銳利無比。
他有一頭沖天的金髮、肌肉發達的寬大身軀，以及整齊潔白的尖銳牙齒。
這是安格連四兄弟的三男，馬索•安格連。
他自稱《低俗的邪惡》。馬索以前曾經這麼說：
『我啊，沒辦法像哥哥你們那樣擁有高尚的想法。所以只要有人惹我生氣，我就讓對方吃苦頭；只要看到好女人，我就會強行侵犯她。當然，只要我有想要的東西，我就會把它搶過來。這，什麼嘛……原來我只是把小壞蛋的欲望直接放大了而已嘛。』
畢竟他都這麼自我分析了，傑梅奇斯也不能說什麼。
這時，有一個高䠷的男子胸前抱著一堆東西，從路的另一頭跑過來。
是索尼。索尼一臉欣喜，上氣不接下氣地展示出他手裡抱著的東西。
「你看，哥哥！你看！」
大量的人頭。
「貝修加姆哥哥！我有好好地和大家玩過後，才殺掉他們唷！？嘿嘿……這是我的勳章。」索
尼的眼睛閃閃發亮，低頭看著他手裡的人頭。
「嗯——殺掉這麼多，這次已經夠了。你做得很好喔，索尼。」
貝修加姆誇獎索尼。
「嘿嘿嘿……嗯！我努力了唷？我已經非常努力了唷！？」
索尼害臊地笑著說，接著把人頭丟在地上，彷佛表示著他對戰利品已經毫無興趣了。
「不過，人類和亞人真的很有趣呢！每個人的反應都有一點〜點不一樣！最棒了！把人類和亞人當作玩具最棒了！人類和亞人都好厲害喔……我都忍不住尊敬了呢！」
「因為男女對你來說都沒差嘛，果然還只是個小鬼。嗐嗐嗐。」
馬索笑道。
「才不是呢！大家都一樣是玩具！對了，所以我也……很公平呢！」
索尼驕傲地挺起胸膛。
他留著一頭長髮，長發下是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眸。他的手腳異樣地修長，身高超過二拉塔爾。
他是安格連四兄弟的四男，索尼•安格連。
假如三男馬索是《低俗的邪惡》，那麼四男索尼或許可以用《純粹的邪惡》來形容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索尼的心智普就停止成長了，因此他總是在追尋好玩。他天真無邪地以殺人為樂。他並不認為殺戮是一件壞事，是單純地認為這件事情很有趣。或許也可以說這是一種簡單易懂的邪惡吧。
忽然間，傑梅奇斯發現索尼衣服的袖子破掉了。
「這傷是怎麼回事？」
索尼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變成淡紫色了。索尼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傷，開心地高聲說：
「嗯，這是毒！赤走團里有一個女人，呃，據說她以前在帝國是個相當活躍的前暗殺者，這就是她塗在刀子上的！我記得她說這是……哈瑪毒！」
「嗐嗐嗐，怎麼好死不死就是哈瑪毒啊。」
馬索一臉戲譫地望向貝修加姆。接著，他們每個人都露出了沉浸在回憶里的表情。
毒啊——傑梅奇斯也不禁感到懷念。
毒是四兄弟年輕時經常拿來玩的道具。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如果記憶沒錯的話，應該是從小時候就開始了。
首先，把足以致死的毒和解毒劑放在餐桌上，接著服下毒，在快要死亡的那一瞬間喝下解毒劑。這個遊戲在他們四兄弟之間曾經流行過一段時間。
長男貝修加姆服下知名的劇毒——哈瑪毒後，手拿著解毒劑的他全身激烈地痙攣，連臉都變成紫色了。當他一動也不動的時候，馬索和索尼異口同聲地打從心底大笑：「沒想到貝修加姆竟然會輸給毒。」
然而，最後並沒有人死在這個遊戲裡，於是大家便漸漸對服毒遊戲感到膩了（順帶一提，他們接下來玩的是術式戰爭遊戲）。
事後，他們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變成了百毒不侵。可能是身體對毒產生了抵抗力吧。
或者是他們天生的體質就不容易受到毒的影響。沒人知道為什麼。
傑梅奇斯心想：不過——
當時四個人都好年輕啊——傑梅奇斯陷入感慨。
「當時我們都好年輕啊……對了，我們現在幾歲了？」
他們現在連自己的年齡都想不起來。到底已經幾歲了呢？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連自己幾歲都不數了。
不過，也沒有必要想起來，反正現在也不會死。
只要把四兄弟的排序確實深植在自己的內心即可。
前幾天，貝修加姆這麼說：
『我們說不定正在走向人類的最後終點。』
話雖如此，他們打算做的事情也不會有變化。
也就是說，他們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一種義務性的殺戮。到頭來，四兄弟根本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只要《手段》是殺戮就可以了。
在可以殺戮的時候，便義務性地進行殺戮，而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
就只是這樣。
安格連四兄弟是命運共同體。
必須要四個人都湊齊，才會形成《安格連四兄弟》這個概念、這個現象。
傑梅奇斯心想：或者是——
只要缺少了一個人，那麼他們說不定就能從這個束縛中解開了。
現在，沒有人能夠想像缺少一個人之後的狀態。
這時候，傑梅奇斯看著馬車殘骸附近的一個發亮的東西。
那是一部分商品。有銀制、金制、水晶制，全都是金光閃閃的裝飾品。
傑梅奇斯走進巷子，拿出一個蓄滿了污水的水桶。
接著他再走向馬車，把混濁的污水倒在裝飾品上。
那是一桶摻雜了污水、泥巴和昆蟲屍體的東西。
傑梅奇斯揚起嘴角。
美麗的裝飾品，就這樣被污水弄髒……沒有任何抵抗。
「太棒了。」
傑梅奇斯喃喃自語地說道。
這時，他發現有個用布包起來的長方形物品，掉落在一旁。
他拿起東西，拆開布。
「什麼啊？」
裡面看來是一幅肖像畫。
「肖像畫？」
「那是什麼啊？」
馬索感到很有興趣，於是走向他。
「這是——」
四兄弟聚集在酒吧喝酒，討論未來的方針。
貝修加姆走開後，他似乎從他們留下活口的人們口中獲得了各種資訊。
「現在路維爾卡爾加國內爆發了幾場紛爭……而該國王都，最近好像也出現了一些騷動。」
「還有人在謠傳，國家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失去了軍神的保佑。」
「在君塔利歐斯三世突然逝世之後，因為繼承者的問題，似乎全國都變得不平靜。另外，聽說帝都分都市最近出現一個奇怪的男子，四處搶劫金錢和貴重物品。而且他在逃亡的時候，只靠一個人的力量，就把三百名帝國士兵給殺光了。」
「一個人殺光三百人！？」
索尼的眼神閃閃發亮。
「好厲害、好厲害唷！我們去找出那個人嘛，貝修加姆哥哥！」
「只是沒人知道他在哪裡。而且，那個人並不像單純的盜賊……」
貝修加姆低語。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推薦露諾史蕾德。」
馬索站起來這麼說。
「露諾史蕾德啊。」
「地點就選王都克里斯多菲亞吧。」
「王都啊……你很難得提出具體的地點呢。有什麼原因嗎？」
「我想找這傢伙。」
馬索把立在旁邊的畫放到桌上。貝修加姆眯起雙眼。
「這是誰？」
「好像是一個叫做亞克萊特伯爵的貴族家的女兒。我記得她的名字叫做——」
馬索將畫翻到背面來確認。
「賽希莉•亞克萊特。」
畫的背後寫著畫中人物名等資訊。這一點，剛才傑梅奇斯也已經確認過了。貝修加姆雙手盤在胸口。
「你想要她嗎？」
「嗯，我想要。」
馬索點點頭。他很少對於特定的人物如此執著。
「你的意見呢？」
貝修加姆詢問傑梅奇斯的意見。
「嗯？沒什麼不好啊？」
傑梅奇斯說，同時將視線落在賽希莉•亞克萊特的畫上。
第一眼看到這幅肖像畫的時候，就連傑梅奇斯也不得不倒抽一口氣。
她有著淡檸檬色的頭髮，雙眼讓人聯想到萬里無雲的藍天，肌膚白皙得宛如處女雪一般，全身散發出氣質與優雅。她的美完全超乎常人，簡直可以用淒絕來形容。
傑梅奇斯心想。
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存在——那麼自己好想摧毀她的精神。
想看看她被推落絕望深淵的表情。想看看閃耀的東西被弄髒的模樣。想看看一個與絕望完全無緣的人陷入絕望的樣子。
沒錯，這是身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的欲望，也是正常的心理反應。
傑梅奇斯心想「真是糟糕呢」。
自己明明是人人畏懼的四凶災的次男——怎麼會這麼認真。
貝修加姆移動椅子，發出擠壓的聲音，接著望向馬索。
「但那幅肖像畫……不一定可信喔？那個叫賽希莉•亞克萊特的傢伙是貴族對吧？貴族那些傢伙啊，會叫人畫出比自己本來的模樣美麗好幾倍的畫。本人和畫很可能根本判若兩人。」
的確，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很有可能是這幅畫的作者故意把她畫得比較漂亮。畫裡的人固然漂亮，但是也有點太超乎常人了。不過，這個人具有一種「這樣的人究竟存不存在呢……」讓人不禁想確定其真偽的奇妙魅力，這也是事實。
這就是繪畫的寫實性啊。畫就是擁有一種莫名的力量，讓人覺得說不定真有這個人存在。
雖然也可能單純只是畫家的畫工很高明就是了……
而現在看來，馬索想要確認這件事的心情，似乎也和自己一樣。
「嗐嗐，要是不合我的意，我就只好當場殺了她。而且……對我們來說，目的一點都不重要，不是嗎？」
聽見馬索的問題，貝修加姆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
「嗯，你說的沒錯。」
貝修加姆站起來，一口氣喝完瓶中的酒，再用衣服的袖子擦了擦留在嘴邊的酒。他不管喝多少，都看不出來，也從來沒醉過。
「對了，這次我們就把那個女人當作為了採取手段的目的好了。好，決定了。我們的下一個殺戮之地，就是聖露諾史蕾德王國——」
貝修加姆把酒瓶往旁邊一扔，酒瓶擊中牆壁，應聲粉碎。
「王都，克里斯多菲亞。」